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临川集六十四

卷七十二◎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6–190 段

盖序《诗》者不知何人,然非达先王之法言者不能为也。故其言约而明,肆而深,要当精思而熟讲之尔,不当疑其有失也。二《南》皆文王之诗,而其所系不同者,《周南》之诗,其志美,其道盛。微至于赳赳武夫、《兔▯》之人,远至于江汉、汝坟之域,久至于衰世之公子,皆有以成其德。《召南》则不能与于此。此其所以为诸侯之风,而系之召公者也。夫事出于一人,而其不同如此者,盖所入有浅深,而所施有久近故尔。所谓《小雅》、《大雅》者,《诗》之《序》固曰:“政有小大,故有《小雅》焉,有《大雅》焉。”然所谓《大雅》者,积众小而为大,故《小雅》之末,有疑于《大雅》者,此不可不知也。又作诗者,其志各有所主,其言及于大,而志之所主者小,其言及于小,而志之所主者大,此又不可不知也。司马迁以为《大雅》言王公大人,而德逮黎庶,《小雅》讥小己之得失,而其流及上。此言可用也。又宣王之《大雅》,其善疑于小;而幽王之《小雅》,其恶疑于大。盖宣王之善微矣,其大者如此而已;幽王之恶大矣,其小者犹如此也。凡《序》言刺某者,一人之事也;言刺时者,非一人之事也。刺言其事,疾言其情。或言其事,或言其情,其实一也。何以知其如此?《墙有茨》“卫人刺其上也”,而卒曰“国人疾之,而不可道也”,是以知其如此也。刺乱,为乱者作也;闵乱,为遭乱者作也。何以知其如此?平王之《扬之水》,先束薪而后束楚,忽之《扬之水》,先束楚而后束薪。周之乱在上,而郑之乱在下故也。乱在上则刺其上,乱在下则闵其上,是以知其如此也。管、蔡为乱,成王幼冲,周公作《鸱▯》以遗王,非疾成王而刺之也,特以救乱而已,故不言刺乱也。言刺乱、刺褊、刺奢、刺荒,序其所刺之事也。言刺时者,明非一人之事尔,非谓其不乱也。《关雎》之诗,所谓“悠哉悠哉,辗转反侧”者,孔子所谓“哀而不伤”者也。《何彼▯矣》之诗所谓“平王”者,犹格王、宁王而已,非东周之平王也;所谓“齐侯”者,犹康侯、宁侯而已,非营丘之齐侯也。《郑·缁衣》之诗宜也、好也、席也,此其先后之序也。此诗言武公父子善善之无已,故《序》曰“以明有国善善之功焉”。席,多也;宜者,以言其所善之当也;多者,以言其所善之众也。《缁衣》者,君臣同朝之服也;“适子之馆者”,就之也;为之改作缁衣而授之以粲者,举而养之也。能就之,又能举而养之,此所以为有国者之善善,而异于匹夫之善善也。夫有国善善如此,则优于天下矣,其能父子善于其职,而国人美之,不亦宜乎?《生民》之诗,所谓“是任是负,以归肇祀”者,言后稷既开国,任负所种之谷以归而肇祀尔,非以谓兆帝祀于郊也。所谓“▯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者,言我既为天子得祀郊,则盛于豆登,其香始升,而上帝居歆尔,非以为后稷得郊也。其卒曰“故臭▯时,庶无罪悔,以迄于今”者,言上帝所以居歆,何臭之▯时乎?乃以后稷肇祀,则庶无罪悔,以迄于今,得郊祀之时尔。盖所谓“文武之功,起于后稷,故推以配天”者此也。卫有邶、▯之诗,而说者以谓卫后世并邶、▯而取之,理或然也。既无所受之,则疑而阙之可也。

