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临川集六十三

卷七十一◎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1–185 段

王氏,其先出太原,今为抚州临川人,不知始所以徙。其后有隐君子某,生某,以子故赠尚书职方员外郎。职方生卫尉寺丞某,公考也。公讳某,始字损之,年十七,以文干张公咏,张公奇之,改字公舜良。祥符八年,得进士第,为建安主簿。时尚少,县人颇易之。既数月,皆畏,翕然,令赖以治。尝疾病,阖县为祷祠。县人不时入税,州咎县,公曰:“孔目吏尚不时入税,贫民何独为邪?”即与校至府门,取孔目吏以归,杖二十,与之期三日。尽期,民之税亦无不入,自将已下皆侧目。为判官临江军,守不法,公遇事辄据争之以故事。一政吏为文书谩其上,至公辄阁。军有萧滩,号难度,以腐船度辄返,吏呼公为“判官滩”云。豪吏大姓,至相与出钱,求转运使下吏出公。领新淦县,县大治。今三十年,吏民称说如公在。改大理寺丞,知庐陵县,又大治。移知新繁县,改殿中丞。到县,条宿奸数人上府,流恶处,自馀一以恩信治之,尝历岁不笞一人。知韶州,改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夷越无男女之别,前守类以为俗然,即其得可已,皆弗究。公曰:“同是人也,不可渎其伦。夫所谓因其俗者,岂谓是邪?”凡有萌蘖,一切レ矜穷治之。时未几,男女之行于市者,不敢一途。胡先生瑗为《政范》,亦掇公此事。

部县翁源多虎,公教捕之。民言虎自毙者五。令断虎头舆致州,为颂以献。公麾舆者出,以颂还令。其不喜怪,不以其道说之不说也如此。蜀效忠士屯者五百人,代不到,谋叛。韶,小州,即有变,无所可枝梧,佐吏始殊恐。公不为动,独捕其首五人,即日断流之,护出之界上。初,佐吏固争请付狱,既而闻其徒谋,若以首赴狱,当夜劫之以叛,众乃愈服。公完营驿仓库,建坊道,随所施设,有条理。长老言:“自岭海服朝廷为吾置州守,未有贤公者。”丁卫尉府君忧,服除,通判江宁府,阅两将,一以府倚公办。宝元二年二月二十三日,以疾弃诸孤官下,享年四十六。

公于忠义孝友,非勉也,宦游常奉亲行,独西川以远,又法不听。在新繁未尝剧饮酒,岁时思慕,哭殊悲。其自奉如甚啬者,异时悉所有又贷于人。治酒食,须以娱其亲,无秋毫爱也,人乃或以为奢。居未尝怒笞子弟,每置酒,从容为陈孝悌仁义之本,古今存亡治乱之所以然,甚适。其自任以世之重也,虽人望公则亦然,卒之官不充其材以夭。呜呼!其命也。母谢氏,以公故封永安县君。娶某氏,封长寿县君。子男七人,女一人,适张氏,处两人。将以某月日葬某处,子某等谨撰次公事如右,以求有道而文者铭焉,以取信于后世。

【先大夫集序】

君子于学,其志未始不欲张而行之以致君,下膏泽于无穷。唯其志之大,故或不位于朝,不位于朝而势不足以自效,则思慕古之人而作为文辞,亦不失其所志也。二帝三王群圣人之时,贤俊并用,虽穷处岩穴,亦扳而在高位,其志莫不得施,而文之传于后者少矣。后之时,非古之时也,人之不得志者常多,而以文自传者,纷如也。先大夫少而博学,及强年有仕进之望,其志欲有以为而遽没,其于文,所不暇也。一日,诸子阅橐中,乃得旧歌诗百馀篇,虽此不足尽识其志,然讽咏情性,其亦有以助于道者,不忍弃去也,辄序次之。呜呼!公之诗,君子视之,当自知矣,不敢赞也。

【题王逢原讲孟子后】

逢原在常江阴时,学者有问以孟子,而逢原为之论说,是以如是其详也。未几而逢原卒,故其书才终于一篇,而考之时不同,盖其志犹未就也。虽然,观其说,亦足以概见之矣。若逢原所谓见其进未见其止也。其卒时,年二十八。呜呼,惜哉!逢原卒于嘉▯己亥六月,后七年讲义方行。

