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七十七◎书
俞跗,疾医之良者也。其足之所经,耳目之所接,有人于此,狼疾焉而不治,则必▯▯然以为已病也。虽人也,不以病俞跗焉则少矣。隐而虞俞跗之心,其族姻旧故,有狼疾焉,则何如也?末如之何,其已,未有可以治焉而忽者也。今有人于此,弱而孤,壮而屯蹶困塞,先大父弃馆舍于前,而先人从之,两世之柩,窭而不能葬也。尝观传记,至《春秋》过时而不葬,与子思所论未葬不变服,则戚然不知涕之流落也。窃悲夫古之孝子慈孙,严亲之终,如此其甚也。今也乃独以窭故,犯《春秋》之义,拂子思之说,郁其为子孙之心而不得伸,犹人之狼疾也,奚有间哉?伏惟执事,性仁而躬义,悯艰而悼厄,穷人之俞跗也,而又有先人一日之雅焉,某之疾庶几可以治焉者也。是敢不谋于龟,不介于人,跋千里之途,犯不测之川,而造执事之门,自以为得所归也。执事其忽之欤?
【与祖择之书】
治教政令,圣人之所谓文也。书之策,引而被之天下之民,一也。圣人之于道也,盖心得之,作而为治教政令也,则有本末先后,权势制义,而一之于极。其书之策也,则道其然而已矣。彼陋者不然,一适焉,一否焉,非流焉则泥,非过焉则不至。甚者置,其本求之末,当后者反先之,无一焉不悖于极。彼其于道也,非心得之也,其书之策也,独能不悖耶?故书之策而善,引而被之天下之民反不善焉,无矣。二帝、三王引而被之天下之民而善者也,孔子、孟子书之策而善者也,皆圣人也,易地则皆然。某生十二年而学,学十四年矣。圣人之所谓文者,私有意焉,书之策则未也。间或悱然动于事而出于词,以警戒其躬,若施于友朋,褊迫陋庳,非敢谓之文也。乃者,执事欲收而教之使献焉,虽自知明,敢自盖邪?谨书所为书、序、原、说若干篇,因叙所闻与所志献左右,惟赐览观焉。
【与孙子高书】
子高足下:辱赐教,奖劳甚渥,反复诵观,惭生于心。某天介疏朴,与时多舛。始者徒以贫弊无以养,故应书京师,名错百千人中,不愿过为人知,亦诚无以取知于人。独因友兄田仲通得进之仲宝,二君子不我愚而许之朋,往往有溢美之言,置疑于人。抑二君子实过,岂某愿哉?兄乃板其辞以为贶,是重二君子之过,而深某之惭也,其敢承乎?兄粹淳静深,文彩焰然,而摧缩锋角,不自夸奋,具大树立之器,人所趋慕,宜择豪异而朋之。顾眷眷于某,岂今所谓同年交者,固皆当然哉?某愿从兄游,诚不待同年然后定也。承日与介弟讲肄图史,商较世俗,甚盛,甚盛!孔子曰:“垂之空言,不如见之行事深切著明也。”私有望于兄焉。此月奉计牒当度江南,十一日尽室行。江山清华,有可叹爱,无良朋以共之,亦足怃然。春暄,职外奉亲自寿。
【与孙侔书三】
某顿首:辱书,具感恩意之厚。先人铭固尝用子固文,但事有缺略,向时忘与议定。又有一事须至别作,然不可以书传。某于子固,亦可以忘形迹矣,而正之云然,则某不敢易矣。虽然,告正之作一碣立于墓门,使先人之名德不泯,幸矣。子固亦近得书,甚安乐,云不复来此,遂入京,恐欲知,故及此。朱氏事固如足下说,而朱秘校乃已入京,考于礼,盖亦皆如足下之说。但愁痛不能具道此意,以质于贤者耳。铭事子固不以此罪我两人者,以事有当然者。且吾两人与子固,岂当相求于形迹间耶?然能不失形迹,亦大善,唯碣宜速见示也。某忧痛愁苦,千状万端,书所不能具,以此思足下,欲飞去。可以言吾心所欲言者,唯正之、子固耳。思企,思企,千万自爱!
