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四◎论议
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之为名,道之极、德之至也。非礼勿动,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非礼勿听,此大贤者之事也。贤者之事如此,则可谓备矣,而犹未足以钻圣人之坚,仰圣人之高。以圣人观之,犹太山之于冈陵,河海之于陂泽,然则圣人之事可知其大矣。《易》曰“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鬼神合其吉凶”,此盖圣人之事也。德苟不足以合于天地,明苟不足以合于日月,吉凶苟不足以合于鬼神,则非所谓圣人矣。孟子论伯夷、伊尹、柳下惠,皆曰“圣人也”,而又曰:“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君子不由也。”夫动、言、视、听,苟有不合于礼者,则不足以为大贤人。而圣人之名,非大贤人之所得拟也,岂隘与不恭者所得僭哉!盖闻圣人之言行不苟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昔者,伊尹制其行于天下,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伊尹之心者,由是多进而寡退,苟得而害义,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圣人患其弊,于是伯夷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治则进,乱则退。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伯夷之心者,由是多退而寡进,过廉而复刻,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圣人又患其弊,于是柳下惠出而矫之,制其行于天下,曰:“不羞污君,不辞小官。遗逸而不怨,厄穷而不悯。”而后世之士多不能求柳下惠之心者,由是多污而寡洁,恶异而尚同,此其流风末世之弊也。此三人者,因时之偏而救之,非天下之中道也,故久必弊。至孔子之时,三圣人之弊,各极于天下矣,故孔子集其行而制成法于天下,曰:“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可以仕则仕,可以处则处。”然后圣人之道大具,而无一偏之弊矣。其所以大具而无弊者,岂孔子一人之力哉,四人者相为终始也。故伯夷不清,不足以救伊尹之弊,柳下惠不和,不足以救伯夷之弊。圣人之所以能大过人者,盖能以身救弊于天下耳,如皆欲为孔子之行,而忘天下之弊,则恶在其为圣人哉?是故使三人者当孔子之时,则皆足以为孔子也,然其所以为之清、为之任、为之和者,时耳。岂滞于此一端而已乎?苟在于一端而已,则不足以为贤人也,岂孟子所谓圣人哉?孟子之所谓“隘与不恭,君子不由”者,亦言其时尔。且夏之道,岂不美哉,而殷人以为野,殷之道,岂不美哉,而周人以为鬼。所谓隘与不恭者,何以异于是乎?当孟子之时,有教孟子枉尺直寻者,有教孟子权以援天下者,盖其俗有似于伊尹不弊时也。是以孟子论是三人者必先伯夷,亦所以矫天下之弊耳。故曰:圣人之言行,岂苟而已,将以为天下法也。
【周公】
甚哉,荀卿之好妄也。载周公之言曰:“吾所执贽而见者十人,还贽而相见者三十人,貌执者百有馀人,欲言而请毕事千有馀人。”是诚周公之所为,则何周公之小也?夫圣人为政于天下也,初若无为于天下,而天下卒以无所不治者,其法诚修也。故三代之制,立庠于党,立序于遂,立学于国,而尽其道以为养贤教士之法,是士之贤虽未及用,而固无不见尊养者矣。此则周公待士之道也。诚若荀卿之言,则春申、孟尝之行,乱世之事也,岂足为周公乎?且圣世之士,各有其业,讲道习艺,患日之不足,岂暇游公卿之门哉?彼游公卿之门、求公卿之礼者,皆战国之奸民,而毛遂、侯嬴之徒也。荀卿生于乱世,不能考论先王之法著之天下,而惑于乱世之俗,遂以为圣世之士亦若是而已,亦已过也。且周公之所礼者大贤与,则周公岂唯执贽见之而已,固当荐之天子而共天位也。如其不贤,不足与共天位,则周公如何其与之为礼也?子产听郑国之政,以其乘舆济人于溱、洧,孟子曰:“惠而不知为政。”盖君子之为政,立善法于天下则天下治,立善法于一国则一国治,如其不能立法,而欲人人悦之,则日亦不足矣。使周公知为政,则宜立学校之法于天下矣,不知立学校而徒能劳身以待天下之士,则不唯力有所不足,而势亦有所不得,周公亦可谓愚也。或曰:“仰禄之士犹可骄,正身之士不可骄也。”夫君子之不骄,虽暗室不敢自慢,岂为其人之仰禄而可以骄乎?呜呼,所谓君子者,贵其能不易乎世也。荀卿生于乱世,而遂以乱世之事量圣人,后世之士,尊荀卿以为大儒而继孟子者,吾不信矣。