【许氏世谱】

译王氏的祖先出自太原,如今是抚州临川人,不知道最初因为什么迁徙。后来有一位隐居的君子某,生了某;因为儿子的缘故,被追赠为尚书职方员外郎。职方郎生卫尉寺丞某,就是先大夫的父亲。先大夫名某,起初字损之,十七岁时凭文章求见张公咏,张公认为他奇异,改字为公舜良。祥符八年考中进士,任建安主簿。当时年纪还小,县人很轻视他。过了几个月,县人都敬畏他,一致服从,县令也依靠他治理县政。他曾经患病,全县都为他祈祷。县人没有按时缴税,州里责怪县里,先大夫说:‘孔目吏尚且不能按时缴税,为什么偏偏只责罚贫民呢?’于是带着校役到府门,把孔目吏捉回来,杖责二十下,约定三天缴清。到了期限,百姓的租税也没有不缴纳的,从县尉以下的官吏都侧目而视。任临江军判官时,知军有不合法的事,先大夫遇到事情就依据旧例据理争辩。有一名政吏写文书欺骗上级,到了先大夫那里就被搁置。军中有萧滩,号称难以渡过,用破船渡河总是返回,吏员称他为‘判官滩’。豪吏大姓甚至相互出钱,请求转运使向下属官吏施压让先大夫离职。后来主管新淦县,县政大为整治。至今三十年,官吏百姓仍称颂他,好像他还在世一样。改任大理寺丞,知庐陵县,又把县治理得很好。调任知新繁县,改任殿中丞。到任后,把长期作恶的数人列条上报府衙,流放其中恶行严重的;其余人一概用恩德和信义治理,曾经历时一年没有杖打一人。任知韶州,改任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夷、越地区不分男女,前任长官大多认为这是当地风俗,既然能够相安无事,便不再追究。先大夫说:‘同样都是人,不能败坏人伦。所谓顺应当地风俗,难道是说这种事吗?’凡有刚刚萌发的苗头,一概▯矜并彻底追究。没有多久,男女在市场上行走时,便不敢走同一条路。胡先生瑗撰写《政范》,也采录了先大夫这件事。部县翁源有很多老虎,先大夫教百姓捕捉。百姓说有五只老虎自行毙死。县令砍下虎头,装车送到州府,写颂文献上。先大夫挥手让运虎头的车出去,把颂文退还给县令。他不喜欢怪异之事,也不因为别人是否用合宜的方式说这件事而改变自己的态度,就是如此。蜀地效忠的士卒有五百人,替换的人迟迟不到,便谋划叛乱。韶州是小州,如果发生变乱便没有力量抵挡,佐吏起初都十分恐惧。先大夫不为之动,独自逮捕为首的五人,当天把他们斩断流放,护送出境。起初佐吏坚持争论,请求交给狱官审理;后来听说他们的同党正在谋划,如果把首领押进监狱,当夜就会劫狱叛乱,众人于是更加佩服先大夫。先大夫修整营寨、驿站、仓库,修建牌坊道路,随着所采取的设施逐一安排,都有条理。长老们说:‘自从岭海地区归服朝廷、朝廷为我们设置州守以来,从没有比先大夫更贤能的。’丁卫尉府君忧,服丧期满,任江宁府通判;他考察两位将领,一切都依靠先大夫办理。宝元二年二月二十三日,先大夫因病去世于官署,留下孤儿,享年四十六岁。先大夫对于忠义、孝顺、友爱,并不是勉强做到的;在外任职时常常奉养父母同行,唯独西川路远,又有法令不允许这样做。在新繁时,他从未纵情饮酒;逢年过节思念父母,哭得格外悲伤。他奉养自己仿佛十分吝啬,后来却把所有财物都借给别人。置办酒食,一定要用来使父母欢娱,丝毫不吝惜,人们有时反而认为他奢侈。他居家时从不发怒鞭打子弟,每次置酒,都从容地陈说孝悌仁义的根本,以及古今国家存亡、治乱的原因,十分融洽。他自认为承担着天下的重任,即使世人的期望也确实如此;最终官位不足以发挥他的才干,因而早逝。唉!这是他的命运啊。母亲谢氏,因为先大夫的缘故被封为永安县君。娶某氏,封为长寿县君。儿子七人,女儿一人,嫁给张氏;有两个孙子。将于某月某日安葬在某处,儿子某等谨慎地编次先大夫的事迹如上,希望求得有道德且善于作文的人为他撰写墓志铭,以便取信于后世。【先大夫集序】君子求学,他的志向从来没有不是想要推广并实行,以达到辅佐君主、把恩泽施于无穷后世的目的。正因为志向宏大,所以有时不能居于朝廷;不能居于朝廷而势力不足以自行施展,就仰慕古人而写作文章,也没有失去自己的志向。二帝三王以及众圣人的时代,贤能俊杰都得到任用,即使困居山林洞穴,也会被提拔置于高位;他们的志向无不得以施展,所以流传后世的文章反而很少。后世的时代不是古代的时代,不能得志的人常常很多,而借文章流传自身的人却纷纷出现。先大夫年少时博学,到了壮年已有出仕进用的希望,他的志向正想有所作为却突然去世;对于文章,他没有时间顾及。有一天,几个儿子查看箱囊,竟得到旧日歌诗一百多篇。这些诗虽然不足以完全了解他的志向,但吟咏其中的性情,也有助于道义,实在不忍丢弃,于是为它们编次作序。唉!先生的诗,君子看了,自然会明白;我不敢再加以赞述。【题王逢原讲孟子后】王逢原在常江阴任职时,有求学者向他询问《孟子》,王逢原便为他们讲论,因此内容如此详细。不久王逢原去世,所以他的著作只完成了一篇;考察写作时间前后不一致,大概是他的志向还没有完成。即使如此,看看他的论说,也足以大略了解他的学问了。正如王逢原所说,只看见他的进步,还没有看见他的止境。他去世时,年仅二十八岁。唉,真可惜啊!王逢原卒于嘉祐己亥六月,过了七年,这篇讲义才得以流行。【许氏世谱】