【二】
某辱手笔,感愧。近亦闻正之丧配,未敢即问。人生多难,乃至此乎?当归之命耳!人情处此,岂能无愁?但当以理遣之,无自苦为也。然此乃某不能自胜者。二年之间,愁衅相仍,居常忽忽不自聊,勉从俗往还,其心唯欲闭门坐卧耳。欲往奉见久矣,况以书见趣乎?亲老常多病,生事怵迫,如坐烧屋之下,不可以一日辍而不图,其能远来千里之外乎?欲足下一至广德,某当走见矣。为十日之会,亦足以晤言矣。或润州亦可也。诸俟面论,此不复云矣。子高示及帽纱,乃似已多幞头,得无钱少乎?今附头围以往。比乃见说子高已欲替,不知何时乃罢乎?幸一报也。正之或来润,或广德,不可复以它为解矣。某甚重去亲侧,若正之难来此,亦无所系著,但至润及广德,尤为易耳。
【三】
译俞跗,是医治疾病的高明医生。他所走过的地方、耳目所接触到的地方,如果有一个人在那里患了重病而得不到医治,他一定会感到怅然,仿佛自己也得了这种病。虽然同样是人,却不把俞跗视为自己的疾病,实在是很少见的。若隐约想到俞跗的内心,他的亲族、姻亲、旧交中如果有人患了重病,又会怎样呢?实在没有办法,然而病人尚未得到医治,就不能忽略不管。如今有这样一个人,身体弱小而孤单,壮年时又困顿挫败、处境闭塞;祖父先去世,父亲随后去世,两代人的灵柩,因为贫穷都不能安葬。我曾读传记,读到《春秋》中有人过了时日还不能安葬,以及子思所说未安葬时不能改变服制,便悲痛得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我私下悲叹古代孝子慈孙,对父母亲的死亡竟然如此悲痛。如今我却独因贫穷,违犯《春秋》的义理,背离子思的说法,使作为子孙的心情郁结而不能舒展,这和人患重病有什么区别呢?恭敬地想,执事天性仁慈,亲身奉行义理,怜悯艰难,哀悼困厄,正是困穷之人的俞跗;而且您与先父还有一天的旧交,我的病大概是可以得到医治的。因此我怎敢不占卜吉凶,不请托他人,跋涉千里路途,冒着不可测的河流,来到执事门下,自以为找到了归宿。执事难道会忽略我吗?《给祖择之的信》治理、教化、政令,是圣人所说的文章。把它写在简策上,推广施行于天下百姓,是同一回事。圣人对于道,大概是内心得到它,制定出来成为治理、教化和政令;其中有本末先后,有权衡形势、制裁和义理,而把一切统一于最高原则。把它写在简策上,不过是说明它本来如此罢了。那些浅陋的人却不是这样:有时走向一个方面,有时走向另一个方面,不是流于放纵,就是拘泥停滞;不是过头,就是达不到。更严重的,抛弃根本而追求末节,把应当置后的反而放在前面,没有一件事不违背最高原则。他们对于道,并不是内心得到它;那么他们把它写在简策上,难道能不违背吗?所以把它写在简策上而且写得好,推广施行于天下百姓反而不好的情况,是不会有的。二帝、三王推广施行于天下百姓而取得良好效果,孔子、孟子写在简策上而且写得好,他们都是圣人;即使彼此易地而处,也都会如此。我十二岁开始学习,到如今已经学习十四年了。对于圣人所说的文章,我私下有所体会,但写在简策上的文章还没有做到。间或有感于事,激动地写成言辞,用来警戒自己;若施用于朋友之间,也只是狭窄、急迫、浅陋卑下的言辞,不敢称为文章。近来执事想收取我并教导我,让我献文;虽然我自知明白自己的不足,难道敢自行掩盖吗?谨将所作《书》《序》《原》《说》若干篇,因而叙述自己所听闻和所立的志向,献给您,恭请赐阅。《给孙子高的信》子高足下:承蒙赐教,奖誉慰劳非常丰厚。我反复诵读观看,惭愧便从心中生起。我天性孤介疏朴,与时俗多有不合。起初只是因为贫困,无法奉养自己,所以赴京应试;姓名混杂在数百上千人中,并不愿过分为人所知,实际上也没有什么可以让人了解我的。只是由于朋友兄长田仲通,得以把我推荐给仲宝;两位君子不认为我愚昧,答应同我交友,往往有过分赞美我的言辞,使别人产生疑惑。难道是两位君子实在过分吗?这岂是我所愿意的呢?兄长竟把这些话刻写下来作为赐赠,这就加重了两位君子的过错,也使我更加惭愧,我怎敢承受呢?兄长纯粹淳厚、沉静深远,文采灿然,却收敛锋芒,不自我夸耀奋发,具备成就大事业的才器,是人们所趋向仰慕的,理应选择豪异之士与之交友。可是您却对我眷念不舍,难道如今所谓同年交往的人,都本来如此吗?我愿意跟随兄长交游,实在不必等到同年之后才决定。听说您每天与令弟讲习图书史籍,商议评判世俗之事,实在盛美,实在盛美!