译大概为《诗经》作序的人不知道是谁,但不是通晓先王法言的人不能写成。因此他的言语简约而明白,放达而深刻,应当精心思考、反复讲解才是,不应怀疑其中有错误。《周南》《召南》都是文王的诗,但它们所属不同:《周南》的诗,志向美好,道德教化盛大;从最卑微的赳赳武夫、《兔▯》之人,到远至江汉、汝坟一带,再到久经衰世的公子,都能用这些诗来成就自己的德行。《召南》则不能达到这一点。这就是它成为诸侯之风、归属于召公的原因。同一件事出自一个人,表现却这样不同,大概是因为所接受的程度有深浅,所施行的时间有久近。《小雅》《大雅》的名称,《诗序》本来就说:‘政事有大小,所以有《小雅》和《大雅》。’但所谓《大雅》,是积累许多小事而成为大事,所以《小雅》的末篇有的和《大雅》相近,这一点不能不知道。作诗的人各自有主要的志向;有时言语涉及大事,但志向所主在小事;有时言语涉及小事,但志向所主在大事,这一点也不能不知道。司马迁认为,《大雅》歌咏王公大人,而德泽达到百姓;《小雅》讥刺小人物的得失,但影响流及上层。这种说法可以采用。宣王时期的《大雅》,其善行近似小善;幽王时期的《小雅》,其恶行近似大恶。宣王的善行已经微薄了,他最大的善行也不过如此;幽王的恶行已经很大了,他最小的恶行仍然如此。凡《诗序》说‘刺某人’,指的是一个人的事情;说‘刺时’,指的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刺’是说他的事情,‘疾’是说他的情状;有时说事情,有时说情状,实际意思相同。怎么知道是这样?《墙有茨》说‘卫人刺其上’,结尾却说‘国人疾之,而不可道也’,由此可知。‘刺乱’,是为制造祸乱的人而作;‘闵乱’,是为遭受祸乱的人而作。怎么知道是这样?平王时期的《扬之水》先说束薪,后说束楚;忽时期的《扬之水》先说束楚,后说束薪。这是因为周的祸乱在上层,郑的祸乱在下层。祸乱在上层,就讥刺上层;祸乱在下层,就哀怜上层,所以知道是这样。管叔、蔡叔制造祸乱时,成王年幼,周公作《鸱▯》送给成王,并不是痛恨成王而讥刺他,只是为了挽救祸乱,所以不说是‘刺乱’。说‘刺乱’‘刺褊’‘刺奢’‘刺荒’,是在叙述所讥刺的事情;说‘刺时’,是表明那不是一个人的事情,并不是说当时没有祸乱。《关雎》中所说的‘悠哉悠哉,辗转反侧’,就是孔子所说的‘哀而不伤’。《何彼▯矣》中所说的‘平王’,和‘格王’‘宁王’一样,只是美称,并不是东周的平王;所说的‘齐侯’,和‘康侯’‘宁侯’一样,也只是美称,并不是营丘的齐侯。《郑风·缁衣》中的‘宜也’‘好也’‘席也’,是按照先后次序说的。这首诗说武公父子不断赞美善人,所以《诗序》说‘以明有国善善之功’。‘席’,是多的意思;‘宜’,说所赞美的人确实合宜;‘多’,说所赞美的人数众多。《缁衣》是君臣同朝时所穿的服装;‘适子之馆’,是亲自到他的馆舍去;为他改制缁衣并赐给他锦绣,是举荐他、养育他。既能亲自接近他,又能举荐并培养他,这就是有国之君赞美善人的方式,和普通人赞美善人不同。有国之君能这样赞美善人,就足以优越于天下;武公父子能够各尽其职,国人又赞美他们,难道不是很适宜吗?《生民》诗中所谓‘是任是负,以归肇祀’,是说后稷既已开创国家,便把所种的谷物肩挑背负带回来,开始举行祭祀,并不是说后稷在郊外开始祭祀上帝。所谓‘▯盛于豆,于豆于登,其香始升,上帝居歆’,是说我们后来成为天子,能够在郊外祭祀,于是把祭品盛在豆、登之中,香气开始升腾,上帝便来享用,并不是说后稷已经获得郊祀的资格。诗的结尾说‘故臭▯时,庶无罪悔,以迄于今’,是说上帝为什么来享用这种香气呢?是因为后稷开始祭祀,使后代大概没有罪过悔恨,直到今天仍然在能够举行郊祀的时候享受祭祀。这就是所谓‘文王、武王的功业起源于后稷,所以推尊后稷配享上天’的意思。卫国有《邶风》《▯风》的诗,有些解释者认为卫国后代兼并邶、▯而占有它们,这个道理或许是对的。既然没有依据可接受,那么存疑而缺载也可以。

意诚而心正,心正则无所为而不正。故孔子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此诗之言,故曰“《诗》三百,一言以蔽之”也,非以它经为有异乎此也。吾之所受者为此,则彼者吾之所弃也。所谓“彼哉彼哉”者,盖孔子之所弃也。孔子曰“管仲如其仁”,仁也。扬子谓“屈原如其智”,不智也。犹之《诗》以不明为明,又以不明为昏。考其辞之终始,则其文虽同,不害其意异也。忠足以尽己,恕足以尽物,虽孔子之道,又何以加于此?而论者或以谓孔子之道,神明不测,非忠恕之所能尽。虽然,此非所以告曾子者也。“好勇过我”也者,所谓能勇而不能怯者也。能勇而不能怯,非成材也,故孔子无所取。古者凤鸟至,河出图,皆圣人在上之时。其言“凤鸟不至,河不出图”者,盖曰无圣人在上而已矣。颜子具圣人之体而微,所谓美人也。其于尊五美,屏四恶,非待教也。若夫郑声佞人,则由外铄我者也。虽若颜子者,不放而远之,则其于为邦也,不能无败。《书》曰:“能哲而惠,何忧乎▯兜?何畏乎巧言令色孔壬。”由此观之,佞人者,尧、舜之所难,而况于颜子者乎?夫佞人之所以入人者,言而已。言之入人,不如声之深,则郑声之可畏,固又甚矣。孔子曰:“如有所誉,其有所试矣。”谓颜子“三月不违仁”者,盖有所试矣。虽然,颜子之行,非终于此,其后孔子告之以“克己复礼”而“请事斯语”矣。夫能言动视听以礼,则盖已终身未尝违仁,非特三月而已也。语道之全,则无不在也,无不为也,学者所不能据也,而不可以不心存焉。道之在我者为德,德可据也。以德爱者为仁,仁譬则左也,义譬则右也。德以仁为主,故君子在仁义之间,所当依者仁而已。孔子之去鲁也,知者以为为无礼也,乃孔子则欲以微罪行也。以微罪行也者,依于仁而已。礼,体此者也;智,知此者也;信,信此者也。孔子曰“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而不及乎义、礼、智、信者,其说盖如此也。扬子曰:“道以道之,德以得之,仁以人之,义以宜之,礼以体之,天也。合则浑,离则散,一人而兼统四体者,其身全乎。”老子曰:“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扬子言其合,老子言其离,此其所以异也。韩文公知“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凶有吉”,而不知仁义之无以异于道德,此为不知道德也。管仲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此孟子所谓天之大任者也;不能如大人正己而物正,此孔子所谓小器者也。言各有所当,非相违也。

