卷二十五◎律诗（七言八句、七言长篇附）

译飘然漂泊在旅途之中，仍然没有尽头；一望西南，百般叹息。江水承载着泪水流入大海，风吹着魂梦归去又回到故乡。平生积累的惨痛本应令人痛苦至极，今天在异乡又看到花开。怎样才能使自身像草木一样，根株相守，终年不分离？【登大茅山】一座山峰高高突出于群山之巅，仿佛隔着尘沙相距千里。俯视烟云，看不到它们的尽头；仰身攀援藤萝，前方再无更高之处。人间已经更换了嘉平帝，地下又有谁能通达句曲山的天界？前人的遗迹和是非如今都埋没在草莽中，纷纷的世俗之人却还崇尚学仙。【登中茅山】轻快地拄杖穿鞋走出尘世喧嚣，鸡犬无声，来到空寂之地。想看看五芝的茎叶已经衰老，仍攀援而上，只见三只仙鹤的羽翼遥远。溪路转折，令人迷失；仙人的几案被风吹来，樵夫也得以拾取。游兴尽了，太阳西斜，回去也懒得动；只好再磨去碑上的苔藓，辨认前朝遗迹。【登小茅山】攀摸着藤萝，山路走到半空便到了尽头；向下看，淮州隐约笼罩在雾霭之中。超脱尘世的真正游览，仿佛来到几席之间；人间的荣华愿望，都交给苓通去处理。白云坐处，龙池幽深难见；明月下归来，鹤驾已经空荡。回头看三位君王，谁更像他们？只有张良的家世具有高尚的遗风。【送张仲容赴杭州孙公辟】万家屋宇彼此夸耀着漆饰和彩绘，歌笑声长在绮罗纨绔之间。春日彩船在城边水上嬉游，秋夜画烛照着去寺外山中寻访。回忆我曾多次随游客进入那里，欣喜您如今应孙公的辟书前去。遥想曼倩施展威名已经很久，赤笔公文到任之日应当清闲。【赠李士宁道人】季主迟疑徘徊，居住在卜筮铺中；弥明偶然相逢，成为作诗的老翁。曾使宋贾在车上感叹，又使刘侯在座中惊异。幽深之处，人们传说有许多奇异事情；冥冥之中，又有谁认识这种高尚风操？您一路唱着歌经过我这里，想来并非没有缘故，只可惜贫家空无酒杯可以招待。【次韵春日即事】人间还受着微寒侵袭，和暖的气息却先熏染了草木的心。红花白花各自分明，都要破蕾而出；青色与黄色相互映照，仿佛将要交织成浓阴。嫩水潺潺，从幽深山谷流出；轻烟漠漠，使远处树林仿佛摇动。我因病得到一个官职，跟随太守行事；主持春日劝农，却没有助力，惭愧自己比不上周任。【次韵答陈正叔二首】穿着青衫憔悴地从北方归来，头发已有霜白，脸上沾满尘埃。群狗乱吠，我正憎恶那些如犬的人；谁再鸣叫一声，能认识龙媒这样的良才？功名遥远，求取实在困难；日月匆匆流逝，再也不会回来。美好的事情离我有多远呢？只应当多次打开酒樽和诗卷。【二】田地住宅荒凉，离去又回来；诗书和容颜头发，都沾染了尘埃。忘却机心，自许能与鸥鸟亲近；谁料会遭受灾祸，竟由鹤来作媒？这条道路还没有实行，自身仍有所等待；古人已经不能相见，只有徒然回首。什么时候才能住在水石之间，从此在幽静处打开《韦编》？【送崔左藏之广东】奇石重重，耸入空寂高处；昔人曾在这里演奏箫韶。水清，只会有嘉鱼游出；风暖，哪里会有毒草摇动？今日您停留此地主持一方政务，当年我还在这里嬉戏，年纪尚小。我要寻访旧日政绩，询问遗老；还要写新诗，把民间歌谣改变一番。【苦雨】奔走到神灵之地祈祷，仍然没有功效；去马来车都无法通行。风助乱云，使阴气更加浓密；洪水争夺高岸，气势尤其强盛。平时的沟渠水道如今大多荒废，下层百姓的京▯早已空缺。享受肉食的人自己叹息，又能拿什么报答？古人忧虑国事，只愿年成丰收。【江上】村落家家都有浑浊的酒，青旗招引客人，解开旅途的束缚。春风仿佛修补了破败的林塘，野水远远连接着高高的草木。寄食于舟车之间，处处都感到困顿；在天地间边走边歌，这一身实在劳苦。迟疑徘徊，是因为不肯辜负平生的志意，难道是在太平时代吝惜自己的一点力量吗？【午枕】百年人生如春梦悠悠逝去，再也不能吹箫留在这里。