伯夷,神农之后也,佐尧、舜有大功,赐姓曰姜。其后见经者四国,曰申,《诗》所谓申伯者是也;曰吕,《书》所谓吕侯者是也;曰齐,曰许,《春秋》所书齐侯、许男是也。周衰,许男尝从大侯侵伐会盟,竟于春秋。及后世复国,而子孙以其封姓。然世传有许由者,尧以天下让由,由不受,逃之箕山,箕山上盖有许由冢焉。其事不见于经,学者疑之。或曰:“由亡求于世者耳,虽与之天下,盖不受也,故好事者以云。”而由与伯夷,其生后先,所祖同不同,莫能知也。汉兴,许氏侯者六人:柏至侯盎,宋子侯瘛,严侯猜,此三侯者,其始以将封,而史不书其州里;平恩侯广汉,博望侯舜,乐成侯延寿,此三侯者,同产昆弟也,以外戚起于宣、元之世,昌邑人也。盎孙昌尝为丞相。延寿及广汉弟子嘉,尝为大司马。至王莽败,许氏始皆失其封云。后汉会稽有许荆者,循吏也。许慎者,以经术显。许峻者,为《易林》传于世。许杨者,治鸿隙陂,有德于汝南,汝南之民报祭焉。许靖者,避地交州,后入蜀,先主以为太傅,与从弟劭俱善论人物。劭兄虔,亦知名,世称平舆渊有二龙焉。慎、峻、杨、靖,皆汝南人也。许褚者,家于谯,以忠力事魏,封侯牟乡。许慈者,家南阳,入蜀,父子为博士。司马晋时有许孜者,东阳人也,德行高,察孝廉不起,老于家,其子曰生,亦有至性焉。初,许氏爵邑于周,子孙播散四方,有纪者犹不乏焉,至昌邑始大者,间兴于汝南,其后祖高阳者为最盛。然高阳之族,不见其所始。有据者,仕魏,历校尉、郡守,生允,为镇北将军。允三子,皆仕司马晋。奇,司隶校尉;猛,幽州刺史。奇子遐,侍中;猛子式,平原太守。自允至式皆知名。允后五世询,司马晋尝召官之,不起。询孙▯,为旌阳太守于齐。▯生勇慧,齐太子家令,冗从仆射。勇慧生懋,笃学以孝闻,卒于梁,为中庶子。懋生亨,为陈卫尉卿,尝领史官,次齐、梁时事。有子善心,为之卒业。是时有许绍者,善心族父也,通守夷陵,治有恩,流户自归数十万,卒有劳于唐,爵安陆郡公。圉师、钦寂、钦明其后也。圉师,绍少子,宽博有器干,别自封平恩男,与敬宗俱龙朔中宰相。钦寂谓绍曾大父也,万岁中,帅师当契丹,为所败,执以如安东,使说守者降。至安东,曰:“贼今且破灭,公勉守无忘忠也。”契丹即杀之。是岁,弟钦明亦遇杀。钦明为凉州都督,案行,卒与突厥遇,亦执使降。至灵州,顾为▯言告守者所以破贼。兄弟将兵,一旦同以身徇边鄙,贤者荣之。敬宗者,善心子也,始以公开郡于高阳,与其孙令伯以文称当世。天宝之乱,敬宗有孙曰远,与张巡以睢阳抗贼,自以不及巡,推巡为将而亲为之下。久之,食已尽,煮茶纸以食,犹坚守。贼所以不得南向,以睢阳弊其锋也。卒与俱死者,皆天下豪杰义士云。唐亡,远孙儒,不义朱梁,自雍州入于江南,终身不出焉。儒生稠,沉毅有信,仕江南李氏,参德化王军事。稠生规,好道家言,不以事自▯,尝羁宣、歙间,闻旁舍呻呼,就之,曰:“我某郡人也,察君长者,且死,愿以骸骨属君。”因指橐中黄金十斤,曰:“以是交长者。”规许诺,敬负其骨千里,并黄金置死者家。家大惊,愧之,因请献金如儿言以为许君寿,规不顾竟去。于是闻者滋以规为长者。卒,葬池州,后以子故赠大理评事。生遂、逖、迥三子。遂善事母。里母励其子,辄曰:“汝独不惭许伯通乎?”祥符中,天子有事于泰山,加恩群臣,逖当迁,让其兄遂。天子以遂试将作监主簿。遂子俞,字尧言,名能文章,大臣屡荐之,有与不合者,官以故不遂。尝知兴国军大冶县,县人至今称之,俞两子,均为进士。逖字景山,尝上书江南李氏,李氏叹奇之,以为崇文馆校书郎,岁终拜监察御史。后复上书太宗论边事,宰相赵普奇其意,以为与己合。知兴元府,起ガ侯废堰以利民。治沣、荆、扬三州,为盗者逃而去。其事兄如事父,使妻事其长姒如事母。故人无后,为嫁其女如己子。有子五人:恂,黄州录事参军;恢,尚书虞部员外郎;怡,今为太子中舍、签书淮南节度判官厅公事;元,今为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使;平,泰州海陵主簿。五人者,咸孝友如其先人,故士大夫论孝友者归许氏。元以国子博士、发运判官,七年遂为其使,待制天章阁,自天子大臣莫不以为材。其劳烈方在史氏记,余故不论而著其家行云。迥字光远,其事母如伯通之孝,事其兄如景山之为弟也。慷慨有大意,少尝仕李氏,后不复仕,与其兄俱葬颜村。有子会,为进士,方壮时,亦慨然好议天下事,今为太庙斋郎。

