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临川集五十八

卷六十六◎论议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2–164 段

气之所禀命者,心也。视之能必见,听之能必闻,行之能必至,思之能必得,是诚之所至也。不听而聪,不视而明,不思而得,不行而至,是性之所固有,而神之所自生也,尽心尽诚者之所至也。故诚之所以能不测者,性也。贤者,鞠以立性者也;圣人,尽性以至诚者也;神生于性,性生于诚,诚生于心,心生于气,气生于形。形者,有生之本。故养生在于保形,充形在于育气,养气在于宁心,宁心在于致诚,致诚在于尽性,不尽性不足以养生。能尽性者,至诚者也;能至诚者,宁心者也;能宁心者,养气者也;能养气者,保形者也;能保形者,养生者也。不养生不足以尽性也。生与性之相因循,志之与气相为表里也。生浑则蔽性,性浑则蔽生,犹志一则动气,气一则动志也。先王知其然,是故体天下之性而为之礼,和天下之性而为之乐。礼者,天下之中经;乐者,天下之中和。礼乐者,先王所以养人之神,正人气而归正性也。是故大礼之极,简而无文;大乐之极,易而希声。简易者,先王建礼乐之本意也。世之所重,圣人之所轻;世之所乐,圣人之所悲。非圣人之情与世人相反,圣人内求,世人外求,内求者乐得其性,外求者乐得其欲,欲易发而性难知,此情性之所以正反也。衣食所以养人之形气,礼乐所以养人之性也。礼反其所自始,乐反其所自生,吾于礼乐见圣人所贵其生者至矣。世俗之言曰,“养生非君子之事”,是未知先王建礼乐之意也。养生以为仁,保气以为义,去情却欲以尽天下之性,修神致明以趋圣人之域。圣人之言,莫大颜渊之问,“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则仁之道,亦不远也。耳非取人而后聪,目非取人而后视,口非取诸人而后言也,身非取诸人而后动也。其守至约,其取至近,有心有形者,皆有之也。然而颜子且犹病之,何也?盖人之道莫大于此。非礼勿听,非谓掩耳而避之,天下之物不足以干吾之聪也;非礼勿视,非谓掩目而避之,天下之物不足以乱吾之明也;非礼勿言,非谓止口而无言也,天下之物不足以易吾之辞也;非礼勿动,非谓止其躬而不动,天下之物不足以干吾之气也。天下之物,岂特形骸自为哉?其所由来盖微矣。不听之时,有先聪焉;不视之时,有先明焉;不言之时,有先言焉;不动之时,有先动焉。圣人之门,惟颜子可以当斯语矣。是故,非耳以为聪,而不知所以聪者,不足以尽天下之听;非目以为明,而不知所以明者,不足以尽天下之视。聪明者,耳目之所能为;而所以聪明者,非耳目之所能为也。是故,待钟鼓而后乐者,非深于乐者也;待玉帛而后恭者,非深于礼者也。蒉桴土鼓,而乐之道备矣;燔黍捭豚,污尊杯饮,礼既备矣。然大裘无文,大辂无饰,圣人独以其事之所贵者,何也?所以明礼乐之本也。故曰,礼之近人情,非其至者也。

曾子谓孟敬子:“君子之所贵乎道者三:动容貌,斯远暴慢矣;正颜色,斯近信矣;出辞气,斯远鄙倍矣。笾豆之事,则有司存。”观此言也,曾子而不知道也则可,使曾子而为知道,则道不违乎言貌辞气之间,何待于外哉?是故古之人目击而道已存,不言而意已传,不赏而人自劝,不罚而人自畏,莫不由此也。是故先王之道可以传诸言、效诸行者,皆其法度刑政,而非神明之用也。《易》曰:“神而明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去情却欲,而神明生矣,修神致明,而物自成矣,是故君子之道鲜矣。齐明其心,清明其德,则天地之间所有之物,皆自至矣。君子之守至约,而其至也广;其取至近,而其应也远。《易》曰:“拟之而后言,议之而后动,拟议以成其变化。”变化之应,天人之极致也。是以《书》言天人之道,莫大于《洪范》,《洪范》之言天人之道,莫大于貌、言、视、听、思。大哉,圣人独见之理,传心之言乎,储精晦息而通神明!君子之所不至者三: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不失足于人。不失色者,容貌精也;不失口者,语默精也;不失足者,行止精也。君子之道也,语其大则天地不足容也,语其小则不见秋毫之末,语其强则天下莫能敌也,语其约则不能致传记。圣人之遗言曰“大礼与天地同节,大乐与天地同和”,盖言性也。大礼性之中,大乐性之和。中和之情,通乎神明。故圣人储精九重而仪凤凰,修五事而关阴阳,是天地位而三光明,四时行而万物和。《诗》曰:“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故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充塞乎天地之间。”扬子曰:“貌、言、视、听、思,性所有,潜天而天潜地而地也。”

