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古诗

译题定林壁 定林自有主人，我只是林下的客人。客人与主人各有心意，却还能共同享受山林的寂静。移桃花示俞秀老 舍屋南北都种着桃树，东风一吹便长到数尺高。枝柯柔软，花朵灿烂，像千两锦缎铺在亭边水泽。晴日沟渠涨满春水，四周一片碧绿；俯视水中，红色花影随着渔【缺】移动。山前偶然遇见武陵来客，水边仿佛看见秦人逃入桃源。攀着枝条玩赏花香，害怕春光将晚；已经看见黍花如雪，盘中又露出绒毛。仙人中爱杏树的，曾让老虎守护；但百年之后终究归于樵夫和农夫。我年老了，这种果实也容易腐朽，虫子一来啃食树根，哪里能长久？瑶池的青黑美景有谁见过？何况正值花时，姑且追逐酒兴。你能否醉醺醺地跟随我？对棋与道源至草堂寺 北风吹来，人不能出门；清静地坐着，正好和你下棋。明早把棋局投置一旁，天还未晚；从此也不再吟诗。书八功德水庵 幽独如果可以厌弃，那么真实反而值得欢喜。看山不妨碍眼睛，听水不违逆耳朵。自然而然地无所作为，不过是自得其乐罢了。放鱼 在浅水中捉到鱼，把它投放到最深处。它在暑天脱离了煎熬，自在地游走了。难道没有好的厨师，可以让它供人食用吗？万物和我都害怕痛苦，放了它，宁可自己吃蔬菜。霾风 霾风摧毁万物，暴雨滋润九州。草木花卉何其繁多，天门也已经阴云密布。白日都不能照见，天地之间一片苍茫悲愁。时势如此又能怎么办？我歌唱，却没有什么企求。偶书 惠施谈论万物，偏偏忘了一句话。奉劝读书人，喋喋不休并不是高明之处。【即事二首】云从钟山升起，又回到钟山去。请问山中的人，云如今在哪里？【二】云无心而来，又向无心之处而去。无心无处可以寻找，不要去寻找无心之处。【拟寒山拾得二十首】牛若不是被穿鼻，哪里肯替人推磨？马若不是被络头，便会随意躺卧。干地终究不会陷落，平地终究不会跌倒。之所以扰扰地受轮回之苦，只因为疑惑这个道理。【二】我曾经做过牛马，看见草和豆就欢喜；又曾经做过女人，看见男子就欢喜。我若真是我自己，就只应永远如此。若喜好和厌恶不能确定，就应知道是被外物驱使。堂堂大丈夫，不要把外物认作自己。【三】凡夫正在做梦时，眼睛看见种种色相。这些并不是因为有意造作才出现，也不是因为有所求才得到。却不知道现在正是梦，还说自己能够积蓄财物。贪求之后又加以守护，常常害怕水火和盗贼。直到醒来才自己明白，本来空无所有，什么也没有得到。生死就像醒梦一样，这个道理十分明白。【四】风把瓦吹落，正好打破我的头。瓦片自己也破碎了，难道只是我的血在流吗？我始终不怨恨它，因为这瓦片也不能自主。众生造作种种恶业，也有一个机缘可以抽身出来。它不知道这个机缘，所以自己认定罪过。这只能令人怜悯，应当劝它真正修行。哪里可以自己迷惑烦闷，反而同它结下冤仇呢？【五】如果说梦是空的，醒来以后就应当什么也记不得；如果说梦不是空的，就应当有真实的事情。燔烧是阳气自己招来的，沉溺是阴气自己造成的。使你常常惊恐梦魇，哪里知道安稳地睡觉呢？【六】人人都有这个东西，而这个东西广大得没有限量。坐也坐不安定，走也跳不过去；锯也锯不断，锤也打不破。变成马就给它套鞍，变成牛就让它推磨。若问没有眼睛的人：这个是什么？便会被它缠绕，在鬼窟里忍饥挨饿。【七】我读了万卷书，认尽了天下的道理。智者自然懂得它，愚者哪里肯相信你？奇妙啊，闲适的道人，跳出了这三句话的范围。独自悟得根本，并不是从别处获得。【八】身体没有事情可做时，便生出种种妄想：张三的裤口太窄，李四的帽檐太长。