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古诗

译岸边的红花归来时将要更加稠密，洲渚的绿意合拢得还晚。晴日的沙滩上，木屐轻快；温暖的水面上，帆船随风远去。风吹动水波，鱼儿嬉戏跳动；飞禽掠过树叶，又飞回栖处。专心寻找幽僻的小路，却被桃花误引，仿佛刘阮误入仙境。【酬王浚贤良松泉二诗·松】世间传说人的寿命可以等到三棵松树倒下，这种话很难对常人说。人能活到百岁，自古以来就很稀少；松树活到千年，也还不能算老。我移栽两棵松树，苦于做得太晚，哪里敢希望看见它们长到两人合抱？只是怜惜其他树木全都随风飘摇，唯有青松的颜色终能自保。兔丝和茯苓将来应当会有，偶然吃到它们便能长寿。却不知道是谁要在篝火旁取暖，姑且看青松森然下垂，覆盖着荒草。你的诗爱我，也有古人的情意；秀美的眉毛从前比作南山的栲树。你又说留侯还不如我，有人也许会笑你不分黑白。求仙和辟谷确实是错误的，尚未见到赤松子，自己就已经饿得枯槁。哪里如同努力进食、适意游玩，种植苍官，让它遮蔽华发苍苍的老人？赤松子自己也没有特殊的操守，随着烟霭上下飘荡，忙乱不安。苍官受命与舜相同，真可以跟随它而忘却白发。诗中虽祝我头发再次变黑，但积雪已经很多，哪里还能扫除？试问苍官经历岁寒时，头戴白发与苍然而青，哪一个更好？【酬王浚贤良松泉二诗·泉】宋朝兴起时的古刹如今在长干，灵跃台殿荒芜，檀木横斜。两眼泉水相望，却被弃置不予疏浚；西泉还压着三块石头。泉水流散漫溢，成为低洼湿地，稍稍汇集后，遇到小石便生出微波。东泉被土堆堵塞很久，挖治之后才看见完整的砖石。道人慈悲，恩泽流传深远，把两条沟渠疏通，使两泉合流。山前引水灌溉，各自充足；辘轳停止转动，井口也闲置了。远处取水反而觉得甘美，距离仿佛近了；同旧水比较，才知道新水清冽而寒凉。夏秋之间百条水源干涸，抱着水瓮往返，又忧愁步履蹒跚。迅速倾泻，横向流淌，水势还不够；可叹这种善举和利益什么时候才能穷尽？忧虑树木长大后容易脆裂，有巨大的檀树，砍伐坚硬的木材，羌庐山洞显得险峻。只要金钱充足，工匠就肯施展技巧；即使相隔千里，风水又哪里知道其中的困难？羽毛也射不进去的猛虎在林间行走，箨龙失职，于是藏伏起来。沿着台阶静静投入，悲风瑟瑟；映照在瓦上的泉水，微微可见清澈潺潺。三年经营，一日完成；众人有口同声，以此共同欢喜。论功劳确实可以夸耀后世观看，哪里比得上当年万竹盘曲生长？【答俞秀老】一切偶然的缘分哪里有固定实体？真实之相并不是偶然之相。即使神明如季咸，最终也会失去所凭而逃走。【清凉寺送王彦鲁】满怀心事，却有谁可以谈论？只是在梦境中偶然相逢。不要把漱流洗齿的生活，拿来谋求悬挂功名之事。【送惠思上人】黄鹤抚临四海，翻然降落在中州。听了一次笙和镛的乐声，低回盘旋，仿佛还有所求。飞鸣在阿阁之上，正好同凤凰一起遨游。回头怜惜鲁东门，平白无故反而悲愁。年终忽然惊起振翅，问为什么不稍作停留。由此才知道，即使在网罗之外，仍然还有谋求稻粱的事情。【老景（哀古人名）】暮年春光实在可惜，没有花朵可以留住。绕屋的褚先生，萧萧然有什么可值得称道？每每嫌柳浑的柳色太青，追念李太白而惆怅。多谢安石榴，朝着人绽开红色花蕊。【杂咏八首】万物与我同为一体，九州与我同为一家。秋毫虽小也不算小，边远地区也不算遥远。不知道长寿还是夭折，也不知贫穷还是富裕。忘却自心才可以得道，而道并不离开纷华世界。从近处的事迹观察，尧、舜也不过如泥沙。庄周认为就是这样，世人却把这看作夸大。【二】神龙豢养得当尚且可以招致，猛虎驯扰之后也可以留下。变化发生在父子之间，即使圣人也不能谋划。