译气所承受、所禀受的命令,是心。眼睛看它就一定能看见,耳朵听它就一定能听到,行动起来就一定能到达,思考它就一定能获得,这是诚意所达到的境界。不听却能听觉敏锐,不看却能明察,不思考却能获得,不行动却能到达,这是本性固有的能力,也是精神自行产生的作用,是穷尽心性、达到至诚者的境界。所以诚意之所以能够深不可测,是因为它根源于本性。贤者,是不断培养本性而立身的人;圣人,是穷尽本性而达到至诚的人。精神产生于本性,本性产生于诚意,诚意产生于心,心产生于气,气产生于形体。形体,是生命存在的根本。因此养生在于保全形体,充实形体在于培育元气,养气在于使心安宁,使心安宁在于达到至诚,达到至诚在于穷尽本性;不能穷尽本性,就不足以养生。能够穷尽本性,是达到至诚的人;能够达到至诚,是使心安宁的人;能够使心安宁,是善于养气的人;能够养气,是保全形体的人;能够保全形体,是善于养生的人。不能养生,也不足以穷尽本性。生命与本性相互因循,意志与气相互为表里。生命浑浊就会遮蔽本性,本性浑浊就会遮蔽生命,就像意志专一便能影响气,气专一也能影响意志一样。先王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体察天下人的本性而制定礼,调和天下人的本性而制定乐。礼,是天下最为中正的常道;乐,是天下最为中和的情感。礼乐,是先王用来养护人的精神、端正人的气质、使人归于正性的方法。因此,伟大礼制的极致,是简约而没有文饰;伟大音乐的极致,是平易而少有声响。简约平易,是先王建立礼乐的根本意图。世俗所看重的,圣人轻视;世俗所喜爱的,圣人悲悯。并不是圣人的情感同世俗相反,而是圣人向内求取,世人向外求取;向内求取的人以获得本性为乐,向外求取的人以满足欲望为乐。欲望容易发动,本性却难以认识,这就是情欲与本性之所以相反的原因。衣服和食物用来养护人的形体和气,礼乐用来养护人的本性。礼使人返回最初的根本,乐使人返回它产生的根源;我从礼乐中看出,圣人珍重生命到了极点。世俗说:“养生不是君子的事情。”这是不了解先王建立礼乐的用意。养生是为了实行仁,保养元气是为了实行义,去除私情、摒弃欲望以穷尽天下人的本性,修养精神、达到明察以趋向圣人的境界。圣人的话,没有比颜渊所问、孔子所答更重要的了:“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这样,实行仁的道路也就不远了。耳朵不需要先从别人那里取得什么才会听见,眼睛不需要先从别人那里取得什么才会看见,嘴巴不需要先从别人那里取得什么才会说话,身体不需要先从别人那里取得什么才会行动。它的持守极其简约,取得也极其切近;凡是有心有形的人都具备这些能力。然而颜子尚且还以此为忧患,这是为什么呢?大概人的道路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不合礼的不听”,不是说要捂住耳朵躲避它,而是天下万物不足以干扰我的听觉;“不合礼的不看”,不是说要闭上眼睛躲避它,而是天下万物不足以扰乱我的明察;“不合礼的不说”,不是说闭住嘴巴不说话,而是天下万物不足以改变我的言辞;“不合礼的不做”,不是说停住身体不行动,而是天下万物不足以干扰我的气。天下万物,难道只是形体自身造成的吗?它们产生的根由其实非常微妙。不听的时候,已经有先于听觉的听察;不看的时候,已经有先于视觉的明察;不说的时候,已经有先于言语的言说;不动的时候,已经有先于行动的发动。圣人门下,只有颜子可以承担这句话。所以,只凭耳朵作为听觉器官,却不知道听觉所以产生的根由,就不足以穷尽天下的听闻;只凭眼睛作为视觉器官,却不知道明察所以产生的根由,就不足以穷尽天下的观察。聪明,是耳目能够完成的;而使耳目聪明的根由,却不是耳目本身能够完成的。因此,必须等到听见钟鼓之后才感到快乐的人,并不是真正深于音乐;必须等到看见玉帛之后才表现恭敬的人,并不是真正深于礼。用土制的鼓槌击打土鼓,音乐的道理就已经完备;烧熟黍米、扒开小猪,挖土作酒樽、用杯饮酒,礼也已经完备。然而,大裘不加文饰,大车不加装饰,圣人为什么偏偏看重其中的实际事务呢?这是为了彰明礼乐的根本。所以说,礼如果只是接近人情,还不是礼的极致。曾子对孟敬子说:“君子所看重的道有三点:举止容貌端庄,就能远离暴躁傲慢;端正脸色,就能接近诚信;说话时注意言辞声气,就能远离鄙陋背理。至于礼器、祭器等具体事务,自有主管官员负责。”考察这番话,如果说曾子不知道道理,那还可以;假如曾子是懂得道理的人,那么道就不会离开言貌辞气这些方面,为什么还要等待外在的形式呢?所以古人一见面,道就已经存在;不说话,心意也已经传达;不奖赏,人们自然会自我勉励;不惩罚,人们自然会畏惧,无不由此而来。因此,先王之道中能够通过言语传授、通过行为验证的,都是法度、刑罚、政令,而不是神明的作用。《易经》说:“以神妙而使道理明白,在于其人;默默地成就事业,不说话而取得信任,在于德行。”去除私情、摒弃欲望,神明就产生了;修养精神、达到明察,万物自然会成就。因此,君子的道路就很少有人能够达到了。使自己的心齐一清明,使自己的德行清纯明澈,那么天地之间的一切事物,都会自然来到。君子的持守极其简约,但达到的境界极其广大;他的取法极其切近,但产生的感应极其深远。《易经》说:“先模拟思考然后说话,先审议思考然后行动,通过模拟和审议来成就变化。”变化所产生的应验,是天人关系的最高境界。因此《尚书》谈天人之道,没有比《洪范》更重要的;《洪范》谈天人之道,没有比貌、言、视、听、思更重要的。伟大啊,圣人独自发现的道理、传授心法的话语!它储藏精气、幽深安息,却能与神明相通。君子有三件事不能失误:不在别人面前失去应有的神色,不在别人面前失去应有的言语,不在别人面前失去应有的举止。不失神色,是容貌精审;不失言语,是说与不说都精审;不失举止,是行动与止息都精审。这就是君子的道路:说它广大,天地也容纳不下;说它细微,连秋毫的末端也看不见;说它刚强,天下没有什么能够抵挡;说它简约,又不能完全由传记记载。圣人留下的话说:“伟大的礼同天地一样有节制,伟大的乐同天地一样和谐。”这大概是在说本性。大礼是本性的中正,大乐是本性的和谐。中和的情状,可以同神明相通。所以圣人在九重深处储养精气而使凤凰来仪,修养貌、言、视、听、思五事而沟通阴阳,于是天地各得其位,日月星三光明亮,四时运行,万物和谐。《诗经》说:“鹤鸣于九皋,声闻于天。”所以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浩然的正气,使它充满天地之间。”扬子说:“貌、言、视、听、思,是本性所具有的;它潜藏于天,天也潜藏其中,潜藏于地,地也潜藏其中。”

