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二◎记
呜呼,道之不一久矣。扬子曰:“如将复驾其所说,莫若使诸儒金口而木舌。”盖有意乎辟雍学校之事。善乎其言,虽孔子出,必从之矣。今天子以盛德新即位,庶几能及此乎!今之守吏,实古之诸侯,其异于古者,不在乎施设之不专,而在乎所受于朝廷未有先王之法度;不在乎无所于教,而在乎所以教未有以成士大夫仁义之材。虔虽地旷以远,得所以教,则虽悍昏へ凶、抵禁触法而不悔者,亦将有以聪明其耳目而善其心,又况乎学问之民?故余为书二侯之绩,因道古今之变及所望乎上者,使归而刻石焉。
【君子斋记】
天子、诸侯谓之君,卿大夫谓之子。古之为此名也,所以命天下之有德。故天下之有德,通谓之君子。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位而无其德,可以谓之君子,盖称其位也;有天子、诸侯、卿大夫之德而无其位,可以谓之君子,盖称其德也。位在外也,遇而有之,则人以其名予之,而以貌事之;德在我也,求而有之,则人以其实予之,而心服之。夫人服之以貌而不以心,与之以名而不以实,能以其位终身而无谪者,盖亦幸而已矣。故古之人以名为羞,以实为慊,不务服人之貌,而思有以服人之心。非独如此也,以为求在外者不可以力得也。故虽穷困屈辱,乐之而弗去,非以夫穷困屈辱为人之乐者在是也,以夫穷困屈辱不足以概吾心为可乐也已。
河南裴君主簿于洛阳,治斋于其官而命之曰“君子”。裴君岂慕夫在外者而欲有之乎?岂以为世之小人众而躬行君子者独我乎?由前则失己,由后则失人。吾知裴君不为是也,亦曰勉于德而已。盖所以榜于其前,朝夕出入观焉,思古之人所以为君子而务及之也。独仁不足以为君子,独智不足以为君子,仁足以尽性,智足以穷理,而又通乎命,此古之人所以为君子也。虽然,古之人不云乎:“德▯如毛,毛犹有伦。”未有欲之而不得也。然则裴君之为君子也,孰御焉。故余嘉其志而乐为道之。
【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
三司副使不书前人名姓。嘉▯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始稽之众史,而自李▯已上至查道得其名,自杨偕已上得其官,自郭劝已下又得其在事之岁时,于是书石而▯之东壁。
夫合天下之众者财,理天下之财者法,守天下之法者吏也。吏不良则有法而莫守,法不善则有财而莫理。有财而莫理,则阡陌闾巷之贱人,皆能私取予之势,擅万物之利,以与人主争黔首,而放其无穷之欲,非必贵强桀大而后能。如是,而天子犹为不失其民者,盖特号而已耳。虽欲食蔬衣敝,憔悴其身,愁思其心,以幸天下之给足,而安吾政,吾知其犹不得也。然则善吾法而择吏以守之,以理天下之财,虽上古尧、舜犹不能毋以此为先急,而况于后世之纷纷乎?
三司副使,方今之大吏,朝廷所以尊宠之甚备。盖今理财之法有不善者,其势皆得以议于上而改为之,非特当守成法,吝出入,以从有司之事而已。其职事如此。则其人之贤不肖,利害施于天下如何也!观其人,以其在事之岁时,以求其政事之见于今者,而考其所以佐上理财之方,则其人之贤不肖,与世之治否,吾可以坐而得矣。此盖吕君之志也。
【桂州新城记】
侬智高反南方,出入十有二州。十有二州之守吏,或死或不死,而无一人能守其州者。岂其材皆不足欤?盖夫城郭之不设,甲兵之不戒,虽有智勇,犹不能以胜一日之变也。唯天子亦以为任其罪者不独守吏,故特推恩褒广死节,而一切贷其失职。于是遂推选士大夫所论以为能者,付之经略,而今尚书户部侍郎余公靖当广西焉。寇平之明年,蛮越接和,乃大城桂州。其方六里,其木、甓、瓦、石之材,以枚数之,至四百万有奇。用人之力,以工数之,至一十馀万。凡所以守之具,无一求而有不给者焉。以至和元年八月始作,而以二年之六月成。夫其为役亦大矣。盖公之信于民也久,而费之欲以卫其材,劳之欲以休其力,以故为是有大费与大劳,而人莫或以为勤也。