译伯夷是神农的后代,辅佐尧、舜建立大功,被赐姓姜。后来见于经籍的有四国:申国,就是《诗经》所说的申伯;吕国,就是《尚书》所说的吕侯;齐国、许国,就是《春秋》所记载的齐侯、许男。周朝衰微时,许男曾经跟随大诸侯侵伐、会盟,直到《春秋》所记的时代结束。到后世许国复国,子孙便以封国为姓。然而世代相传有许由,尧把天下让给许由,许由不接受,逃到箕山,箕山上大概有许由的坟墓。这件事不见于经籍,学者对此有疑问。有人说:‘许由只是逃避世俗、追求名声的人;即使把天下给他,他大概也不会接受,所以好事者才这样说。’至于许由和伯夷,谁先谁后出生,他们所尊奉的祖先是否相同,没有人能够知道。汉朝兴起后,许氏被封侯的有六人:柏至侯许盎、宋子侯许瘛、严侯许猜,这三位侯爵最初因将领身份受封,史书没有记载他们的州里;平恩侯许广汉、博望侯许舜、乐成侯许延寿,这三位是同胞兄弟,凭借外戚身份在宣帝、元帝时期兴起,是昌邑人。许盎的孙子许昌曾任丞相。许延寿以及许广汉的弟弟之子许嘉,曾任大司马。到王莽败亡时,许氏才都失去了封国。后汉会稽有个许荆,是奉行德政的官吏;许慎凭经学显名;许峻著《易林》,流传于世;许杨治理鸿隙陂,对汝南有恩,汝南百姓为他报德祭祀;许靖避乱到了交州,后来进入蜀地,先主任命他为太傅,他和堂弟许劭都擅长评论人物。许劭的哥哥许虔也很有名,当时人称平舆许氏兄弟如同二龙。许慎、许峻、许杨、许靖,都是汝南人。许褚家居谯地,凭忠诚勇力侍奉魏国,封为牟乡侯。许慈家居南阳,进入蜀地,父子都任博士。司马晋时有许孜,是东阳人,德行高尚,被察举为孝廉却不肯出仕,终老家中;他的儿子名生,也有极为淳厚的品性。起初,许氏在周代受封爵、封邑,子孙散居四方,有史迹可考的仍然不少。到昌邑一支开始兴盛,间或在汝南兴起;后来以祖居高阳的一支最为显盛。然而高阳这一族,却看不出它的始祖是谁。有据可考的许据,仕魏,历任校尉、郡守,生许允,许允任镇北将军。许允有三个儿子,都仕于司马晋:许奇任司隶校尉,许猛任幽州刺史。许奇的儿子许遐任侍中;许猛的儿子许式任平原太守。从许允到许式,都是当时的名人。许允之后第五世有许询,司马晋曾征召他做官,他没有出仕。许询的孙子许▯,在齐任旌阳太守。许▯生许勇慧,任齐太子家令、冗从仆射。许勇慧生许懋,专心求学,以孝闻名,死于梁,官至中庶子。许懋生许亨,任陈朝卫尉卿,曾兼掌史官,编次齐、梁两朝史事;他有个儿子许善心,替他完成了这项工作。当时有个许绍,是许善心的族父,任夷陵通守,治理有恩,流亡的民户自行归附,达到数十万;死后因对唐朝有功,追封安陆郡公。圉师、钦寂、钦明都是他的后代。圉师是许绍的小儿子,宽厚博学而有才干,另封平恩男,和敬宗一起在龙朔年间任宰相。钦寂是许绍的曾祖父一辈,万岁年间率军抵抗契丹,兵败后被俘送到安东,契丹人让他劝守军投降。到了安东,他说:‘敌人现在将要覆灭,您努力守城,不要忘记忠义!’契丹人便杀了他。这一年,他的弟弟钦明也被杀。钦明任凉州都督,巡视辖区时突然遇到突厥人,也被俘虏并被迫劝降。到了灵州,他回头对着▯说,告诉守军破敌的方法。兄弟二人率军出征,一天之内相继以身殉于边疆,贤者都以此为荣。敬宗是许善心的儿子,起初因父亲的功勋在高阳获得封爵,他和孙子令伯都以文章闻名当世。天宝之乱时,敬宗有个孙子叫许远,和张巡一起据守睢阳抗击叛军。他自认为不如张巡,便推举张巡为主将,自己甘居其下。过了很久,粮食吃光了,甚至煮纸充饥,仍然坚守不退。叛军之所以不能向南进攻,是因为睢阳挫败了他们的锋芒。最后和他们一起战死的,都是天下豪杰义士。唐朝灭亡后,许远的孙子许儒不肯臣服于朱梁,从雍州渡江到江南,终身不再出仕。许儒生许稠,沉着刚毅而守信,仕于江南李氏,任参德化王军事。许稠生许规,喜好道家学说,不因世事而使自己困顿;曾被羁留在宣州、歙州之间,听到邻舍有人呻吟,便去探问,说:‘我是某郡人,知道您是长者,如今将死,希望把遗骨托付给您。’又指着袋中的黄金十斤说:‘请用这些作为托付之礼。’许规答应了,恭敬地背着他的遗骨走了千里,又把黄金送到死者家中。那家人十分惊异并惭愧,于是请求按照死者临终的话献出黄金,为许君祝寿;许规毫不顾念,终于离去。从此听到这件事的人更加把许规看作长者。他死后葬在池州,后来因为儿子的缘故追赠大理评事。有三个儿子:许遂、许逖、许迥。许遂善于侍奉母亲。乡里的母亲教育儿子,总说:‘难道你唯独不以许伯通为惭愧吗?’祥符年间,天子在泰山举行大典,并向群臣加恩。许逖应当升迁,却把机会让给哥哥许遂。天子于是任命许遂为试将作监主簿。许遂的儿子许俞,字尧言,以文章著名,大臣们多次推荐他,但有人与他不合,因此他的仕途没有顺利发展。他曾任兴国军大冶县知县,县里人至今还称颂他。许俞有两个儿子,都考中进士。许逖字景山,曾向江南李氏上书,李氏惊叹他的才华,任他为崇文馆校书郎,年终授任监察御史。后来他又向太宗上书谈论边事,宰相赵普认为他的见解奇特,觉得和自己的意见相合。他任兴元府知府时,兴修废弃的堰坝来使百姓获利。他治理沣州、荆州、扬州时,盗贼都逃走了。他侍奉哥哥如同侍奉父亲,让妻子侍奉嫂嫂如同侍奉母亲。故交没有留下后代,他便像对待自己的孩子一样替对方嫁女。有五个儿子:许恂,任黄州录事参军;许恢,任尚书虞部员外郎;许怡,现在任太子中舍、签书淮南节度判官厅公事;许元,现在任江淮荆湖两浙制置发运使;许平,任泰州海陵主簿。这五个人都像他们的先人一样孝顺友爱,所以士大夫谈论孝友的人,都推许许氏。许元起初以国子博士、发运判官的身份任职,七年后终于升任发运使,任天章阁待制;从天子到大臣,没有不认为他有才干的。他的功劳和业绩正由史官记载,所以我不再论述,只记述他家的德行罢了。许迥字光远,他侍奉母亲像许伯通那样孝顺,侍奉哥哥像许景山那样恭敬。他意气慷慨,胸怀远大,年轻时曾在李氏政权做官,后来不再出仕,和哥哥一起葬在颜村。他有个儿子叫许会,考中进士,年轻力壮时也慨然喜欢议论天下大事,现在任太庙斋郎。

临川王某曰:“余谱许氏,自据以下,其绪传始显焉。然自许男见于周,其后数封,而有纪之子孙多焉。考是论之。夫伯夷之所以佐其君治民,余读《书》未尝不喟然叹思之也。《传》曰:“盛德者必百世祀。”若伯夷者,盖庶几焉。彼其后世忠孝之良,亦使之遭时,沐浴舜、禹之间以尽其材,而与夫夔、皋、罴、虎之徒俱出而驰焉,其孰能概之耶?

【伤仲永】

金溪民方仲永,世隶耕。仲永生五年,未尝识书具,忽啼求之。父异焉,借旁近与之,即书诗四句,并自为其名。其诗以养父母、收族为意,传一乡秀才观之。自是指物作诗立就,其文理皆有可观者。邑人奇之,稍稍宾客其父,或以钱币乞之。父利其然也,日扳仲永环谒于邑人,不使学。

予闻之也久,明道中,从先人还家,于舅家见之,十二三矣。令作诗,不能称前时之闻。又七年,还自扬州,复到舅家,问焉。曰:“泯然众人矣。”王子曰:仲永之通悟,受之天也,其受之天(人)也,贤于材人远矣。卒之为众人,则其受于人者不至也。彼其受之天也,如此其贤也,不受之人,且为众人。今夫不受之天,固众人,又不受之人,得为众人而已邪!