昔之论人者,或谓之圣人,或谓之贤人,或谓之君子,或谓之仁人,或谓之善人,或谓之士。《微子》一篇,记古之人出处去就,盖略有次序。其终所记八士者,其行特可谓之士而已矣。当记此时,此八人之行,盖犹有所见,今亡矣,其行不可得而考也。无君子小人,至于五世则流泽尽,泽尽则服尽,而尊亲之礼息。万世莫不尊亲者,孔子也。故孟子曰:“予未得为孔子徒也,予私淑诸人也。”孟子所谓“市廛而不征,法而不廛者”,先儒以国中之地谓之廛,以《周官》考之,此说是也。廛而不征者,赋其市地之廛,而不征其货;法而不廛者,治之以市官之法,而不赋其廛。或廛而不征,或法而不廛,盖制商贾者恶其盛,盛则人去本者众;又恶其衰,衰则货不通。故制法以权之,稍盛则廛而不征,已衰则法而不廛。文王之时,关讥而不征,及周公制礼,则凶荒札丧,然后无征,盖所以权之也。贡者,夏后氏之法,而孟子以为不善者。不善,非夏后氏之罪也,时而已矣。责难于君者,吾闻之矣,责善于友者,吾闻之矣。虽然,其于君也,曰“以道事之,不可则止”;其于友也,曰“忠告而善道之,不可则止”。王欢于孟子,非君也,非友也。彼未尝谋于孟子,则孟子未尝与之言,不亦宜乎?

求仁所问于《易》者,尚非《易》之蕴也。能尽于《诗》、《书》、《论语》之言,则此皆不问而可知。某尝学《易》矣,读而思之,自以为如此,则书之以待知《易》者质其义。当是时,未可以学《易》也,唯无师友之故,不得其序,以过于进取,乃今而后,知昔之为可悔。而其书往往已为不知者所传,追思之,未尝不愧也。以某之愧悔,故亦欲求仁慎之。盖以求仁才能而好问如此,某所以告于左右者,不敢不尽,冀有以亮之而已。至于《春秋》三传,既不足信,故于诸经尤为难知,辱问皆不果答,亦冀有以亮之。