常人的情感在于想要得到，出于义的养育有时反而成为仇恨。他人的恩惠更加轻微，祸患灾难确实难以周全防备。【三】古代的风俗使人谦逊友悌，头发斑白的人受到尊敬和优待。浅薄的风俗错误地把恭敬用在权势上，尤其看重势力和权柄。伏波将军迷失了俯仰进退的礼节，因为过分爱礼反而结成仇怨。洙水、泗水之间的儒者，难道会以老者为羞吗？【四】羔羊和小猪困于虎豹，斑鸠和麻雀穷于鹰隼。机巧的人备有机关和弓弩，凶猛的禽兽也会因此被拘束。论功劳没有比神更大的，论广大没有比天更大的。可悲啊，区区的人类，竟想从天地之间逃脱。【五】黄雀死于弹丸，它的罪过在于啄食粟米。翠鹄不接近人，为什么也遭受困窘和屈辱？有才能便被世人利用，无论高低都同样倒下。能够逃脱天地之间的束缚，哪怕是蠛蠓也没有什么不足。【六】《关雎》之后的贤淑，《▯或朴》中的周王光明。《兔▯》尚且崇尚德行，何况公卿呢？所以那《行苇》诗说，要敦厚地成全它们的生长。谁能弹琴并歌唱，为我奏出古代的声调？【七】召公是方伯中最尊贵的，才德也仅次于圣人。他不愿在农忙时烦扰百姓，宁愿在甘棠树下听取诉讼。可叹如今身为统领千户的大吏，已经以过问农事为耻；却坐在高堂上弹琴，想用这种方式教化天下。【八】任公子蹲坐在海边，一钓就想使千里之内的人都吃饱。用力已经很多了，钓线和钓钩也难以整理。巨鱼在温暖的海水中反而更多逃脱，壮士却饿得几乎要死。游鱼数不胜数，徒然充满沧浪之水。【张良】留侯相貌美好，像妇人一样；他的先祖五代在韩国为相，韩国最终被秦国吞并。他倾尽家财替韩王招募壮士，在博浪沙中袭击秦始皇。他在下邳脱身，世人并不知道；全国搜捕他，又能把他怎样？《素书》一卷，是上天赐给他的；谷城的黄石老人并不是我的老师。在固陵解下马鞍，姑且说出一计，就像捉婴儿一样擒住了项羽。他一向招请商山四皓而不得，四皓却为我出山，抛弃了商山的芝草。洛阳的贾谊才力浅薄，忙乱之中反而使绛侯、灌婴等人疑忌。【司马迁】孔雀鸾鸟背负着文采，不忍久留在枳棘之中。可叹你身处刀锯之间，却安然自得地停下来进食。著成书留给后世，心中愤懑难言，姑且借此自我排遣。你的见识并不局限于一家，崇高的言辞几乎像是得自天授。虽然不像樊哙的父亲那样明达，却不失孟子的正直。那些人欺骗别人以图自私，难道只相差十倍百倍吗？【诸葛武侯】汉朝的太阳落向西南，中原只剩一颗昏黄的星。群盗窥伺着昏暗的时机，接连飞扬而起。诸葛武侯正处在这样的时代，像蛟龙潜伏，独自收敛锋芒。他掉头吟咏《梁甫吟》，以同众人争光为耻。偶然遇到值得追随的人，便裹着幅巾从南阳出山。在巴地、汉中之间艰苦奔波，多次以弱兵攻打强敌。他光辉灿烂，如长庚星孤独地升起，照耀一方；形势本想使六龙奋起，向东返回扶桑。可惜在中途沉沦，令人怨恨悲伤。后来的小人窃取他的谋略，仍然足以驱使强梁之徒。【读墨】谁是尧舜一类的人？只有孔子罢了。人人都可以成为尧舜，却未必懂得孔子。伯夷不肯辱没自身，柳下惠却援引他而使他停步。孔子尚且有过这样的话，而我的看法却不同。兼爱会造成无父无君，排斥它本来就有道理。孔子和墨子必定能够相互取用，自古以来难道有这种道理吗？韩愈嘲笑鲁仲连，只是因为他还不了解鲁仲连罢了。为什么他在这方面受蒙蔽，却只在那方面有所见识？凡是常人都只顾自私，墨翟却确实奇伟。可惜没有人正确地认识他，于是他便同中庸之道相背。受到熏染而自己却不知道，这句话谁说它粗俗呢？吟咏这些话来警戒自己，我这首诗并不是喜好诋毁别人。【读秦汉间事】秦国征集天下的木材，运来修建阿房宫。宫殿建成并不只用一棵树，连山谷都被耗尽而空。项羽放了一把火，骊山三个月都烧得通红。大火能够把一切扫荡干净，哪里只是焚毁百姓的功业呢？【幽谷引】