失足落入地狱，投身沸腾的锅汤，谁知道正受着热恼，却不懂得想一想清凉。【九】有一就有二，有三就有四；一二三四五，有这些又有什么妨碍？正如火能烧手，必须运用方便的智慧。若还不懂得传递薪柴，何必学习钻木取火？【十】昨天见到张三，嫌他不能守住本分。回来后又悔恨责备自己，分别计较也没有道理。今天见到张三，分别之心又生起来了。若能除去这种恶习，佛法也没有多少别的事。【十一】傀儡只有一套机关，各种动作都没有根基。我进入戏棚以后，昨天亲眼看见了这一切，才知道棚外的人忙忙碌碌，不过是一场戏。整天受它欺骗，还被它索取钱财。【十二】季生坦荡开阔，所见实在奇特。我问他前世的事情，他回答说是来烧炭的。炭烧成后能够生火，火烧过后又变成灰；灰形成后就是土，随意都可以栽种根株。【十三】众生若有一个真实的我，我又怎么能够使他们解脱？众生若没有我，已经死了就不应再活。众生不能明白这个道理，便任凭佛来决定取舍。我与无我并不是二事，所以四天王献上钵。【十四】不要嫌张三不好，也不要爱李四好。已经过去的事，现在想它已经晚了；未来的事，现在思虑又太早。即使见到它们又有什么关系，不过像闪电一扫而过。坏的终会磨灭，好的也难以长久保存。若把好与坏都积累起来，像积存财宝一样，那么从开始到现在，究竟积下了多少烦恼？【十五】失意时难以行善，得势时容易造罪。困苦时便想着快乐，快乐时又生出贪爱。没有苦也没有乐，没有无明也没有昏昧。不属于三界之中，也不在三界之外。【十六】打盗贼时盗贼害怕，看客人时客人欢喜。也有客人其实是盗贼，千万不要受他欺骗。贫儿之家多么快乐，无事可做，不劳心费神。既然没有盗贼可打，哪里还有客人需要看守？【十七】有一种贫儿，不能靠自己谋生；若不外出做客商，就只能跟随盗贼行动。又有一种贫困，常常腹中胀满；有东西时也不储存，没有东西时也不经营谋取。【十八】你没有高尚的名声，是因为见到利益便贪婪；你没有真实的品行，是因为想取得显赫的名声。品行真实尚且不是永恒不变的，利益和名声哪里能牢固？一旦投入土窟，魂魄便四散逃亡。【十九】勇者有孟施舍，只能做到无所畏惧而已。若有人学习佛法，勇气也应当如此。不要来到讲堂下坐着，也不要进入禅门之中；只要能够把一切舍弃，保证能使佛欢喜。【二十】利益是你的刀山，浊爱是你的灰河；你愚痴的分别心，就是你的淡魔罗。圆满成就只是同一真性，一切法都依赖其他条件。即使遍知一切法，也不如暂且做个头陀。【自遣】关上门想把愁赶走，愁却始终不肯离去。为什么春风一来，留下的愁绪反而停留不住了？【自喻】岸边清凉，竹子修长柔美；水面清澈，菱叶贴着水面。水虫摇动着漂游的须，鱼儿鼓动鱼鳍嬉戏。我放下手杖，连缀着走过去；提起衣裳，仿佛可以涉水而行。这样自我比喻，正合自己的心意吗？我轻快得像梦中的蝴蝶。【古意】在天门山采灵芝，寒露洗净了毛发和筋骨。苍青的天空辽阔九万里，空旷得没有一物。银河倾斜着略向西南，晶莹的光辉照得河鼓星隐没。蓬莱山仿佛就在眼中，人世间的事情令人感叹其变幻迅疾。当年抛弃的桃核，听说已经撑到了月窟。姑且呼唤阿环，乘着兴致在大海上游玩。【吾心】