野草自行开花又自行凋落，鸣鸟彼此哺育也彼此应和。旧日小路被掩埋，重新开出新径；朱门倾斜，显露出画楼。想举起一杯酒，却没有伴侣；眼看兴亡盛衰，使人忧愁。【寄石鼓寺陈伯庸】鲸海无风，白日闲静；天门就在眼前，却险峻得难以攀登。抖落尘埃，甩袖离开长街；带着琴和酒，伴着云气进入旧日山林。仁义并不逊于轩冕的尊贵，功名也不要相信鬼神会吝惜。城郭东边有一点英雄气概，时时陪伴您的心，在夜空的星斗之间闪耀。【送熊伯通】年末欣喜相逢，共同倾饮；无论道路南北，岂能忘记彼此的情意？经历仕途之事，心中应当受到折损；进入家乡山川，眼界更加明亮。江上的月光徒然自照，梅花边的春意恰好迎来。关河不能锁住真实的消息，野外之人仍然能够听到您的治绩声名。【送王覃】我们分别奔走人间十五年，尘沙吹白了鬓发，各自都已苍老。山林遥远，常常回头眺望；儿女纷纷，忽然已经满了眼前。知道您有才华，正当奋发；叹息我没有地方可以回旋施展。相互看着，一旦分别，便如同身处秦地与吴地；我们两人的身世，什么时候才能一起卸下肩头的重担？【送明州王大卿】大历年间才臣所任的就是这个州，今天您驾临此地游历。从来您所到之处，百姓都欢喜；您确实能够分担圣主的忧劳。治理千里疆域哪里值得夸耀，但一时留下的名迹本应长存。属县的旧吏虽然疲惫懒散，尚且可以挥笔作文章，与李舟相抗衡。【姑胥郭】误被剥去道巾，离开故乡山林；到吴地要经过越地，两地之间关山重重。秋风中的市镇，千家渔火闪烁；暮雨中的湾道，一叶归舟漂泊。旅途中的疾病昏沉，像醉酒困倦；乡愁绵密，仿佛连环相扣。我明知腰带眼从前已经放松，更担心从此以后头发斑白。【严陵祠堂】汉庭召来一位身穿羊裘的人，他默默无言，不久便回到旧日垂钓的小舟。踪迹像严子陵，应当是有所等待；世上没有西伯这样的君主，怎么可能把他留下？道路崎岖，凭借才华最终仍被废弃；寂寞的桓谭，主张也无人采纳。这里的一勺水哪里是大鱼大鳖可以游的地方？放身于沧海之中，又还有什么可求呢？【藏春坞诗献刁十四丈学士】渡过蒜山向东，得到一片林丘；偶然相逢乘着竹轿，也只稍作停留。今天更加懂得莱氏隐居的意味，晚年长久回忆武陵之游。想修筑墙屋，随着溪水穿行；仍然叹息尘沙阻隔了彼此的酬答。遥遥约定在勾吴亭下的道路相见，春风深深停留在五湖的舟中。【太湖恬亭】栏杆临近溪水，四周被绿色树阴包围；溪岸高低错落，隐入青翠山色。太阳落下，断桥边只有我独自站立；水中映着幽深的树木，鸟儿相互依傍。清静游览才觉得心中没有负累，处在幽静之处，谁知道世间还有机心？还要等到深夜一同徘徊，秋风斜月中，钓船归来。【蒙城清燕堂】《清燕堂》新碑从蒙城得到，边走边吟，仿佛来到了这座堂中。当时官吏没有田甲那样的威势，百姓却有庄周遗留下来的风度。早已知道庭院下木索闲置，坐间遥想御手弹奏丝桐。飘然前往一次，何时才能实现？俯仰之间面对尘沙，自己也将老去。【次韵酬吴彦珍见寄二首（当时彦珍任抚州教授，学舍有右军墨池。）】您作新诗，特意启发我；我吟诵一遍，姑且再以双鱼书信报答。拄着藜杖走上高径，有谁来往？散开的书册在空堂中，任其卷起又舒展。树外鸟鸣催促傍晚播种，花间人语趁着清晨的空闲。春风处处都值得携手同游，为什么偏偏要在池边苦苦学书？【二】竹林荒草占地五亩有余，生活全靠山蕨和泉鱼。家贫而经营货殖，令我羞愧，因为端木赐便以此闻名；乡里传布文章，把我比作董仲舒。白日里思念您，只能姑且远望；可叹我身在青林，仿佛逃离虚世。春风吹向遥远的乌塘尽头，徒然得到一封从东方寄来的书信。【自金陵如丹阳道中有感】数百年来帝王之气已经消散，难以向渔夫樵夫询问前事。苑囿如今如同秦地一般全都荒芜湮没，山川借着扬州更显寂寥。荒废的堤岸上，暗处的鸡声催促月落天明；空旷场地上，老雉挟着春意自得而骄。豪华富贵如今只有诸陵还在，往往有黄金从市井朝廷之间流出。【初去临川】

