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临川集六十二

卷七十◎论议、杂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8–180 段

吴里处士有善推命知贵贱祸福者,或俾予问之,予辞焉。他日复以请,予对曰:夫贵若贱,天所为也;贤不肖,吾所为也。吾所为者,吾能自知之;天所为者,吾独懵乎哉?吾贤欤,可以位公卿欤,则万钟之禄固有焉;不幸而贫且贱,则时也。吾不贤欤,不可以位公卿欤,则箪食豆羹无歉焉;若幸而富且贵,则咎也。此吾知之无疑,奚率于彼者哉?且祸与福,君子置诸外焉。君子居必仁,行必义,反仁义而福,君子不有也,由仁义而祸,君子不屑也。是故文王拘▯里,孔子畏于匡,彼圣人之智,岂不能脱祸患哉?盖道之存焉耳。

曰:“子以为贵若贱,天所为也。然世贤而贱,不肖而贵者,亦天所为欤?”曰:非也,人不能合于天耳。夫天之生斯人也,使贤者治不贤,故贤者宜贵,不贤者宜贱,天之道也;择而行之者,人之谓也。天人之道合,则贤者贵,不肖者贱;天人之道悖,则贤者贱,而不肖者贵也。天人之道悖合相半,则贤不肖或贵或贱。尧、舜之世,元凯用而四凶殛,是天人之道合也;桀、纣之世,飞廉进而三仁退,是天人之道悖也;汉、魏而下,贤不肖或贵或贱,是天人之道悖合相半也。盖天之命一,而人之时不能率合焉,故君子修身以俟命,守道以任时,贵贱祸福之来,不能沮也。子不力于仁义以信其中,而屑屑焉甘意于诞谩虚怪之说,不已溺哉?

【使医】

“一人疾焉,而医者十,并使之欤?”曰:使其尤良者一人焉尔。“乌知其尤良而使之?”曰:众人之所谓尤良者,而隐之以吾心,其可也,夫能不相逮,不相为谋,又相忌也,况愚智之相百者乎?人之愚不能者常多,而智能者常少。医者十,愚不能者乌知其不九邪?并使之,智能者何用?愚不能者何所不用?一日而病且亡,谁者任其咎邪?故予曰:使其尤良者一人焉尔。使其尤良者有道,药云则药,食云则食,坐云则坐,作云则作。夫然,故医也得肆其术而无憾焉,不幸而病且亡,则少矣。药云则食,坐云则作,曰姑如吾所安焉尔,若人也,何必医?如吾所安焉可也。凡疾而使医之道皆然,而腹心为甚。有腹心之疾者,得吾说而思之,其庶矣!

【汴说】

古者卜筮有常官,所诹有常事。若考步人生辰星宿所次,訾相人仪状色理,逆斥人祸福,考信于圣人无有也,不知从何许人传。宗其说者,澶漫四出,抵今为尤蕃,举天下而籍之,以是自名者,盖数万不啻,而汴不与焉。举汴而籍之,盖亦以万计。予尝视卜汴之术士,善挟奇而以动人者,大抵宫庐、服舆、食饮之华,封君不如也。其出也,或召焉,问之,某人也,朝贵人也;其归也,或赐焉,问之,某人也,朝贵人也。坐其庐旁,历其人之往来,肩相切,踵相籍,穷一朝暮,则已错不可计。窃异之,且窃叹曰:吾侪治先圣人之言,而修其术,张之能为天子营太平,敛之犹足以礻是身正家,顾未尝有公卿彻官若是其即之勤也。或曰:“子知乎?渴者期于浆,疾者期于医,治然也。子诚能为天子营太平,礻是身正家,彼所存势与位尔。势不盈,位不充,则热中,热中则惑。势盈位充矣,则病失之,病失之则忧。惑且忧,则思决。以彼为能决,子亦能乎?不能,则无异其即彼疏此也。”因寤不复异,久之,补吏淮南,省亲江南。有金华山人者,率然相过,自言能逆斥祸福。噫!今之世,子之术奚适而不遇哉?因以汴说谂之。