【答龚深父书】

译意念真诚,内心就端正;内心端正,就没有什么行为会不正。所以孔子说:‘《诗》三百篇,用一句话概括,就是思想没有邪念。’这句话说的是《诗》的内容,因此说‘《诗》三百,一言以蔽之’,并不是说其他经书和这个不同。我们所接受的是这一点,其他的便是我们所舍弃的。所谓‘彼哉彼哉’,大概就是孔子所舍弃的东西。孔子说‘管仲如其仁’,这是说管仲具有仁德;扬子说‘屈原如其智’,却不是说屈原有智慧。正如《诗》有时以不明说成明,有时又以不明说成昏暗。考察言辞的始终,虽然文字相同,也不妨碍意义不同。忠足以尽己之心,恕足以推及万物;即使是孔子的道,还有什么能超过忠恕呢?可是有些评论者认为孔子的道神妙莫测,不是忠恕所能穷尽的。即便如此,这也不是孔子用来告诫曾子的说法。‘好勇过我’是说只会勇敢而不会怯退。只会勇敢而不会怯退,不是成才之器,所以孔子不取。古代凤凰出现、黄河出图,都是圣人在上位的时代。孔子说‘凤凰不来,黄河不出图’,只是说世上没有圣人在上位罢了。颜子具备圣人的根本资质,只是还很隐微,这就是所谓美好的人。他尊重五种美德、屏弃四种恶行,并不是等待别人教导才做到的。至于郑声和谄佞之人,则是从外部侵蚀人的东西。即使是颜子这样的人,如果不放弃郑声、不远离谄佞之人,那么他治理国家,也不能保证不失败。《尚书》说:‘能够明智而仁惠,还忧虑什么驩兜?还害怕什么花言巧语、容色伪善而大奸恶的人?’由此看来,谄佞之人是尧、舜都难以对付的,何况颜子呢?谄佞之所以能进入人的内心,凭借的只是言语。言语打动人的力量还不如声音深沉,所以郑声的可怕当然更加严重。孔子说:‘如果有所称誉,就一定曾经考察过他。’说颜子‘三个月不违背仁’,大概就是经过考察的。虽然如此,颜子的行为并不止于此;后来孔子又告诉他要‘克己复礼’,他便请求终身奉行这句话。能够使言语、行动、视、听都合乎礼,大概就已经终身不曾违背仁了,不只是三个月而已。说到道的完整境界,没有什么不包含在其中,也没有什么不施行;这是学习者不能完全凭借自己达到的,却不能不把它存于心中。道存在于自身,表现为德;德是可以据守的。以德来爱人就是仁,打个比方,仁如同左手,义如同右手。德以仁为根本,所以君子处在仁义之间,应当依循的只是仁。孔子离开鲁国时,明智的人认为他是因为鲁国无礼才离开;但孔子其实是想以小过为名离去。以小过为名离去,就是依循仁罢了。礼,是体现仁的;智,是认识仁的;信,是相信仁的。孔子说‘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却没有提到义、礼、智、信,他的意思大概就是这样。扬子说:‘用道来引导,用德来取得,用仁来爱人,用义来使事情合宜,用礼来体现,这都是天道。合在一起便浑然一体,分离开来便彼此离散;一个人兼统摄四者,他的身心才完整。’老子说:‘失去道之后才有德,失去德之后才有仁,失去仁之后才有义,失去义之后才有礼。’扬子说它们合一,老子说它们分离,这就是二人不同的地方。韩文公知道‘道有君子和小人,德有吉和凶’,却不知道仁义和道德没有本质差别,这是因为他不懂道德。管仲九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一统,这是孟子所说上天赋予的大任;但他不能像大人那样端正自己而使万物端正,这是孔子所说的器量小。各种说法各有适用的地方,并不互相违背。古代评论人物,有的称为圣人,有的称为贤人,有的称为君子,有的称为仁人,有的称为善人,有的称为士。《微子》一篇记载古人出仕或退处、离去或留下,大致有一定次序。篇末所记的八位士,他们的行为只能称为士罢了。写下这些事时,这八个人的行为大概还有可考见之处,如今已经亡佚,他们的行为无法考察了。如果没有君子和小人之分,到了五代,流传下来的恩泽就会耗尽;恩泽耗尽,服丧期限也就尽了,尊敬亲属的礼制便会消失。万世都尊敬亲属的人,是孔子。所以孟子说:‘我没有能够成为孔子的弟子,只是在私下向别人学习孔子。’孟子所说的‘市场有店铺而不征税,有法度而不收店铺税’,先儒认为国都中的土地叫作廛,按《周官》考察,这种说法是对的。所谓‘廛而不征’,是对市场土地征收廛税,而不对货物征税;所谓‘法而不廛’,是按照市场官的法令管理,却不收土地廛税。有时收廛税而不征货物税,有时依法管理而不收廛税,大概是因为既厌恶商贾过于兴盛,兴盛就会使弃农经商的人增多;又厌恶商贾过于衰败,衰败就会使货物流通受阻。因此制定法令加以调节:稍微兴盛时收廛税而不征货物税,已经衰落时依法管理而不收廛税。文王时关卡只稽查而不征税;到了周公制定礼制,遇到凶年、荒年、瘟疫和丧葬,才免除征税,这都是调节的方法。贡法是夏后氏的制度,而孟子认为它不好。说它不好,不是夏后氏的过错,只是时代不同罢了。要求君主做到困难的事情,我听说过;要求朋友做到善行,我也听说过。虽然如此,对君主应当说‘按照道来侍奉他,如果做不到就离开’;对朋友应当说‘忠诚地劝告并善意地引导他,如果做不到就停止’。王欢对孟子来说,既不是君主,也不是朋友。他从未向孟子谋求意见,孟子也从未对他说什么,难道不是很适宜吗?求仁向我询问《易》的问题,还没有触及《易》的深奥义理。如果能够把《诗》《书》《论语》中的话全部理解,那么这些问题即使不问也可以知道。我曾经学习《易》,读后加以思考,自以为是这样,于是写下来,等待真正懂《易》的人来质问其中的意义。当时还不适合学习《易》,只是因为没有老师朋友,不能得到学习的次序,反而过于急切进取;直到现在才知道过去的做法值得后悔。而我所写的东西往往已经被不懂的人传播,追想起来,没有一次不感到惭愧。正因为有这种惭愧和悔恨,所以也希望求仁对此谨慎。求仁的才能如此之高,又这样喜欢提问,我向您说明这些事情,实在不敢有所保留,只希望您能够明白其中的道理罢了。至于《春秋》三传,既然不足以完全相信,所以各经中尤其难以知晓;您来信所问的我没有都能答复,也希望您能够谅解。《答龚深父书》