孔子说:“只把话写下来流传,不如在行动中表现出来那样深切明显。”我私下对兄长有所期待。这个月奉计牒应当渡过江南,十一日全家出发。江山清丽华美,有值得叹赏喜爱的地方,却没有良朋可以共同欣赏,也足以使人怅然。〔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春日温暖,公务之外还要奉养亲人,祝您长寿。《与孙侔书三》我叩首:承蒙来信,充分感受到恩意的深厚。先父的墓铭本来曾打算采用子固的文章,只是事情有些缺略,先前忘了和您商定。又有一件事必须另作,但不能在信中传达。我对于子固,也可以忘掉外在的礼节形迹了;但正之既然这样说,我就不敢改动了。虽然如此,如果把正之写的文章刻在一块碑上立于墓门,使先父的名声德行不至泯灭,也就幸运了。子固最近也收到信,十分安乐;他说不再到这里来,于是进京。我担心您想知道,所以一并告诉您。朱氏的事情本来正如足下所说,而朱秘校已经进京;按照礼法考察,大概也全如足下所说。只是我忧愁悲痛,不能把这层意思详细说出,来向贤者求证罢了。墓铭的事,子固没有因此责怪我们两人,是因为事情本来有不得不如此的地方。况且我们两人与子固,难道应当在外在礼节形迹之间互相苛求吗?不过能够不失礼节形迹,也是一件大好事。只希望碑文赶快给我看。我的忧伤痛苦,千种万端,书信不能全部说尽;因此想到足下,恨不得飞去相见。能够说出我心中想说的话的,只有正之、子固罢了。思念仰望,思念仰望,请千万保重自己!二 我承蒙您亲笔来信,感激而又惭愧。近来也听说正之丧失配偶,却不敢立即问候。人生多难,竟至于此吗?这是命中注定的归宿罢了!人处在这种境况,哪里能没有忧愁?只是应当用道理排遣它,不要自行苦恼。不过这正是我自己也不能战胜的地方。两年之间,忧愁和祸患接连不断,平日常常恍惚不安,勉强随俗往来,心里只想闭门坐卧罢了。想去拜见您已经很久了,何况又承蒙来信催促?只是母亲年老而且常常生病,生计又紧迫,仿佛坐在着火的房屋下面,不能有一天停下来不谋划,哪里能够远来千里之外呢?如果足下能到广德来,我一定赶去相见。相聚十天,也足以彼此畅谈了;或者在润州也可以。其余等见面再谈,这里不再说了。子高信中提到帽纱,似乎已经有许多幞头,莫非是钱少了吗?现在把头围随信寄去。近来才听说子高已经想要替代,不知什么时候才结束?幸望回信告知。正之或许来润州,或许来广德,不能再以别的理由推辞了。我很舍不得离开母亲身边;如果正之难以到这里,也没有什么关系,但到润州和广德尤其容易。三
某到京师已数月,求一官以出,既未得所欲,而一舟为火所燔,为生之具略尽,所不燔者人而已。家人又颇病,人之多不适意,岂独我乎?然足下之亲爱我良厚,其亦欲知我所以处此之安否也,故及此耳。知与公蕴居甚适,何时当邂逅,以少释愁苦之心乎?且频以书见及。某自度不能数十日,亦当得一官以出,但不知何处耳。子高当已入京,不知得及相见于京师否?诸不一一,千万自爱!
【请杜醇先生入县学书二】
人之生久矣,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其伦也。孰持其伦?礼乐、刑政、文物、数制、事为,其具也。其具孰持之?为之君臣,所以持之也。君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君;臣不得师,则不知所以为臣。为之师,所以并持之也。君不知所以为君,臣不知所以为臣,人之类,其不相贼杀以至于尽者,非幸欤?信乎其为师之重也。古之君子,尊其身,耻在舜下。虽然,有鄙夫问焉而不敢忽,敛然后其身似不及者。有归之以师之重而不辞,曰:“天之有斯道,固将公之,而我先得之,得之而不推馀于人,使同我所有,非天意,且有所不忍也。”某得县于此逾年矣,方因孔子庙为学,以教养县子弟,愿先生留听而赐临之,以为之师,某与有闻焉。伏惟先生不与古之君子者异意也,幸甚。
【二】
惠书何推褒之隆而辞让之过也。仁人君子有以教人,义不辞让,固已为先生道之。今先生过引孟子、柳宗元之说以自辞。孟子谓“人之患在好为人师”者,谓无诸中而为有之者,岂先生谓哉!彼宗元恶知道?韩退之毋为师,其孰能为师?天下士将恶乎师哉?夫谤与誉,非君子所恤也,适于义而已矣。不曰适于义,而唯谤之恤,是薄世终无君子,唯先生图之。示诗质而无邪,亦足见仁人之所存,甚善,甚善!