呜呼,礼乐之意不传久矣!天下之言养生修性者,归于浮屠、老子而已。浮屠、老子之说行,而天下为礼乐者,独以顺流俗而已。夫使天下之人驱礼乐之文以顺流俗为事,欲成治其国家者,此梁、晋之君所以取败之祸也。然而世非知之也者,何耶?特礼乐之意大而难知,老子言近而易晓。圣人之道,得诸己,从容人事之间,而不离其类焉;浮屠直空虚穷苦,绝山林之间,然后足以善其身而已。由是观之,圣人之与释老,其远近、难易可知也。是故赏与古人同而劝不同,罚与古人同而威不同,仁与古人同而爱不同,智与古人同而识不同,言与古人同而信不同。同者道也,不同者心也。《易》曰:“苟非其人,道不虚行。”昔宓子贱为单父宰,而单父之人化焉。今王公大人,有尧、舜、伊尹之势,而无子贱一邑之功者,得非学术素浅而道未明欤?夫天下之人,非不勇为圣人之道,为圣人之道者,时务速售诸人以为进取之阶。今夫进取之道,譬诸钩索物耳,幸而多得其数,则行为王公大人;若不幸而少得其数,则裂逢掖之衣为商贾矣。由是观之,王公大人同商贾之得志者也,此之谓学术浅而道不明。由此观之,得志而居人之上,复治圣人之道而不舍焉,几人矣。内而好爱之容蛊其欲,外而便嬖之谀骄其志,向之所能者日已忘矣,今之所好者日已至矣。孔子曰:“有颜回者,好学,不迁怒,不贰过。”又曰:“吾见其进,未见其止也。”夫颜子之所学者,非世人之所学。不迁怒者,求诸己;不贰过者,见不善之端而止之也。世人之所谓退,颜子之所谓进也;人之所谓益,颜子之所谓损也。《易》曰“损,先难而后获”,颜子之谓也。耳损于声,目损于色,口损于言,身损于动,非先难欤?及其至也,耳无不闻,目无不见,言无不信,动无不服,非后得欤?是故君子之学,始如愚人焉,如童蒙焉。及其至也,天地不足大,人物不足多,鬼神不足为隐,诸子之支离不足惑也。是故天至高也,日月、星辰、阴阳之气,可端策而数也;地至大也,山川、丘陵、万物之形、人之常产,可指籍而定也。是故星历之数、天地之法、人物之所,皆前世致精好学圣人者之所建也,后世之人,守其成法,而安能知其始焉?传曰“百工之事,皆圣人作”,此之谓也。故古之人言道者莫先于天地,言天地者莫先乎身,言身者莫先乎性,言性者莫先乎精。精者,天之所以高,地之所以厚,圣人之所以配之。故御,人莫不尽能,而造父独得之,非车马不同,造父精之也。射,人莫不尽能,而羿独得之,非弓矢之不同,羿精之也。今之人与古之人一也,然而用之则二也。造父用之以为御,羿用之以为射,盗跖用之以为贼。