【同学一首别子固】

江之南,有贤人焉,字子固,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淮之南,有贤人焉,字正之,非今所谓贤人者,予慕而友之。二贤人者,足未尝相过也,口未尝相语也,辞币未尝相接也。其师若友,岂尽同哉?予考其言行,其不相似者,何其少也!曰,学圣人而已矣。学圣人,则其师若友,必学圣人者。圣人之言行,岂有二哉?其相似也,适然。

予在淮南,为正之道子固,正之不予疑也。还江南,为子固道正之,子固亦以为然。予又知所谓贤人者,既相似又相信不疑也。

子固作《怀友》一首遗予,其大略欲相扳以至乎中庸而后已。正之盖亦常云尔。夫安驱徐行,▯蔺中庸之庭,而造于其堂,舍二贤人者而谁哉?予昔非敢自必其有至也,亦愿从事于左右焉尔。辅而进之,其可也。噫!官有守,私有系,会合不可以常也,作《同学一首别子固》,以相警且相慰云。

【书瑞新道人壁】

始瑞新道人治其众于天童之景德,予知鄞县,爱其材能,数与之游。后新主此山之四年,予自淮南来视苏州之积水,卒事,访焉,则新既死于某月某日矣。人知与不知,莫不怆焉,而予与之又久以深,宜其悲也。夫新之材信奇矣,自放于世外,而人悼惜之如此。彼公卿大夫操治民之势,而能以利泽加焉,则其生也荣,其死也哀,不亦宜乎。皇▯五年六月十五日,临川王某介甫题。

【读孟尝君传】

世皆称孟尝君能得士,士以故归之,而卒赖其力以脱于虎豹之秦。嗟乎!孟尝君特鸡鸣狗盗之雄耳,岂足以言得士?不然,擅齐之强,得一士焉,宜可以南面而制秦,尚何取鸡鸣狗盗之力哉?夫鸡鸣狗盗之出其门,此士之所以不至也。

【读柳宗元传】

余观八司马皆天下之奇材也,一为叔文所诱,遂陷于不义。至今士大夫欲为君子者,皆羞道而喜攻之。然此八人者,既困矣无所用于世,往往能自强以求列于后世,而其名卒不废焉。而所谓欲为君子者,吾多见其初而已,要其终,能毋与世俯仰以自别于小人者少耳,复何议彼哉?

【读江南录】

译临川王某说:‘我为许氏编纂谱系,从许据以下,他们的世系传承才开始显明。然而自从许男见于周代以后,后来有多次受封,留下记载的子孙很多。考察这些事来评论吧。伯夷辅佐君主治理百姓的情形,我读《尚书》时没有一次不长叹而追思。传记说:“有盛大德行的人,必定享受百世祭祀。”像伯夷这样的人,大概差不多可以做到吧。他后世那些忠孝贤良之人,也假如能遇到合适的时代,在舜、禹那样的盛世受到教化、发挥尽自己的才能,和夔、皋陶、熊罴、虎贲之类的人一同出来驰骋,那么谁能一概而论地评价他们呢?’ 《伤仲永》金溪县有个百姓叫方仲永,世代以耕田为业。仲永五岁时,还没有认识书写工具,忽然哭着要这些东西。父亲对此感到惊异,便从邻近人家借来给他;仲永当即写了四句诗,还自己题上名字。诗的内容是奉养父母、团结同族,于是父亲把它传给全乡的秀才观看。从此,只要指着某件东西让他作诗,他立即就能写成,诗的文辞和道理都有值得看的地方。乡里人对此感到惊奇,渐渐用宾客之礼对待他的父亲,有的人还拿钱财求仲永作诗。父亲认为这样有利可图,每天牵着仲永四处拜访乡里人,不让他学习。我听说这件事已经很久了。明道年间,我跟随先父回乡,在舅舅家见到了他,那时他十二三岁。让他作诗,已经不能与从前的名声相称。又过了七年,我从扬州回来,再到舅舅家,问起他的情况。舅舅说:‘他已经完全成为普通人了。’王安石说:仲永的聪明通达,是上天赋予的;他所受到的天赋,远远胜过有才能的普通人。可是最终成为普通人,是因为他后天所受的教育没有达到要求。他本来天赋如此高明,如果不接受后天教育,尚且会成为普通人;如今那些没有天赋的人,本来就是普通人,又不接受后天教育,难道能够成为普通人就算完了吗?《同学一首别子固》江南有一位贤人,字子固;他不是如今通常所说的贤人,我仰慕他,愿意同他交友。淮南有一位贤人,字正之;他也不是如今通常所说的贤人,我仰慕他,愿意同他交友。这两位贤人,脚从未走到对方那里,口从未同对方交谈,辞礼财物也从未互相往来。他们的老师和朋友,难道全都相同吗?我考察他们的言论和行为,发现彼此不相同的地方竟这样少!这是因为他们都说:‘学习圣人罢了。’学习圣人,那么他们的老师和朋友必定也是学习圣人的人。圣人的言论和行为,难道会有两样吗?所以他们相似,是自然的。我在淮南时,向正之讲述子固的情况,正之并不怀疑我。回到江南后,我向子固讲述正之,子固也认为确实如此。我又知道,所谓贤人,既彼此相似,又彼此信任而不怀疑。子固作了一首《怀友》赠给我,大意是想和我互相扶助,一同达到中庸境界才停止。正之大概也常这样说。驾着车缓缓前行,沿着中庸之道的庭院进入它的堂室,除了这两位贤人,还能是谁呢?我从前不敢断定自己一定能够达到这种境界,只愿意跟随在他们身边学习罢了。有他们辅助并推动我前进,还是可以做到的。唉!做官有职守,私人又有牵累,彼此相会不可能成为常事,所以作《同学一首别子固》,用来相互警策,也相互安慰。《题瑞新道人壁》起初,瑞新道人在天童景德寺统领僧众时,我任鄞县知县,爱惜他的才能,曾多次和他交游。后来新道人主持这座山第四年,我从淮南来察看苏州积水,事情办完后去拜访他,却得知新道人已经在某月某日去世了。认识他和不认识他的人,没有不悲伤的;而我和他的交情又深又久,当然更加悲痛。新道人的才能确实奇异,他把自己放置在尘世之外,却能使人如此哀悼惋惜。那些公卿大夫掌握治理百姓的权力,如果能够把利益恩泽施加给百姓,那么他们活着时荣耀,死后受到哀悼,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皇祐五年六月十五日,临川王某介甫题。《读孟尝君传》世人都称赞孟尝君能够招揽贤士,士人因此归附他,最终还依靠他们的力量从虎狼般的秦国逃脱。唉!孟尝君不过是鸡鸣狗盗之徒中的首领罢了,哪里值得说他能够招揽贤士?如果不是这样,凭借齐国的强大,得到一个真正的贤士,就应当可以南面称王而制服秦国了,哪里还需要借助鸡鸣狗盗之徒的力量呢?鸡鸣狗盗之徒出入他的门下,正是贤士不肯到来的原因。《读柳宗元传》我看八司马都是天下奇才,只因一度受王叔文诱导,便陷入不义。直到今天,想做君子的人都以谈论他们为羞,却喜欢攻击他们。然而这八个人既然已经困顿,不能为世所用,往往还能自强不息,求得名列后世,他们的名声最终也没有废弃。至于那些自称想做君子的人,我大多只看见他们开始时的表现;考察他们的结局,能够不随世俗俯仰、以此和小人区别开来的却很少,既然这样,又有什么资格议论那八个人呢?《读江南录》