【答孙元规大资书】
某不学无术,少孤以贱,材行无可道,而名声不闻于当世。巨公贵人之门无可进之路,而亦不敢辄有意于求通。以故闻阁下之名于天下之日久,而独未尝得望履舄于门。比者得邑海上,而闻左右之别业实在敝境,犹不敢因是以求闻名于从者。卒然蒙赐教督,读之茫然,不知其为愧且恐也。伏惟阁下,危言谠论,流风善政,简在天子之心,而讽于士大夫之口。名声之盛,位势之尊,不宜以细故苟自贬损。今咳唾之馀,先加于新进之小生,疑左右者之误,而非阁下之本意也。以是不敢即时报谢,以忤视听,以累左右,而自得不敏之诛,顾未尝一日而忘拜赐也。今兹使来,又拜教之辱,然后知阁下真有意其存之也。夫礼之有施报,自敌以下不可废,况王公大人而先加礼新进之小生,而其报谢之礼缺然者久之,其为罪也大矣。虽聪明宽闳,其有以容而察于此,而独区区之心,不知所以裁焉。
【答孙少述书】
少述足下:某天禀疏介,与时不相值,生平所得,数人而已,兄素固知之。置此数人,复欲强数,指不可诎。唯接兄之日浅,而相爱深,别后焦然如失所凭。兄赐问者八九,奉答卒不过一再而已。以为吾党之相与,情谊何如尔,问之密疏,不足计也。不然,今之游交竿牍之使,午行于途,岂某于兄顾不能哉?此月十二日抵真州,明日当舟行,无事当为朱先生叙字,且赓所贶诗以寄元珍。六月代去,民先受郓辟,为之奈何?近日人事可嗟可怪者众,何时见兄论之。春暄,自重。
【答王该秘校书二】
某不思其力之不任也,而唯孔子之学,操行之不得,取正于孔子焉而已。宦为吏,非志也。窃自比古之为贫者,不知可不可耶?今之吏,不可以语古。拘于法,限于势,又不得久,以不见信于民,民源源然日入贫恶。借令孔子在,与之百里,尚恐不得行其志于民。故凡某之施设,亦苟然而已,未尝不自愧也。足下乃从而誉之,岂其听之不详耶?且古所谓蹈之者,徒若是而止耶?殆不若是而止也。易子之事,未之闻也。幸教之,亦未敢忽也。
【二】
某顿首:自足下之归,未得以书候动止而以慰左右者之忧。乃辱书告以所不闻,幸甚。如见誉,则过其实甚矣,告者欺足下也。其尤显白不可欺者,县之狱,至或历累月而无一日之空。属民治川,苟自免以得罚者以十数,安在乎民之无讼而服役之不辞哉?且某之不敏,不幸而无以养,故自縻于此。盖古之人有然者,谓之为贫之仕。为乘田,曰“牛羊蕃而已矣”;为委吏,曰“会计当而已矣”。牛羊之不蕃,会计之不当,斯足以得罪。牛羊蕃而已矣,会计当而已矣,亦不足道也。唯其所闻,数以见告,幸甚。
【答张几书】
译我到京师已经几个月了,求得一官以便出京,既没有得到想要的职位,一条船又被火烧毁,维持生活的用品几乎全都烧尽,没被烧掉的只有人罢了。家人又多有生病。人生多不如意,难道只是我一个人吗?不过足下亲爱我很深,大概也想知道我在这种处境中是否安好,所以告诉您这些。知道您与公蕴居住得很舒适,不知什么时候能够相逢,以稍稍排遣愁苦之心呢?还请常常写信问候我。我自己估计不出几十天,也应当能得到一官而出,只是不知道会到什么地方。子高大概已经进京了,不知能否在京师相见?其余不一一说,请千万保重!《请杜醇先生入县学书二》人类生存已经很久了,父子、夫妇、兄弟、宾客、朋友,是人与人之间的伦常关系。谁来维持这些伦常?礼乐、刑政、文物、数制、事务,是维持它们的工具。这些工具由谁来掌握?设置君臣关系,就是为了维持它们。君主没有老师,就不知道怎样做君主;臣子没有老师,就不知道怎样做臣子。设置老师,就是把这些一并维持起来。君主不知道怎样做君主,臣子不知道怎样做臣子,人类不彼此残害杀戮直到灭尽,难道不是侥幸吗?可见老师的作用确实重大。古代君子尊重自身,以处在舜之下为耻。即便如此,有鄙陋的人来请教,也不敢轻忽;收敛自身后,仍然仿佛觉得自己有所不及。有人把师道的重大归于他,他也不推辞,说:“上天有这样的道,本来将要把它公之于世;而我先得到了它,得到后却不把余下的推给别人,使别人同样拥有我所拥有的,这不是天意,而且也是我不忍心的。”我任县令到这里已经一年多了,正打算依托孔子庙兴办学校,来教导养育县里的子弟,希望先生留下来,听闻此事并屈临这里,做他们的老师,我也可以从中有所闻见。