某得手笔,感慰,尤喜侍奉万福。所示王深父事甚晓。然不为小廉曲谨以投众人耳目,而趣舍必度于仁义,是乃深父所以合于古人,而众人所以不识深父者也。言之于深父何病?扬雄亦用心于内,不求于外,不修廉隅,以徼名当世。故某以谓深父于为雄几可以无悔。扬雄者,自孟轲以来,未有及之者。但后世士大夫多不能深考之尔。孟轲,圣人也。贤人则其行不皆合于圣人,特其智足以知圣人而已。故某以谓深父其智能知轲,其于为雄几可以无悔。扬雄之仕,合于孔子无不可之义,奈何欲非之乎?若以深父不仕为过于雄,则自雄以来,能不仕者多矣,岂皆能过于雄乎?若以深父之不仕为与雄异,则孟子称禹、稷、颜回同道。深父之于为雄,其以强学力行之所至,仕不仕,特其所遭义命之不同,未可以议于此。深父吾友也,言其美,尤不敢略,亦不敢诬,所以致忠信于吾友。然以久废学,恐所论尚不中,不惜更详喻及也。

【再答龚深父论语孟子书】

某启:黾勉俯从事,不能无劳,略尝奉书,想己得达。承手笔,知十二娘子侍奉万福,欣慰可知。所论及异论具晓,然道德性命,其宗一也。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吉有凶,则命有顺有逆,性有善有恶,固其理,又何足以疑?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出善就恶,谓之性亡,不可谓之性成,则伊尹之言何谓也?召公曰“惟不恭厥德,乃早坠厥命”者,所谓命凶也。命凶者,固自取,然犹谓之命。若小人之自取,或幸而免,不可谓之命,则召公之言何谓也?是古人之以无君子为无道,以无吉德为无德,则去善就恶,谓之性亡,非不可也。虽然,可以谓之无道,而不可谓之道无小人;可谓之无德,而不可以谓德无凶;可以谓之性亡,而不可以谓之性无恶。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言相近之性,以习而相远,则习不可以不慎,非谓天下之性皆相近而已矣。孔子见南子为有礼,则孔子不可告子路曰“是礼也”,而曰“天厌之”乎?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援之以手者,权也。”若有礼而无权,则何以为孔子?天下之理,固不可以一言尽。君子有时而用礼,故孟子不见诸侯;有时而用权,故孔子可见南子。孔子与蒲人盟而适卫者,将以行法也。不如是,则要盟者得志矣。且有制于人而不得行,则圣人之无可奈何,孔子适卫,非蒲之所能制,则孔子何为而不适卫?盖适卫然后足以明义,此孔子之所以适卫也。凡此皆略为深甫道之。以深甫之明,何难于答是,而千里以书见及,此固深甫之好问嗜学之无已也。久废笔墨,言不逮意,幸察。知罢官遂见过,幸甚。然某疲病,恐不能久堪州事,不知还得相见于此否?向秋,自爱。

【答王深甫书三】

某拘于此,郁郁不乐,日夜望深甫之来,以豁吾心。而得书,乃不知所冀,况自京师去颍良不远,深甫家事,会当有暇时,岂宜爱数日之劳而不一顾我乎?朋友道丧久矣,此吾于深甫不能无望也。

向说天民与深甫不同。虽蒙丁宁相教,意尚未能与深甫相合也。深甫曰:“事君者,以容于吾君为悦;安社稷者,以安吾之社稷为悦;天民者,以行之天下而泽被于民为达。三者,皆执其志之所殖而成善者也,而未及乎知命,大人则知命矣。”某则以谓善者,所以继道而行之可善者也。孔子曰:“智及之,仁能守之,庄以莅之,动之不以礼,未善也。”又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孔子之所谓善者如此,则以容于吾君为悦者,未可谓能成善者也,亦曰容而已矣。以容于吾君为悦者,则以不容为戚;安吾社稷为悦,则以不安为戚。吾身之不容,与社稷之不安,亦有命也,而以为吾戚,此乃所谓不知命也。夫天民者,达可行于天下而后行之者也。彼非以达可行于天下为悦者也,则其穷而不行也,岂以为戚哉?视吾之穷达而无悦戚于吾心,不知命者,其何能如此?且深甫谓以民系天者,明其性命莫不禀于天也。有匹夫求达其志于天下,以养全其类,是能顺天者,敢取其号亦曰天民,安有能顺天而不知命者乎?