【大人论】

孟子曰:“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之谓神。”夫此三者,皆圣人之名,而所以称之之不同者,所指异也。由其道而言谓之神,由其德而言谓之圣,由其事业而言谓之大人。古之圣人,其道未尝不入于神,而其所称止乎圣人者,以其道存乎虚无寂寞不可见之间。苟存乎人,则所谓德也。是以人之道虽神,而不得以神自名,名乎其德而已。夫神虽至矣,不圣则不显,圣虽显矣,不大则不形,故曰,此三者圣人之名,而所以称之之不同者,所指异也。《易》曰:“蓍之德圆而神,卦之德方以智。”夫《易》之为书,圣人之道于是乎尽矣,而称卦以智不称以神者,以其存乎爻也。存乎爻,则道之用见于器,而刚柔有所定之矣。刚柔有所定之,则非其所谓化也。且《易》之道,于《乾》为至,而《乾》之盛,莫盛于二、五,而二、五之辞皆称“利见大人”,言二爻之相求也。夫二爻之道,岂不至于神矣乎?而止称大人者,则所谓见于器而刚柔有所定尔。盖刚柔有所定,则圣人之事业也;称其事业以大人,则其道之为神,德之为圣,可知也。孔子曰:“显诸仁,藏诸用,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盛德大业,至矣哉。”此言神之所为也。神之所为,虽至而无所见于天下。仁而后著,用而后功,圣人以此洗心,退藏于密,及其仁济万物而不穷,用通万世而不倦也,则所谓圣矣。故神之所为,当在于盛德大业。德则所谓圣,业则所谓大也。世盖有自为之道而未尝知此者,以为德业之卑,不足以为道,道之至,在于神耳,于是弃德业而不为。夫为君子者,皆弃德业而不为,则万物何以得其生乎?故孔子称神而卒之以德业之至,以明其不可弃。盖神之用在乎德业之间,则德业之至可知矣。故曰神非圣则不显,圣非大则不形。此天地之全,古人之大体也。