【议茶法】

国家罢榷茶之法,而使民得自贩,于方今实为便,于古义实为宜,而有非之者,盖聚敛之臣,将尽财利于毫末之间,而不知与之为取之过也。夫茶之为民用,等于米盐,不可一日以无。而今官场所出,皆粗恶不可食,故民之所食,大率皆私贩者。夫夺民之所甘,而使不得食,则严刑峻法有不能止者,故鞭扑流徒之罪未常少弛,而私贩私市者亦未尝绝于道路也。既罢榷之之法,则凡此之为患,皆可以无矣。然则虽尽充岁入之利,亦为国者之所当务也,况关市之人,自足侔昔日之利乎?昔桑弘羊兴榷酤之议,当时以为财用待此而给,万世不可易者,然至霍光不学无术之人,遂能屈其论而罢其法,盖义之胜利久矣。今朝廷之治,方欲铲百代之弊而复尧、舜之功,而其为法度,乃欲出于霍光之所羞为者,则可乎?以今之势,虽未能尽罢榷货而能缓其一,亦所以示上之恤民之深而兴治之渐也。彼区区聚敛之臣,务以求利为功,而不知与之为取,上之人亦当断以义,岂可以人人合其私说然后行哉?扬雄曰:“为人父而榷其子,纵利,如子何?”以雄之聪明,其讲天下之利害宜可信。然则今虽国用甚不足,亦不可以复易已行之法矣。是以国家之势,苟修其法度,以使本盛而末衰,则天下之财不胜用,庸讵而必区区于此哉?

【茶商十二说】

臣窃以须仰巨商有十二之损,为害甚广,请试陈之。

译吴地有一位隐士,善于推算命运,知道人的贵贱、祸福。有人让我去问他,我推辞了。过了一天,他又来请求,我回答说:人的尊贵或卑贱,是上天所决定的;贤能或不肖,是由我们自己造成的。由我们自己造成的事,我们能够自己知道;由上天决定的事,难道只有我一个人糊涂吗?我若贤能,能够居于公卿之位,那么享有万钟俸禄本来就是应得的;不幸而贫穷卑贱,那只是时运如此。我若不贤,不能居于公卿之位,那么粗陋的饭食和豆羹也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如果侥幸富贵,反而是过错。这些道理我知道得毫无疑问,为什么还要遵从那个人呢?况且祸福,君子把它们置于身外。君子居处必定行仁,行动必定合乎义;违背仁义而获得福,君子不愿拥有;由于仁义而遭受祸,君子也不屑一顾。因此文王被拘禁在▯里,孔子在匡地受到威胁,难道那些圣人的智慧不能使他们脱离祸患吗?大概是因为他们守住了道。有人说:‘您认为人的尊贵或卑贱是上天所决定的。然而世上贤能的人处于卑贱,不肖的人处于尊贵,也同样是上天决定的吗?’我说:不是,这是人不能与天道相合的缘故。上天生养这些人,是让贤能者治理不贤能者,所以贤能者应当尊贵、不贤者应当卑贱,这是天道;选择并实行这种安排,是人所做的。天道与人道相合,贤者尊贵、不肖者卑贱;天人之道相违,贤者卑贱、不肖者尊贵。天人之道有时相合、有时相违,贤者和不肖者便有的尊贵、有的卑贱。尧、舜时代,元凯被任用,四凶被诛,是天人之道相合;桀、纣时代,飞廉得到进用,三仁被斥退,是天人之道相违;汉、魏以来,贤者和不肖者有的尊贵、有的卑贱,是天人之道时合时违。大概天所给予的命运只有一个,而人的时势却不能总与它相合,所以君子修养自身来等待天命,守持道义来担当时势;贵贱祸福到来,都不能使他动摇。您不努力实行仁义,使内心充实,却琐琐屑屑地以荒诞虚妄怪异的说法为满足,不是已经沉溺了吗?【使医】‘一个人患病,却请十个医生同时诊治,可以吗?’回答说:‘只请其中医术最好的一人。’‘怎么知道谁是最好的而请他呢?’回答说:‘取众人所认为最好的那个人,同时把判断隐藏在自己心中,这样就可以了。医生彼此能力不能相及,不能互相谋划,又彼此嫉妒,何况愚者与智者相差百倍呢?人的愚笨无能者常常很多,而聪明有才者常常很少。十个医生中,愚笨无能的九个人,怎么知道他们不是九个呢?如果同时请他们,聪明的医生有什么用?愚笨无能的医生什么事做不出来?一天之内病情加重而死亡,谁来承担这个罪责呢?所以我说,只请其中医术最好的一人。请最好的医生有一定的原则:他说该服药,就服药;他说该进食,就进食;他说该坐,就坐;他说该活动,就活动。这样,医生才能尽情施展医术而没有遗憾;即使不幸病重死亡,可能性也小。若医生说服药却进食,说坐下却活动,只说姑且依照自己觉得安适的方式去做,这样的人还要什么医生?依照自己觉得安适的方式去做就可以了。凡是患病而请医生,都应遵循这个道理,腹心之病尤其如此。有腹心之患的人,得到我的话而思考它,大概就差不多了!【汴说】古代卜筮有固定的官职,所询问的也有固定的事务。至于考察人的生辰星宿所在,观察人的仪表、形貌、气色、纹理,预先断定人的祸福,在圣人经籍中考察并没有这种说法,不知是从什么人那里传来的。奉行这种学说的人,散漫地向四方传播,直到今天尤其繁多;把天下人都登记起来,以此自称能做这种事的,不下数万人,而汴地还不算在内。把汴地的人都登记起来,大概也以万计。我曾观察汴地那些善于卜算的术士,他们善于挟持奇异之术来打动人,大抵其宫室、车舆、饮食的华美,即使封君也比不上。他们出门时,有时有人召请;问是谁,回答说是某人,是朝廷贵人。他们回来时,有时有人赏赐;问是谁,回答说是某人,是朝廷贵人。坐在他们的宅舍旁,观察来往的人,肩膀相碰,脚跟相接,仅仅一天一夜,人数就多得无法计算。我暗自觉得奇怪,又暗自叹息说:我们这些人研习先圣人的言论,修习先圣人的学术,扩大它可以替天子谋划太平,收敛它也足以修身正家;可是从来没有公卿大臣像他们这样勤于接近官府。有人说:‘您知道吗?口渴的人期待浆水,患病的人期待医生,事情本来就是这样。您如果真能替天子谋划太平、修身正家,他们所拥有的只是权势和地位。’ 权势不充足,地位不完备,内心就焦灼;内心焦灼就迷惑。权势充足、地位完备了,又担心失去它们;担心失去就忧虑。既迷惑又忧虑,就想着寻求决断。凭他们的本领能够解决,您也能吗?如果不能,那就没有什么不同,只是亲近他们、疏远您罢了。’我于是醒悟,不再觉得奇怪。过了很久,我到淮南任职,顺道到江南探望亲人。有个金华山人突然来访,自称能够预先断定祸福。唉!如今这个世道,您的术数到哪里会不受欢迎呢?于是我把《汴说》讲给他听。【议茶法】国家废除茶叶专卖法,让百姓可以自行贩运,从当前实际说确实便利,从古代义理说也确实适宜;可是有人反对,大概是聚敛之臣想在细微末节中搜尽财利,却不知道从百姓那里取得财物过度反而有害。茶作为百姓的日常用品,和米、盐相等,一天也不能没有。如今官府茶场出产的茶都粗劣恶臭,不能食用,所以百姓所饮食的大多是私贩的茶。夺走百姓所喜欢的东西,使他们不能食用,严刑峻法也不能制止,所以鞭打、杖责、流放、徒刑的处罚从未稍有减少,而私下贩卖、私下买卖的人也从未在道路上绝迹。既然废除专卖法,这些祸患都可以消除。这样看来,即使完全放弃每年的专卖收入,也是治理国家的人应当致力之事,何况关市上的商人还可以自然获得与从前相等的利益呢?从前桑弘羊提出盐酒专卖的主张,当时认为国家财用要靠它才能充足,是万世不可改变的制度;然而到了霍光这个不学无术的人手里,竟能压倒他的论说而废除专卖,可见义理战胜利益已经很久了。如今朝廷治理天下,正想铲除百代积弊,恢复尧、舜的功业;可是制定法度,却想采用连霍光都以为羞耻的办法,这可以吗?按今天的形势,即使还不能完全废除专卖货物,也能够先放宽其中一项,这同样可以表明上位者深切体恤百姓,并逐步兴起治理。那些小小的聚敛之臣,只把求取利益当作功劳,却不知道给百姓利益才是取财之道;上位者也应当依据义理作出决断,难道一定要人人都同意他们的私说然后才能实行吗?扬雄说:‘作为父亲却专卖自己的儿子,即使获利,又把儿子怎么样呢?’以扬雄的聪明,他所讲的天下利害应当是可信的。既然如此,即使如今国家用度十分不足,也不能再改变已经实行的制度。因此,国家的形势如果能够修明法度,使农业根本兴盛、工商末业衰退,天下的财物就用不尽,哪里一定要在这件小事上斤斤计较呢?【茶商十二说】臣私下认为,必须依仰赖大茶商,会造成十二种损害,危害十分广泛,请允许我试着陈述。