恭敬地希望先生不要与古代君子有不同的心意,那就太幸运了。二 您的来信为什么推奖得如此隆重,而推辞谦让又过分呢?仁人君子有道理可以教给别人,按义理不应推辞谦让,这些我本来已经向先生说明过了。如今先生却引用孟子、柳宗元的话来为自己推辞。孟子说“人的毛病在于喜欢做别人的老师”,是说内心没有实际内容却装作有内容的人,难道是在说先生吗?柳宗元难道厌恶懂得道理的人吗?韩退之如果不做老师,谁还能做老师?天下士人将到哪里去求师呢?诽谤和赞誉,不是君子所忧虑的,只要合乎义理罢了。如果不说合乎义理,却只忧虑诽谤,那么世上最终就不会有君子了,希望先生好好考虑。您给我看的诗质朴而没有邪曲之意,也足以看出仁人的胸怀,很好,很好!《答孙元规大资的信》我没有学问,也没有才术,年少时便失去父亲而地位卑贱,才能品行没有什么可说的,名声也不为当世所知。巨公贵人的门下没有可以进身的门路,我也不敢轻易生出求见通达的念头。因此,听说阁下的名声传遍天下已经很久,却始终没有机会到门下瞻望您的车履。近来我得到海上的县职,听说您的别业实在我的辖境之内,仍然不敢因此求托随从来通报姓名。忽然承蒙赐信教诲督责,我读后茫然,不知道应当惭愧还是恐惧。恭敬地想,阁下直言正论、流传的风俗和善政,都铭记在天子的心中,也在士大夫口中传诵。您的声望如此盛大,地位权势如此尊贵,不应为了小事而随便贬损自己。如今只是咳嗽吐唾般的余事,却先加给一个新进的小生,我怀疑是左右之人的误传,而不是阁下的本意。因此不敢立即回信致谢,怕违逆您的视听、连累您的声誉,也甘愿承受自己不敏的责罚;但我没有一天忘记拜受您的恩赐。如今使者到来,又拜受您的教诲,这才知道阁下确实有意存念我。礼法中有施礼和报礼,从敌对者以下都不可废弃,何况王公大人先向新进小生施礼,而我报谢的礼数已经缺失很久了,这罪过实在很大。即使您聪明宽宏,能够容纳并察知这些情况,而我这点微小的心意,却不知道应当怎样裁量。《答孙少述的信》少述足下:我天性疏僻孤介,与时俗不合,平生所得的朋友只有几个人,兄长一向本来就知道。除去这几个人,再想勉强增加,实在不可屈指凑数。只是我与兄长相交日子虽浅,相爱却深,分别之后焦急若有所失。兄长来信询问了八九次,我最终回信不过一两次罢了。我认为我们同道之人的交往,重在情谊如何,问候信的多寡不值得计较。若不是这样,今天交游往来的使者和书信,午间还在路上奔走,难道我对兄长反而做不到吗?这个月十二日到达真州,明天应当乘船出发;如果没有事情,当为朱先生作字序,并且续写您所赠的诗寄给元珍。六月任期届满离去,百姓先接受了郓州的征辟,这可怎么办呢?近来人事中可叹可怪的事情很多,什么时候见面再谈它们。春日温暖,请自重。《答王该秘校书二》我没有考虑自己的力量是否不能胜任,只是仰取孔子的学问,不能做到孔子的操行,便以孔子为标准来求得端正罢了。做官当吏,并不是我的志向。我私下把自己比作古代因贫穷而出仕的人,不知这样可不可以?如今的官吏,不能拿来和古代相比。他们受法律拘束,受形势限制,又不能任职长久,因此不能取得百姓信任;百姓源源不断地陷入贫困困苦。即使孔子在世,把方圆百里的地方交给他,我还担心他不能在百姓中实行自己的志向。所以我所作的一切,也不过是苟且应付罢了,没有不感到惭愧的。足下却随之称赞我,难道是听得不够详细吗?况且古人所谓亲身践行,难道只是这样就停止了吗?大概不应只是这样就停止。关于易子而教的事情,我没有听说过。幸望赐教,我也不敢忽略。二 我叩首:自从足下回去以后,还没有写信问候您的起居,以慰藉左右亲友的忧虑。如今承蒙来信,告诉我以前没有听说的事情,实在幸运。若说对我的赞誉,那就远远超过实际了,是告诉您的人欺骗了您。最明显而不能欺骗您的,是县里的诉讼,甚至常常拖延数月,没有一天空闲。近来组织百姓治理河道,勉强自行免除处罚的有十几人,百姓怎么会没有诉讼,并且不辞劳役呢?况且我不敏,又不幸无以养活自己,所以被牵系在这里。古人也有这种情况,称为因贫穷而出仕。做乘田时,说“牛羊繁殖罢了”;做委吏时,说“账目核算准确罢了”。牛羊不繁殖,账目不准确,这就足以获罪。牛羊繁殖罢了,账目准确罢了,也没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只要把您所听闻的事情多多告诉我,就是幸运了。《答张几的信》