深甫曰:“安有能视天以去就,而德顾贬于大人者乎?”某则以谓古之能视天以去就,其德贬于大人者有矣,即深甫所谓管仲是也。管仲,不能正己者也,然而至于不死子纠而从小白,其去就可谓知天矣。天之意固尝甚重其民,故孔子善其去就,曰:“岂若匹夫匹妇之为谅也,自经于沟渎而莫之知也。”此乃吾所谓德不如大人,而尚能视天以去就者。

译我收到您的亲笔信,感到欣慰,尤其高兴得知您侍奉双亲、全家安康。您所告诉我的王深父的事情,我已经完全明白了。他不做小廉小谨之事来迎合众人的眼光,而是一切取舍都以仁义为准,这正是深父合于古人的地方,也是众人不能认识深父的原因。这样说深父有什么妨碍呢?扬雄也是内心用功,不向外界求取,不修饰细小的品行,以求在当世获得名声。所以我认为,深父在成为扬雄这一类人方面,几乎可以无所悔恨。自孟轲以来,没有人能赶得上扬雄,只是后世士大夫多不能深入考察他罢了。孟轲是圣人。贤人则行为不能全都合于圣人,只是智慧足以认识圣人罢了。所以我认为,深父的智慧能够认识孟轲;在成为扬雄这一类人方面,也几乎可以无所悔恨。扬雄出仕,符合孔子所谓‘没有什么职位不可以做’的道理,为什么要非难他呢?如果认为深父不出仕比扬雄更过分,那么从扬雄以来,不出仕的人多了,难道都能胜过扬雄吗?如果认为深父不出仕和扬雄不同,那么孟子称许禹、稷、颜回走的是同一道路。深父对于成为扬雄这一类人,是靠勤学和力行达到的;出仕还是不出仕,只是各自遭遇的义理和命运不同,不可以据此议论。深父是我的朋友,称说他的优点,我尤其不敢简略,也不敢虚妄,正是为了把忠信给予我的朋友。不过我已经长久荒废学业,恐怕所评论的仍不恰当,希望您不要吝惜,再详细地加以指教。《再答龚深父论语孟子书》某启:我勉强低头从事这些事务,不能说不劳累;大概已经写信奉告,想来您已经收到。承蒙您来信,知道十二娘子侍奉双亲、全家安康,欣慰之情可以想见。您所谈及的不同意见,我已经完全明白了;然而道、德、性、命,它们的根本是一致的。道有君子和小人,德有吉和凶,命有顺和逆,性有善和恶,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伊尹说:‘这就是不义,习惯和本性逐渐形成。’从善转向恶,叫作性已经丧失,不能说是本性形成了恶,那么伊尹的话是什么意思呢?召公说‘只是不能恭敬他的德行,于是很早就丧失他的天命’,说的就是命凶。命凶固然是自己招来的,但仍然称为命。如果小人自己招来的祸患有时侥幸逃脱,便不能称为命,那么召公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所以古人把没有君子称为没有道,把没有吉德称为没有德;把离开善而走向恶称为性亡,并不是不可以。虽然如此,可以说没有道,却不可以说大道中没有小人;可以说没有德,却不可以说德中没有凶;可以说性已经丧失,却不可以说本性中没有恶。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习染使彼此疏远’,是说相近的本性由于习染而变得相远,因此习染不可不慎,并不是说天下人的本性都只是相近而已。孔子去见南子,是因为合乎礼,那么孔子就不该告诉子路“这是合乎礼的事”,反而说“上天厌弃我”吗?孟子说:“男女之间不亲手传递东西,这是礼;嫂嫂落水,用手去拉她,这是权宜之计。”如果只有礼而没有权宜变通,那么孔子凭什么成为孔子呢?天下的道理,本来就不能用一句话概括。君子有时采用礼,所以孟子不去拜见诸侯;有时采用权宜之计,所以孔子可以去见南子。孔子曾同蒲人订立盟约,却又前往卫国,是要实行法度。如果不这样做,强迫订盟的人就会达到目的。况且如果受到别人制约而不能实行自己的原则,那么圣人也会有无可奈何的时候。孔子前往卫国,并不是蒲人所能制约的,那么孔子为什么不去卫国呢?大概只有前往卫国,才能充分阐明义理,这就是孔子前往卫国的原因。这些道理,我都只是大略向深甫说说而已。以深甫的聪明,回答这些问题本来有什么困难,却从千里之外写信来询问,这实在说明深甫好问好学而不知满足。很久没有动笔了,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幸望察知。听说您罢官后就要来看我,那真是非常荣幸。不过我身体疲病,恐怕不能长久承担州中事务,不知还能不能在这里再见到您?将近秋天了,请您保重自己。【答王深甫书三】我被拘留在这里,郁郁不乐,日夜盼望深甫到来,以使我的心情舒展。如今收到您的信,却不知道还能期待什么;何况从京师到颍州并不远,深甫家中事务也应当有空闲的时候,难道竟吝惜几天的劳顿,不肯来看我一次吗?朋友之道已经衰落很久了,这就是我对深甫不能没有期望的原因。先前我说天民同深甫的看法不同。虽然承蒙您耐心教导,我的意见仍然不能同深甫完全相合。深甫说:“侍奉君主的人,以能被我的君主容纳为喜悦;安定国家的人,以能使我的国家安定为喜悦;天民,以自己的主张能够在天下实行并使百姓得到恩泽为通达。这三种人,都是坚持自己志向所培植的东西并成就善行的人,但还没有达到知命的境界;大人才知命。”我则认为,所谓善,是继承道并实行它而达到完善。孔子说:“智慧达到它,仁德能守住它,用庄重的态度面对它,发动行动却不合乎礼,那还不能算完善。”又说:“《武》篇的乐舞尽善尽美了,但还没有尽善。”孔子所说的善就是这样。那么,把能被君主容纳当作喜悦的人,还不能说是能够成就善行的人,只能说是被容纳罢了。把能被君主容纳当作喜悦,就会把不被容纳当作忧愁;把国家安定当作喜悦,就会把国家不安定当作忧愁。自己的处境是否被容纳、国家是否安定,也有命在其中,却把这些当作自己的忧愁,这就是所谓不知命。天民,是等到自己的主张能够在天下实行之后才去实行的人。他并不是把主张能够在天下实行当作喜悦,那么他的主张困穷而不能实行时,难道会把它当作忧愁吗?看待自己的困穷与通达而内心都没有喜悦和忧愁,不知命的人怎么能够这样呢?而且深甫说,以“民”来联系“天”,是说明人的性命无不禀受于天。有一个普通人,希望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向,以此保全养护同类,这就是能够顺应天意的人;既然敢于取“天民”这个称号,怎么会有能够顺应天意却不知命的人呢?深甫说:“哪里有能够把天意作为自己进退去留的依据,却在道德上反而低于大人的人呢?”我则认为,古代能够把天意作为进退去留依据,而道德低于大人的人,是有的;深甫所说的管仲就是这样。管仲不能端正自己,然而到了没有为公子纠而死、反而追随小白这件事上,他的进退去留可以说是知天意了。上天的意旨本来曾经非常重视百姓,所以孔子肯定他的进退去留,说:“难道要像普通男女那样拘守小节,在沟渠中自缢而死,却没有人知道吗?”这就是我所说的道德不如大人,却还能以天意决定进退去留的人。