既仰巨商,巨商数少,相率既易,邀贱遂繁,故有场饶明减暗减累累不已,岁数百万,是饶减之损,一也。又既仰巨商,巨商稀少,积压等候,陈损既多,或弃或焚,或充杂用,此税既陷,正税又饶,是陷税之损,二也。又既仰巨商,饶丰价薄,园民困耗,逋欠岁程,至如石桥一场,祖额一百七万,而近岁买纳,才得十万,而亏及累年,便乞减额,是退额之损,三也。又既仰巨商,须凭力禁,是以捕捉之旅,所在屯布,掩缉之众,弥占川落,官员请俸,卒旅衣粮,扰民费财,总计不细,是力禁之损,四也。又既仰巨商,须置榷务,诸郡津置,或数千里,所载纲运,率自省破,船材兵费,风波盗窃,每岁之计,不为不甚,是远萃之损,五也。又既仰巨商,必先多备,茶体轻怯,难掌易损,架阁利燥,封角利密,而官数浩瀚,堆积敖廪,风枯雨湿,气味失夺,俟售待给,已反陈损,是堆积之损,六也。又凡物分轻则得众,得众则易竭。今仰巨商,本不及数千缗则不能行,是分重而不得众也,故难竭而成积滞,分重之损,七也。又凡货利己则精心,精心则货善,货善则易售。今仰巨商,非己甚众,始从小户,次输主人,方纳官场,复支商旅,是以小户偷窃,主人淆杂,奸吏容庇,皆以非己而致货不善也,是非己之损,八也。又既仰巨商,遂为二等,新好者支算商旅,低陈者留卖南中,食用不堪,遂皆私易,故一县大率每岁以茶被刑者往往百数,是烦刑之损,九也。又既仰巨商,茶多积坏,坏不堪卖,遂转蚕茶,▯给户民,悉不堪食,虚纳所直诸郡甚多,是剜本之损,十也。又巨商悉系通商南方,尽从官卖,官卖既不堪食,多配寺院、茶坊,茶多弃损,钱实虚敛,是削民之损,十一也。既仰巨商,货终难尽,诸般折给,从是生焉。虽依元价,折钱变卖,杂收什一,请实虚损,官亦虚损,是刻士之损,十二也。其为害广也如此,不可不去也。