译唉,道统不能统一已经很久了。扬子说:‘如果要重新推行自己的学说,不如使诸儒闭口不说。’大概是有意于辟雍学校的事情吧。他说得好,即使孔子再生,也一定会赞同。如今天子以盛大德行刚刚即位,差不多能够做到这一点吗?如今的守臣,实际上就是古代的诸侯;他们与古代不同的地方,不在于施设教化不能专一,而在于朝廷所授予的还没有先王的法度;不在于没有地方施教,而在于施教的方法还不能造就仁义的士大夫之材。虔州虽然土地广远偏僻,只要得到正确的教化方法,那么即使是强悍、昏昧、凶恶、触犯禁令法律而不悔改的人,也将能够使耳目聪明,使内心向善,更何况那些求学问道的人呢?所以我写下两位侯的功绩,因而说明古今变化以及我对朝廷的希望,让人回去刻在石上。君子斋记 天子、诸侯称为‘君’,卿大夫称为‘子’。古人用这些名称,是用来命名天下有德之人的。因此,天下有德之人,通称为君子。有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地位却没有相应的德行,可以称为君子,大概是称说他的地位;有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德行却没有相应的地位,也可以称为君子,大概是称说他的德行。地位在外部,偶然得到它,人们便用这个名号给予他,并且按外表来侍奉他;德行在自身,努力求得它,人们便把真实的德行归给他,并且从内心服从他。别人只从外表服从而不是从内心服从,只给予名号而不是给予实质,能够凭借他的地位终身不受谴责,大概也只是侥幸罢了。所以古人以拥有名号为羞,以拥有实际德行为满足;不致力于使别人从外表服从自己,而是想着怎样使别人从内心服从自己。不仅如此,他们认为向外求取的东西不能凭力量得到。因此即使穷困屈辱,也以守持德行而快乐,不肯离开;这并不是因为穷困屈辱本身值得人快乐,而是因为穷困屈辱不足以概括、限制我内心所认为的快乐罢了。河南裴君在洛阳任主簿,在官署中修建斋舍,并给它题名为“君子”。裴君难道是羡慕那些身在外物之中的人,想要拥有君子的名号吗?难道是认为世上的小人很多,而亲身奉行君子之道的只有自己吗?如果是前一种想法,就是丧失了自我;如果是后一种想法,就是失掉了他人。我知道裴君不是这样,只是想在德行上自我勉励罢了。大概是因为要把这两个字悬挂在斋舍前面,早晚出入都能看见它,想到古人之所以成为君子的原因,并努力赶上他们。单有仁不能成为君子,单有智也不能成为君子;仁足以尽其本性,智足以穷究事理,又能通晓天命,这才是古人所说的君子。虽然如此,古人不是说过:“德行轻得像毛,毛尚且有纹理可寻。”只要有意追求,没有不能达到的。这样说来,裴君要成为君子,谁能阻挡他呢?所以我赞美他的志向,乐意替他说明这件事。《度支副使厅壁题名记》三司副使的题名,过去没有书写前人的姓名。嘉▯五年,尚书户部员外郎吕君冲之开始查考各类史书,从李▯以上直到查道,考得了他们的姓名;从杨偕以上,考得了他们的官职;从郭劝以下,又考得了他们任职的年月。于是把这些刻在石上,嵌在厅堂东壁。聚合天下众人的是财物,治理天下财物的是法令,守护天下法令的是官吏。官吏不好,有了法令也没有人遵守;法令不完善,有了财物也没有人治理。有财物却没有人治理,那么田间道路、里巷中的卑贱之人,都能私自掌握取予的权势,独占万物的利益,同君主争夺百姓,放纵自己无穷的欲望,并不一定要等到贵显、强悍、桀骜、势大之后才做得到。到了这种地步,天子还说自己没有失去百姓,大概也只是空有名号罢了。即使想要吃蔬菜、穿破衣,使自己的身体憔悴、内心忧愁,以求天下供给充足、政事安定,我知道仍然做不到。既然如此,完善我们的法令,选择官吏来守护它,以治理天下的财物,即使上古的尧、舜,也不能不把这件事放在最先、最紧要的位置,何况后世纷乱的时代呢?三司副使,是当今重要的官员,朝廷对他们的尊崇和宠信十分周备。如今治理财物的法令有不完善之处,他们都可以据此向皇上提出议论,改订法令,并不只是守成法、吝惜财物出入,听从有关官署的事务而已。