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七◎论议
万物待是而后存者,天也;莫不由是而之焉者,道也;道之在我者,德也;以德爱者,仁也;爱而宜者,义也。仁有先后,义有上下,谓之分;先不擅后,下不侵上,谓之守。形者,物此者也;名者,命此者也。所谓物此者,何也?贵贱亲疏,所以表饰之,其物不同者是也。所谓命此者,何也?贵贱亲疏,所以称号之,其命不同者是也。物此者,贵贱各有容矣;命此者,亲疏各有号矣。因亲疏贵贱任之以其所宜为,此之谓因任。因任之以其所宜为矣,放而不察乎,则又将大弛,必原其情,必省其事,此之谓原省。原省明而后可以辨是非,是非明而后可以施赏罚。故庄周曰:“先明天而道德次之,道德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己明而赏罚次之。”是说虽微庄周,古之人孰不然?古之言道德所自出而不属之天者,未之有也。尧者,圣人之盛也,孔子称之曰,“惟天惟大,惟尧则之”,此之谓明天;“聪明文思安安”,此之谓明道德;允恭克让,此之谓明仁义;次九族,列百姓,序万邦,此之谓明分守;修五礼,同律度量衡,以一天下,此之谓明形名;弃后稷,契司徒,皋陶士,垂共工,此之谓明因任;三载考绩,五载一巡狩,此之谓明原省;命舜曰“乃言底可绩”,谓禹曰“万世永赖,时乃功”,“蠢兹有苗,昏迷不恭”,此之谓明是非;“皋陶方祗厥叙,方施象刑,惟明”,此之谓明赏罚。至后世则不然,仰而视之曰:“彼苍苍而大者何也?其去吾不知其几千万里,是岂能如我何哉?吾为吾之所为而已,安取彼?”于是遂弃道德,离仁义,略分守,慢形名,忽因任,而忘原省,直信吾之是非,而加人以其赏罚。于是天下始大乱,而寡弱者号无告。圣人不作,诸子者伺其间而出,于是言道德者至于窈冥而不可考,以至世之有为者皆不足以为,言形名者,守物诵数,罢苦以至于老而疑道德,彼皆忘其智力之不赡,魁然自以为圣人者此矣,悲夫!庄周曰:“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语道而非其序,安取道?”善乎,其言之也!庄周,古之荒唐人也,其于道也,荡而不尽善,圣人者与之遇,必有以约之,约之而不能听,殆将摈四海之外,而不使之疑中国。虽然,其言之若此者,圣人亦不能废。
【夫子贤于尧舜】
孟子曰:“可欲之谓善,有诸己之谓信,充实之谓美,充实而有光辉之谓大,大而化之之谓圣,圣而不可知之谓神。”圣之为称,德之极;神之为名,道之至。故凡古之所谓圣人者,于道德无所不尽也。于道德无所不尽,则若明之于日月,尊之于上帝,莫之或加矣。《易》曰“大人者与天地合其德,与日月合其明,与四时合其序,与鬼神合其吉凶”,此之谓也。由此观之,则自传记以来,凡所谓圣人者,宜无以相尚,而其所知亦同。宰我曰:“以予观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而世之解者必曰:“是为门人之私言,而非天下公共之论也。”而孟子亦曰:“生民以来,未有如夫子。”是岂亦门人之私言而非天下公共之论哉?为是言者,盖亦未之思也。夫所谓圣贤之言者,无一辞之苟。其发也,必有指焉;其指也,学者之所不可不思也。夫圣者,至乎道德之妙,而后世莫之增焉者之称也。苟有能加焉者,则岂圣也哉?然孟子、宰我之所以为是说者,盖亦言其时而已也。昔者道发乎伏羲,而成乎尧、舜,继而大之于禹、汤、文、武。此数人者,皆居天子之位,而使天下之道浸明浸备者也;而又有在下而继之者焉,伊尹、伯夷、柳下惠、孔子是也。夫伏羲既发之也,而其法未成,至于尧而后成焉。尧虽能成圣人之法,未若孔子之备也。夫以圣人之盛,用一人之知,足以备天下之法,而必待至于孔子者,何哉?盖圣人之心,不求有为于天下,待天下之变至焉,然后吾因其变而制之法耳。至孔子之时,天下之变备矣,故圣人之法亦自是而后备也。《易》曰“通其变,使民不倦”,此之谓也。故其所以能备者,岂特孔子一人之力哉?盖所谓圣人者,莫不预有力也。孟子曰“孔子集大成者”,盖言集诸圣人之事,而大成万世之法耳。此其所以贤于尧、舜也。
【三不欺】