【乞制置三司条例】

窃观先王之法,自畿之内,赋入精粗,以百里为之差,而畿外邦国,各以所有为贡,又为经用通财之法,以懋迁之。其治市之货财,则亡者使有,害者使除;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则吏为敛之,以待不时而买者。凡此非专利也。盖聚天下之人,不可以无财;理天下之财,不可以无义。夫以义理天下之财,则转输之劳逸,不可以不均,用度之多寡,不可以不通,货贿之有无,不可以不制,而轻重敛散之权,不可以无术。今天下财用,窘急无馀,典领之官,拘于弊法,内外不以相知,盈虚不以相补。诸路上供,岁有定额,丰年便道,可以多致,而不敢不赢;年俭物贵,难于供备,而不敢不足。远方有倍蓰之输,中都有半价之鬻。三司发运使按簿书、促期会而已,无所可否增损于其间。至遇军国郊祀之大费,则遣使铲刷,殆无馀藏,诸司财用事,往往为伏匿,不敢实言,以备缓急。又忧年计之不足,则多为支移折变,以取之民,纳租税数,至或倍其本数。而朝廷所用之物,多求于不产,责于非时,富商大贾,因时乘公私之急,以擅轻重敛散之权。

臣等以谓发运使总六路之赋入,而其职以制置茶盐矾税为事,军储国用,多所仰给,宜假以钱货,继其用之不给,使周知六路财赋之有无,而移用之。凡籴买税敛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令在京库藏年支见在之定数所当供办者,得以从便变卖,以待上令。稍收轻重敛散之权,归之公上,而制其有无,以便转输,省劳费,去重敛,宽农民,庶几国用可足,民财不匮矣。所有本司合置官属,许令辟举,及有合行事件,令依条例以闻,奏下制置司参议施行。

【相鹤经】

鹤者,阳鸟也,而游于阴,因金气、依火精以自养。金数九,火数七,六十三年小变,百六十年大变,千六百年形定。生三年顶赤,七年飞薄云汉,又七年夜十二时鸣,六十年大毛落,茸毛生,乃洁白如雪,泥水不能污,百六年雌雄相视而孕,一千六百年饮而不食,胎化产,为仙人之骐骥也。夫声闻于天,故顶赤,食于水,故喙长,轻于前,故毛丰而肉疏,修颈以纳新,故天寿不可量。所以体无青黄二色,土木之气内养,故不表于外也。是以行必依洲渚,止不集林木,盖羽族之清崇也。其相曰:“隆鼻短喙则少瞑,露睛赤白则视远,长颈疏身则能鸣,凤翼雀尾则善飞,龟背鳖腹会舞,高胫促节足力。”其文,李浮丘伯授王子晋,又崔文子学道于子晋,得其文,藏嵩山石室。淮南公采药得之,遂传于近代。熙宁十年正月一日,临川王某笔。