他们的职责如此,那么他们本人贤能还是不肖,以及他们的作为对天下利害如何,影响就很大了。考察这些人,依据他们任职的年月,来寻求他们的政绩在今天所留下的痕迹,再考察他们辅佐皇上理财的方法,那么这些人贤能还是不肖,以及世道治理得好还是坏,我坐在那里就可以看得出来了。这大概就是吕君的志向。《桂州新城记》侬智高在南方反叛,出入十二州。十二州的守吏,有的战死,有的没有死,却没有一个人能够守住自己的州。难道他们的才能都不够吗?大概是因为城郭没有修筑,铠甲兵器没有戒备,即使有智谋勇力,也仍然不能胜任一天之内发生的变故。只是天子也认为,承担这些罪责的并不只是守吏,所以特意推行恩典,褒奖扩大那些为节义而死的人,并一概宽免他们失职的罪过。于是又推选士大夫中议论认为有才能的人,交给他们经略此事,当时尚书户部侍郎余公靖负责广西。贼寇平定的第二年,蛮越地区关系和好,于是大规模修筑桂州城。城方圆六里,所用木材、砖、瓦、石料,按件计算,达到四百多万;所用人工,按工数计算,达到十多万人。凡是守城所需的器具,没有一样是请求而得不到的。工程从至和元年八月开始,到至和二年六月完成。这项工程确实很大。大概是余公取得民众信任已经很久,又想用费用来保护他们的财物,用劳役来保障他们的力量,所以虽然有巨大的花费和劳苦,却没有人认为这是烦扰。
古者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礼失,则夷狄横而窥中国。方是时,中国非无城郭也,卒于陵夷、毁顿、陷灭而不救。然则城郭者,先王有之,而非所以恃而为存也。及至喟然觉寤,兴起旧政,则城郭之修也,又不敢以为后。盖有其患而图之无其具,有其具而守之非其人,有其人而治之无其法,能以久存而无败者,皆未之闻也。故文王之兴也,有四夷之难,则城于朔方,而以南仲;宣王之起也,有诸侯之患,则城于东方,而以仲山甫。此二臣之德,协于其君,于为国之本末与其所先后,可谓知之矣。虑之以悄悄之劳,而发赫赫之名,承之以翼翼之勤,而续明明之功,卒所以攘戎夷而中国以全安者,盖其君臣如此,而守卫之有其具也。今余公亦以文武之材,当明天子承平日久、欲补弊立废之时,镇抚一方,修捍其民,其勤于今,与周之有南仲、仲山甫盖等矣,是宜有纪也。故其将吏相与谋而来取文,将刻之城隅,而以告后之人焉。至和二年九月丙辰,群牧判官、太常博士王某记。
【太平州新学记】
太平新学在子城东南,治平三年,司农少卿建安李侯定仲求所作。侯之为州也,宽以有制,静以有谋,故不大罚戮而州既治。于是大姓相劝出钱,造侯之庭,愿兴学以称侯意。侯为相地迁之,为屋百间,为防环之,以待水患。而为田二十顷,以食学者。自门徂堂,闳壮丽密,而所以祭养之器具。盖往来之人,皆莫知其经始,而特见其成。既成矣,而侯罢去,州人善侯无穷也,乃来求文以识其时功。
嗟乎!学之不可以已也久矣。世之为吏者,或不足以知此,而李侯知以为先,又能不费财伤民,而使其自劝以成之,岂不贤哉!然世之为士者,知学矣,而或不知所以学,故余于其求文,而因以告焉。盖继道莫如善,守善莫如仁。仁之施,自父子始。积善而充之,以至于圣而不可知之谓神。推仁而上之,以至于圣人之于天道,此学者之所当以为事也。昔之造书者实告之矣。有闻于上,无闻于下,有见于初,无见于终,此道之所以散,百家之所以盛,学者之所以讼也。学乎学,将以一天下之学者至于无讼而止。游于斯,▯于斯,而余说之不知,则是美食逸居而已者也。李侯之为是也,岂为士之美食逸居而已者哉?治平四年九月四日,临川王某记。
【繁昌县学记】
奠先师先圣于学而无庙,古也。近世之法,庙事孔子而无学。古者自京师至于乡邑,皆有学,属其民人相与学道艺其中,而不可使不知其学之所自,于是乎有释菜、奠币之礼,所以著其不忘。然则事先师先圣者,以有学也。今也无有学而徒庙事孔子,吾不知其说也。而或者以谓孔子百世师,通天下州邑为之庙,此其所以报且尊荣之。夫圣人与天地同其德,天地之大,万物无可称德,故其祀,质而已,无文也。通州邑庙事之,而可以称圣人之德乎?则古之事先圣,何为而不然也?