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奉太宗命撰《江南录》,至李氏亡国之际,不言其君之过,但以历数存亡论之。虽有愧于实录,其于《春秋》之义,(《春秋》,臣子为君亲讳,礼也。)箕子之说,(周武王克商,问箕子商所以亡,箕子不忍言商恶,以存亡国宜告之。)徐氏录为得焉。然吾闻国之将亡,必有大恶,恶者无大于杀忠臣。国君无道,不杀忠臣,虽不至于治,亦不至于亡。纣为君,至暴矣,武王观兵于孟津,诸侯请伐纣,武王曰:“未可。”及闻其杀王子比干,然后知其将亡也,一举而胜焉。季梁在随,随人虽乱,楚人不敢加兵。虞以不用宫之奇之言,晋人始有纳璧假道之谋。然则忠臣国之与也,存与之存,亡与之亡。予自为儿童时,已闻金陵臣潘佑以直言见杀,当时京师因举兵来伐,数以杀忠臣之罪。及得佑所上谏李氏表观之,词意质直,忠臣之言。予诸父中旧多为江南官者,其言金陵事颇详,闻佑所以死则信。然则李氏之亡,不徒然也。今观徐氏录言佑死,颇似妖妄,与予旧所闻者甚不类。不止于佑,其它所诛者,皆以罪戾,何也?予甚怪焉。若以商纣及随、虞二君论之,则李氏亡国之君,必有滥诛,吾知佑之死信为无罪,是乃徐氏匿之耳。何以知其然?吾以情得之。大凡毁生于嫉,嫉生于不胜,此人之情也。吾闻铉与佑皆李氏臣,而俱称有文学,十馀年争名于朝廷间。当李氏之危也,佑能切谏,铉独无一说。以佑见诛,铉又不能力诤,卒使其君有杀忠臣之名,践亡国之祸,皆铉之由也。铉惧此过,而又耻其善不及于佑,故匿其忠而污以它罪,此人情之常也。以佑观之,其它所诛者,又可知矣。噫!若果有此,吾谓铉不唯厚诬忠臣,其欺吾君不亦甚乎!

【书李文公集后】

文公非董子作《仕不遇赋》,惜其自待不厚。以予观之,《诗》三百,发愤于不遇者甚众。而孔子亦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盖叹不遇也。文公论高如此,及观于史,一不得职,则诋宰相以自快。今吾于人也,听其言而观其行,言不可独信久矣。虽然,彼宰相名实固有辨。彼诚小人也,则文公之发,为不忍于小人可也。为史者,独安取其怒之以失职耶?世之浅者,固好以其利心量君子,以为触宰相以近祸,非以其私,则莫为也。夫文公之好恶,盖所谓皆过其分者耳。方其不信于天下,更以推贤进善为急。一士之不显,至寝食为之不甘,盖奔走有力,成其名而后已。士之废兴,彼各有命。身非王公大人之位,取其任而私之,又自以为贤,仆仆然忘其身之劳也,岂所谓知命者耶?《记》曰:“道之不行,贤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文公之过也,抑其所以为贤欤?

【书刺客传后】

曹沫将而亡人之城,又劫天下盟主,管仲因勿倍以市信一时,可也。予独怪智伯国士豫让,岂顾不用其策耶?让诚国士也,曾不能逆策三晋,救智伯之亡,一死区区,尚足校哉?其亦不欺其意者也。聂政售于严仲子,荆轲豢于燕太子丹。此两人者,污隐困约之时,自贵其身,不妄愿知,亦曰有待焉。彼挟道德以待世者,何如哉?

【孔子世家议】

太史公叙帝王则曰“本纪”,公侯传国则曰“世家”,公卿特起则曰“列传”,此其例也。其列孔子为世家,奚其进退无所据耶?孔子,旅人也,栖栖衰季之世,无尺土之柄,此列之以传宜矣,曷为世家哉?岂以仲尼躬将圣之资,其教化之盛,舄奕万世,故为之世家以抗之?又非极挚之论也。夫仲尼之才,帝王可也,何特公侯哉?仲尼之道,世天下可也,何特世其家哉?处之世家,仲尼之道,不从而大;置之列传,仲尼之道,不从而小。而迁也自乱其例,所谓多所抵牾者也。