【策问十一道】

译既然依仰赖大茶商,大茶商数量少,彼此联合就容易,邀取低价的事情于是增多,所以茶场明减暗减,接连不断,每年损失数百万,这是减价之害,第一。又因为依仰赖大茶商,大茶商稀少,茶叶积压等候出售,陈旧损坏很多,有的丢弃,有的焚烧,有的充作杂用;这使茶税陷落,正税又减免,这是陷税之害,第二。又因为依仰赖大茶商,减价过多,茶园百姓困苦耗损,年年拖欠,至于石桥一场,祖定额数为一百七万,而近年买茶缴纳才得到十万,亏损延续多年,便请求减额,这是退额之害,第三。又因为依仰赖大茶商,必须依靠武力禁止私贩,于是捕捉的军队到处驻扎,查缉的人众占据各处川谷村落;官员俸禄、士卒衣粮,扰民耗财,总计数目不小,这是用力禁止之害,第四。又因为依仰赖大茶商,必须设置专卖机构,各郡渡口设置机构,有的相距数千里;所运送的纲茶,大多在运输中损坏,船材、军费、风浪、盗窃,每年的开支极其巨大,这是远地运输之害,第五。又因为依仰赖大茶商,必须先大量储备;茶叶质体轻脆,难以掌握、容易损坏,架阁有利于干燥,封角有利于严密;但官府的数量十分浩大,堆积在仓廪中,风吹干枯、雨淋受湿,香味尽失,等候出售、等待发给时,已经反而陈旧损坏,这是堆积之害,第六。又凡是货物,分量轻就能得到众多商人,得到众多商人就容易卖尽。如今依仰赖大茶商,本钱不到数千缗就不能经营,这是货物分量太重而不能得到众多商人;所以难以卖尽而形成积压,这是分量太重之害,第七。又凡是货物,属于自己的就会精心经营,精心经营货物就好,货物好就容易出售。如今依仰赖大茶商,不是自己的货物,须先由小户收集,再交给主人,才送入官场,然后又发给商旅;因此小户偷窃,主人混杂,奸吏包庇,都是因为货物不属于自己而导致货物不好,这是非己之害,第八。又因为依仰赖大茶商,茶叶遂分为两等:新鲜好的发给商旅,低劣陈旧的留在南方出售;既然不堪食用,就都私下交换,所以一个县每年因茶受刑的人往往有数百,这是烦刑之害,第九。又因为依仰赖大茶商,茶叶大量积压变坏,坏了不能出售,于是转而把茶叶分配给养蚕户,遍给百姓,全都不堪食用,许多郡县却虚假缴纳其价钱,这是挖空本钱之害,第十。又因为大茶商全都掌握南方的通商,茶叶全部由官府出售;官卖的茶既然不堪食用,就大量配给寺院、茶坊,茶叶多被弃置损坏,钱财却实际被虚收,这是削减百姓之害,第十一。既然依仰赖大茶商,货物终究难以全部卖尽,各种折价发给的办法便由此产生。即使按照原价折算钱币变卖,杂收十分之一,请实报虚损,官府也会受到虚损,这是刻削士人之害,第十二。它造成的危害如此广泛,不可不除去。【乞制置三司条例】我私下观察先王的制度,在京畿以内,赋税收入分为精粗,以百里为一级差等;京畿以外的诸侯国,各以本地所有的物产进贡,又制定了流通经常用度、调剂财物的办法,以促进货物转移。至于治理市场上的货物财物,就使没有的东西变得有,使有害的东西被清除;市场上卖不出去、货物积滞而不能满足百姓使用的,就由官吏收购起来,等待不时来购买的人。所有这些并不是专门谋求利益。大概聚集天下百姓,不能没有财物;治理天下财物,不能没有义理。用义理治理天下财物,那么转运劳逸不能不均衡,用度多少不能不相通,货物财贿的有无不能不加以调节,货物价格的轻重、财物聚散的权力不能没有办法掌握。如今天下财用窘迫急切,毫无余剩,掌管财赋的官员拘泥于弊旧法令,内外彼此不了解,盈余和亏空也不能互相补助。各路上供,每年都有固定数额;丰年道路便利,可以多运来,却不敢不多缴;歉年物价昂贵,难以供备,却不敢不足。远方运输的物资,成本加倍甚至数倍;京城出售,却只有一半价格。三司发运使只是查核簿书、催促期限会期罢了,对于其中增减取舍没有任何裁决。遇到军国大事、郊祀等巨大开支,就派使者搜刮,几乎没有剩余储藏;各部门涉及财用的事情,往往隐瞒不报,不敢据实陈说,以便应付缓急。又担心年度收入不足,就常常采用支移、折变等办法向百姓索取,缴纳租税的数额,有时达到原数的两倍。朝廷所使用的物品,又多向不出产这些物品的地方索取,在不合时令的时候责令供应;富商大贾便趁着时机,利用公私双方的急迫,擅自掌握物价轻重和财物聚散的权力。臣等认为,发运使总管六路的赋税收入,而他的职责又包括制置茶、盐、矾、税等事务,军队储备和国家用度大多依赖它,应该授予他调拨钱货的权力,在财用供应不足时接济使用,使他全面了解六路财赋的有无并加以调剂。凡是购买、征税、上供的物品,都可以从价格高的地方转移到价格低的地方,把近处的物资用来替代远处的物资;命令在京仓库中那些按年度支用、现存数量已经达到应供定额的物资,可以依照方便变卖,等待上级命令。逐渐收回物价轻重、财物聚散的权力,归于朝廷,由朝廷调节财物的有无,以便利转运,节省劳费,去除重复征敛,宽解农民,或许国家用度可以充足,百姓财力也不至于匮乏。至于本司应当设置的官属,允许自行选任举荐;以及有应当施行的事务,令其依照条例上报,奏请下达后由制置司参议施行。【相鹤经】鹤是阳鸟,却在阴处活动;它凭借金气、依靠火精来养护自身。金的数是九,火的数是七;六十三年发生小变化,一百六十年发生大变化,一千六百年形体定型。鹤出生三年,头顶变红;七年时能飞近云汉;再过七年,夜间十二个时辰都能鸣叫;六十年时大羽脱落,长出茸毛,于是洁白如雪,泥水也不能污染它;一百六年后雌雄相视而孕;一千六百年只饮水而不进食,胎化而生,成为仙人的骐骥。它的声音能传到天上,所以头顶赤红;它以水为食,所以嘴长;身体前部轻,所以羽毛丰厚而肌肉疏薄;颈项修长以吸纳新气,所以寿命不可估量。它的身体没有青、黄两种颜色,是因为以土木之气在体内养护,所以不显露在外。因此它行走必依傍洲渚,停留也不栖集林木,大概是鸟类中清雅尊崇的。观察鹤的形貌说:‘鼻梁隆起、嘴短,就少有昏暗;眼睛外露、眼色红白,视力就远;颈长身疏,就善于鸣叫;翅膀像凤、尾巴像雀,就善于飞翔;背像龟、腹像鳖,就能合节起舞;胫长节短,足部就有力量。’这篇文字,李浮丘伯传给王子晋;后来崔文子向子晋学习道术,得到这篇文字,收藏在嵩山石室中。淮南公采药时得到它,于是流传到近代。熙宁十年正月一日,临川王某书写。【策问十一道】