宋因近世之法而无能改,至今天子,始诏天下有州者皆得立学,奠孔子其中,如古之为。而县之学,士满二百人者,亦得为之。而繁昌,小邑也,其士少,不能中律,旧虽有孔子庙,而庳下不完,又其门人之像,惟颜子一人而已。今夏君希道太初至,则修而作之,具为子夏、子路十人像。而治其两庑,为生师之居,以待县之学者。以书属其故人临川王某,使记其成之始。夫离上之法,而苟欲为古之所为者无法,流于今俗而思古者,不闻教之所以本,又义之所去也。太初是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其不可以无传也。
【芝阁记】
祥符时,封泰山以文天下之平,四方以芝来告者万数。其大吏,则天子赐书以宠嘉之,小吏若民,辄锡金帛。方是时,希世有力之大臣,穷搜而远采,山农野老,攀缘徂▯弋,以上至不测之高,下至涧溪壑谷,分崩裂绝,幽穷隐伏,人迹之所不通,往往求焉。而芝出于九州、四海之间,盖几于尽矣。至今上即位,谦让不德。自大臣不敢言封禅,诏有司以祥瑞告者皆勿纳。于是神奇之产,销藏委翳于蒿藜榛莽之间,而山农野老不复知其为瑞也。则知因一时之好恶,而能成天下之风俗,况于行先王之治哉?太丘陈君,学文而好奇。芝生于庭,能识其为芝,惜其可献而莫售也,故阁于其居之东偏,掇取而藏之。盖其好奇如此。噫!芝一也,或贵于天子,或贵于士,或辱于凡民,夫岂不以时乎哉?士之有道,固不役志于贵贱,而卒所以贵贱者,何以异哉?此予之所以叹也。皇▯五年十月日记。
【信州兴造记】
译古时候,君臣、父子、夫妇、兄弟、朋友之间的礼义一旦丧失,夷狄就会横行,窥伺中原。当时中原并不是没有城郭,最终却还是逐渐衰败、毁坏、陷落而无人救治。由此可见,城郭是先王所有的,但并不是可以依赖它来求得国家存续的根本。等到人们叹息着醒悟,重新振兴旧日的政事,修治城郭又不敢放在后面。大概有了祸患却没有谋划应对的器具,有了器具却没有合适的人守护,有了合适的人却没有治理的方法,能够长久存在而不失败的,我还没有听说过。因此,周文王兴起时,遇到四夷的祸患,就在北方筑城,任用南仲;周宣王兴起时,遇到诸侯的祸患,就在东方筑城,任用仲山甫。这两位大臣的德行同他们的君主相合,对于治国事务的本末以及先后次序,可以说都已经懂得了。他们以悄悄的劳苦来创造赫赫的声名,以小心谨慎的勤劳来继承光明盛大的功业,最终能够排斥戎夷,使中原完全安定,大概正是因为他们的君臣关系如此,并且守卫国家也有相应的器具。如今余公也凭借文武才干,正当明天子承平日久、想要补救弊端、振兴废弛政务的时候,镇守安抚一方,修治防御以保护百姓。他今天的勤劳,同周代有南仲、仲山甫时大概相等,应该为此作记。因此,他的将吏们共同商议,前来请我写文章,准备把它刻在城角,用来告知后世的人。至和二年九月丙辰,群牧判官、太常博士王某记。《太平州新学记》太平州的新学在子城东南面,是治平三年司农少卿、建安人李侯定仲寻求建立的。李侯任太平州知州时,宽厚而有制度,安静而有谋略,所以没有大规模刑罚杀戮,州政就已经治理好了。于是大姓相互劝勉出钱,在李侯的官署旁修建房屋,希望兴办学校来符合李侯的心意。李侯替他们选择地点并迁建学校,修造房屋一百间,筑堤环绕它,以防水患;又置田二十顷,用来供养求学的人。从大门到讲堂,规模宏伟、壮丽严密,祭祀和供养所需的器具也都齐备。来往的人都不知道它是怎样开始修建的,只看见它已经建成。学校建成后,李侯被罢免离任,州人对李侯的善行感念不尽,于是来请求我作文,记载他当时的功劳。唉!学习不能停止,已经是很久以来的道理了。世上的官吏,有的不能理解这一点,而李侯却知道要把它作为首要事务;他又能不耗费财物、不伤害百姓,让百姓自己互相劝勉把它办成,难道不是贤能吗?