张君足下:某常以今之仕进为皆诎道而信身者,顾有不得已焉者。舍为仕进则无以自生,舍为仕进而求其所以自生,其诎道有甚焉,此固某之亦不得已焉者。独尝为《进说》以劝得已之士焉,得已而已焉者,未见其人也,不图今此而得足下焉。足下耻为进士,贵其身而以自娱于文,而贫无以自存,此尤所以为难者。凡今于此,不可毋进谒也,况如某少知义道之所存乎?今者足下乃先贬损而存之,赐之书,词盛指过,不敢受而有也。惟是不敏之罪,不知所以辞,敢布左右,惟幸察之而已。
【答杨忱书】
承赐书,屈欲交之,不知其为惧与愧也,已又喜焉。闻君子者,仁义塞其中,泽于面,浃于背,谋于四体,而出于言,唯志仁义者察而识之耳。然尚有其貌济其言匮、其言济其实匮者,非天下之至察何与焉。某尝穷观古之君子所以自为者,顾而自忖其中则▯▯然。又思昔者得见于足下,俯数刻尔,就使其中有绝于众人者,亦未尝得与足下言也。足下何爱而欲交之邪?或者焯然察其有似邪?夫顾而自忖其中则▯▯然,其为貌言也,乃有以召君子之爱,宜乎不知其为惧与愧也。然而足下自许不妄交,则其交之也,固宜相切以义,以就其人之材而后已尔,则某也甚有赖,其为言也可以已邪?
【答陈▯尼书】
某启:伏蒙不遗不肖,而身辱先之,示之文章,使得窥究其所蕴,又取某所以应见问者序而存之,以宠其行。足下之赐过矣,不敢当也。某懦陋浅薄,学未成而仕,其言行往往背戾于圣人之道,摈而后复者,非一事也。自度尚不足与庸人为师,况如足下之材良俊明,安能一有所补邪?虽然,足下过听,所序而存者,或非某所闻于师友之本指也,则义不得默而已。庄生之书,其通性命之分,而不以死生祸福累其心,此其近圣人也。自非明智,不能及此。明智矣,读圣人之说,亦足以及此。不足以及此,而陷溺于周之说,则其为乱大矣。墨翟非亢然诋圣人而立其说于世,盖学圣人之道而失之耳。虽周亦然。韩氏作《读墨》,而又谓子夏之后,流而为庄周,则庄、墨皆学圣人而失其源者也。老、庄之书具在,其说未尝及神仙,唯葛洪为二人作传以为仙。而足下谓老、庄潜心于神仙,疑非老、庄之实,故尝为足下道此。老、庄虽不及神仙,而其说亦不皆合于经,盖有志于道者。圣人之说,博大而闳深,要当不遗馀力以求之。是二书虽欲读,抑有所不暇。某之所闻如此,其离合于道,惟足下自择之。
【答余京书】
某行不足以配古之君子,智不足应今时之变,窃食穷县,而无势于天下,非可以道德而谋功名之合也。今足下贬损手笔,告之所存,文辞博美,义又宏廓,守而充之,以卒不迁,其至可量邪?顾告之非其所,推褒之语,不以实称,类有以不敏欺足下者。孔子曰:“不患人之不己知,患己不知人也。”此亦足伤足下知人之明,独愧而已,不敢当也。
【答王景山书】
某愚不量力,而唯古人之学,求友于天下久矣。闻世之文章者,辄求而不置,盖取友不敢须臾忽也。其意岂止于文章耶?读其文章,庶几得其志之所存。其文是也,则又欲求其质,是则固将取以为友焉。故闻足下之名,亦欲得足下之文章以观。不图不遗,而惠赐之,又语以见存之意,幸甚,幸甚。书称欧阳永叔、尹师鲁、蔡君谟诸君以见比。此数公,今之所谓贤者,不可以某比。足下又以江南士大夫为能文者,而李泰伯、曾子固豪士,某与纳焉。江南士大夫良多,度足下不遍识。安知无有道与艺,闭匿不自见于世者乎?特以二君概之,亦不可也。况如某者,岂足道哉?恐伤足下之信,而又重某之无状,不敢当而有也。孔子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圣人之言如此,唯足下思之而已。闻将东游,它语须面尽之。
●卷七十八
◎书
【答郏大夫书】
承教,并致令嗣埋铭、祭文,发挥德美,足以传后信今,感恻岂可胜言!衰疾倦于人事,惟顷见令嗣数邀请之,心所爱尚,不知应接之劳也。不图奄忽,遂隔生死,言及于此,只伤慈念。然寿夭有命,悲痛无补,惟当以理自开释耳。无缘会晤,千万良食自爱!