【子贡】
译孟子说:“值得向往的叫作善;自己拥有善叫作信;充实完美叫作美;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伟大而能感化万物叫作圣。”圣,是一个名称,表示道的极致、德的最高境界。不合礼的事不做,不合礼的话不说,不合礼的东西不看,不合礼的声音不听,这是大贤者的作为。贤者能够做到这样,就可以说是完备了,但仍然不足以探究圣人的坚固,仰望圣人的高大。以圣人来看贤者,就如同太山之于冈陵、河海之于池泽;这样看来,圣人的作为有多么广大,就可以知道了。《易》说:“德行与天地相合,光明与日月相合,吉凶与鬼神相合。”这大概就是圣人的作为。德行如果不足以与天地相合,光明如果不足以与日月相合,吉凶如果不足以与鬼神相合,就不是所谓圣人。孟子谈到伯夷、伊尹、柳下惠,都说他们是“圣人”,却又说:“伯夷偏狭,柳下惠不恭敬。偏狭和不恭敬,是君子不应走的道路。”一个人的行动、言语、视听,如果有一项不合礼,就不足以成为大贤人;而圣人的名称,不是大贤人所能相比的,哪里是偏狭和不恭敬的人所能僭越的呢?我听说,圣人的言语和行为不是苟且随便的罢了,因为要把它作为天下的法则。从前伊尹把自己的行为规定给天下,说:“侍奉哪个君主不是侍奉君主?役使哪个百姓不是役使百姓?政治清明也出来做官,政治混乱也出来做官。”后来世上的士人很多不能探求伊尹的本心,因此多有出仕而少有退处,苟且求取禄位而损害义理,这就是这种风气流传到末世所造成的弊病。圣人忧虑这种弊病,于是伯夷出来纠正它,把自己的行为规定给天下,说:“天下太平就出仕,天下混乱就退隐;不是自己的君主不侍奉,不是自己的百姓不役使。”后来世上的士人很多不能探求伯夷的本心,因此多有退隐而少有出仕,过分追求廉洁而变得刻薄,这就是这种风气流传到末世所造成的弊病。圣人又忧虑这种弊病,于是柳下惠出来纠正它,把自己的行为规定给天下,说:“不以侍奉污浊的君主为羞耻,不推辞小官;被遗弃不用也不怨恨,困厄穷困也不忧愁。”后来世上的士人很多不能探求柳下惠的本心,因此多有污浊而少有清白,厌恶异己而崇尚同流,这就是这种风气流传到末世所造成的弊病。这三个人,是针对当时的偏弊加以挽救,并不是天下永恒不变的中道,所以时间一久就必然产生弊病。到了孔子的时代,三位圣人的弊病各自在天下发展到了极点,所以孔子汇集他们的行为,为天下制定成法,说:“可以迅速就迅速,可以长久就长久;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处就退处。” 这样以后,圣人的道理就大体完备了,不再有偏向一端的弊病。他之所以能够大体完备而没有弊病,难道只是孔子一个人的力量吗?是四个人彼此前后相成的。所以,如果伯夷不清正,就不足以挽救伊尹的弊病;柳下惠不随和,就不足以挽救伯夷的弊病。圣人之所以能够远远超过常人,大概是因为能够用自身来挽救天下的弊病;如果都只想实行孔子的行为,却忘记天下的弊病,那么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又在哪里呢?因此,假使这三个人处在孔子的时代,他们都足以成为孔子;然而伯夷之所以清正、伊尹之所以任事、柳下惠之所以随和,只是由于时代不同罢了。难道他们只是拘泥于这一方面吗?如果只拘泥于一端,就不足以称为贤人,哪里是孟子所说的圣人呢?孟子所说的“偏狭和不恭敬,君子不走这条路”,也只是说他们所处时代的表现罢了。况且夏代的制度难道不好吗?可是殷人认为它粗野;殷代的制度难道不好吗?可是周人认为它如同鬼道。所谓偏狭和不恭敬,与这有什么不同呢?在孟子的时代,有人教孟子委曲一尺而求伸展八尺,有人教孟子权宜行事来援救天下,大概当时的风俗有些像伊尹所处的、尚未显出弊病的时代。因此孟子评论这三个人时一定先说伯夷,也是为了纠正天下的弊病。所以说:圣人的言语和行为,哪里只是苟且而已?是要把它作为天下的法则。【周公】荀卿喜好妄说,实在太过分了。记载周公的话说:“我拿着礼物前来拜见的有十人,归还礼物而互相拜见的有三十人,仪容端正、执礼来见的有一百多人,想要进言而请求把事情办完的有一千多人。”如果这确实是周公所做的,那么周公也太卑小了吧!圣人在天下施行政事,起初好像对天下无所作为,但天下最终没有不治理的,是因为他的法度确实修明。所以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在党设立庠,在遂设立序,在国都设立学校,竭尽其道制定养育贤才、教育士人的法制;这样,士人的贤能即使还没有达到任用的程度,也没有不受到尊重和供养的。这就是周公对待士人的道理。如果真像荀卿所说,那么春申君、孟尝君的行为,就是乱世的做法,哪里足以作为周公的行为呢?况且圣代的士人各有自己的事业,讲习道理、学习技艺,只恨时间不够,哪里有闲暇往来于公卿之门呢?