译云气阴沉啊，山谷多么幽深；上天将要给我们降雨啊，田里的农人正很密集。堤防上有绳索，沟渠旁有畚箕；我们的长官不出面，谁来体察我们的忧患？阳光灿烂啊，照在山下；年成将要成熟啊，收获的人们[B16E]。我收获的装满车辆，被丢弃的也堆满了▯；谁和我一起快乐啊，我的长官正在同我宴饮交谈。山上有树啊，谷中有泉；长官和宾客在其间醉饮。芳草可以采摘，甘泉可以饮用；不分老少，众人围绕长官欢笑。长官归来时喝醉了，百姓就高兴；长官喜爱我们的州郡，大概愿意留在这里吧。长官归来却没有醉，我就忧愁；难道他不高兴，要舍弃我们的州郡吗？长官一旦离开我们，我年年都来游览。修缮长官的亭子，使它不要毁坏，以安慰百姓年年不尽的忧愁。【明妃曲二首】明妃初次离开汉宫时，泪水沾湿了春风中低垂的鬓发。她低头徘徊，回望自己的身影，面色黯然；尚且还能使君王为她不能自持。君王回来却责怪画工：映入眼中的一生美色，哪里曾有过几次？人的神态姿容本来就不是画像所能表现的，当时真是枉杀了毛延寿。她一去便知道再也回不来了，可怜把汉宫的衣裳都穿尽了。想托雁捎信询问塞南的消息，却只有年年鸿雁飞过。家人从万里之外传来消息，说你在毡城还好，不必相互思念。你没看见咫尺之内长门宫关闭着阿娇吗？人生失意，哪里还分南北。【二】明妃初嫁给胡人，百辆毡车中全是胡地女子。她满怀情意想诉说，却独自无处倾吐，只能把心事传给琵琶，自己默默知晓。她用黄金装饰的拨片，以春风般的手指弹奏，又弹着飞鸿曲劝胡人饮酒。汉宫的侍女暗中流泪，沙上的行人却回头观望。汉朝的恩情浅，胡地的恩情深；人生的快乐就在于彼此知心。可怜青冢已经荒芜湮没，只有悲哀的琴弦声流传至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两〕 【桃源行】望夷宫中把鹿说成马，秦地百姓有一半死在长城脚下。避开乱世的并不只有商山老人，也有桃花源里种桃的人。这里种桃已经经历了多少个春天，采花食果，连树枝也拿来当柴烧。儿孙长大，和外界隔绝；虽然有父子，却没有君臣。渔郎划船漂荡，不辨远近；在桃花间相遇，彼此惊讶地询问。世上的人哪里知道古代曾有秦朝，山里人又哪里料到如今已经是晋朝。听说长安又弥漫着战争的尘烟，回首春风，不禁沾湿了手巾。虞舜一去，哪里还能再得到这样的圣君？天下纷纷乱乱，已经经历了多少个秦朝。【食黍行】周公的兄弟彼此残杀，李斯父子被夷灭三族。富贵常常有祸患缠身，贫贱也同样令人难以忍受。人随着衣食奔走南北，至亲怎么能够常在身边？本以为黍子成熟后可以同烧一锅饭，却忽然看见田垄上黄黍一片茂盛。游人走到半路突然不再回来，从此吃黍时仍然心中悲伤。【叹息行】官吏驱赶一群囚犯进入市门，妻子儿女悲痛哭泣，仿佛白昼也昏暗了。市民彼此谈论囚犯的事情，说他破坏家产、抢劫钱财，究竟是哪个村的人？朝廷的法令已经很宽大了，你的罪本应处死，谁还说你冤枉？路旁的少年为你叹息，正是怜悯天下百姓的子孙。【送春】清晨在武陵山下买船，风吹散夜间的雾气，山花格外鲜艳。万家的笑语冲上青天，绮窗罗幕中舞动着美人。小丫鬟折花敲着船舷，用玉杯斟酒，以金钱酬答。红色屋脊飞动，仿佛浮云▯；天外传来宛转的箫声。断桥上有人走在夕阳路上，楼台宫观映在琉璃般的光影中。酒红的脸色还未褪去，骏马已经催促；蜡烛送入席间，宾客仍然徘徊。哪里知道自己住在天门边上，春天结束了也看不见芳菲盛开。日月纷纷如车奔下斜坡，少年的意气哪里能够挽留？洞庭湖的浪同天地一样苍白，尘雾使万里之外的东方景物都变得昏暗。黑貂裘已经破旧，何时才能归来？相见时正好听见绿树间黄鹂啼鸣。荣华转瞬即逝，忧患随之而来；我准备驾车出行，等待同高人相会。