译向东乘船渡过溪水，穿过长长的树林；走上山坡回头看，抚心悲叹。已经觉得减省烦扰并不像仲叔那样，哪里能像曾参一样守志自养？忧伤遇到事情便纷纷涌出，疾病乘虚而入，渐渐侵袭。还没有半点办法求得自我赎罪，只怕填入沟壑，更使衣襟沾满泪水。（一作：“马头向西而去，泪水沾满衣襟；一望亲庭，更加苦痛伤心。已经觉得减省烦扰并不像仲叔那样，哪里能像曾参一样守志自养？忧伤遇到事情便纷纷涌出，疾病乘虚而入，渐渐侵袭。手拿诗篇躺在空屋，想歌咏《商颂》，却发不出声音。”） 【读史】自古以来功名都来之艰苦，出仕或退隐最终要交付给谁判断？当时的昏暗尚且承受错误，末世的风俗纷乱，更把真实扰乱。流传下来的糟粕并非精粹美好，丹青也难以描画人的精神。区区史书哪里能尽述高贤的心意？只能独自守着千秋流传的纸上尘埃。【读诏书（庆历七年）】去年秋天向东走出汴河桥梁，已经看见中州旱情严重。太阳照射，大地仿佛裂开，千里一片赤红；风吹沙尘，满城都是黄色。近来听说朝廷急发诏书征集群臣策略，又听说新年将有严重旱热。我的浅陋本领即使精通，也难以自行献上；心中忧虑天下的，只有君王。【每见王太丞邑事甚冗而▯剧之暇犹能过访山馆兼出佳篇为赠仰叹才力因成小诗】我看您面对繁多的诉讼案件频频搔首，而您的才智丰富明达，仍然常常可见。还有闲适的胸襟来寻访山水泉石，更留下佳句，仿佛清澈的池塘。松苗的生长，地势本来就有高低；凫鸟和鹤，天生就有长短。您慢慢登上青云还不算晚，难道不能有消息传到沧浪之间？【王浮梁太丞的听讼轩有水禽在竹林之上筑了三巢，安闲自得，邑人作诗赞美它们，因依原韵作诗】水边船只一动，水禽多受惊飞散；为什么林间的它们却近乎毫不疑惧？野外的意趣，难道肯随着威令而来？旧巢仍有主人知道。（见王太丞诗。）它们不必关心饮食，春江温暖；自在飞鸣，夏日迟缓。看到贤德，难道不会有丹穴之凤？等到它到来，应当也要让位给向南的树枝。【寄虞氏兄弟】一身同时怀抱百般忧患，恍恍惚惚如同发狂，长久荒废了读书。往日的心愿全都丧失了勇气，如今腰病又乘虚加重。早就听说阳羡适合安家，自己估量如陶渊明一样与世俗疏远。也有尚未葬身沟壑的日子，到那时应当能够相近置办田舍。【除夜寄舍弟】一樽酒姑且寄托天涯的思念，百般感触翻涌，醉中睡去。酒醒时灯前仍是异乡客，梦回江北，已经过了一年。美好时节漂泊在外，实在可惜；美好事情被蹉跎，只令人怜惜。只有到家时还赶得上寒食，春风中便可以泛舟经过▯溪。【答熊本推官金陵寄酒】郁金香酿成的是兰陵酒，白白进入诗人的吟咏之中。庭院下北风急吹着大雪，座席间南来的客人送来寒醅。陶渊明还没有回到三径旧居（金陵有旧宅），叔夜仍然同我共举一杯。吟诵完毕，想起您醒着或醉着的地方；钟山彼此相对，自然高峻。【和钱学士喜雪】手里拿着诗翁咏雪的诗，坐着为穷困海滨的瘴气烟霭发愁。谁让天上苍茫一片合拢，忽然使雪在空中漫天飞舞？宫门上空与风一起形成气势，嫦娥交映月光，借来光辉。山鸦瑟缩着相互依立，乡里的狗跳跃喧闹，不肯归去。雪点缀丘园，使树木增添光彩；又埋藏沟堑，纷纷封住疆界。高歌已经传遍都市，什么时候才能带着逸兴叩访隐士的门？很想携酒邀请使者的骑从，几乎忘了温席侍奉双亲。您早晚将要主持春日劝农，勉强劝说灾涝田地，以弥补一年的饥荒。【送江宁彭给事赴阙】西江一带望族众多而人才长盛，卓越的家声如今由一位男儿承继。壮大的志向将来会写入史册，年轻时整日面对书斋。桂堂上发策取士，樱苑中颁诗，欢饮御宴。到大县任职，姑且试奏琴瑟；到小州任职，果然也足以胜任。分掌台省，拜授官职，荣誉总是先临；直言上疏，辞谢恩宠，耻于横加求取。