译我的心在童年时，看不见有哪一样事物是好的。心里觉得其中有精妙的道理，只遗憾自己没有早些知道。起初听说守善而死，颇为舍不得自己的生命。后来渐渐经历艰难危险，才悟到身体并不是可以保全的。仍然认为世俗学问中有指归，应当穷究探讨。到了晚年才知道，童年时的心境本来就足以自得，可以忘却衰老。【无营】无所经营固然没有过失，交往过多也会有更多悔恨。外物纷纷扰扰地聚集，道却自然而然地会合。墨翟确实是自己苦行，我所爱的是庄周。万物都不值得归附，这句话至今仍有道理。【病起】幼金铺展开新的凉意，老火减弱了残余的浊热。桃枝……，披散头发在拂晓时……。烦重的疾病霍然痊愈，安静得仿佛忘记了身体的知觉。移榻斜靠着独自睡觉，欣喜这样的美景，只怕难以一一数尽。【独归】独自从钟山归来，细雨使天色微暗；稻田夹在山冈之间，半黄半青。疲惫的农人心里知道水还不够，看着云彩倚着树，水车一刻也不停。可悲啊，劳作已经很久，傍晚的歌声像哭泣一样难听。而我官事清闲，幸好没有事情，北窗下枕着竹席，风声清冷。此时荷花拥着翠绿的伞盖，细浪拨弄着雪白而千姿百态的花朵。谁能斜卧着同享这乐趣？秋日的港湾虽然浅，也还可以扬帆。【独卧有怀】午时斑鸠在春日阴云中鸣叫，独自躺卧，林野山谷一片寂静。淡淡的云飘过，下一场雨，淅淅沥沥的声音成为傍晚的听闻。红花绿叶纷纷映入眼帘，流动的芳香同春光争胜。有所怀想却无人可以倾诉，只能伫立着，直到钟山昏暗。【无动】在无所动摇中行善，在无明中流转于有为之流。种种生起、停住和消灭，念念都在听闻、思考、修行。始终不被佛法束缚，也不执著于僧人的衣裳。【梦】知道世界如梦，便无所求；无所求的心广大而空寂。又如同在梦中随着梦境行动，成就如恒河沙数般的梦中功德。【车载板二首】我的园子荒芜啊，不能出产珍贵的果实。早晚只有鸟儿，自己叫着“车载板”。楚地人听到这种声音，难道没有人笑着咧嘴吗？而我反而更高声歌唱，和它彼此应答。把它看作遇到搏黍鸟，喜欢这美好的声音而看个没完。纷纷扰扰的生死不过是梦，我早已知道没有什么可挑拣的。万物破败便归于土，我归去也不算晚。归来吧，你随我一起走，我们可以相互牵挽，前往蒿里。【二】车载板这种鸟，早晚总要来一次。世间传说它像某种鸟，而它确实与那种鸟相似。只是它能够预知人的死亡，因此有了这个名字。我怀疑它就是贾长沙，当年所遭遇的正是这种命运。洛阳多少年来，纷纷扰扰地经营世间事务。粗略听到方外之人的言语，便放下了形骸的牵累。我衰老以来很久不再读书，任意放浪，不再操心事务。尚且连我自己都看不见，哪里知道你有什么不同？怜惜你有美丽的羽毛，声音也清亮秀丽。为什么要知道得太多，不保持沉默而招人忌恨？楚地人既然憎恶你，就会用弹弓射击你。暂且长久跟随我游玩吧，我不会把你煮来吃。【跋黄鲁直画】江南的黄鹌飞满原野，徐熙为什么要画这样的景物？百年之后，这幅纸画也没有什么价值；黄鲁直却常常把玩它，手里总不离开。【过杨德逢庄】带着僧人走出西边的道路，天色已晚，还不知道投宿何处。沿着河边望见堆积的谷物，觉得吃饱饭也容易谋得。小孩子端着食案出来，片刻之间便摆出盘中珍馐。新蒸的饭香气扑鼻，煮的菜美味而柔嫩。傍晚从秀岩回来，给跛驴喂草，得以稍作停留。捧着肚子相互谈笑，果然没有什么欲求。【秋热】暑热腾腾肆虐，无法摧抑，屋子狭窄，我的身体无处躲避。编织芦苇、竹子来接续屋檐，架上松树和栎树的枝条。哪里只是客人来了可以清坐，也因此有了多余的地方让台榭得到舒展。反常的阳气侵犯秋天，更加暴烈横行，几乎要把我化作昆明池的灰烬。金属熔化、玉石闪耀有什么可奇怪的？鸟被烧死、鱼被烤烂才真正令人悲哀。回想我年轻时也遇到过这种天气，那时只把自己埋在书中。如今老迈衰弱，气力容易消散，抚着书卷哪里还能低回流连？西风忽然在半夜送来湿气，天地间一股气息仿佛新开了窑炉。放下帘子、关好窗户、遮蔽门户，正好防寒，只怕霰雪接踵而来。【秋早】傍晚到蔡墩以西，独自觉得秋天还早。