【书洪范传后】

译故散骑常侍徐铉奉太宗之命撰写《江南录》,写到李氏亡国的时候,不说李氏君主的过错,只以历数来论述国家的兴亡。虽然这有愧于实录,但合乎《春秋》的义旨(《春秋》记载,臣子和儿子替君主、父亲隐讳,是礼制),也合乎箕子的说法(周武王灭商后问箕子商朝灭亡的原因,箕子不忍心直说商朝的罪恶,只以国家兴亡的道理回答)。所以徐铉的记载仍算得体。然而我听说,国家将要灭亡时,必定有大恶;大恶没有比杀害忠臣更严重的。国君无道,如果不杀忠臣,即使不能达到治理,也不至于灭亡。纣王做君主时已经极其暴虐,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诸侯请求讨伐纣王,武王说:‘还不可以。’等听说纣王杀了王子比干,才知道他将要灭亡,于是一次出兵便战胜了他。季梁在随国时,随国虽然混乱,楚国人却不敢进兵。虞国因为不听宫之奇的劝告,晋国人才开始产生假道借路、袭取虞国的谋划。这样看来,忠臣是国家的依靠;国家存在,他就和国家一同存在,国家灭亡,他也和国家一同灭亡。我从小就听说金陵臣子潘佑因直言进谏被杀,当时京城于是发兵来讨伐李氏,多次指责它杀害忠臣的罪行。后来得到潘佑上给李氏的谏表,读来词意质朴正直,正是忠臣的言论。我的几位叔伯中,过去有很多人做过江南的官,他们谈到金陵的事情相当详细;听到潘佑死去的原因后,我相信那些说法是真的。这样看来,李氏灭亡并不是没有原因。如今看徐铉所写《江南录》中关于潘佑之死的记载,很像妖妄之说,与我过去听到的情况十分不同。不只是潘佑,其他被杀的人也都被说成是因为罪过,这是什么缘故?我非常奇怪。若拿商纣以及随、虞两国君主的事来比较,李氏这个亡国之君必定曾滥杀无辜;我知道潘佑的死确实是无罪的,只是徐铉把真相隐藏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我是根据人情推知的。大凡毁谤产生于嫉妒,嫉妒产生于不能胜过别人,这是人的常情。我听说徐铉和潘佑都是李氏的臣子,又都以有文学著称,十多年间一直在朝廷争名。李氏危急时,潘佑能够恳切进谏,徐铉却一句话也没有说。潘佑被杀后,徐铉又不能极力抗争,最终使李氏君主背上杀害忠臣的名声、承受亡国的灾祸,这些都是徐铉造成的。徐铉害怕承担这个过错,又以自己的品行不如潘佑为羞耻,所以隐瞒潘佑的忠心,把他污蔑成犯有其他罪过,这正是人情常态。由潘佑的事情推看,其他被杀的人也就可以知道了。唉!如果果真如此,我认为徐铉不只是严重诬陷忠臣,他欺骗自己的君主,难道不是更加过分吗?《书李文公集后》李文公不是董仲舒写《仕不遇赋》那样的人,我只是惋惜他对自己的要求不够厚重。依我看来,《诗经》三百篇中,因不得志而发愤的诗篇很多。孔子也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我这一生算完了吧!’这也是感叹自己没有遇到圣君。李文公的议论高明到了这种程度,可是考察史书,发现他一旦没有得到官职,就诋毁宰相来让自己痛快。如今我观察人,听他的言论还要看他的行为,言论不能单独相信,早已如此。虽然这样,那位宰相的名声和实际本来就有区别。如果他确实是小人,那么李文公发怒,是因为不能容忍小人,也可以理解。可是写史的人,难道只取他因没有得到官职而发怒这一点吗?世上浅薄的人本来喜欢用逐利之心来衡量君子,认为他触犯宰相而招致灾祸,如果不是为了私利,就不会这样做。李文公的好恶,大概只是都超过了应有的限度。他当时不被天下人信任,却把推举贤才、进用善人看作急务;一个士人不能显达,甚至使他寝食不安,必定奔走出力,直到成就那人的名声才停止。士人的兴衰,各自都有命运。自己并不处在王公大人的职位,却承担起那样的责任并把它当作自己的私事,还自以为贤能,忙碌奔波而忘了身体的劳苦,这难道是所谓知命吗?《礼记》说:‘道不能推行,贤者超过了它,不肖者又达不到它。’ 那么,李文公的过错,难道反而正是他成为贤人的原因吗?《书刺客传后》曹沫率军丧失了别人的城池,又劫持天下的盟主,管仲于是借机不背弃他,用此在一时取得信誉,也还可以理解。我唯独奇怪,智伯视为国士的豫让,难道就顾不上采用他的谋略吗?豫让如果真是国士,竟不能预先谋划、挽救智伯灭亡,只为区区一死,难道还值得较量吗?他不过是不愿违背自己的心意罢了。聂政被严仲子收买,荆轲被燕太子丹供养。这两个人在污辱、隐遁、困窘、贫困的时候,都珍重自身,不轻易希望别人知遇,只是说自己还有所等待。那些怀抱道德、等待时世来任用自己的人,又该怎样呢?《孔子世家议》太史公叙述帝王称为‘本纪’,诸侯公爵传承国统称为‘世家’,公卿中特别崛起的人称为‘列传’,这是他的体例。他把孔子列入世家,进退却没有依据,为什么呢?孔子是一个周游的人,在衰败的末世奔波不安,没有一尺土地的权柄,把他列入列传也就合适了,为什么要列入世家呢?难道是因为仲尼亲自具备成圣的资质,他的教化盛大、绵延万世,所以特意为他作世家来和诸侯抗衡吗?这样说也不是最恰当的评论。仲尼的才能,足以做帝王,哪里只是公侯?仲尼的道,可以治理天下,哪里只是使一家世袭?把他列入世家,仲尼之道不会因此更伟大;把他放在列传,仲尼之道也不会因此变小。司马迁自己扰乱了自己的体例,这就是所谓多有抵牾之处。《书洪范传后》

王某曰:古之学者,虽问以口,而其传以心;虽听以耳,而其受以意。故为师者不烦,而学者有得也。孔子曰:“不愤不启,不悱不发,举一隅不以三隅反,则不复也。”夫孔子岂敢爱其道,骜天下之学者,而不使其早有知乎!以谓其问之不切,则其听之不专;其思之不深,则其取之不固。不专不固,而可以入者,口耳而已矣。吾所以教者,非将善其口耳也。孔子没,道日以衰熄,浸淫至于汉,而传注之家作。为师则有讲而无应,为弟子则有读而无问。非不欲问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无问而得也。岂特无问,又将无思。非不欲思也,以经之意为尽于此矣,吾可以无思而得也。夫如此,使其传注者皆已善矣,固足以善学者之口耳,不足善其心,况其有不善乎?宜其历年以千数,而圣人之经卒于不明,而学者莫能资其言以施于世也。予悲夫《洪范》者,武王之所以虚心而问,与箕子之所以悉意而言,为传注者汨之,以至于今冥冥也,于是为作传以通其意。呜呼!学者不知古之所以教,而蔽于传注之学也久矣。当其时,欲其思之深、问之切而后复焉,则吾将孰待而言邪?孔子曰:“予欲无言。”然未尝无言也,其言也,盖有不得已焉。孟子则天下固以为好辩,盖邪说暴行作,而孔子之道几于熄焉,孟子者不如是不足与有明也。故孟子曰:“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夫予岂乐反古之所以教,而重为此讠尧讠尧哉?其亦不得已焉者也。