译万物都要依待着它才得以存在的,是天;没有什么不由此而前行的,是道;道体现在我身上的,是德;用德来爱人的,是仁;爱人而合宜的,是义。仁有先后,义有上下,这叫作分;居先者不专擅后者,居下者不侵犯居上者,这叫作守。形,是使万物成为这样的形体;名,是给万物这样的称号。所谓使万物成为这样的形体,是什么呢?贵贱亲疏,是用来标志和区别它们的;万物各不相同,就是这个意思。所谓给万物这样的称号,是什么呢?贵贱亲疏,是用来称呼它们的;称号各不相同,就是这个意思。使万物成为这样的形体,贵贱各有其容貌和形制;给万物这样的称号,亲疏各有其名号。根据亲疏贵贱,任用它们做适宜的事,这叫作因任。既然根据它们的情况任用它们去做适宜的事,却放任而不加考察,那么又将大为松弛;必须推究其实际情况,必须考察其事务,这叫作原省。原省明白以后,才可以辨别是非;是非明白以后,才可以施行赏罚。所以庄周说:“先明白天,道德其次;道德已经明白,仁义其次;仁义已经明白,分守其次;分守已经明白,形名其次;形名已经明白,因任其次;因任已经明白,原省其次;原省已经明白,是非其次;是非已经明白,赏罚其次。” 这个道理即使没有庄周说出来,古代的人谁不是这样做的呢?古代谈论道德的来源而不把它归属于天的,从来没有。尧,是圣人中最盛大的;孔子称赞他说:“只有天最为广大,只有尧能取法于天。”这就是明白天;“聪明文思,安安”,这就是明白道德;诚信恭敬,能够谦让,这就是明白仁义;亲近九族,区别百官,使万国有次序,这就是明白分守;修订五礼,统一律法、度量衡,使天下统一,这就是明白形名;任命弃为后稷,契为司徒,皋陶为士,垂为共工,这就是明白因任;三年考核政绩,五年巡行诸侯国,这就是明白原省;命令舜说“你的言语能够取得成效”,对禹说“万世都将永远依赖,这是你的功劳”,又说“这些蠢笨的有苗人,昏昧迷惑而不恭敬”,这就是明白是非;“皋陶正在恭敬地遵行他的次序,正在施用象刑,只有明察”,这就是明白赏罚。到了后世却不是这样,他们抬头看天说:“那苍苍而广大的东西是什么?它离我们不知道有几千万里,难道能把我怎么样吗?我只做我所要做的事罢了,还取用它做什么?”于是便抛弃道德,背离仁义,忽略分守,轻慢形名,忽视因任,而忘掉原省,只管相信自己的判断,把自己的赏罚加在别人身上。于是天下开始大乱,弱小而无助的人纷纷呼号。圣人没有出现,诸子乘机出现,于是谈论道德的,深奥幽暗到了无法考察的地步;以至于世上有所作为的人,都不足以有所作为。谈论形名的,只守着事物、诵读数目,劳苦到老,却反而怀疑道德;他们都忘了自己的智力不足,却自以为卓然是圣人的,就是这种人了,可悲啊!庄周说:“经过五次变化,形名才可以举明;经过九次变化,赏罚才可以谈论。”“谈论道而不按照它的次序,哪里还取得到道呢?”他说得好啊!庄周是古代放诞不羁的人,他对于道,虽能纵横驰骋,却还没有完全合善;如果圣人遇到他,一定会用一定的准则约束他;若约束他而他不肯听从,大概就要把他摒弃到四海之外,不让他惑乱中原。即使这样,他说出这类话,圣人也不能废弃。【孔子贤于尧舜】孟子说:“令人愿意追求的叫作善;自身具备这种善叫作信;充实完备叫作美;充实完备而有光辉叫作大;广大而能感化万物叫作圣;圣而深不可测叫作神。”圣,是德的极致;神,是道的最高境界。所以古代凡是所谓圣人的,对于道德没有什么不能穷尽的。对于道德无所不尽,就像光明等同于日月,尊贵等同于上帝,没有什么可以再超过他。《易》说:“大人同天地的德,同日月的光明,同四时的秩序,同鬼神的吉凶。”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由此看来,自从传记流传以来,凡是所谓圣人,本来不应当还有谁能胜过谁,他们所知道的也应当相同。宰我说:“依我看来,孔子远远胜过尧、舜。”可是世上的解释者一定说:“这是孔门弟子的私下说法,不是天下共同的评价。”孟子也说:“自有人类以来,没有像孔子这样的圣人。”这难道也只是孔门弟子的私下说法,而不是天下共同的评价吗?说这种话的人,大概也没有认真思考。所谓圣贤的话,没有一句是随便说的。他们说出来,一定有意旨;其中的意旨,是学者不能不思考的。所谓圣人,是达到道德的精妙境界,而后世再也无法增加什么的人所获得的称号。如果还有人能够在他之上有所增加,那哪里还称得上圣人呢?但是孟子、宰我之所以这样说,大概也只是说当时的情况罢了。从前,道由伏羲开始创立,在尧、舜时完成,随后又由禹、汤、文、武使它更加弘大。这几个人都处在天子的位置上,使天下的道逐渐明白、逐渐完备;同时又有处在下位而继承发扬它的人,伊尹、伯夷、柳下惠、孔子就是这样。伏羲虽然开始创立了道,但它的法则还没有完成,到尧时才完成。尧虽然能够成就圣人的法则,却不如孔子完备。凭圣人的盛德,只用一个人的智慧,已经足以完备天下的法则,却一定要等到孔子才完备,为什么呢?大概圣人的心并不预先求在天下有所作为,而是等待天下的变化来到,然后我因应这种变化制定法则罢了。到了孔子的时代,天下的变化已经充分显现,所以圣人的法则也从此才完备。《易》说:“通达事物的变化,使百姓不感到困倦。”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因此,它之所以能够完备,难道只是孔子一个人的力量吗?大概所谓圣人,没有一个不预先出过力。孟子说“孔子集圣人大成”,大概是说他汇集了各位圣人的事业,从而大大成就了万世的法则。这就是他胜过尧、舜的地方。【三不欺】