【致一论】

译唉,礼乐的意义已经很久没有流传了!天下谈养生、修养本性的人,最后都归向佛教和老子罢了。佛教、老子的学说流行以后,天下实行礼乐的,只是顺应流俗罢了。假如让天下人驱使礼乐的形式,以顺应流俗为要务,却想要成就国家的治理,这正是梁、晋的君主招致失败灾祸的原因。然而世人却不知道这一点,为什么呢?只是礼乐的意义宏大而难以理解,老子的话切近而容易明白。圣人的道路,从自身获得,处在从容的人事之间,却不脱离人类社会;佛教、老子则直至空虚穷苦,进入山林之中,然后才足以修养自身罢了。由此看来,圣人与佛教、老子之间的远近、难易,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奖赏与古人相同,所起的劝勉作用却不同;刑罚与古人相同,所产生的威慑却不同;仁与古人相同,所体现的爱护却不同;智慧与古人相同,所达到的见识却不同;言语与古人相同,所取得的信任却不同。相同的是道,不同的是心。《易经》说:“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道不会凭空自行流行。”从前宓子贱担任单父县令,单父的百姓就受到教化。如今王公大人拥有尧、舜、伊尹那样的权势,却没有取得宓子贱治理一个邑的功效,难道不是因为所学浅薄、道理尚未明白吗?天下的人并不是不勇于实行圣人的道路;但实行圣人道路的人,往往把当时的事务迅速卖给别人,作为求取进身的阶梯。如今求取进身的道路,就像用钩子搜取东西:幸运而多得到一些,就能成为王公大人;不幸而少得到一些,就撕破宽袖衣服去做商贾。由此看来,王公大人不过是得志的商贾,这就叫学术浅薄而道理不明。由此看来,得志而居于众人之上,仍然研习圣人的道路而不舍弃的人,有几个呢?内有宠爱亲近之人的姿态迷惑他的欲望,外有便嬖近臣的谄媚使他的志意骄傲,他从前所能做到的事情日渐忘却,如今所爱好的事物日渐增多。孔子说:“有一个叫颜回的人,喜好学习,不把怒气迁移到别人身上,同样的过错不犯第二次。”又说:“我只见他不断进步,没有见过他停止。”颜子的学习,不是世人所学习的。不迁怒,是把原因求之于自己;不贰过,是看见不善的苗头便把它止住。世人所说的退步,正是颜子所说的进步;世人所说的增加,正是颜子所说的减损。《易经》说“损,先难而后获”,说的就是颜子。耳朵减少对声音的接受,眼睛减少对色彩的贪取,嘴巴减少言语,身体减少妄动,难道不是先经历困难吗?等到达到了最高境界,耳朵没有听不到的,眼睛没有看不见的,说出的话没有人不信,采取的行动没有人不服从,难道不是后来获得的吗?所以君子学习之初,像愚人,像童蒙;等到达到最高境界,天地也不足以说广大,人物也不足以说众多,鬼神也不足以成为隐秘,诸子百家的支离学说也不足以迷惑他。因此,天极其高,日月星辰、阴阳之气,都可以按照次序计算;地极其广大,山川丘陵、万物的形态、人的常业,都可以指着图籍确定。因此,星历的计算、天地的法则、人物的处所,都是前世那些精心致力、喜好学习圣人的人所建立的;后世的人只守着已经形成的法则,又怎么能知道它们的开端呢?传记说:“各种工艺的事情,都是圣人创造的。”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所以古人谈道,先谈天地;谈天地,先谈自身;谈自身,先谈本性;谈本性,先谈精气。精气,是天所以高、地所以厚、圣人所以能够配合天地的根本。驾车,人人都能够尽力去做,只有造父独得其妙;并不是车马有所不同,而是造父精通驾车。射箭,人人都能够尽力去做,只有羿独得其妙;并不是弓箭有所不同,而是羿精通射箭。如今人与古人本来相同,然而运用它们时却有两种不同的结果。造父运用它来驾车,羿运用它来射箭,盗跖运用它来做盗贼。【大人论】孟子说:“充实而有光辉叫作大,广大而能感化万物叫作圣,圣明而不可测知叫作神。”这三个名称都是圣人的名称,而称呼不同,是因为所指的方面不同。从道的方面说叫作神,从德的方面说叫作圣,从事业的方面说叫作大人。古代的圣人,其道没有不进入神妙境界的;但称呼只停留在圣人,是因为他的道存在于虚无寂寞、不可见的境界中。如果存在于人的现实之中,就叫作德。因此,人的道路虽然神妙,却不能以神自称,只能以他的德来命名。神虽然达到极致,如果不圣明就无法显现;圣明虽然能够显现,如果不广大就无法形成事业。所以说,这三个名称都是圣人的名称,而称呼不同,是因为所指的方面不同。《易经》说:“蓍草的德圆融而神妙,卦的德方正而有智慧。”《易经》这部书,圣人的道路在其中已经完备;但称卦为有智慧而不称为神妙,是因为它存在于爻中。存在于爻中,道的作用就显现在具体器物上,刚柔也就有了确定的规定;刚柔有了确定的规定,就不是所谓的变化了。而且《易经》的道,在《乾卦》中达到极致;《乾卦》的盛大,没有比九二、九五更盛的了,而九二、九五的爻辞都说“利见大人”,这是说两个爻彼此求应。” 九二、九五两个爻的道,难道不是已经达到神妙境界了吗?可是仍然只称作大人,是因为它显现在具体器物中,刚柔有了确定的规定罢了。刚柔有了确定的规定,就是圣人的事业;以事业称为大人,那么道之所以为神、德之所以为圣,也就可以知道了。孔子说:“把仁显现出来,把功用藏起来,鼓动万物而不同圣人一起忧虑,盛大的德行和事业,达到极点了啊!”这说的是神的作为。神的作为虽然达到极致,却不在天下显露。先有仁,然后仁才显著;先有功用,然后事业才建立。圣人凭借这些洗涤心灵,退藏于幽密之处;等到他的仁惠救济万物而没有穷尽,他的功用通行万世而不疲倦,这才叫作圣。所以神的作为,应当存在于盛大的德行和事业之中。德,就是所谓圣;业,就是所谓大。世上大概有人自以为掌握了道,却从来不知道这一点,以为德行事业低下,不足以称为道;认为道的最高境界在于神妙,于是抛弃德行事业而不去做。如果做君子的都抛弃德行事业而不去做,万物凭什么得到生长呢?所以孔子称说神妙,最后却归结到德行事业的极致,以说明德业不可抛弃。神妙的作用存在于德业之间,那么德业达到极致的意义就可以知道了。所以说,神妙若没有圣明就不能显现,圣明若没有伟大事业就不能形成。这就是天地的完整境界,也是古人的总体大体。【致一论】