然而世上的读书人虽然知道学习,却有的并不知道学习的目的,所以我趁他们请求文章的机会,把这些话告诉他们。大概继承道的方法没有比行善更好的,守住善行的方法没有比仁更好的。仁爱的施行,从父子关系开始。不断积累善行并使它充实,直到达到圣人的境界而深不可测,这叫作神。推演仁爱之道,向上达到圣人与天道相合的境界,这就是求学者应当从事的事业。过去造作典籍的人已经确实告诉过我们了。有人只听闻上面的道理而没有听闻下面的道理,有人只看见开始而没有看见终结,这就是道术所以分散、百家所以兴盛、学者所以争论的原因。学习吧,学习的目的,是要使天下所有求学的人最终达到没有争论才停止。在这里游息,在这里学习,却不知道我的说法,那么不过是享用美食、安居享乐罢了。李侯兴办这件事,难道只是为了让读书人享用美食、安居享乐吗?治平四年九月四日,临川王某记。《繁昌县学记》在学校中祭奠先师先圣而没有庙,这是古代的制度。近世的制度,是只建孔子庙而没有学校。古时候,从京师到乡邑都有学校,使所属百姓共同在其中学习道艺,不能让他们不知道所学之道的来源,因此有释菜、奠币的礼仪,用来表明他们没有忘记道术的源头。这样看来,事奉先师先圣,是因为有学校。如今没有学校,却只建庙祭祀孔子,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有人说,孔子是百代的老师,所以天下各州各县都为他建庙,这是报答并尊荣他的方式。圣人与天地同有德性,天地广大,万物都不足以称述其德,所以祭祀天地质朴而已,并没有繁文。把天下各州各县都建庙祭祀孔子,就可以称述圣人的德性吗?如果可以,那么古代事奉先圣,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宋朝沿袭近世的制度而没有能力改变,到了当今天子,才下诏令天下有州的地方都可以建立学校,在学校中祭奠孔子,像古代那样实行。县里的学校,士人满二百人的,也可以建立。繁昌是小县,士人少,不能达到法令规定的人数;过去虽然有孔子庙,却低矮狭小、残破不完整,孔子的弟子塑像也只有颜子一人。今夏君希道太初到任后,就修缮并重建孔子庙,完整地塑造了子夏、子路等十人的像;又修治两侧廊庑,作为生员和老师的居所,用来接待县里的求学者。他写信托付他的旧友临川王某,请我记载建成的开始。违背皇上的法令,却只想做古人所做的事,是没有根据的;流于今世习俗,却追慕古代,又没有听到教育的根本所在,也是违背义理的。太初没有改变今天的制度,却没有失掉古代制度的实质,这件事不能不流传下去。《芝阁记》祥符年间,封禅泰山,以文章向天下显示太平,四方拿灵芝来报告的有数万起。官职较高的,天子赐诏书以表示宠爱嘉奖;小官和百姓,往往赏赐金帛。当时那些想以稀世奇物取悦、有权势的大臣,极力搜寻,远行采集;山农野老攀援着树木,向上直到无法测量的高处,向下直到涧溪沟壑,山崩石裂、幽深穷僻、隐蔽难行、人迹不通的地方,也往往去寻找。于是灵芝出现在九州四海之间,几乎被采尽了。到了当今天子即位,谦逊地说自己没有德行,从大臣起没有人敢再谈封禅;诏令有关官署,凡以祥瑞来报告的,一概不要接受。于是神奇的物产隐藏、埋没在蒿草荆棘之中,山农野老也不再知道它是祥瑞。由此可知,因为一时的喜好或厌恶,就能造成天下的风俗,何况施行先王的政治呢?太丘陈君好学而喜爱奇物。灵芝生在庭院中,他能够认出是灵芝,可惜这种东西可以进献给朝廷却无人接受,所以就在住宅东侧修阁,把它采来收藏。可见他喜爱奇物到了这种程度。唉!灵芝是同一种东西,有时受到天子的珍视,有时受到士人的珍视,有时却被普通百姓轻视,难道不是因为时势不同吗?士人拥有道义,本来不应当让自己的志向受贵贱影响,但最终使人贵或贱的原因,又和灵芝有什么不同呢?这就是我所感叹的原因。皇▯五年十月某日记。《信州兴造记》