昔论者曰:“君任德,则下不忍欺;君任察,则下不能欺;君任刑,则下不敢欺。”而遂以德、察、刑为次。盖未之尽也。此三人者之为政,皆足以有取于圣人矣,然未闻圣人为政之道也。夫未闻圣人为政之道而足以有取于圣人者,盖人得圣人之一端耳。且子贱之政使人不忍欺,古者任德之君,宜莫如尧也,然则▯兜犹或以类举于前,则德之使人不欺,岂可独任也哉?子产之政使人不能欺,夫君子可欺以其方,故使畜鱼而校人烹之,然则察之使人不欺,岂可独任也哉?西门豹之政使人不敢欺,夫不及于德而任刑以治,是孔子所谓“民免而无耻”者也,然则刑之使人不欺,岂可独任也哉?故曰:此三人者,未闻圣人为政之道也。然圣人之道,有出此三者乎?亦兼用之而已。昔者尧、舜之时,比屋之民,皆足以封,则民可谓不忍欺矣。放齐以丹朱称于前,曰:“へ讼,可乎?”则民可谓不能欺矣。四罪而天下咸服,则民可谓不敢欺矣。故任德则有不可化者,任察则有不可周者,任刑则有不可服者。然则子贱之政无以正暴恶,子产之政无以周隐微,西门豹之政无以渐柔良,然而三人者能以治者,盖足以治小具而高乱世耳,使当尧、舜之时所大治者,则岂足用哉?盖圣人之政,仁足以使民不忍欺,智足以使民不能欺,政足以使民不敢欺,然后天下无或欺之者矣。或曰:“刑亦足任以治乎?”曰:所任者,盖亦非专用之而足以治也。豹治十二渠以利民,至乎汉吏不能废,民以为西门君所为,不从吏以废也,则豹之德亦足以感于民心矣。然则尚刑,故曰任刑焉耳。使无以怀之,而惟刑之见,则民岂得或不能欺之哉?
【非礼之礼】
古之人以是为礼,而吾今必由之,是未必合于古之礼也;古之人以是为义,而吾今必由之,是未必合于古之义也。夫天下之事,其为变岂一乎哉?固有迹同而实异者矣。今之人讠思讠思然求合于其迹而不知权时之变,是则所同者古人之迹,而所异者其实也。事同于古人之迹而异于其实,则其为天下之害莫大矣,此圣人所以贵乎权时之变者也。孟子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不为。”盖所谓迹同而实异者也。夫君之可爱而臣之不可以犯上,盖夫莫大之义而万世不可以易者也。桀、纣为不善而汤、武放弑之,而天下不以为不义也。盖知向所谓义者,义之常,而汤、武之事有所变,而吾欲守其故,其为蔽一,而其为天下之患同矣。使汤、武暗于君臣之常义,而不达于时事之权变,则岂所谓汤、武哉?圣人之制礼也,非不欲俭,以为俭者,非天下之欲也,故制于奢俭之中焉。盖礼之奢为众人之欲,而圣人之意未尝不欲俭也。孔子曰:“麻冕,礼也,今也纯,俭,吾从众。”然天下不以为非礼也。盖知向之所谓礼者,礼之常,而孔子之事,为礼之权也。且奢者为众人之所欲而制,今众人能俭,则圣人之所欲,而礼之所宜矣,然则可以无从乎?使孔子蔽于制礼之文,而不达于制礼之意,则岂所谓孔子哉?故曰:“非礼之礼,非义之义,大人不为。”释者曰:“非礼之礼,若娶妻而朝暮拜之者是也。非义之义,若借交以报仇是也。”夫娶妻而朝暮拜之,借交以报仇,中人之所不为者,岂待大人而后能不为乎?呜呼,盖亦失孟子之意矣。
【王霸】
译从前的论者说:“君主任用德,臣下就不忍心欺骗他;君主任用明察,臣下就不能欺骗他;君主任用刑罚,臣下就不敢欺骗他。”于是便把德、察、刑排列为先后。这大概还没有说尽。子贱、子产、西门豹这三个人执政,都足以从圣人那里有所取法;然而还没有听说他们懂得圣人执政的原则。没有听到圣人执政的原则,却能从圣人那里有所取法,大概只是各人得到圣人的一个方面罢了。况且子贱的政令使人不忍欺骗他;古代任用德政的君主,应该没有谁比得上尧,然而驩兜还曾经被列举在朝廷中,那么德使人不欺骗,难道可以单独依靠吗?子产执政使人不能欺骗他;君子可以按照合乎道理的方式被欺骗,所以有人负责养鱼,校人却把鱼烹煮了。既然如此,明察使人不欺骗,难道可以单独依靠吗?西门豹执政使人不敢欺骗他;达不到德政而任用刑罚治理,这就是孔子所说的“百姓只求免于刑罚,却没有羞耻心”,那么刑罚使人不欺骗,难道可以单独依靠吗?所以说:这三个人都没有听到圣人执政的原则。然而圣人的原则,难道有超出这三种方法的吗?也不过是兼用它们罢了。从前尧、舜时代,家家户户的百姓都足以封爵,百姓可以说是不忍欺骗了。放齐曾在尧面前称赞丹朱,说:“‘讼’,可以吗?”