万物莫不有至理焉,能精其理,则圣人也。精其理之道,在乎致其一而已。致其一,则天下之物可以不思而得也。《易》曰“一致而百虑”,言百虑之归乎一也。苟能致一以精天下之理,则可以入神矣。既入于神,则道之至也。夫如是,则无思无为寂然不动之时也。虽然,天下之事固有可思可为者,则岂可以不通其故哉?此圣人之所以又贵乎能致用者也。致用之效,始见乎安身,盖天下之物,莫亲乎吾之身,能利其用以安吾之身,则无所往而不济也。无所往而不济,则德其有不崇哉?故《易》曰“精义入神以致用,利用安身以崇德”,此道之序也。孔子既已语道之序矣,患乎学者之未明也,于是又取于爻以喻焉。非其所困而困,非其所据而据,不耻不仁,不畏不义,以小善为无益,以小恶为无伤,凡此皆非所以安身崇德也。苟欲安其身,崇其德,莫若藏器于身,待时而后动也。故君子举是两端,以明夫安身崇德之道,盖身之安不安,德之崇不崇,莫不由此两端而已。身既安,德既崇,则可以致用于天下之时也。致用于天下者,莫善乎治不忘乱,安不忘危;莫不善乎德薄而位尊,智小而谋大。孔子之举此两端,又以明夫致用之道也,盖用有利不利者,亦莫不由此两端而已。

夫身安德崇,而又能致用于天下,则其事业可谓备也。事业备而神有未穷者,则又当学以穷神焉。能穷神,则知微知彰,知柔知刚。夫于微彰刚柔之际,皆有以知之,则道何以复加哉?圣人之道,至于是而已也。且以颜子之贤,而未足以及之,则非道之至乎?圣人之学至于此,则其视天下之理,皆致乎一矣。天下之理皆致乎一,则莫能以惑其心也。故孔子取《损》之辞以明致一之道曰:“三人行则损一人,一人行则得其友也。”夫危以动,惧以语者,岂有他哉?不能致一以精天下之理故也。故孔子举《益》之辞以戒曰:“立心勿恒,凶。”勿恒者,盖不一也。呜呼,语道之序,则先精义而后崇德,及喻人以修之之道,则先崇德而后精义。盖道之序则自精而至粗,学之之道则自粗而至精,此不易之理也。夫不能精天下之义,则不能入神矣;不能入神,则天下之义亦不可得而精也。犹之人身之于崇德也,身不安则不能崇德矣;不能崇德,则身岂能安乎?凡此宜若一,而必两言之者,语其序而已也。