【兼并】夏、商、周三代时，百姓的财产同公家的财产没有区别。君主独自掌握权柄，就像上天持有北斗魁星。赋税和赏赐都由君主掌管，土地兼并就是奸邪的行为。奸邪行为依法应当诛杀，势力也不应从中产生。后世开始把权柄倒拿，百姓于是难以控制。秦王不懂这个道理，反而修筑怀清台。礼义一天比一天衰薄，圣人的经典长久埋没。法令中尚且有保存下来的道理，只是想说时却被ㄉ。庸俗的官吏不懂治道，把搜刮百姓当作才干。庸俗的儒生不知变通，竟认为兼并可以不加摧抑。谋利的门路到处敞开，小人私下开关取利。主管官员还同他们争利，百姓就更加可怜了。●卷五 ◎古诗 【和吴御史汴渠】郑国想使秦国疲敝，郑国渠修成后秦国却富强起来。最初的意图已经浅陋，后来的功效却更加长远。汴渠也是这样，疏浚源头却在于淫逸荒废。若归结起来，它能成为万世的利益，谁能放松对它的防护？夷门筑成了天都，横贯在国家的南面。漕运引来天下一半的物资，哪里只是荆州、扬州的物资？货物进入空虚的外府，租税运往陈旧的太仓。东南百年来，老人少有不残废的。它本应使京师富足，却反而使府库困窘。征求超过从前，机巧细密到了草茎细毛。御史怜悯这种情形，立志穷尽水运之事。这话确实有所激发，保留这条水道又有什么伤害？拯救世局难道没有办法？只是相沿的做法来自先王。想到自己不是老于谋划经营的人，哪里容易认识其中的办法？我懒散无能，不值得一提；你的才干应当自行奋发。将来听到你的施政安排，希望不要把这篇诗弃置不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年〕 【酬王詹叔奉使江南访茶利害】我听说古代的人制定法令，把它留给后世。任命官员只选贤能之材，职事又必须熟悉。只要能够权衡轻重，王府中这样的人很多。哪里曾经搔弄自己的子民，却又充当百姓的父母？当时经营的制度，如今十成已有九成毁坏。剩下的一成虽然幸存，也摇摇欲坠将要朽败。公卿担心人才难得，州县官吏本来就多半苟且。诏令虽然屡次下达，纷纷扰扰之中有谁遵守？官署如同旅舍，职位凭借声势取得。既不考察施政作为，又怎能辨别贤能与不贤？我小心翼翼地想要查究弊端，却被众多毁谤堵住了嘴。天下的大安危，谁应当承担责任？费心办事反而获罪，只顾养护名誉最终成为天下的丑事。难道只应教诫祖先和子孙，也应教诫朋友。尊贵的人应当扩大自己的职责，诗人歌咏《四牡》。至尊之人徒然独自忧虑，不敢快乐饮酒。田野富足固然可喜，可悲的是这里连粮食也没有。乡里是人们所依恋的地方，如今有的人却抛弃它逃走。难道没有救济时局的方法，使你们安居田亩吗？所以如今二三位公卿齐心协力，思考如何整治。永远想到东南的祸害，茶法大概是其中首要的。私藏和盗卖，使牢狱中常常纷乱。输送茶叶稍有不足，往往就死在鞭杖之下。商贩陈列的茶叶混杂恶劣，强行售卖，并不是诱骗。已经说使关市困苦，又进一步扰乱山林。还要延续百年的弊端，却说百姓知道可不可行。朝廷派出使者交给众多人才，询问谋划，希望制度能够长久。朝廷若常常这样做，自然可以达到仁厚长寿的境地。由此知道从现在开始，渐渐想使百姓和财物都富足。我的同族有一位奇伟之士，朝廷从大臣中选派他出使。想来他明察多有所得，回来替皇上分析剖陈。王命虽然仓促，国家法度却不能草率。希望你广泛访问询问，不要遗漏壮年与▯。我知道茶山的百姓，未必人人都富厚。单独承担征求之任，尚且恐怕难以着手。孔子说“均无贫”，这句话今天仍然可以采用。譬如想减轻一万钧的重量，应当让众人共同承担。勉强说这些话未必恰当，姑且用来报答你的美玉。【酬王伯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