原文此处有文字疑误。这样,百姓可以说是不能欺骗了。四方罪人被治罪,天下都服从,百姓可以说是不敢欺骗了。所以专任德政,就有不能教化的人;专任明察,就有不能周遍察知的地方;专任刑罚,就有不能使人服从的人。这样看来,子贱的政令无法纠正暴虐邪恶,子产的政令无法周遍察知隐秘细微之事,西门豹的政令无法逐渐使柔弱善良的人归服。然而这三个人能够治理,恐怕只是足以治理小事、使乱世得到暂时改善罢了;如果处在尧、舜时代那种大治的局面,哪里足够采用呢?圣人的政令,是仁足以使百姓不忍欺骗,智慧足以使百姓不能欺骗,政令足以使百姓不敢欺骗,这样天下就没有谁能够欺骗了。有人说:“刑罚也足以专门依靠它来治理吗?”回答说:所谓任用刑罚,大概也不是只专门使用刑罚就足以治理。西门豹治理十二条水渠,使百姓获利;到了汉代官吏也不能废弃它,百姓认为这是西门君所做的,不肯听从官吏而废弃它,那么西门豹的德行也足以感动民心了。这样说来,只是他崇尚刑罚,所以说任用刑罚罢了。如果没有能够怀柔百姓的办法,只让他们看见刑罚,百姓难道会不能欺骗他吗?【非礼之礼】古人把某种做法当作礼,而我今天一定照着做,这未必合于古代的礼;古人把某种做法当作义,而我今天一定照着做,这未必合于古代的义。天下的事情,它的变化难道只有一种吗?本来就有表面相同而实际不同的情况。如今的人拘谨地寻求与古人的表面形式相合,却不知道根据时势作权宜变化,那么与古人相同的是古人的形式,与古人不同的却是实际。事情在形式上同于古人而实际不同,这对天下造成的祸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就是圣人重视根据时势变化而权衡的原因。孟子说:“不合礼的礼,不合义的义,大人不做。”说的就是表面相同而实际不同的情况。君主值得爱戴,臣下不可以犯上,这大概是最大而且万世不可改变的义。桀、纣行不善之事,汤、武放逐并诛杀他们,天下却不认为这是不义。因为要知道,前面所说的义,是义的常道;而汤、武所做的事有时势的变化,如果我想固守旧常,他们的蒙蔽虽然相同,给天下造成的祸患也相同。假使汤、武不明白君臣关系的常义,而不能通达时势的权变,那还哪里是汤、武呢?圣人制定礼,不能说不想节俭;但如果一味节俭,便不是天下人的愿望,所以要在奢侈和节俭之间制定礼。礼制中的奢侈,是众人的愿望;但圣人的心意未尝不是希望节俭。孔子说:“用麻做的礼帽,是礼制;如今改用丝做,比较节俭,我跟从众人。”然而天下并不认为这样不合礼。因为要知道,过去所说的礼,是礼的常道;而孔子当时的做法,是礼的权变。况且奢侈是众人想要的,所以才制定相应的礼制;如今众人能够节俭,这正是圣人所希望的,也是礼所适宜的,难道还可以不跟从吗?假使孔子被制礼的条文所蒙蔽,而不能通达制礼的本意,那还哪里是孔子呢?所以说:“不合礼的礼,不合义的义,大人不做。”解释者说:“不合礼的礼,比如娶妻后早晚都行拜礼;不合义的义,比如借助交情来报仇。”娶妻后早晚行拜礼、借助交情来报仇,是普通人都不做的事,难道要等到大人才能不做吗?唉,这大概也失去了孟子的本意。【王霸】
仁义礼信,天下之达道,而王霸之所同也。夫王之与霸,其所以用者则同,而其所以名者则异,何也?盖其心异而已矣。其心异则其事异,其事异则其功异,其功异则其名不得不异也。王者之道,其心非有求于天下也,所以为仁、义、礼、信者,以为吾所当为而已矣。以仁、义、礼、信修其身而移之政,则天下莫不化之也。是故王者之治,知为之于此,不知求之于彼,而彼固已化矣。霸者之道则不然:其心未尝仁也,而患天下恶其不仁,于是示之以仁;其心未尝义也,而患天下恶其不义,于是示之以义。其于礼、信,亦若是而已矣。是故霸者之心为利,而假王者之道以示其所欲;其有为也,唯恐民之不见而天下之不闻也。故曰其心异也。齐桓公劫于曹沫之刃,而许归其地。夫欲归其地者,非吾之心也,许之者,免死而已。由王者之道,则勿归焉可也,而桓公必归之地。晋文公伐原,约三日而退,三日而原不降。由王者之道,则虽待其降焉可也,而文公必退其师,盖欲其信示于民者也。凡所为仁、义、礼、信,亦无以异于此矣。故曰其事异也。王者之大,若天地然,天地无所劳于万物,而万物各得其性,万物虽得其性,而莫知其为天地之功也。王者无所劳于天下,而天下各得其治,虽得其治,然而莫知其为王者之德也。霸者之道则不然,若世之惠人耳,寒而与之衣,饥而与之食,民虽知吾之惠,而吾之惠亦不能及夫广也。故曰其功异也。夫王霸之道则异矣,其用至诚,以求其利,而天下与之。故王者之道,虽不求,利之所归。霸者之道,必主于利,然不假王者之事以接天下,则天下孰与之哉?