【九卦论】

处困之道,君子之所难也,非夫智足以穷理,仁足以尽性,内有以固其德,而外有以应其变者,其孰能无患哉?古之人有极天下之困,而其心能不累,其行能不移,患至而不伤其身,事起而不疑其变者,盖有以处之也。处之之道,圣人尝言之矣。《易》曰:“《履》以和行,《谦》以制礼,《复》以自知,《恒》以一德,《损》以远害,《益》以兴利,《困》以寡怨,《井》以辩义,《巽》以行权。”此其处之之道也。夫君子之学至于是则备矣,宜其通于天下也,然而犹困焉者,非吾行之过也,时有利不利也。盖古之所谓困者,非谓夫其行自困者,谓夫行足以通而困于命者耳。盖于此九卦者,智有所不能明,仁有所不能守,则其困也,非所谓困,而其处困也疏矣。夫惟深于此九者,而能果以行之者,则其通也宜,而其困也有以处之,惟其学之之素也。且君子之行大矣,而待礼以和,仁义为之内,而和之以礼,则行之成也。而礼之实存乎谦。谦者,礼之所自起;礼者,行之所自成也。故君子不可以不知《履》,欲知《履》,不可以不知《谦》。夫礼虽发乎其心,而其文著乎外者也。君子知礼而已,则溺乎其文而失乎其实,忘性命之本,而莫能自复矣。故礼之弊,必复乎本,而后可以无患,故君子不可以不知《复》。虽复乎其本,而不能常其德以自固,则有时而失之矣,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恒》。虽能久其德,而天下事物之变,相代乎吾之前,如吾知《恒》而已,则吾之行有时而不可通矣,是必度其变而时有《损》、《益》而后可,故君子不可以不知《损》、《益》。夫学如此其至,德如此其备,则宜乎其通也,然而犹困焉者,则向所谓困于命者也。困于命,则动而见病之时也,则其事物之变尤众,而吾之所以处之者尤难矣,然则其行尤贵于达事之宜而适时之变也。故辩义行权,然后能以穷通。而《井》者所以辩义;《巽》者所以行权也。故君子之学,至乎《井》、《巽》而大备,而后足以自通乎困之时。孔子曰:“作《易》者其有忧患乎?”谓其言之足以自通乎困之时也。呜呼,后世之人,一困于时,则忧思其心,而失其故行,然卒至于不能自存也。是岂有他哉,不知夫九者之义故也。