深甫曰:“正己以事君者,其道足以致容而已。不容,则命也,何悦于吾心哉?正己而安社稷者,其道足以致安而已。不安,则命也,何悦于吾心哉?正己以正天下者,其道足以行天下而已。不行,则命也,何穷达于吾心哉?”某则以谓大人之穷达,能无悦戚于吾心,不能毋欲达。孟子曰:“我四十不动心。”又曰:“何为不豫哉?然而千里而见王,是予所欲也。不遇故去,岂予所欲哉?王庶几改之,予日望之。”夫孟子可谓大人矣,而其言如此,然则所谓无穷达于吾心者,殆非也,亦曰无悦戚而已矣。

深甫曰:“惟其正己而不期于正物,是以使万物之正焉。”某以谓期于正己而不期于正物,而使万物自正焉,是无治人之道也。无治人之道者,是老、庄之为也。所谓大人者,岂老、庄之为哉?正己不期于正物者,非也;正己而期于正物者,亦非也。正己而不期于正物,是无义也;正己而期于正物,是无命也。是谓大人者,岂顾无义命哉?扬子曰:“先自治而后治人之谓大器。”扬子所谓大器者,盖孟子之谓大人也。物正焉者,使物取正乎我而后能正,非使之自正也。武王曰:“四方有罪无罪,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耻之。孟子所谓“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不期于正物而使物自正,则一人横行于天下,武王无为怒也。孟子没,能言大人而不放于老、庄者,扬子而已。

深甫尝试以某之言与常君论之,二君犹以为未也,愿以教我。

【二】

某学未成而仕,仕又不能俯仰以赴时事之会;居非其好,任非其事,又不能远引以避小人之谤谗。此其所以为不肖而得罪于君子者,而足下之所知也。往者,足下遽不弃绝,手书勤勤,尚告以其所不及,幸甚,幸甚。顾私心尚有欲言,未知可否,试尝言之。

某尝以谓古者至治之世,然后备礼而致刑。不备礼之世,非无礼也,有所不备耳;不致刑之世,非无刑也,有所不致耳。故某于江东,得吏之大罪有所不治,而治其小罪。不知者以谓好伺人之小过以为明,知者又以为不果于除恶,而使恶者反资此以为言。某乃异于此,以为方今之理势,未可以致刑。致刑则刑重矣,而所治者少,不致刑则刑轻矣,而所治者多,理势固然也。一路数千里之间,吏方苟简自然,狃于养交取容之俗,而吾之治者五人,小者罚金,大者才绌一官,而岂足以为多乎?工尹商阳非嗜杀人者,犹杀三人而止,以为不如是不足以反命。某之事,不幸而类此。若夫为此纷纷,而无与于道之废兴,则既亦知之矣。抑所谓君子之仕行其义者,窃有意焉。足下以为如何?