【性情】
性、情,一也。世有论者曰,“性善情恶”,是徒识性情之名而不知性情之实也。喜、怒、哀、乐、好、恶、欲未发于外而存于心,性也;喜、怒、哀、乐、好、恶、欲发于外而见于行,情也。性者情之本,情者性之用。故吾曰性情一也。彼曰性善,无它,是尝读孟子之书,而未尝求孟子之意耳。彼曰情恶,无它,是有见于天下之以此七者而入于恶,而不知七者之出于性耳。故此七者,人生而有之,接于物而后动焉。动而当于理,则圣也、贤也;不当于理,则小人也。彼徒有见于情之发于外者为外物之所累,而遂入于恶也,因曰情恶也,害性者,情也。是曾不察于情之发于外而为外物之所感,而遂入于善者乎?盖君子养性之善,故情亦善;小人养性之恶,故情亦恶。故君子之所以为君子,莫非情也;小人之所以为小人,莫非情也。彼论之失者,以其求性于君子,求情于小人耳。自其所谓情者,莫非喜、怒、哀、乐、好、恶、欲也。舜之圣也,象喜亦喜,使舜当喜而不喜,则岂足以为舜乎?文王之圣也,王赫斯怒,使文王当怒而不怒,则岂足以为文王乎?举此二者而明之,则其馀可知矣。如其废情,则性虽善,何以自明哉?诚如今论者之说,无情者善,则是若木石者尚矣。是以知性情之相须,犹弓矢之相待而用,若夫善恶,则犹中与不中也。曰:“然则性有恶乎?”曰:孟子曰“养其大体为大人,养其小体为小人”,扬子曰“人之性善恶混”,是知性可以为恶也。
【勇惠】
世之论者曰:“惠者轻与,勇者轻死,临财而不訾,临难而不避者,圣人之所取,而君子之行也。”吾曰不然。惠者重与,勇者重死,临财而不訾,临难而不避者,圣人之所疾,而小人之行也。故所谓君子之行者有二焉:其未发也,慎而已矣;其既发也,义而已矣。慎则待义而后决,义则待宜而后动,盖不苟而已也。《易》曰“吉凶悔吝生乎动”,言动者贤不肖之所以分,不可以苟尔。是以君子之动,苟得已,则斯静矣。故于义有可以不与不死之道,而必与必死者,虽众人之所谓难能,而君子未必善也;于义有可与可死之道,而不与不死者,虽众人之所谓易出,而君子未必非也。是故尚难而贱易者,小人之行也;无难无易而惟义之是者,君子之行也。《传》曰:“义者,天下之制也。”制行而不以义,虽出乎圣人所不能,亦归于小人而已矣。季路之为人,可谓贤也,而孔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夫孔子之行,惟义之是,而子路过之,是过于义也。为行而过于义,宜乎孔子之无取于其材也。勇过于义,孔子不取,则惠之过于义,亦可知矣。孟子曰:“可以与,可以无与,与伤惠;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盖君子之动,必于义无所疑而后发,苟有疑焉,斯无动也。《语》曰“多见阙殆,慎行其馀,则寡悔”,言君子之行当慎处于义尔。而世有言孟子者曰:“孟子之文,传之者有所误也。孟子之意当曰:‘无与伤惠,无死伤勇。’”呜呼,盖亦弗思而已矣。
【仁智】
译仁、义、礼、信,是天下共同遵行的大道,也是王道和霸道共同采用的东西。王道与霸道,它们所使用的手段相同,但它们所得的名称不同,为什么呢?只是因为它们的心意不同罢了。心意不同,事情就不同;事情不同,功效就不同;功效不同,名称也就不能不不同。王道的原则,其心并不是向天下有所求;它之所以实行仁、义、礼、信,只是因为认为这是我所应当做的事罢了。用仁、义、礼、信修养自身,并把它推行到政事中,天下没有不受感化的。因此王道的治理,只知道在自己这里实行它,不知道向别人那里求取什么,而别人本来已经被感化了。霸道却不是这样:它的内心未必仁,却担心天下厌恶它不仁,于是向天下显示仁;它的内心未必义,却担心天下厌恶它不义,于是向天下显示义。对于礼、信,也不过如此。因此霸主的内心在于求利,却借用王道的形式来显示自己所追求的东西;他有所作为,总是唯恐百姓看不见、天下听不到。所以说,他的心意不同。齐桓公被曹沫的刀逼迫,答应归还侵占的土地。想归还土地,并不是他的本心;答应归还,只是为了免于被杀罢了。按照王道的原则,不归还也可以,但齐桓公却一定归还了土地。