那些游走公卿之门、求取公卿礼遇的人,都是战国的奸民,就是毛遂、侯嬴一类人。荀卿生在乱世,不能考察、论述先王的法制并把它昭示天下,反而被乱世的风俗迷惑,于是认为圣代的士人也不过如此,这也太错误了。况且周公所礼遇的是大贤人,那么周公难道只是拿着礼物去拜见他们而已吗?本来应当把他们推荐给天子,与天子共同享有天下的权位才是。如果他们不贤能,不值得与天子共同享有天下的权位,那么周公又怎么会同他们行礼呢?子产主持郑国政事时,曾用自己的车马在溱水、洧水上渡人,孟子说:“他施惠于人,却不知道怎样治理政事。”君子治理政事,在天下建立良法,天下就能治理;在一国建立良法,一国就能治理。如果不能建立法度,却想让每个人都高兴,那么一天的时间也不够用。假使周公懂得治理政事,就应当在天下建立学校的制度;如果不知道建立学校,却只是劳累自身来接待天下的士人,那么不但力量有所不足,形势也有所不能做到,周公也可以说是愚蠢了。有人说:“依靠俸禄生活的士人还可以傲慢地对待,端正自身的士人不可以傲慢地对待。”君子不傲慢,即使在无人看见的暗室里也不敢自我轻慢,难道因为那个人依靠俸禄生活就可以傲慢地对待他吗?唉,所谓君子,贵在能够不随世俗改变。荀卿生在乱世,竟然拿乱世的事情来衡量圣人;后世的士人尊崇荀卿,认为他是继孟子之后的大儒,我实在不能相信。【子贡】
予读史所载子贡事,疑传之者妄,不然,子贡安得为儒哉?夫所谓儒者,用于君则忧君之忧,食于民则患民之患,在下而不用,则修身而已。当尧之时,天下之民患于洚水,尧以为忧,故禹于九年之间三过其门而不一省其子也。回之生,天下之民患有甚于洚水,天下之君忧有甚于尧,然回以禹之贤而独乐陋巷之间,曾不以天下忧患介其意也。夫二人者,岂不同道哉?所遇之时则异矣。盖生于禹之时,而由回之行,则是杨朱也;生于回之时,而由禹之行,则是墨翟也。故曰:贤者用于君则以君之忧为忧,食于民则以民之患为患,在下而不用于君,则修其身而已。何忧患之与哉?夫所谓忧君之忧、患民之患者,亦以义也。苟不义而能释君之忧、除民之患,贤者亦不为矣。《史记》曰:齐伐鲁,孔子闻之,曰:“鲁,坟墓之国。国危如此,二三子何为莫出?”子贡因行,说齐以伐吴,说吴以救鲁,复说越,复说晋,五国由是交兵。或强,或破,或乱,或霸,卒以存鲁。观其言,迹其事,仪、秦轸代,无以异也。嗟乎,孔子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己以坟墓之国而欲全之,则齐、吴之人,岂无是心哉,奈何使之乱欤?吾所以知传者之妄,一也。于史考之,当是时,孔子、子贡为匹夫,非有卿相之位、万钟之禄也,何以忧患为哉?然则异于颜回之道矣。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二也。坟墓之国,虽君子之所重,然岂有忧患而谋为不义哉?借使有忧患为谋之义,则岂可以变诈之说亡人之国,而求自存哉?吾所以知其传者之妄,三也。子贡之行,虽不能尽当于道,然孔子之贤弟子也,固不宜至于此,矧曰孔子使之也。太史公曰:“学者多称七十子之徒,誉者或过其实,毁者或损其真。”子贡虽好辩,讵至于此邪?亦所谓毁损其真者哉!
【杨孟】
贤之所以贤,不肖之所以不肖,莫非性也;贤而尊荣寿考,不肖而厄穷死丧,莫非命也。论者曰:“人之性善,不肖之所以不肖者,岂性也哉?”此学乎孟子之言性,而不知孟子之指也。又曰:“人为不为命也,不肖而厄穷死丧,岂命也哉?”此学乎杨子之言命,而不知杨子之指也。孟子之言性曰性善,杨子之言性曰善恶混;孟子之言命曰莫非命也,杨子之言命曰人为不为命也。孟、杨之道,未尝不同,二子之说非有异也,其所以异,其所指者异耳。此孔子所谓言岂一端而已,各有所当者也。孟子之所谓性者,正性也,杨子之所谓性者,兼性之不正者言之也;杨子之所谓命者,正命也,孟子之所谓命者,兼命之不正者言之也。夫人之生,莫不有羞恶之性,且以羞恶之一端以明之。有人于此,羞善行之不修,恶善名之不立,尽力乎善以充其羞恶之性,则其为贤也孰御哉?此得乎性之正者,而孟子之所谓性也。有人于此,羞利之不厚,恶利之不多,尽力乎利以充羞恶之性,则其为不肖也孰御哉?此得乎性之不正,而杨子之兼所谓性者也。有人于此,才可以贱而贱,罪可以死而死,是人之所自为也。此得乎命之不正者,而孟子之所兼谓命者也。有人于此,才可以贵而贱,德可以生而死,是非人之所为也。此得乎命之正者,而杨子之所谓命也。今夫羞利之不厚,恶利之不多,尽力乎利而至乎不肖,则杨子岂以谓人之性而不以罪其人哉?亦必恶其失性之正也。才可以贱而贱,罪可以死而死,则孟子岂以谓人之命而不以罪其人哉?亦必恶其失命之正也。孟子曰:“口之于味也,目之于色也,耳之于声也,鼻之于臭也,四支之于安逸也,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然则孟、杨之说,果何异乎?今学者是孟子则非杨子,是杨子则非孟子,盖知读其文而不知求其指耳,而曰我知性命之理,诬哉!