●卷六十七

◎论议

  【九变而赏罚可言】

译万物没有不具有最高道理的,能够精研这些道理,就是圣人。精研道理的方法,在于达到专一罢了。达到专一,天下万物就可以不用思考而获得认识。《易经》说“一致而百虑”,意思是说各种思虑最终归于一。如果能够达到专一来精研天下的道理,就可以进入神妙境界。既然进入神妙境界,道就达到最高处了。这样一来,就有无思、无为、寂静不动的时候。然而,天下的事情本来有可以思考、可以施为的,难道可以不通晓其中的缘故吗?这就是圣人又重视能够致用的原因。致用的功效,首先表现在安定自身;天下万物没有比自身更亲近的,能够使自身的作用得到有利发挥而安定自身,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困顿。无论到哪里都不会困顿,德行难道不会崇高吗?所以《易经》说:“精研义理而进入神妙境界,以达到实际应用;善于应用而安定自身,以崇高德行。”这是道的次序。孔子已经说过道的次序,又担心学习的人还不明白,于是又取爻辞来作比喻。处在本来不该困顿的处境却困顿,凭借本来不该凭借的东西,却不以不仁为耻,不以不义为惧,把小善看作没有益处,把小恶看作没有伤害;凡此种种,都不是安定自身、崇高德行的方法。如果想要安定自身、崇高德行,不如把才能藏在自身,等待时机而后行动。所以君子列举这两个方面,来说明安身崇德的道路;大概自身安定不安定、德行崇高不崇高,无不由这两个方面决定。自身已经安定,德行已经崇高,就可以在适合的时候把才能作用于天下。把才能作用于天下,没有比治理国家时不忘记祸乱、处于安定时不忘记危险更好的;没有比德行浅薄而职位尊贵、智慧狭小而谋划宏大更不好的。孔子列举这两个方面,也是为了说明致用的道路;大概作用有利有不利,也无不由这两个方面决定。自身安定、德行崇高,又能够把才能作用于天下,那么事业就可以说完备了。事业完备而神妙境界仍未穷尽,就还应当通过学习来穷尽神妙。能够穷尽神妙,就能知道细微和显著,知道柔和和刚强。对于细微、显著、刚柔之间的变化都能够有所知晓,那么道还怎么能够再增加呢?圣人的道路达到这里也就到头了。况且以颜子的贤能,尚且还不足以达到这一境界,这难道不是道的最高境界吗?圣人的学习达到这里,看待天下的道理,都能归于一。天下的道理都归于一,就没有什么能够迷惑他的心。所以孔子取《损卦》的爻辞来说明达到专一的道理,说:“三个人同行,就减损一人;一人独行,就能得到朋友。”处于危险而行动,心怀恐惧而说话,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是因为不能达到专一来精研天下的道理罢了。所以孔子引用《益卦》的爻辞来警戒说:“立定心志却不能恒久,凶。”不能恒久,大概就是不能专一。唉,谈道的次序,是先精研义理而后崇高德行;等到用修养的方法来教导人,却是先崇高德行而后精研义理。大概道的次序是从精微达到粗显,学习道的次序是从粗显达到精微,这是不可改变的道理。不能精研天下的义理,就不能进入神妙境界;不能进入神妙境界,天下的义理也就无法精研。就像人的身体与崇高德行的关系:身体不安定,就不能崇高德行;不能崇高德行,身体难道能够安定吗?这些本来应当是一回事,却一定要从两个方面说,是因为要说明其中的次序罢了。【九卦论】处在困厄中的方法,是君子最难做到的;如果不是智慧足以穷尽道理、仁德足以穷尽本性,内在能够坚定自己的德行,外在能够应对变化,那么谁能没有忧患呢?古代有人处在天下最大的困厄中,内心却不受牵累,行为也不改变;忧患到来而不伤害自身,事情发生而不疑惑其变化,大概是因为他有应对困厄的方法。应对困厄的方法,圣人曾经说过。《易经》说:“《履》用来调和行为,《谦》用来制定礼制,《复》用来认识自己,《恒》用来专一德行,《损》用来远离祸害,《益》用来兴起利益,《困》用来减少怨尤,《井》用来辨明义理,《巽》用来施行权变。”这就是应对困厄的方法。君子的学习达到这里就完备了,本来应当能够通达天下;然而仍然遭遇困厄,是因为不是自己的行为有过错,而是时势有利或不利。古人所谓困,不是说自己的行为使自己困顿,而是说行为本来足以通达,却困于天命。对于这九卦,如果智慧不能明辨其中道理,仁德不能守持其中原则,那么这种困就不是真正所说的困,而他处困的方法也就疏漏了。只有深刻通晓这九卦,并且果断地实行它们的人,才理应通达;即使遭遇困厄,也有方法应对,这全在于平日的学习积累。而且君子的行为是宏大的,要依靠礼来调和;仁义作为内在根本,再用礼加以调和,行为才算成就。礼的实质存在于谦逊之中。谦逊是礼由此产生的根源,礼是行为由此成就的根本。所以君子不可以不懂《履》;想懂《履》,又不可以不懂《谦》。礼虽然发端于内心,但它的文饰却显现在外表。君子如果只知道礼,就会沉溺于外在形式而失去实际内容,忘记生命本性的根本,不能自我复归。所以礼的弊端,必定要返回根本,然后才可以没有忧患;因此君子不可以不懂《复》。即使返回了根本,如果不能使德行恒久以自我巩固,也会有时失去它;因此君子不可以不懂《恒》。即使能够长久保持德行,但天下事物的变化接连发生在眼前,如果只知道《恒》,那么自己的行为有时就不能通达;这就必须衡量变化,随时有所减损、有所增益,然后才可以应对;因此君子不可以不懂《损》《益》。学习如此达到极致,德行如此完备,本来应当能够通达;然而仍然困厄,就是前面所说困于天命。困于天命,就是行动而遭遇困顿的时候;这时事物的变化尤其繁多,而我应对它们的方法也尤其困难。然而这样一来,行为就尤其贵在通晓事情的适宜之处,适应时势的变化。所以辨明义理、施行权变,然后才能应对困厄与通达。《井》用来辨明义理,《巽》用来施行权变。因此,君子的学习达到《井》《巽》,就大为完备;然后才足以使自己通达于困厄之时。孔子说:“制作《易经》的人,大概有忧患意识吧!”意思是说,《易经》的言辞足以使人自己通达于困厄之时。唉,后世的人一旦被时势困住,就使心中忧愁思虑,丧失原有的行为准则,最终竟至于不能自我保全。这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是因为不知道这九卦的意义罢了。●卷六十七 ◎论议 【九变而赏罚可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