刚劲的操守如松，经寒而不屈；忠直的话像药，苦涩而不甘美。触犯龙鳞，只因为忠实履行官职；深入虎穴，难道是为了探取利益？乘朱轮、饰兽头的车，终将实现愿望；进入粉闱任职，还须含着鸡舌香。转运均输北行到荆门，劝课农桑西临蜀地的蚕业。相信会有儿子迎接郭伋，贫穷时却没有地方去求见羊昙。袋子垂下，铃声响在栈道，骆驼发出鸣声；旌节拥护棠郊，老虎般威视远方。归来后拜见广庭，瞻仰君王的文德；应答圣命，最初的服色改换为朱蓝。进入华省任职，财赋正当充足；出外巡按穷边，敌虏渐渐被平定。皇帝任命贾琮治理冀北，百姓歌咏姬旦，次第接近《周南》的教化。投壶宴请宾客，鱼没有乙字；击鼓搜集兵马，马有乱码。鲸鱼般的鬣毛掀动红旗，接连不断；虬龙般的胡须叱咤，黑色大旗猎猎。威势加于各部，风霜肃杀；恩惠浸润各营，如雨露滋养。大碗之酒时时能够痛饮，轻裘之下往往只是清谈。乾龙已经应天而飞五，晋马且慢慢观看白昼接连三。道义存在，君臣自然相合；德行与卿长相当，又有谁会惭愧？丰厚的恩宠，哪里肯计较平生所得？放达旷逸，人人都知道这是您的高雅性情。您委弃佩绶，离开朝廷时仪态端庄；扬鞭而来，府署深沉宏大。一樽酒中，宾客的话从容倾尽；相隔千里，人情曲折也都熟悉。哪里只是士大夫称赞您如召公、杜母，更多的是扶杖老人祝愿您如彭祖、老聃。幕府中的俊杰暂且闲置刀笔，帐下的骁勇之士也使剑锋蒙尘。楚地奇才应当留下汲黯，萧何的规制似乎要交给曹参。从来不以尊贵权势为意，您公然又何曾羡慕？只是贤能的名声，正是皇上所贪求的。不要相信如今已经老去便能逸身，且应当忧国如同忧虑自身。论心相逢，情意如胶投漆；搔首低回，白雪已经满头。镇抚一方，岁月尚未惊动而迁移；追随攀登山岭，曾经答应共同欣赏烟岚。余下的欢乐突然被新亭饯别隔断，往日馆舍中的恩惠难以忘怀。弯曲的树木还有谁知道它会成为散木？高峻的枯楠，只能在这里空自吟咏。●卷二十六 ◎律诗（附五言绝句、回文、六言诗） 《姑且行》姑且在芳草间游赏，独自坐在蒲团中。问客居茅檐下的时日：你家有这样的景致吗？《染云》把云染成柳叶，把水剪成梨花。若不是春风巧妙安排，怎么会有这样的年华景色？《沟港》沟港两旁柳树重重，山坡各处梅花盛开。乘小轿穿过麦田，狭窄的小路被桑树挡住，只得折回。《霹雳沟》霹雳沟西面的道路旁，只有四五户柴门荆篱的人家。想起曾经骑着劣马，随意走进桃花丛中。《午睡》屋檐下的阳光渐渐转移，和煦的风轻轻吹拂。悠然醒来，午梦已残，只听见哪里传来一声黄鹂。《题齐安壁》阳光澄净，山色仿佛染成；暖风吹来，草木似乎要散发香气。梅花凋残，只剩几点如雪；麦田水涨，仿佛一溪浮云。《昭文斋》（米黻题写我居住的定林，因而作此诗。） 我本是中山的客人，为什么会有这个名号？大概是因为琴从不弹奏，世人也看不见我的成败得失。《在台上示意吴愿》细小的字妨碍老年人阅读，长竹席正适合昏昏欲睡。拿过竹席姑且休息一会儿，丢下书本，仿佛又恢复了少年时。《示道原》很久没有身处城市，稍一停留便感到惆怅。幽静的芳草花木可以采来编结，等待你来共饮云泉。《传神自赞》这个形象不是别的形象，今天的我就是过去的我。今天的我如果可以描绘，那么这个形象又怎么摹写？《题何氏宅园亭》荷叶参差不齐地卷着，石榴花依次开放。只要心中有欣赏的兴致，任凭岁月催促流逝。《草堂一上人》一位法师手持一只钵盂，想必又翻越遥远的山岭。土地贫瘠，连黄牛也没有；春天来到，野草反而更加茂盛。《题黄司理园》因为想起去年梅花，冒着严寒特意前来。闰月之前腊月已经空自过去，却完全没有花开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