【材论】
译我读史书所记载的子贡事迹,怀疑传述它的人是在妄说;否则,子贡怎么会成为儒者呢?所谓儒者,被君主任用,就忧虑君主所忧虑的事;靠百姓供养,就担忧百姓所遭受的祸患;处在下位而不被任用,就只修养自身罢了。尧在位时,天下百姓遭受洪水之患,尧以此为忧,所以禹在九年之间三次经过自己的家门,却一次也没有进去看望自己的孩子。颜回出生时,天下百姓的忧患比洪水还严重,天下君主的忧虑比尧还深重;然而颜回凭借禹那样的贤能,却独自安乐于简陋的巷子里,竟不让天下的忧患介入自己的心意。这两个人难道不是同一道理吗?只是他们所处的时代不同罢了。如果生在禹的时代而采取颜回的做法,就是杨朱;如果生在颜回的时代而采取禹的做法,就是墨翟。所以说:贤者被君主任用,就把君主的忧虑当作自己的忧虑;靠百姓供养,就把百姓的祸患当作自己的祸患;处在下位而不被君主任用,就只修养自身罢了,哪里还会有什么忧患呢?所谓忧虑君主的忧虑、担忧百姓的祸患,也是依据义理而已。如果不合义理,却能够解除君主的忧虑、消除百姓的祸患,贤者也不会去做。《史记》说:齐国攻打鲁国,孔子听说后说:“鲁国,是祖先坟墓所在的国家。国家危急到这个地步,你们几个人为什么都不出力呢?”子贡于是出行,游说齐国攻打吴国,游说吴国救援鲁国,又游说越国,接着又游说晋国,五国因此交战。有的国家强盛,有的国家被攻破,有的国家混乱,有的国家称霸,最终使鲁国得以保存。观察他说的话,考察他的事迹,苏秦、张仪、陈轸相继所做的事,与此没有什么不同。唉,孔子说:“自己不愿意的事,不要施加给别人。”自己因为鲁国是祖先坟墓所在的国家而想保全它,那么齐国、吴国的人难道就没有这种心情吗?为什么还要使他们陷入混乱呢?我因此知道这个传说是妄说,第一点就在这里。考察史实,当时孔子、子贡只是平民,并没有卿相的官位和万钟的俸禄,凭什么去忧虑国家祸患呢?这样看来,他们就与颜回的道理不同了。我因此知道这个传说是妄说,第二点就在这里。祖先坟墓所在的国家,虽然是君子所重视的地方,然而难道能因为忧患而谋划不义之事吗?即使说有忧患而谋划义举,难道可以用变诈的言说使别人的国家灭亡,来求得自己的保存吗?我因此知道这个传说是妄说,第三点就在这里。子贡的行为虽然不能完全符合道理,却是孔子的贤弟子,本来不应当达到这种地步,更何况说是孔子派他这样做的。太史公说:“求学的人多称道七十弟子的门徒,赞誉他们的人有时超过实际,诋毁他们的人有时又损害了他们的真实情况。” 子贡虽然喜好辩说,难道会到了这种地步吗?这也就是所谓损害其真实情况的说法吧!【杨孟】贤能之所以成为贤能,不肖之所以成为不肖,没有不是由于本性的;贤能而尊贵荣耀、长寿高龄,不肖而困厄穷苦、死亡丧失,没有不是由于命运的。评论者说:“人的本性是善的,那么不肖之所以成为不肖,难道是由于本性吗?” 这是学习孟子关于人性的说法,却不知道孟子的意旨。又说:“人做什么、不做什么是由自己决定的,不肖而困厄穷苦、死亡丧失,难道是命运吗?”这是学习杨子关于命运的说法,却不知道杨子的意旨。孟子谈本性,说本性是善;杨子谈本性,说善恶混杂。孟子谈命运,说没有什么不是命运;杨子谈命运,说人的作为决定什么是命运。孟子、杨子的道理未曾不同,两人的说法也并非有异;他们之所以不同,只是所指的对象不同。这正是孔子所说的:言语难道只有一个方面吗?各自都有适用的地方。孟子所说的本性,是正常、本正的本性;杨子所说的本性,兼指本性中不正的方面。杨子所说的命运,是正常、本正的命运;孟子所说的命运,兼指命运中不正的方面。人出生以后,没有不具有羞恶之心的,姑且用羞恶这一方面来说明。有这样一个人,以善行没有修养为羞,以善名没有树立为恶,竭尽力量行善来充实他的羞恶之性,那么他成为贤人,谁能阻挡呢?这是得到了本性正面的部分,也就是孟子所说的本性。有这样一个人,以利益不丰厚为羞,以利益不多为恶,竭尽力量追求利益来充实羞恶之性,那么他成为不肖之人,谁能阻挡呢?这是得到了本性不正的部分,也就是杨子所兼指的本性。有这样一个人,才能只配卑贱便处于卑贱,罪行足以判死便被处死,这是他自己造成的。这是得到了命运不正的部分,也就是孟子所兼指的命运。有这样一个人,才能足以使他尊贵却处于卑贱,德行足以使他生存却反而死亡,这不是人的作为造成的。这是得到了命运正面的部分,也就是杨子所说的命运。如今有人以利益不丰厚为羞、以利益不多为恶,却竭力追逐利益而终于成为不肖之人,难道杨子会只说这是人的本性,却不责罚这个人吗?他也一定会憎恶他丧失了本性的正面。