【与章参政书】
自闻休命,日与贤士大夫同喜。承诲示,重以感愧,又喜动止多福。某外尸荣禄,幸可以小忄曷而痞喘稍瘳,即苦瞀眩。投老残年,况不复久。唯祝公为时自爱,勉建功业,称明主眷遇而已。书不逮意,想蒙恕亮。
【与王宣徽书三】
某顿首再拜:阻阔门墙,浸弥年月,▯▯向往,岂可胜言。某屏居丘园,衰疾日婴,阙于修问,想蒙矜恕。北都衙校偶至北山,得闻比日动止康豫,深慰鄙情也。南北辽阔,无缘进望履舄,惟冀为时倍保崇重,无任祷颂之至。某惶恐再拜留守宣徽太尉台座。谨空。
【二】
译张君足下:我常认为如今的仕进都是屈曲道义而伸张自身,只是有不得已的情况。舍弃仕进就没有办法养活自己;舍弃仕进而另求养活自己的办法,屈曲道义就更加严重了,这本来也是我的不得已。只是我曾作《进说》来劝告那些能够停止求进的人;能够停止求进就停止的人,我从未见过,却没想到如今在足下身上见到了。足下以做进士为可耻,珍重自身,以文章自娱,却又贫穷得无法自存,这正是尤其困难的地方。如今处在这种情形下,不可以不进见请益,何况像我这样稍微知道义理所在的人呢?如今足下反而先贬抑自己来存全我,赐我书信,言辞盛大,旨意过分,我不敢接受而据为己有。只是对于自己不敏的罪过,不知道怎样推辞,冒昧陈述于您,只希望您明察罢了。《答杨忱的信》承蒙您赐信,屈尊想与我交友,我不知道这应当是恐惧还是惭愧,但随后又感到欣喜。听说君子仁义充满内心,恩泽显现在面容,贯通于背部,谋划体现于四肢,并从言语中流露出来,只有有志于仁义的人才能察觉并认识它。然而还有些人,外貌足以支持言辞,言辞足以支持外貌,实际却不足以支持言辞;若不是天下最明察的人,怎么能看出来呢?我曾经深入考察古代君子修养自身的道理,回头自省自己的内心,便感到惭愧。又想到从前与足下相见,不过低头交谈了片刻;即使我的内心有不同于众人的地方,也从未有机会向足下说出。足下为什么爱护我而想与我交友呢?或者是明察地看出我有些相似之处吗?我回头自省内心便感到惭愧,而我的外貌和言语竟能招来君子的爱护,难怪我不知道这是恐惧还是惭愧。然而足下既然自许不随便交友,那么与我交往,就应当按义理彼此切磋,直到成就我的才质才罢休;这样我就大有依赖了。足下的话难道可以就此停止吗?《答陈▯尼的信》我启:承蒙您不遗弃我这个不肖之人,反而屈尊先来见我,又把您的文章给我看,使我得以窥察探究其中的蕴含;还把我用来回答您询问的话作序保存,以此荣耀它的流传。足下的恩赐太过分了,我不敢承受。我懦弱浅陋,学业未成便出仕,言行往往违背圣人之道,被排斥后又重新被起用的事情,不止一件。我自量尚且不足以做普通人的老师,何况足下才良而俊明,怎么能得到我的一点补益呢?虽然如此,足下过分听信我,您所作序并保存的内容,或许并不是我从师友那里听到的本意,那么按义理就不能默然不说。庄子的书,能够通达性命的分际,不让死生祸福牵累自己的心,这一点接近圣人。若不是明智之人,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即使有明智,读圣人的言论,也足以达到这种境界。若不能达到这种境界,却沉溺于庄周的学说,那么造成的混乱就很大。墨翟并不是昂然诋毁圣人而在世上树立自己的学说,大概是学习圣人之道却失去了它。庄周也是如此。韩氏作《读墨》,又说子夏之后,流变而成为庄周,那么庄、墨都是学习圣人却失去根源的人。老子、庄子的书都在,他们的学说从未涉及神仙,只是葛洪为二人作传,把他们说成仙人。而足下说老子、庄子潜心于神仙之事,我怀疑这并非老子、庄子的真实情况,所以曾经把这些告诉足下。