问:尧举鲧,于《书》详矣。尧知其不可,然且试之邪,抑不知之也?不知,非所以为圣也;知其不可然且试之,则九载之民,其为病也亦久矣。幸而群臣遂举舜、禹,不幸复称鲧,此亦将以九载试之邪?以尧之大圣知鲧之大恶,其知之也足以自信不疑矣,何牵于群臣也?必曰:“吾唯群臣之听,不自任也。”圣人之心,急于救民,其趣舍顾是否何如,岂固然邪?必以为后世法,得无明哲之主牵制以召败者邪?或曰:“尧知水之数,故先之以鲧。”或曰:“久民病以大禹功。”是皆不然,尧必不以民病私禹,禹必不以利民病而大己功。以民病私其臣,利民病以为己功,乌在其为尧、禹也?又以为泥于数,其探圣人滋浅矣。且谓之有数,鲧何罪其殛死也?圣人之所以然,愚不能释,吾子无隐焉耳。

【二】

问:皋陶曰:“在知人,在安民。”大哉,古之君臣相戒如此!夫虽有知人之明,而无安民之惠心,未可与为治也。有安民之惠心,而无知人之明,则不能任人,虽欲安民,亦有所不能焉。然而天子之尊也,四海之富也,自公至于士凡几位,自正至于旅凡几职?所谓知人者,其必有术,可以二三子而不知乎?

【三】

问:圣人治世有本末,其施之也,有先后。今天下困敝不革,其为日也久矣,治教政令,未尝放圣人之意而为之也。失其本,求之末,当后者反先之,天下靡靡然入于乱者凡以此。夫治天下不以圣人所以治,其卒不治也,则为士而不闲圣人之所以治,非所以为士也。愿二三子尽道圣人所以治之本末与其所先后,以闻于有司。

【四】

问:《记》曰:“追王太王、王季、文王,不以卑临尊也。”夏、商受命,固有祖考,奚无追王之事邪?

【五】

问:圣人之为道也,人情而已矣。考之以事而不合,隐之以义而不通,非道也。《洪范》之陈五事,合于事而通于义者也,如其休咎之效,则予疑焉。人君承天以从事,天不得其所当然,则戒吾所以承之之事可也。必如《传》云,人君行然,天则顺之以然,其固然邪?“僭常▯若”,“狂常雨若”,使狂且僭,则天如何其顺之也?尧、汤水旱,奚尤以取之邪?意者微言深法,非浅者之所能造,敢以质于二三子。

【六】

问:述诗书传记百家之文,二帝三王之所以基太平而泽后世,必曰礼乐云,若政与刑,乃其助尔。礼节之,乐和之,人已大治之后,其所谓助者,几不用矣。下三王而王者,亦有议礼乐之情者乎?其所谓礼乐如何也?儒衣冠而言制作者,文采声音云而已。基太平而泽后世傥在此邪?宋之为宋久矣,礼乐不接于民之耳目何也?抑犹未可以制作邪?董仲舒、王吉以为王者未制作,用先王之礼乐宜于世者,如欲用先王之礼乐,则何者宜于世邪?