有人才能只配卑贱便处于卑贱,罪行足以判死便被处死,难道孟子会只说这是人的命运,却不责罚这个人吗?他也一定会憎恶他丧失了命运的正面。孟子说:“口对于滋味,眼对于美色,耳对于声音,鼻对于气味,四肢对于安逸,是本性;其中又有命运的作用,君子不把这些说成本性。仁对于父子,义对于君臣,礼对于宾主,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是命运;其中又有本性的作用,君子不把这些说成命运。”这样看来,孟子、杨子的说法究竟有什么不同呢?如今的学者认为孟子正确而杨子错误,认为杨子正确而孟子错误,大概只是知道读他们的文字,却不知道探求他们的意旨罢了,却说自己知道性命的道理,岂不是欺妄吗!【材论】
天下之患,不患材之不众,患上之人不欲其众;不患士之不欲为,患上之人不使其为也。夫材之用,国之栋梁也,得之则安以荣,失之则亡以辱。然上之人不欲其众、不使其为者,何也?是有三蔽焉。其尤蔽者,以为吾之位可以去辱绝危,终身无天下之患,材之得失,无补于治乱之数,故偃然肆吾之志,而卒入于败乱危辱,此一蔽也。又或以谓吾之爵禄贵富,足以诱天下之士,荣辱忧戚在我,吾可以坐骄天下之士,将无不趋我者,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又或不求所以养育取用之道,而讠思讠思然以为天下实无材,则亦卒入于败乱危辱而已,此亦一蔽也。此三蔽者,其为患则同,然而用心非不善而犹可以论其失者,独以天下为无材者耳。盖其心非不欲用天下之材,特未知其故也。且人之有材能者,其形何以异于人哉?惟其遇事而事治,画策而利害得,治国而国安利,此其所以异于人也。上之人苟不能精察之、审用之,则虽抱皋、夔、稷、契之智,且不能自异于众,况其下者乎?世之蔽者方曰:“人之有异能于其身,犹锥之在囊,其末立见,故未有有其实而不可见者也。”此徒有见于锥之在囊,而固未睹夫马之在厩也。驽骥杂处,饮水食刍,嘶鸣蹄啮,求其所以异者蔑矣。及其引重车,取夷路,不屡策,不烦御,一顿其辔而千里已至矣。当是之时,使驽马并驱,则虽倾轮绝勒,败筋伤骨,不舍昼夜而追之,辽乎其不可以及也,夫然后骐骥▯▯与驽骀别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故不以天下为无材,尽其道以求而试之,试之之道,在当其所能而已。夫南越之修▯,簇以百炼之精金,羽以秋鹗之劲翮,加强弩之上而▯广之千步之外,虽有犀兕之捍,无不立穿而死者,此天下之利器,而决胜觌武之所宝也,然用以敲扑,则无以异于朽槁之梃。是知虽得天下之瑰材桀智,而用之不得其方,亦若此矣。古之人君,知其如此,于是铢量其能而审处之,使大者小者、长者短者、强者弱者无不适其任者焉。如是则士之愚蒙鄙陋者,皆能奋其所知以效小事,况其贤能智力卓荦者乎!呜呼,后之在位者,盖未尝求其说而试之以实也,而坐曰天下果无材,亦未之思而已矣。或曰:“古之人于材有以教育成就之,而子独言其求而用之者,何也?”曰:天下法度未立之先,必先索天下之材而用之。如能用天下之材,则能复先王之法度,能复先王之法度,则天下之小事无不如先王时矣,况教育成就人材之大者乎?此吾所以独言求而用之之道也。噫!今天下盖尝患无材。吾闻之,六国合从,而辩说之材出;刘、项并世,而筹划战斗之徒起;唐太宗欲治,而谟谋谏诤之佐来。此数辈者,方此数君未出之时,盖未尝有也,人君苟欲之,斯至矣,今亦患上之不用之耳。天下之广,人物之众,而曰果无材可用者,吾不信也。
【命解】
先王之俗坏,天下相率而为利,则强者得行无道,弱者不得行道;贵者得行无礼,贱者不得行礼。孔子修身洁行,言必由绳墨,陈、蔡大夫恶其议己,率众而围之,此乃所谓不得行道也。公行有子之丧,右师往吊,入门,有进而与右师言者,有出位而与右师言者。孟子不与右师言,右师不说。孟子曰:“我欲为礼也。”方是时,不独右师不说,凡与右师言者盖皆不说也。此乃所谓不得行礼也。然孔子不以弱而离道,孟子不以贱而失礼,故立乎千世之上而为学者师。右师、陈蔡之大夫卒亦不得伤焉,以其有命也。今不知命之人,刚则不以道御之,而曰:“有命焉,彼安能困我?”由此则死乎岩墙之下者,犹正命也。柔则不以礼节之,而曰:“不出,惧及祸焉。”由此则是贫贱可以智去也。夫柔而不以礼节之,刚而不以道御之,其难免一也,故《易·旅》之初六与上九同患。悲夫!离道以合世,去礼以从俗,苟命之穷矣,孰能恃此以免者乎?