晋陵张公治信之明年,皇▯二年也,奸强帖柔,隐诎发舒,既政大行,民以宁息。夏六月乙亥,大水。公徙囚于高狱,命百隶戒,不共有常诛。夜漏半,水破城,灭府寺,苞民庐居。公趋谯门,坐其下,敕吏士以桴收民,鳏孤老癃与所徙之囚,咸得不死。丙子,水降。公从宾佐按行隐度,符县调富民水之所不至者夫钱,户七百八十六,收佛寺之积材一千一百三十有二。不足,则前此公所命富民出粟以▯贫民者二十三人,自言曰:“食新矣,▯可以已,愿输粟直以佐材费。”七月甲午,募人城水之所入,垣郡府之缺,考监军之室,立司理之狱。营州之西北亢爽之墟,以宅屯驻之师,除其故营,以时教士刺伐坐作之法,故所无也。作驿曰饶阳,作宅曰回车。筑二亭于南门之外,左曰仁,右曰智,山水之所附也。梁四十有二,舟于两亭之间,以通车徒之道。筑一亭于州门之左,曰宴,月吉所以属宾也。凡为梁一,为城垣九千尺,为屋八。以楹数之,得五百五十二。自七月九日,卒九月七日,为日五十二,为夫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中家以下,见城郭室屋之完,而不知材之所出,见徒之合散,而不见役使之及己。凡故之所有必具,其所无也,乃今有之。故其经费卒不出县官之给。公所以救灾补败之政如此,其贤于世吏远矣。今州县之灾相属,民未病灾也,且有治灾之政出焉。弛舍之不适,裒取之不中,元奸宿豪舞手以乘民,而民始病。病极矣,吏乃始▯然自喜,民相与诽且笑之,而不知也。吏而不知为政,其重困民多如此。此予所以哀民,而闵吏之不学也。由是而言,则为公之民,不幸而遇害灾,其亦庶乎无憾矣。十月二十日,临川王某记。
【余姚县海塘记】
自云柯而南,至于某,有堤若干尺,截然令海水之潮汐不得冒其旁田者,知县事谢君为之也。始堤之成,谢君以书属予记其成之始,曰:“使来者有考焉,得卒任完之以不隳。”谢君者,阳夏人也,字师厚,景初其名也。其先以文学称天下,而连世为贵人,至君遂以文学世其家。其为县,不以材自负而忽其民之急。方作堤时,岁丁亥十一月也,能亲以身当风霜氛雾之毒,以勉民作而除其灾,又能令其民翕然皆劝趋之,而忘其役之劳,遂不逾时,以有成功。其仁民之心,效见于事如此,亦可以已,而犹自以为未也,又思有以告后之人,令嗣续而完之,以永其存。善夫!仁人长虑却顾图民之灾,如此其至,其不可以无传。而后之君子考其传,得其所以为,其亦不可以无思。
而异时予尝以事至余姚,而君过予,与予从容言天下之事。君曰:“道以闳大隐密,圣人之所独鼓万物以然而皆莫知其所以然者,盖有所难知也。其治政教令施为之详,凡与人共,而尤丁宁以急者,其易知较然者也。通途川,治田桑,为之堤防沟浍渠川,以御水旱之灾;而兴学校,属其民人相与习礼乐其中,以化服之,此其尤丁宁以急,而较然易知者也。今世吏者,其愚也固不知所为,而其所谓能者,务出奇为声威,以惊世震俗,至或尽其力以事刀笔簿书之间而已,而反以谓古所为尤丁宁以急者,吾不暇以为,吾曾为之,而曾不足以为之,万有一人为之,且不足以名于世,而见谓材。嘻!其可叹也。夫为天下国家且百年,而胜残去杀之效,则犹未也,其不出于此乎?”予良以其言为然。既而闻君之为其县,至则为桥于江,治学者以教养县人之子弟,既而又有堤之役,于是又信其言之行而不予欺也已。为之书其堤事,因并书其言终始而存之,以告后之人。庆历八年七月日记。
【通州海门兴利记】
余读豳诗:“以其妇子,饣盍彼南亩,田▯至喜。”嗟乎!豳之人帅其家人戮力以听吏,吏推其意以相民,何其至也。夫喜者非自外至,乃其中心固有以然也。既叹其吏之能民,又思其君之所以待吏,则亦欲善之心出于至诚而已,盖不独法度有以驱之也。以赏罚用天下,而先王之俗废。有士于此,能以豳之吏自为,而不苟于其民,岂非所谓有志者邪?