【七】

问:舜命九官,三后在焉。《吕刑》所谓三后恤功于民,乃尧命之,何也?曰:“伯夷降典,折民惟刑;禹平水土,主名山川;稷降播种,农殖嘉谷。”以功次之,禹也、稷也、伯夷也,其可也;以事次之,民之灾也、富之也、教之也,其可也。今考其文辞,未有次焉,何也?曰:“士制百姓于刑之中,以教祗德。”降典也,则以民云,制于刑之中,则以百姓云,何也?

【八】

问:夏之法至商而更之,商之法至周而更之,皆因世就民而为之节,然其所以法,意不相师乎?

【九】

问:《易》曰:“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盖取诸乾坤。”说者曰:“垂衣裳以辨贵贱,乾坤,尊卑之义也。”夫垂衣裳以辨贵贱,自何世始?始于黄帝,独曰黄帝可也。于尧、舜,曰尧、曰舜可也。兼三世而言之,吾疑焉。二三子姑为之解。

【十】

问:《诗》论商之所以王,本之契;论周,本之后稷。夫成汤、文、武之仁圣,而以当桀、纣之天下,此夏、商所以破灭而商、周得之也,彼千岁之稷、契何功焉?其本之也,不有说邪?

【十一】

问:挂兵于夷狄,以弊百姓,畋游倡乐,赏赐无节,而台榭陂池宫室之观侈,此国之所以贫,今皆无此,而有司之所讲,常出于权利,然亦不足于财;信任亲戚后宫之家,尊显公卿大臣之世,布衣岩穴之秀,蔽障而不得仕,此官之所以旷,今皆无此,而所使在位皆公天下之选也,然亦不足于士;异时尝多兵矣,而不以兵多故费财,今民之壮者多去而为兵,而租赋尽于粮饷,然亦不足于兵;异时尝多马矣,而不以马多故费土,今内则空可耕之地以为牧,盖巨万顷,外则弃钱币以取之四夷,然亦不足于马。此其故何也?