【对疑】
译天下的祸患,不是担心人才不多,而是担心居上位的人不希望人才众多;不是担心士人不愿意做事,而是担心居上位的人不让他们做事。人才的任用,是国家的栋梁;得到人才,国家就安定而荣耀;失去人才,国家就灭亡而受辱。然而居上位的人不希望人才众多、不让人才发挥作用,为什么呢?这是因为有三种蒙蔽。其中最严重的一种,是认为自己的地位可以消除耻辱、断绝危难,终身不会遭受天下的祸患,人才的得失对于治乱之势没有补益,所以安然放纵自己的意志,最终陷入败乱、危难和耻辱,这是第一种蒙蔽。又有人认为自己的爵禄、尊贵、富足,足以诱使天下士人;荣辱忧患都掌握在自己手中,自己可以坐着傲视天下士人,天下士人将没有不奔向自己的;结果也终于陷入败乱、危难和耻辱,这也是一种蒙蔽。又有人不探求培养人才、选取人才、任用人才的方法,却自以为是地认为天下实际上没有人才;结果也终于陷入败乱、危难和耻辱,这同样是一种蒙蔽。这三种蒙蔽造成的祸患相同;但是用心不能说不善、仍然可以讨论其错误的,只有认为天下没有人才的这一种。因为他的本心并非不想任用天下人才,只是不知道其中的原因罢了。况且有才能的人,外形与普通人有什么不同呢?只是遇到事情便能把事情办好,谋划策略便能使利害关系得到妥善处理,治理国家便能使国家安定富足,这才是他们不同于常人的地方。居上位的人如果不能精细地察看、审慎地任用他们,那么即使他们怀有皋陶、夔、后稷、契那样的智慧,也不能使自己显得不同于众人,更何况才能在他们之下的人呢?世上那些受蒙蔽的人却说:“人身上有特殊才能,就像锥子放在囊中,锥尖必定立即显露,所以从来没有实际才能却不能被看见的。”这只是看见了锥子在囊中的情形,却根本没有见过马在马厩里的情形。劣马和良马混杂在一起,饮水、吃草,嘶鸣、踢咬,寻找它们的不同之处就很难看出来。等到让它们牵引重车、行走平路时,良马不用多次鞭打,也不劳烦驾驭,只需抖一下缰绳,千里路程已经到达了。此时假使让劣马与它并驾齐驱,即使车轮倾斜、缰绳断裂,筋骨受损,不分昼夜地追赶,也相差遥远而无法赶上;然后良马与劣马才会明显区别开来。古代的君主知道这一点,所以不认为天下没有人才,而是竭尽方法去寻求并试用人才;试用人才的方法,只在于安排到适合其才能的位置罢了。南越的强弩,用百炼精金制成箭镞,以秋日鹗鸟的强劲羽毛作箭羽,装在强弩上发射到千步之外,即使有犀牛、兕牛那样的坚硬防护,也没有不被当场穿透而死的;这是天下的利器,是决胜和显示武力时所珍视的东西,然而如果拿它来敲打东西,也就和腐朽的木棒没有区别。由此可知,即使得到天下珍奇的才干和杰出的智慧,如果使用的方法不对,也会像这支箭一样。古代的君主知道这一点,于是细致衡量每个人的才能,审慎地安排他们,使才能大的、小的,长处长的、短处短的,强的、弱的,没有不适合自己的任用。这样,士人中愚钝、蒙昧、浅陋的人,都能奋发运用自己的所知来完成小事,更何况那些贤能、智慧和力量出众的人呢!唉,后世在位的人,大概从来没有寻求这种道理并用实际事情来检验,只是坐在那里说天下果真没有人才,也不过是没有认真思考罢了。有人说:“古代的人对于人才,有教育培养、造就成全的方法,而您却只谈寻求和任用人才,为什么呢?”我说:在天下的法度尚未建立以前,必须先寻求天下的人才并任用他们。如果能够任用天下的人才,就能够恢复先王的法度;能够恢复先王的法度,那么天下的小事就没有不如同先王时代的,何况教育培养、造就人才这样的大事呢?这就是我只谈寻求和任用人才之道的原因。唉!如今天下大概曾经担忧没有人才。我听说,六国合纵时,善于辩说的人才出现了;刘邦、项羽同时兴起时,筹划谋略、善于作战的人才出现了;唐太宗想要治理天下时,谋划政事、进谏诤言的辅佐之臣到来了。这几类人才,在这几位君主尚未出现以前,大概从来没有显现出来;君主如果真心想要他们,他们就会来到,如今只应担心居上位的人不任用他们罢了。天下如此广大,人物如此众多,却说果真没有可任用的人才,我不相信。【命解】先王的风俗败坏以后,天下人相继追逐利益,于是强者可以实行无道之事,弱者却不能实行有道之事;尊贵者可以实行无礼之事,卑贱者却不能实行合礼之事。孔子修养自身、洁净品行,说话一定遵循规矩准绳;陈国、蔡国的大夫厌恶他议论自己,便率领众人围困他,这就是所谓不能实行道义。公行有子的丧事,右师前往吊丧;进门后,有人上前同右师说话,也有人离开自己的位置同右师说话。孟子不与右师说话,右师很不高兴。孟子说:“我是想要行礼。”当时不只是右师不高兴,凡是同右师说话的人大概都不会不高兴。这就是所谓不能行礼。然而孔子不因自己弱势而背离道,孟子不因自己卑贱而失去礼,所以他们能够立身于千百代之上,成为求学者的老师。右师、陈国和蔡国的大夫最终也不能伤害他们,这是因为他们各自有命。如今不懂得命运的人,刚强时不以道来驾驭自己,却说:“这是命运,他怎么能困住我?”这样下去,即使死在岩石、墙壁之下,也还说是正命。柔弱时不以礼来节制自己,却说:“我不出去,是害怕遭遇祸患。”这样下去,就会认为贫穷卑贱可以凭借智谋逃避。柔弱却不用礼来节制,刚强却不用道来驾驭,他们遭遇祸患的结果是一样的,所以《易经·旅卦》的初六与上九有同样的忧患。可悲啊!背离道义以迎合世俗,抛弃礼制以顺从习俗;如果这样使命运困穷了,谁能够凭借这种做法来免除祸患呢?【对疑】