晋文公讨伐原地,约定三天后退兵,三天到了原地还没有投降。按照王道的原则,即使等到它投降也可以,但晋文公却一定撤退军队,大概是想把守信的行为显示给百姓看。凡是所做的仁、义、礼、信,也都与这相同。所以说,他所做的事情不同。王道的伟大,像天地一样;天地不向万物劳作求取什么,而万物各自获得自己的本性;万物虽然获得自己的本性,却不知道这是天地的功劳。王道不向天下劳苦求取什么,而天下各自得到治理;天下虽然得到治理,却不知道这是王者的德行。霸道却不是这样,像世上的施惠者:寒冷时给人衣服,饥饿时给人食物;百姓虽然知道我的恩惠,但我的恩惠也不能广泛遍及众人。所以说,他的功效不同。王道和霸道的原则固然不同,但霸道也凭借至诚来求取利益,而天下却同意它。因此王道虽然不求利益,利益自然归向它;霸道必然以利益为主,但如果不借用王道的事情来接近天下,天下谁会拥护它呢?【性情】性与情,是一回事。世上有一种说法:“性善而情恶。”这只是知道性情的名称,却不知道性情的实际。喜、怒、哀、乐、好、恶、欲还没有表现于外而存在于心中,这叫性;喜、怒、哀、乐、好、恶、欲表现于外而显现在行为上,这叫情。性是情的根本,情是性的作用。所以我说性情是一回事。有人说性善,没有别的原因,是曾经读过孟子的书,却没有探求孟子的本意。有人说情恶,没有别的原因,是看到天下有人因这七种情感而陷入邪恶,却不知道这七种情感出于本性。所以这七种情感,人一出生就有;接触外物以后才发动。发动而合乎道理,就是圣人、贤人;不合乎道理,就是小人。他们只是看到情感向外发出时受到外物牵累,便陷入邪恶,于是说情是恶的,说情会损害本性。难道他们没有察觉到,情感向外发出而受到外物感应,也会因此进入善吗?君子培养本性中的善,所以情也善;小人培养本性中的恶,所以情也恶。因此君子之所以成为君子,没有不是由于情的;小人之所以成为小人,也没有不是由于情的。那种说法的错误,在于把性从君子那里去寻求,把情从小人那里去寻求。他们所谓的情,无非就是喜、怒、哀、乐、好、恶、欲。舜是圣人,象欢喜,舜也欢喜;假如舜应当欢喜时却不欢喜,哪里足以成为舜呢?文王是圣人,文王威严地发怒;假如文王应当发怒时却不发怒,哪里足以成为文王呢?举这两件事来说明,其余的也就可以知道了。如果废弃情感,那么本性即使善,凭什么表现出来呢?如果真像如今论者所说,没有情感才是善,那么像木石一样的东西倒是最高尚的了。由此可知,性与情相互依赖,就像弓与箭相互配合才能使用;至于善恶,则如同箭射中与射不中。有人问:“那么本性有恶吗?”回答说:孟子说:“培养人的大体,就成为大人;培养人的小体,就成为小人。”扬子说:“人的本性善恶混杂。”由此可知,本性可以发展成恶。【勇惠】世上的论者说:“轻易给予财物叫作惠,轻视死亡叫作勇;面对财物而不计较,面对危难而不躲避,是圣人所取法的,也是君子的行为。”我说不是这样。真正的惠,是慎重地给予;真正的勇,是慎重地对待死亡。面对财物而不计较,面对危难而不躲避,是圣人所厌恶的,是小人的行为。所以所谓君子的行为有两方面:还没有发动时,只在于谨慎;已经发动时,只在于合乎义。谨慎,就是要等到合乎义以后再决定;合乎义,就是要等到合宜以后再行动;总之是不苟且而已。《易》说:“吉凶、悔、吝产生于行动。”这是说行动是贤者与不肖者区别所在,不可以苟且。因此君子的行动,如果可以停止,就静止不动。所以在义理上有可以不施与、不赴死的道理,却一定施与、一定赴死,虽然是众人所说的难事,君子未必认为这是好的;在义理上有可以施与、可以赴死的道理,却不施与、不赴死,虽然是众人所说容易做到的事,君子也未必认为这是错误。因此,崇尚难事而轻视容易之事,是小人的行为;不论难易,只以义为准,是君子的行为。《传》说:“义,是天下行为的准则。”制定行为却不以义为准,即使所做的事超出圣人所能做到的范围,最终也不过归于小人罢了。季路的为人,可以说是贤能的,但孔子说:“由啊,喜欢勇敢超过了我,没有什么可取法的。”孔子的行为只以义为准,而子路超过了这个尺度,也就是超过了义。