以余所闻,吴兴沈君兴宗海门之政,可谓有志矣。既堤北海七十里以除水患,遂大浚渠川,酾取江南,以灌义宁等数乡之田。方是时,民之垫于海,呻吟者相属。君至,则宽禁缓求,以集流亡。少焉,诱起之以就功,莫不蹶蹶然奋其惫而来也。由是观之,苟诚爱民而有以利之,虽创残穷敝之馀,可勉而用也,况于力足者乎?兴宗好学知方,竟其学,又将有大者焉,此何足以尽吾沈君之才,抑可以观其志矣。而论者或以一邑之善不足书之,今天下之邑多矣,其能有以遗其民而不愧于豳之吏者,果多乎?不多,则予不欲使其无传也。至和元年六月六日,临川王某记。
●卷八十三
◎记
【鄞县经游记】
译晋陵人张公治理信州的第二年,是皇▯二年。奸邪强暴者被制服,隐伏屈抑者得以显露舒展,政令已经大为推行,百姓因而安宁休息。夏六月乙亥,发生大水。张公把囚犯迁到高处的监狱,命令所有差役戒备,不要共同按照平常的刑罚处置他们。夜半时分,洪水冲破城墙,淹没官府寺院,包围了百姓的住宅。张公赶到谯门,坐在门下,命令吏士用木筏救收百姓;鳏夫、孤儿、老人、残疾人以及迁来的囚犯,都得以不死。丙子日,洪水退去。张公和宾客僚佐巡视,暗中估量灾情,发文给县里,向没有被洪水淹到的富民征钱,共七百八十六户;又收取佛寺积存的木材一千一百三十二件。不够时,先前张公曾命富民出粮赈济贫民,其中二十三人自己说:‘新粮已经收获,赈济可以停止了,愿意把粮食折价输送出来,帮助支付木材费用。’七月甲午,招募人力修筑水流进入之处的城墙,修补州府的缺口,修建监军的住所,建立司理狱。又在州城西北地势高爽的空地上营造房舍,安置驻军,拆除原有营房,按时训练士兵学习刺击、砍伐、坐、起等操练方法,这是原来没有的。修建驿站,名为饶阳;修建住宅,名为回车。在南门外修筑两座亭子,左边名为仁,右边名为智,都是依山傍水之处。在两亭之间架桥四十二座,使车辆和行人能够通行。在州门左边修筑一座亭子,名为宴,每月初一在这里会集宾客。总共架桥一座,修筑城墙九千尺,建造房屋八所;按柱子计算,共有五百五十二根。从七月九日开始,到九月七日结束,共五十二天,用工一万一千四百二十五人。中等人家以下的百姓,只看见城郭、房屋完整了,却不知道材料从哪里来;只看见劳工聚集又解散,却没有察觉劳役怎样落到自己身上。凡是过去已有的设施,必定全部修好;过去没有的,如今也都添置了。因此,工程的费用最终没有超出县官所能供给的范围。张公这样救灾补救破败,他的才能远胜于世上的一般官吏。如今州县灾害接连不断,百姓本来还没有被灾害困苦,却又有治理灾害的政令发布出来。减免徭役不合适,征取又不适当,元凶和久负盛名的豪强趁机欺压百姓,百姓这才开始困苦。等困苦到了极点,官吏才开始欣然自得,百姓彼此讥讽嘲笑他,而他自己却不知道。官吏如果不知道怎样处理政务,使百姓更加困苦的情况大多如此。这就是我哀怜百姓、忧悯官吏不学习的原因。由此说来,做张公治下的百姓,即使不幸遭遇灾害,大概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十月二十日,临川王某记。《余姚县海塘记》从云柯向南,到某处,有堤坝若干尺,截然阻止海水潮汐漫过旁边的田地,这是知县谢君修筑的。堤坝刚建成时,谢君写信托我记载建成的开始,说:‘使后来的人有所考察,能够最终完成任期,把它修好,不让它毁坏。’谢君是阳夏人,字师厚,名景初。他的先祖以文学闻名天下,连续几代都做贵人,到谢君便凭文学使家业相传。他治理县政,不倚仗才能自负,也不忽视百姓的急难。