己亥敕书:“自今内殿崇班以上,大丧致其事,供奉官以下则勿致,如其故。”于是有疑者,以为供奉官以下亦士大夫也,而朝廷独遇之如此,顾而问曰:“今子以谓如何?”尝窃原朝廷之意以对曰:先王之制丧礼,不饮酒,不食肉,不御于内,以致其哀戚者,所谓礼之实,而其行之在我者也。不论其人之贵贱,不视其世之可否,而使之同者也。然而有疾则虽贱者亦使之饮酒而食肉,此所谓以权制者也。或不言而事行,或言而后事行,或身执事而后行者,所谓礼之文,而其行之在物者也。论其人之贵贱,视其世之可否,而为之节者也。视其世之可否而为之节,故金革之事,则虽贵者亦有时乎而无辟,此所谓以权制者也。今欲使三班趋走给使之吏,大丧则皆无以身执事,而从古者卿士大夫之礼,此固盛世之所宜急,而先王以孝理天下之意。然而事又有先于此者。古之时,卿大夫之丧,所以听身不执事者,为其可以不身执事也。其可以不身执事者,何也?古之人君于其卿士大夫之丧,所以存问养恤者,盖不诎于其在事之时,其有大丧而得不以身执事者,以其臣属足使而禄赐足以事养故也。今三班趋走给使之吏,其素所以富养之,非备厚也。一日使去位而治丧者,则朝廷视遇与庶人之在野者无以异。庶人之在野者,所以葬祭其先人,畜养其妻子,有常产矣。三班趋走给使之吏,去位而治丧者,则其使令非有臣属,事养非有禄赐,一日无常产,则其穷乃有欲比于庶人而不得者。若用事者不为之忧此,而曰“汝必无以身执事”,则亦有饿而死者耳!然而世之议者方曰:“今之小吏去位而治丧者众矣,吾未见有饿而死者。”夫今之去位而治丧者,自非多积馀藏,有以活身,则孰能无以身执事者乎?今欲使之去位而治丧者,故欲使其致丧之实而无以身执事也。苟不能使之无以身执事,而徒使之去位,则岂盛世之所急,而先王以孝理天下之意也?愚故曰事又有先于此者,谓所以存问恤养士大夫如古之时者,今之所先也。夫明吾政以赡天下之财,而存问恤养士大夫如古之时,此吾之所易为也。仰无以葬祭其先人,俯无以畜养其妻子,然且去位而治丧,无以身执事,以致古者士大夫之礼,此人所难行也。舍吾之所易为而忽不谋,曰:“是皆先王之事,非吾今日之所能为也。”操人之所难行而诛之不释,曰:“古之士大夫皆然,尔奚事而不为?”朝廷或者以为此非先王以权制丧、内恕及人之道,故止而不为。虽然,愚亦有疑焉,欲内恕以及人而不为吾之所易为者,何也?
●卷六十五
◎论议
【洪范传】
五行,天所以命万物者也,故“初一曰五行”。五事,人所以继天道而成性者也,故“次二曰敬用五事”。五事,人君所以修其心、治其身者也,修其心,治其身,而后可以为政于天下,故“次三曰农用八政”。为政必协之岁、月、日、星辰、历数之纪,故“次四曰协用五纪”。既协之岁、月、日、星辰、历数之纪,当立之以天下之中,故“次五曰建用皇极”。中者,所以立本,而未足以趣时,趣时则中不中无常也,唯所施之宜而已矣,故“次六曰▯用三德”。有皇极以立本,有三德以趣时,而人君之能事具矣。虽然,天下之故犹不能无疑也。疑则如之何?谋之人以尽其智,谋之鬼神以尽其神,而不专用己也,故“次七曰明用稽疑”。虽不专用己而参之于人物、鬼神,然而反身不诚不善,则明不足以尽人物,幽不足以尽鬼神,则其在我者不可以不思。在我者,其得失微而难知,莫若质诸天物之显而易见,且可以为戒也,故“次八曰念用庶证”。自五事至于庶证各得其序,则五福之所集,自五事至于庶证各失其序,则六极之所集,故“次九曰向用五福,威用六极”。敬者何?君子所以直内也,言五事之本在人心而已。农者何?厚也,言君子之道施于有政,取诸此以厚彼而已。有本以保常而后可立也,故皇极曰建。有变以趣时,而后可治也,故三德曰▯,向者,慕而欲其至也;威者,畏而欲其亡也。