做事超过义,孔子不取法他的才能也就应该了。勇超过义,孔子尚且不取,那么惠超过义,也就可以知道了。孟子说:“可以给予,也可以不给予,给予就会损害惠;可以死,也可以不死,死就会损害勇。”大概君子的行动,一定要在义上没有疑惑以后才发动;如果有疑惑,就不行动。《论语》说:“多见闻而对可疑之事加以阙疑,其余的谨慎实行,就会少有悔恨。”这是说君子的行为应当谨慎地处置于义。可是世上有谈论孟子的人说:“孟子的文章,是传抄者弄错了。孟子的本意应当是说:‘不给予就会损害惠,不死就会损害勇。’”唉,这大概只是没有思考罢了。【仁智】
仁者,圣之次也,智者,仁之次也,未有仁而不智者也,未有智而不仁者也,然则何智、仁之别哉?以其所以得仁者异也。仁,吾所有也,临行而不思,临言而不择,发之于事而无不当于仁也,此仁者之事也;仁,吾所未有也,吾能知其为仁也,临行而思,临言而择,发之于事而无不当于仁也,此智者之事也。其所以得仁则异矣,及其为仁则一也。孔子曰“仁者静,智者动”,何也?曰:譬今有二贾也,一则既富矣,一则知富之术而未富也,既富者,虽焚舟折车无事于贾可也,知富之术而未富者,则不得无事也。此仁智之所以异其动静也。吾之仁,足以上格乎天,下浃乎草木,旁溢乎四夷,而吾之用不匮也,然则吾何求哉?此仁者之所以能静也。吾之知,欲以上格乎天,下浃乎草木,旁溢乎四夷,而吾之用有时而匮也,然则吾可以无求乎?此智者之所以必动也。故曰:“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山者,静而利物者也;水者,动而利物者也。其动静则异,其利物则同矣。曰:“仁者寿,智者乐。”然则仁者不乐,智者不寿乎?曰:智者非不寿,不若仁者之寿也;仁者非不乐,乐不足以尽仁者之盛也。能尽仁之道,则圣人矣,然不曰仁而目之以圣者,言其化也。盖能尽仁道则能化矣,如不能化,吾未见其能尽仁道也。颜回,次孔子者也,而孔子称之曰“三月不违仁”而已,然则能尽仁道者,非若孔子者谁乎?
【中述】
君子所求于人者薄,而辨是与非也无所苟。孔子罪宰予曰:“于予与何诛!”罪冉有曰:“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二子得罪于圣人,若当绝也,及为科以列其门弟子,取者不过数人,于宰予有辞命之善则取之,于冉求有政事之善则取之,不以不善而废其善。孔子岂阿其所好哉?所求于人者薄也。管仲功施天下,孔子小之。门弟子三千人,孔子独称颜回为好学,问其馀,则未为好学者。闵损、原宪、曾子之徒不与焉;冉求、宰我之得罪又如此。孔子岂不乐道人之善哉?辨是与非无所苟也。所求于人者薄,所以取人者厚。盖辨是与非者无所苟,所以明圣人之道。如宰予、冉求二子之不得列其善,则士之难全者众矣,恶足以取人善乎?如管仲无所贬,则从政者若是而止矣;七十子之徒皆称好学,则好学者若是而止矣,恶足以明圣人之道乎?取人如此,则吾之自取者重,而人之所处者易。明道如此,则吾之与人其所由可知已。故薄于责人,而非匿其过,不苟于论人,所以求其全。圣人之道,本乎中而已。《春秋》之旨,岂易于是哉?
【行述】
古之人仆仆然劳其身以求行道于世,而曰“吾以学孔子”者,惑矣。孔子之始也,食于鲁,鲁乱而适齐,齐大夫欲害己,则反而食乎鲁。鲁受女乐不朝者三日,义不可以留也,则乌乎之?曰:“甚矣,卫灵公之无道也!其遇贤者,庶乎其犹有礼耳。”于是之卫。卫灵公不可与处也,于是不暇择而之曹,以适于宋、郑、陈、蔡、卫、楚之郊。其志犹去卫而之曹也。老矣,遂归于鲁以卒。孔子之行如此,乌在其求行道也?夫天子、诸侯不以身先于贤人,其不足与有为明也。孔子而不知,其何以为孔子也?曰:“沽之哉!沽之哉!我待价者也。”仆仆然劳其身以求行道于世,是沽也。子路曰:“君子之仕,行其义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盖孔子之心云耳。然则孔子无意于世之人乎?曰:道之将兴欤,命也;道之将废欤,命也。苟命矣,则如世之人何?