老子、庄子虽然没有谈到神仙,但他们的学说也不都符合经典,大概只是有志于道罢了。圣人的学说广大宏博而深远,应当不遗余力地求取。即使想读这两部书,也有时无暇顾及。我所听闻的就是这样,它们与道相合还是相离,只请足下自行选择。《答余京的信》我的品行不足以与古代君子相配,才智不足以应对当今的变化,白白在穷县领取俸禄,在天下又没有权势,不是可以凭道德谋求功名并使二者相合的人。如今足下谦抑自己,写信告诉我您的志向,文章广博华美,义理又宏大开阔;如果坚守并充实它,直到最终不改变,这种境界难道能够估量吗?只是您把话告诉错了对象,推奖赞誉之辞也与实际不相称,仿佛是有人用我的不敏欺骗足下。孔子说:“不忧虑别人不了解自己,只忧虑自己不了解别人。”这也足以伤害足下知人的明察,我只是惭愧罢了,不敢承受这样的赞誉。《答王景山的信》我愚昧而不自量力,只是向往古人的学问,长期以来一直在天下寻求朋友。听到世间有文章的人,便总要寻求结交而不放弃,因为取友一事不敢片刻忽略。我的用意难道只在文章吗?读他们的文章,希望可以得到他们志向所在。文章如果正确,又想求见他们的本质;本质如果也正确,便一定要取来作为朋友。所以听到足下的名声,也想得到足下的文章来观看。没想到足下不遗弃我,反而赐给我文章,又告诉我存念我的意思,实在幸运,实在幸运。您在信中把欧阳永叔、尹师鲁、蔡君谟诸位拿来同我相比。这几位公,是当今所谓贤者,不是我可以相比的。足下又认为江南士大夫中有许多能文之人,把李泰伯、曾子固称为豪士,也把我列入其中。江南士大夫确实很多,我料想足下不可能全都认识。怎么知道其中没有有道德、有才艺,却隐藏起来不让自己显露于世的人呢?只拿这两个人概括,也是不可以的。何况像我这样的人,哪里值得一提?恐怕会损害足下的判断,又加重我无状的罪过,所以不敢承受并据为己有。孔子说:“十室之邑,必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圣人的话如此,只请足下思量罢了。听说您将向东游历,其他话等见面再全部说给您。●卷七十八 ◎书 《答郏大夫的信》承蒙赐教,并把令嗣的墓志铭、祭文寄来,发扬他的德行美好,足以传之后世、取信于今日,感伤之情哪里说得尽!我衰老多病,懒于应酬人事,只是前些时候见令嗣多次邀请我,内心爱重他,还不知道应酬的劳累。没想到他忽然去世,于是隔开生死;说到这里,只令人悲伤慈父的思念。然而寿命长短自有天命,悲痛也无济于事,只应当用道理自我开解。没有机会会面,千万好好饮食,保重自己!《与章参政的信》自从听到您退休的命令以来,我每天都和贤士大夫一同欢喜。承蒙赐示,又加重了我的感激和惭愧;同时欣喜地知道您的起居多福。我在外面徒然承受荣禄,幸而稍稍缓解胸闷而气喘也略有好转,只是又苦于昏乱眩晕。我已到老年残岁,况且也不会再长久了。只祝愿您为了时局自行保重,努力建立功业,以称当今明主的眷顾恩遇罢了。信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想来承蒙您宽恕体察。《与王宣徽书三》我叩首再拜:与您隔绝于门墙之外,渐渐已经多年,思念向往之情,哪里说得尽。我隐居山林,衰老多病日益缠身,缺少修书问候,想来承蒙您怜恕。北都的衙校偶然到北山来,使我得以听说近来您的起居安康,深深安慰了我的私情。南北相隔辽远,没有机会前往瞻望您的车履,只希望您为了时局加倍保重尊贵之身,我祈祷祝颂之情实在无以复加。我惶恐再拜留守宣徽太尉台座。谨此空函。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