●卷七十一

◎杂著

  【先大夫述】

译问:尧举荐鲧,《尚书》中记载得很详细。尧明知鲧不能治水,却还要试用他吗?还是并不知道他的才德呢?如果不知道,就不是圣人;如果明知他不能治水却仍然试用,那么九年间百姓所受的病苦也太久了。幸而群臣后来终于举荐舜、禹;如果不幸又推举鲧,难道也要用九年时间来试他吗?凭尧的大圣明和对鲧大恶的了解,他的认识已经足以使自己确信无疑了,为什么还要受群臣牵制呢?难道一定要说:‘我只是听从群臣,并不自行承担责任。’圣人的心急于救济百姓,他取舍的依据只看是否合宜,难道会固守某种成见吗?如果一定把这种做法当作后世法则,岂不是会使明智的君主受到牵制而招致失败吗?有人说:‘尧知道治水有一定次序,所以先用鲧。’有人说:‘让百姓长期受苦,是为了成就大禹治水的功劳。’这些都不对。尧一定不会因为百姓受苦而偏爱禹,禹也一定不会因为百姓受苦能使自己建立大功而故意如此。若因百姓受苦而偏爱臣下,因百姓受苦能成就自己的功劳,那么尧、禹的圣德又在哪里呢?又有人认为这是拘泥于治水的次序,他们对圣人的探究就更加浅薄了。况且如果说治水有固定次序,那么鲧为什么获罪而被杀呢?圣人这样做的原因,愚笨的人不能解释,希望您不要隐瞒。【二】问:皋陶说:‘在于知人,在于安民。’古代君臣能够这样相互告诫,意义多么重大啊!即使有识人的明察,却没有安民的仁惠之心,也不能和他共同治理天下;有安民的仁惠之心,却没有识人的明察,就不能任用合适的人,即使想安民,也有做不到的地方。然而天子的尊贵,四海的富有,从公卿到士人共有多少职位,从正职到属官共有多少职务?所谓知人,一定有一定的方法,难道可以不让您们几位知道吗?【三】问:圣人治理天下有本有末,施行时有先有后。如今天下困顿衰敝而不能革新,已经很久了;治理、教化、政令,从来没有放弃圣人的本意来实行。丢失根本而只在末节上求治,把应该后做的反而先做,天下渐渐陷入混乱,都是因为这个。治理天下如果不依照圣人治理天下的原则,最终就不能治理好;那么作为士人却不熟悉圣人治理天下的原则,也就不配做士人。希望你们几位详细说明圣人治理天下的本末以及先后次序,报告给有关官员。【四】问:《礼记》说:‘追尊太王、王季、文王为王,并不是以卑下的身份凌驾于尊贵者之上。’夏、商接受天命建立王朝,本来都有祖先,为什么没有追尊先祖为王的事情呢?【五】问:圣人所奉行的道,不过是合乎人情罢了。用事实考察而不相合,用义理掩饰而不通达,就不是道。《洪范》陈述五事,合乎事实而又通达义理;但至于它所说休咎应验的道理,我就有所怀疑。君主承受天意来办事,如果上天没有得到它所应得的位置,那么警告君主所承受天命而办事的方式,是可以的。一定像《左传》所说的那样,君主实行某种行为,上天就顺应这种行为而出现相应征兆,这果真是固定规律吗?‘僭越而恒常下雨’,‘狂妄而恒常下雨’,如果有人狂妄而僭越,上天为什么要顺应他呢?尧时发生水灾、汤时发生旱灾,为什么反而要责怪他们、说是他们招来的呢?也许其中有精微的言辞、深奥的法则,不是浅薄的人所能探究,我冒昧拿来请教你们几位。【六】问:叙述《诗》《书》、传记以及诸子百家文章的人,说二帝三王奠定太平、恩泽后世,一定要归功于礼乐;至于政令和刑罚,只是辅助罢了。礼用来节制,乐用来调和,等到人已经大为治理之后,所谓辅助就几乎用不上了。三王以后称王的人,也有讨论礼乐的实情吗?他们所说的礼乐究竟是什么?那些穿着儒者衣冠而谈论制作的人,不过说文采、声音罢了。奠定太平、恩泽后世,难道就在这些方面吗?宋朝建立已经很久了,礼乐为什么还没有进入百姓的耳目?还是还没有到可以制作礼乐的时候吗?董仲舒、王吉认为,君王尚未制作礼乐时,应采用适合时代的先王礼乐;如果要采用先王礼乐,那么哪一种适合当今时代呢?【七】问:舜任命九位官员,其中包括三位后。《吕刑》所说三后忧劳于民、建立功业,明明是尧任命他们的,为什么这样说呢?有人说:‘伯夷降下典章,使百姓受到刑法裁断;禹平治水土,主管名山大川;稷降下播种之法,使农民种植嘉谷。’若按功劳次序排列,应当是禹、稷、伯夷,这可以理解;若按事务次序排列,应当是解除百姓灾害、使百姓富足、教化百姓,这也可以理解。如今考察它的文辞,却没有这样的次序,为什么呢?又说:‘士人在刑罚的中正范围内制约百姓,以教导他们敬畏德行。’降下典章时说‘民’,制约于刑罚之中时却说‘百姓’,为什么呢?【八】问:夏朝的法令到了商朝便改变,商朝的法令到了周朝又改变,都是顺应时代、适合百姓而制定节制;然而它们制定法令的根本用意,难道彼此不相承袭吗?【九】问:《易经》说:‘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得到治理,大概是取法于乾坤。’解释的人说:‘垂衣裳是用来辨别尊卑贵贱,乾坤表示尊卑的道理。’如果说垂衣裳以辨别贵贱,那么究竟从哪个时代开始?开始于黄帝,只说黄帝就可以了;到了尧、舜,说尧、说舜也可以。把三代兼而言之,我就有所怀疑。请您们几位姑且为我解释。【十】问:《诗经》论述商朝所以称王,把根本归于契;论述周朝,把根本归于后稷。成汤、文王、武王仁德圣明,又恰逢桀、纣统治天下,于是夏、商灭亡,商、周取得天下;那么相隔千年的后稷、契究竟有什么功劳?把商、周的根本归于他们,难道没有说法吗?【十一】问:过去把军队用于夷狄,因而使百姓疲敝;沉溺田猎游乐,赏赐没有节制;台榭、陂池、宫室的壮观奢侈,这些是国家贫困的原因。如今这些都没有,而有关官员所讲求的常常只是权宜和利益,却仍然财用不足。过去任用亲戚后宫之家,尊贵显赫公卿大臣的世家;平民和隐居山林的贤才被遮蔽,不能出仕,这些是官职空缺的原因。如今这些也都没有,现任官员都是为天下选拔的人才,却仍然士人不足。过去曾经军队很多,却没有因军队多而耗费财物;如今百姓中的壮丁大多离家当兵,租赋全都用于粮饷,却仍然兵力不足。过去曾经马匹很多,却没有因马多而耗费土地;如今国内空出可以耕种的土地来牧马,土地大约有巨万顷,国外又放弃钱币从四夷购买马匹,却仍然马匹不足。这是什么缘故呢?●卷七十一 ◎杂著 【先大夫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