修筑堤坝时,正是丁亥年十一月,他能够亲自冒受风霜雾气的侵袭,来勉励百姓劳作、消除灾害;又能使百姓全都积极前来,忘掉劳役的辛苦,于是没有超过规定时间便取得成功。他仁爱百姓的心意,在事情上的表现如此,已经可以了;但他仍认为还不够,又想办法告知后人,使他们接续修完,永远保存这项工程。真好啊!仁人长远谋虑,回顾并设法防治百姓的灾患,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不能不把它流传下去。后来的君子考察这篇记文,知道其中的做法,也不能不有所思考。从前我曾因事情到余姚,谢君来拜访我,同我从容谈论天下的事。谢君说:‘道理广大而隐微,圣人独自推动万物使它们如此,而众人都不知道它们为什么如此,其中大概有难以知晓的地方。至于治理政事、教化、法令、施行等具体事情,凡是同人共同参与,而且特别反复强调、急切要求的,都是容易明白、清楚可见的事情。疏通道路河流,治理农田桑业,修筑堤防、沟、浍、渠、川,以抵御水旱灾害;兴办学校,让百姓共同在其中学习礼乐,以教化使他们归服,这些都是特别反复强调、急切要求而且明显易懂的事情。如今世上的官吏,愚蠢的本来就不知道应当做什么;所谓能干的,又一味追求出奇制胜、制造声威来惊动世俗,甚至耗尽力量,只做刀笔文书之间的事务,却反过来说古人特别强调、急切要求的事情,我没有工夫去做;我曾经做过,但做得还不够;一万人中有一个人去做,也不足以因此闻名于世,却被称为有才能。唉!这真值得叹息。治理天下国家将近百年,使残暴者减少、杀戮停止的成效仍然没有出现,难道不是因为没有从这些事情做起吗?’我非常认为他的话是对的。不久我听说谢君治理这个县,到任后便在江上修桥,兴办学校来教育和养育县中子弟,后来又有修筑海塘的工程,于是我又相信他的话已经实行,并没有欺骗我。我为他记下修筑海塘的事情,因而把他这番话的始末一并写下来,保存它以告知后人。庆历八年七月某日记。《通州海门兴利记》我读《豳诗》说:‘带着他的妻子儿女,到南边田地去劳动,田地得到治理,大家都感到喜悦。’唉!豳地的百姓率领家人合力听从官吏,官吏又推究他们的心意来帮助百姓,这是多么周到了。所谓喜悦并不是从外界来到心中,而是他们内心本来就有这种感受。既感叹官吏能够体恤百姓,又想到他们的君主之所以这样对待官吏,也不过是善意出于至诚罢了,大概不只是靠法令制度来驱使他们。只靠赏罚来役使天下,先王的风俗就废弃了。有这样一个士人,能够把自己当作豳地的官吏,不苟且对待百姓,难道不是所谓有志之士吗?据我所听说,吴兴人沈君兴宗治理海门,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他修筑北海堤坝七十里以消除水患,接着大力疏浚沟渠河川,分引江水,灌溉义宁等数乡的田地。当时百姓被海水淹没,呻吟之声接连不断。沈君到任后,放宽禁令,减缓征求,以收拢流亡的百姓。不久又诱导、鼓励他们起来参加工程,没有人不疲惫却振奋地赶来。由此看来,只要真心爱护百姓,又能给他们带来利益,即使是在创伤残破、贫困疲敝之后,也可以勉强发动并加以使用,何况力量充足的人呢?兴宗好学而懂得治事的方略,完成他的学业后,将来还会有更大的作为。这件事不足以完全表现沈君的才能,却可以看出他的志向。评论的人有的认为,一个县的善政不足以作文记载;如今天下的县很多,但能够给百姓留下利益而不愧为豳地官吏的,果真很多吗?并不多,所以我不愿让这件事没有流传。至和元年六月六日,临川王某记。●卷八十三 ◎记 《鄞县经游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