译己亥年的敕书说:“从今以后,内殿崇班以上的官员,遇到大丧便停止职事;供奉官以下则不停止职事,仍照旧办理。”于是有人对此感到疑惑,认为供奉官以下也是士大夫,而朝廷唯独这样对待他们,便回头问我说:“现在您认为应该怎样呢?”我曾私下推究朝廷的用意来回答说:先王制定丧礼,不饮酒,不吃肉,不在内室行房,以此表达哀痛,这是礼的实质,也是由自身实行的方面。不论人的贵贱,不看时代是否适宜,而要求他们一律如此。然而有疾病时,即使卑贱之人也允许饮酒吃肉,这叫作用权宜变通来制礼。有的不用明说而事情便实行,有的说明以后事情才实行,有的要亲自掌管事务以后才实行,这就是礼的形式,是由外在事务实行的方面。要看人的贵贱,观察时代是否适宜,然后为他们规定节制。根据时代是否适宜来作出节制,所以遇到战争事务时,即使尊贵的人有时也不能回避,这叫作用权宜变通来制礼。如今想让三班中奔走供使的官吏,遇到大丧都不亲自办事,而遵循古代卿、士、大夫的礼制,这本来是盛世应当急切实行的事情,也是先王用孝道治理天下的本意。然而事情还有比这更应优先考虑的。古代卿大夫遇到丧事之所以可以不亲自办事,是因为他们确实能够不亲自办事。他们为什么能够不亲自办事呢?古代君主对于卿士大夫的丧事,之所以慰问、供养、救恤他们,是因为不使他们在任职期间困乏;他们遇到大丧而能够不亲自办事,是因为属下足以供其使令,俸禄赏赐足以供其办事和生活。如今三班中奔走供使的官吏,平素用来供养他们的待遇并不丰厚完备。如果有一天让他们离开职位办理丧事,那么朝廷对待他们的情形便同对待在野庶人没有区别。在野庶人用来安葬祭祀先人、蓄养妻子儿女,还有固定的产业;三班中奔走供使的官吏离职办理丧事,既没有属下供其使令,也没有俸禄供其办事和生活,一旦没有固定产业,他们的穷困就会达到想同庶人相比却还做不到的地步。如果执掌政事的人不为此忧虑,反而说‘你一定不许亲自办事’,那么也会有人饿死。然而世上的议论者却说:‘如今离职办理丧事的小吏很多,我没有见过有饿死的。’其实如今离职办理丧事的人,如果不是积蓄很多、足以养活自己,那么谁能够不亲自办事呢?如今想让他们离职办理丧事,本意是要使他们表达丧礼的实质,而不必亲自处理事务。如果不能使他们不必亲自办事,却只让他们离开职位,那么这难道是盛世所应急切实行的事,也是先王用孝道治理天下的本意吗?所以我愚见认为,事情还有更应优先考虑的:像古代那样慰问、救恤、供养士大夫,是如今首先应做的事。明确我们的政令,用天下的财力来供养百姓,并像古代那样慰问、救恤、供养士大夫,这是我们容易做到的事。向上没有财物安葬祭祀先人,向下没有财物蓄养妻子儿女,却还要离开职位办理丧事,不亲自办事,以达到古代士大夫的礼制,这是人所难以做到的事。放弃我们容易做到的事而忽略、不谋划,却说:‘这些都是先王的事情,不是我们今天能够做到的。’拿人所难以做到的事来责罚他们而不放过,却说:‘古代士大夫都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这样做?’朝廷或许认为这不符合先王以权宜制定丧礼、从自身推及他人的道理,所以停下来不做。即使如此,我也有疑问:想要从自身推及他人,却不做我们容易做到的事情,这又是为什么呢?●卷六十五 ◎论议 【洪范传】五行,是上天用来支配万物的,所以说“第一项是五行”。五事,是人用来承接天道、成就本性的,所以说“第二项是恭敬地运用五事”。五事,是人君用来修养内心、治理自身的;修养内心、治理自身以后,才能治理天下,所以说“第三项是努力运用八政”。治理政事必须使它与年、月、日、星辰以及历法数目的规律相协调,所以说“第四项是协调地运用五纪”。既然已经使年、月、日、星辰以及历法数目的规律相协调,就应当以天下的中正之道来建立它,所以说“第五项是建立并运用皇极”。中正,是用来建立根本的,但还不足以顺应时势;顺应时势,就不能永远拘守一个固定的中正标准,只在于施行得适宜罢了,所以说“第六项是变通地运用三德”。有皇极来建立根本,有三德来顺应时势,人君的职能就完备了。即使如此,天下的事情仍然不能没有疑惑。有疑惑该怎么办?向人谋划,以穷尽人的智慧;向鬼神谋问,以穷尽鬼神的神妙,而不专凭自己的判断,所以说“第七项是明察地运用稽疑”。虽然不专凭自己,而把人的意见和鬼神的启示结合起来,然而如果反省自身而不真诚、不善良,那么明处就不足以穷尽人的事情,幽冥处也不足以穷尽鬼神的事情;因此,对于在自己身上的问题不能不思考。在自己身上的问题,其得失细微而难以察知,不如拿明显易见的天象和事物来验证自己,而且还可以作为警戒,所以说“第八项是思考并运用各种征验”。从五事到各种征验,各自都得到适当的次序,那么五福就会聚集;从五事到各种征验,各自都失去适当的次序,那么六极就会聚集,所以说“第九项是向往并运用五福,以威惧来运用六极”。什么叫作敬?是君子用来使内心正直的,意思只是说五事的根本在于人心。什么叫作农?就是厚,意思是说君子的道理施行于政事,不过是从这里取得厚待、用来厚待那里的百姓罢了。有根本来保持常道,然后才能建立,所以皇极说建立;有变通来顺应时势,然后才能治理,所以三德说变通。所谓向,是仰慕并希望它到来;所谓威,是畏惧并希望它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