山路上花草繁茂，野田间风和日丽。禅林里乌鸦还没有栖息，经过的屋舍刚刚扫去尘土。蛮藤编成的五彩竹席，正足以让我这个老人休息。●卷四 ◎古诗 【同沈道源游八功德水】寒云静止，仿佛痴呆；寒月惨淡，仿佛忧伤。在寒山中解下马鞍，一同坐在寒水旁。清甜的新水从短绳吊着的桶中汲出，饮一杯便可洗涤烦忧。仰身攀折青翠的枝条，树上的甘露又有什么值得羡慕的？【望钟山】久久站立远望钟山，正值阳春却更加萧瑟。傍晚从北郭寻路归来，特意绕过东冈出来。【思北山】我天天思念北山，如今就要到北山去了。请转告白莲庵，请在青松夹道的路上迎接我。【上南岗】傍晚的坞中屋舍荒凉，寒冷的池塘水清而浅。放下书来消除轻微的疲倦，任马随小跛驴慢行。偶然攀折黄黄的柳枝，回头望见青青的树木。幽静地寻访又生出兴致，还没有察觉西林天色已晚。【谢公墩】骑马奔到白下门，投下马鞭来到谢公墩。古人已经无法见到，但旧日遗物或许还存在。问樵夫，樵夫不知道；问牧童，牧童也不说话。抚摸长着苍苔的石头，点查看当年木屐留下的痕迹。想象这里曾系着长樯，想象这里曾倚着短车辕；想象这里曾观赏云月，盘盏和酒器散乱一地。井边小径的踪迹已经湮没，只剩一片禾黍村落。羊昙的遗骨已经摧残埋藏，李白的魂魄也已放浪无归。他们都已经同山丘一样，遥遥追念，只能栽种兰草和蕙草。小草还在戏弄旧日遗迹，甘棠仍在歌咏先人的遗恩。万事交给鬼神，耻辱和荣耀又有什么值得谈论？天地的机运自然开合，人的道理又有谁能违背、援助？谢公若面对此景，不知会无所畏惧还是忧惧欢喜；倘若知道祸福的根源，或许会流泪面对桓伊，晚年恐怕不免昏乱。【秋夜泛舟】池塘沟渠的秋水清澈，扁舟逆着凉风而行。明亮的露珠挂在荷叶上，俯身看去映着稀疏摇动的星光。深入水中寻找，又怕惊动鱼儿；走到半途暂且回转船桨。昏暗的菰蒲丛中，竟又传来受惊跳跃的声响。【和耿天骘同游定林】道人深深关着门，两位客人不请自来。他整理衣服迎着早晨的阳光，一见面便笑得捧腹。乘着烟霭中的竹杖逍遥而行，放浪于尘世之外。偶尔谈论世间的传闻，谁说这不是超脱尘俗呢？【次韵约之谢惠诗】鱼在桑树柳树的阴影下跳跃，鸟落在蒲苇旁边。溪姑祠已经没有了，哪里还有江令的宅第？老朋友沉溺于田园生活，年老了还脱下尚方舄。建亭子花费百金，在这里扫除尘迹。地方偏僻，人迹稀少，心境高远，环境总是寂静。我从西州返回，停车等待你的容颜。与你同行眺望南山，在水边因而稍作休息。你当时指着岸边的树木，说这树可以用来量取材料。砍伐下来，在营中建造房屋，拿来使自己欢娱。高兴地说等房子建成，请我到堂上吃饭。种种忧愁常常使事情违背愿望，但既然许下诺言，反而自己感到警惕。春风吹来，栏杆和屋柱焕然一新；坐久了，膝前的席子也靠近了。欣然忘记了旧日约定，北郭仿佛有适意之处。放声长歌舒展长久的怀想，久久凝神，凭心意回应。你的文辞很有道理，我私下把它比作刻在石上的文字。知道你不会欺骗我，反复玩味，果然内心悲恻。美味佳肴早已预先备好，华丽的辞藻却仍被白白抛掷。左边的车由你亲自迎接，右边的契券我哪里敢责求？听说邻壁飘来羹汤肉食的芬芳。妇人停止纺织，孩子也丢下了刀笔。何必这样胶着纷扰，又何必纷纷杂乱？带上东西想要前往，从此以后便可以接连不断地来往。元龙只管高卧，司马也不要亲自洗涤。几时才能像旧日孩童那样相处？如今握手相看，都已经鬓发斑白。有兴致便联骑出游，走遍东边田陌和南边道路。【次韵舍弟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