【题张忠定书】

忠定公没久矣,士大夫至今称之,岂不以刚毅正直有劳于世如公者少欤?先公年十七,以文见公,实见称赏,遂易字舜良。时在升州也。窃观遗迹,不胜感恻之至。

【题燕华仙传】

燕华仙事异矣。黄君所为传,亦辩丽可▯。十方世界,皆智所幻,推智无方,幻亦无穷。必有合焉,乃与为类,则王夫人之遇,岂偶然哉。

【书金刚经义赠吴▯】

惟佛世尊,具正等觉,于十方刹,见无边身,于一寻身,说无量义。然旁行之所载,累译之所通,理穷于不可得,性尽于无所住,《金刚般若波罗蜜》为最上乘者,如斯而已矣。

【与妙应大师说】

妙应大师智缘,诊父之脉,而知子之祸福。翰林王承旨疑其古之无有。缘曰:“昔秦医和诊晋侯之脉而知良臣必死。良臣之死,乃见于晋侯之脉。诊父而知子,又何足怪哉?”熙宁庚戌十二月十九日,某书。

【题旁诗(仲子正字)】

旁近有诗云:“杜家园上好花时,尚有梅花三两枝。日莫欲归岩下宿,为贪香雪故来迟。”俞秀老一见,称赏不已,云绝似唐人。旁喜作诗,如此诗甚工也。

●卷七十二

◎书

  【答韩求仁书】

比承手笔,问以所疑,哀荒久不为报。勤勤之意,不可以虚辱,故略以所闻致左右,不自知其中否也,唯求仁所择尔。

译王某说:古代的学者,虽然用口来提问,却用心来传授;虽然用耳来听取,却用意来领会。因此做老师的不烦琐,求学的人也能有所收获。孔子说:‘不是自己苦思不得就不启发,不是自己想说却说不出来就不引导;举出一个角而不能由此推知另外三个角,就不再教他。’难道孔子是吝惜自己的道,不肯让天下学习的人早早明白吗?他是认为学生提问不迫切,听讲就不会专心;思考不深刻,获得的东西就不会牢固。不专心、不牢固,能够进入内心的就只有口头和耳朵所接触的东西罢了。我所要教的,并不是要使他们只善于记诵口耳。孔子去世后,道术一天天衰微消灭,渐渐到了汉代,传注之学兴起。老师只管讲解而没有回应,弟子只管诵读而不提问。并不是不想问,而是认为经书的意义已经全在传注之中了,以为不问也能得到。岂止是不问,甚至还不再思考。并不是不想思考,而是认为经书的意义已经全在传注之中了,以为不思考也能得到。这样一来,即使传注者全都已经很好,也只能使学习者的口耳得到满足,不能使他们的内心得到完善,更何况传注本身还有不完善之处呢?难怪经历千年之久,圣人的经书最终仍不明白,学者也不能凭借其中的言语在世间施行。我为《洪范》感到悲哀:武王虚心请教,箕子尽心回答,却被传注者搅乱,直到今天仍昏暗不明,因此我作这篇传来疏通它的意义。唉!求学的人不知道古人施教的方法,却被传注之学蒙蔽,已经很久了。当时如果一定要等他们思考深刻、提问迫切之后才再作回答,那么我还要等谁来讲话呢?孔子说:‘我想不说话。’但他从来没有真的不说话;他开口说话,大概是因为不得不说。孟子则被天下人认为喜欢辩论,大概是因为邪说和暴行兴起,孔子之道几乎要熄灭了;孟子如果不这样做,就不足以使道理明白。正因为如此,孟子说:‘我难道喜欢辩论吗?我是不得已啊。’我难道乐意违背古人施教的方法,重新做出这种喋喋不休的举动吗?我也是不得已罢了。《题张忠定书》忠定公去世已经很久了,士大夫至今还称颂他,难道不是因为像忠定公这样刚毅正直、对世间有功劳的人很少吗?先公十七岁时,凭文章拜见忠定公,确实得到他的称许和赏识,于是改字为舜良。当时忠定公正在升州。我私下观看他的遗迹,感伤之情实在难以承受。《题燕华仙传》燕华仙的事情很奇异。黄君所作的传记,也辩丽而可观。十方世界全都是智慧所幻化的,推究智慧没有边际,幻化也没有穷尽。一定会有相合之处,才会和它成为同类,那么王夫人的遭遇,难道是偶然的吗?《书金刚经义赠吴▯》只有佛世尊具备真正平等的觉悟,在十方佛土显现无边的身相,却能在一寻之身中宣说无量的义理。然而旁行的经文所记载的、历经多次翻译才通晓的内容,穷尽道理于不可得,穷尽本性于无所住,《金刚般若波罗蜜》作为最上乘,也不过如此而已。《与妙应大师说》妙应大师智缘诊察父亲的脉,就能知道儿子的祸福。翰林王承旨怀疑古代没有这种事。智缘说:‘从前秦国医生医和诊察晋侯的脉,就知道晋国的贤臣一定会死。贤臣的死,原来已经显现在晋侯的脉象中。诊察父亲而知道儿子,又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呢?’熙宁庚戌十二月十九日,某记。《题旁诗(仲子正字)》旁边有一首诗说:‘杜家园中正是好花时节,还剩下两三枝梅花。天黑想要回去,打算在岩下住宿,只因贪恋香雪般的梅花,所以来迟了。’俞秀老一见到它,就赞叹不止,说极像唐人诗。旁边这位喜欢作诗,这首诗写得很精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卷七十二 ◎书 《答韩求仁书》近来承蒙您亲笔来信,询问您所疑惑的事情,我因忧患荒疏已久,没有及时答复。您情意殷切,不能虚假地辜负,所以姑且把我所听闻的略为告诉您,自己也不知道其中是否正确,只等求仁您自行选择取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