●卷六十八
◎论议
【夔说】
译仁,是圣人的次一等境界;智,是仁的次一等境界。没有有仁而不智的人,也没有有智而不仁的人。那么,智和仁有什么区别呢?区别在于获得仁的方式不同。仁是我本来具有的,临近行动时不思考,临近说话时不选择,表现在事情上而没有不合乎仁的,这就是仁者的事情;仁是我本来还没有具有的,但我能知道什么是仁,临近行动时思考,临近说话时选择,表现在事情上而没有不合乎仁的,这就是智者的事情。他们获得仁的方式不同,等到成为仁者时却是一样的。孔子说“仁者安静,智者活动”,为什么呢?回答说:譬如现在有两个商人,一个已经富裕了,一个知道致富的方法却还没有富裕;已经富裕的人,即使烧掉船、折断车,不做经商的事也可以;知道致富方法而尚未富裕的人,就不能不做经商的事。这就是仁者和智者在动静上不同的原因。我的仁,足以上达于天,下遍及草木,旁边流布到四夷,而我的作用不会穷尽,那么我还求取什么呢?这就是仁者能够安静的原因。我的智慧,想要上达于天,下遍及草木,旁边流布到四夷,但我的作用有时会穷尽,那么我可以不求取吗?这就是智者必然行动的原因。所以说:“仁者喜爱山,智者喜爱水。”山是安静而能利益万物的,水是流动而能利益万物的;它们的动静不同,但利益万物却相同。有人问:“仁者长寿,智者快乐。那么仁者不快乐,智者不长寿吗?”回答说:智者不是不长寿,只是不如仁者长寿;仁者不是不快乐,只是快乐不足以穷尽仁者的盛大。能够穷尽仁的道,就成为圣人;然而不说是仁者而称作圣人,是说他能够感化万物。因为能够穷尽仁道就能够感化万物;如果不能感化万物,我没有见过能够穷尽仁道的人。颜回是仅次于孔子的人,孔子却只称赞他“三个月不违背仁”;这样看来,能够穷尽仁道的,除了孔子这样的人还有谁呢?【中述】君子对别人要求宽缓,但辨别是非却一点也不苟且。孔子责备宰予说:“对于宰予,我还有什么可责备的呢!”责备冉有说:“小子们,击鼓攻击他也是可以的。”这两个人得罪了圣人,似乎应当被断绝关系;等到孔子编列门徒为科次、排列弟子时,所取录的不过几个人;对于宰予,取用他善于辞令的长处;对于冉求,取用他善于政事的长处,并不因为他们有不善就废弃他们的善处。孔子难道是偏爱自己喜欢的人吗?只是因为他对别人要求宽缓。管仲的功业施及天下,孔子却贬低他。孔门弟子三千人,孔子唯独称颜回好学;问到其余的人,则说他们还不能算好学。闵损、原宪、曾子这一类人也没有列入;冉求、宰我又有这样的过错。孔子难道不乐于称道人们的善处吗?只是因为他辨别是非一点也不苟且。对别人要求宽缓,所以取用人的标准反而严格。辨别是非不苟且,是为了彰明圣人的道。像宰予、冉求这样的人都不能把他们所有的善处列出,那么士人中难以完美的人多了,怎么能因为他们有过错就不取用他们的善处呢?如果不贬低管仲,那么从政的人就会以管仲为止境;如果七十弟子都被称为好学,那么好学的人就会以他们为止境,这哪里足以彰明圣人的道呢?这样取用人的善处,那么我对自己的要求就重,而别人所处置的范围就宽;这样彰明圣人的道,那么我与别人各自应当遵循的道路也就可以知道了。所以,对别人责备宽缓,却不是隐瞒他们的过错;评论别人不苟且,是为了求得他们的完整。圣人的道,本来只是以中正为根本。《春秋》的宗旨,难道会不同于此吗?【行述】古代有人奔波劳苦地使自己疲惫,只求在世上推行自己的道,却说“我是学习孔子的”,这是糊涂的。孔子开始出仕时,在鲁国取得俸禄;鲁国发生动乱,便到齐国去;齐国大夫想加害他,于是返回鲁国领取俸禄。鲁国接受女乐,三天不上朝;按义理不能留在那里了,那么该到哪里去呢?他说:“卫灵公不守道义,实在太过分了!但他对待贤者,大概还算有礼吧。”于是就到了卫国。卫灵公那里也不能相处,于是来不及选择,便到了曹国,又经过宋、郑、陈、蔡,来到卫国、楚国的郊外。他的志向仍然是离开卫国而前往曹国。年老以后,终于回到鲁国去世。孔子的一生行为就是这样,哪里在于他求着在世上推行道呢?天子、诸侯不亲自以身为贤人表率,显然不足以同他们有所作为。孔子如果不知道这一点,又凭什么成为孔子呢?他说:“沽之哉!沽之哉!我是在等待合适的价格。”奔波劳苦地使自己疲惫,只求在世上推行自己的道,就是在兜售自己。子路说:“君子出仕,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道不能推行,这一点我早已知道了。”这大概正是孔子的心意。然而孔子难道对世上的人毫无用心吗?回答说:道将要兴盛,还是命;道将要废弃,还是命。既然是命,那么又能把世上的人怎么样呢?●卷六十八 ◎论议 【夔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