自江东日得毁于流俗之士,顾吾心未尝为之变,则吾之所存,固无以媚斯世,而不能合乎流俗也。及吾朋友亦以为言,然后怵然自疑,且有自悔之心。徐自反念,古者一道德以同天下之俗,士之有为于世也,人无异论。今家异道,人殊德,又以爱憎喜怒变事实而传之,则吾友庸讵非得于人之异论、变事实之传,而后疑我之言乎?况足下知我深,爱我厚,吾之所以日夜向往而不忘者,安得不尝试言吾之所自为,以冀足下之察我乎?使吾自为如此,而可以无罪,固大善,即足下尚有以告我,使释然知其所以为罪,虽吾往者已不及,尚可以为来者之戒。幸留意以报我,无忽。

【三】

某启:不见已两月,虽尘劳汨汨,企望盛德,何日无之?忽辱惠书,承以《论语义》见教,言微旨奥,直造孔庭,非极高明,孰能为之?仰羡,仰羡。近蒙子固、夷甫过我,因与二公同观,尤所叹服。何时得至金陵,以尽远怀。此文又见卷七十八《卷王逢原书》

【与王深父书二】

某顿首。自与足下别,日思规箴切靡刂之补,甚于饥渴。足下有所闻,辄以告我,近世朋友,岂有如足下者乎?此固某所望于足下者。惜乎,与足下相去远,过失日甚,而不肯传闻于足下,诚使尽闻而尽教之,虽某之愚,其庶几少有成!惟足下不以数附书为勤。幸甚,幸甚。

【二】

某顿首。近已奉状,不知到否,竟不得脱省中。而今日就职,闻足下当入都下,幸能早来,冀得一见。若足下来差池,则某此月乞去至淮南迎亲矣。出不过三四十日,则还至都下,幸足下且留,以待某还。事欲讲于左右者甚众,切勿遽去。若今不得一见,又不知何时奉见,切勿亟归也。有王逢原者,卓荦可骇,自常州与之如江南,已见其有过人者。及归而见之,所学所守愈超然,殆不可及。忽得报死矣,天于善人君子如此,可叹,可叹!如逢原者,求之于时,殆未见比,不知常君方之孰贤耳。可痛,可痛!恨足下不得见之耳。书不尽意,自爱,自爱。

【答刘读秀才书】

译深甫说:“端正自己来侍奉君主,他的道只能达到使自己被容纳而已;不被容纳,是命,内心有什么可喜悦的呢?端正自己来安定国家,他的道只能达到使国家安定而已;国家不安定,是命,内心有什么可喜悦的呢?端正自己来端正天下,他的道只能达到使自己的主张在天下实行而已;不能实行,是命,内心还会有什么困穷或通达呢?”我则认为,大人的困穷或通达,能够在内心没有喜悦和忧愁,但不能没有希望通达。孟子说:“我到了四十岁,心就不再动摇。”又说:“我为什么不高兴呢?然而千里迢迢来见大王,正是我的愿望。不能得到任用所以离去,难道是我的愿望吗?大王或许会改过,我每天都在盼望着。”孟子可以说是大人了,但他说了这样的话,那么所谓内心不计较困穷通达,大概并不是完全没有计较,只是没有喜悦和忧愁罢了。深甫说:“正因为只端正自己而不期望端正外物,所以才能使万物端正。”我认为,期望端正自己却不期望端正外物,而使万物自行端正,这是没有治理人的方法。没有治理人的方法,正是老子、庄子的做法。所谓大人,难道是老子、庄子的做法吗?只端正自己而不期望端正外物,不对;端正自己而期望端正外物,也不对。端正自己却不期望端正外物,是没有义;端正自己而期望端正外物,是不知命。所谓大人,难道会顾不上义和命吗?扬子说:“先自治而后治人,这叫作大器。”扬子所谓大器,大概就是孟子所说的大人。所谓外物得到端正,是使外物以我为准则而后端正,并不是使它自行端正。武王说:“四方有罪无罪,只要我在这里,天下谁敢违背他的志向!”有一个人在天下横行,武王以此为耻。孟子所说的“武王一怒而使天下百姓安定”,就是这个意思。如果不期望端正外物,而使外物自行端正,那么有人在天下横行,武王也就没有必要发怒了。孟子去世以后,能够谈论大人而不流于老子、庄子的人,只有扬子罢了。深甫请把我的话同常君谈论一番,两位先生仍然认为不够,希望能够再教导我。【二】我学业未成就出来做官,做官后又不能屈伸俯仰以迎合时事;所居的职位不是我所爱好,所担任的事务也不是我所擅长的,又不能远远退避以躲开小人的毁谤。这就是我被认为不肖、得罪君子的原因,也是您所知道的。过去您匆忙之间没有弃绝我,亲笔写信殷切劝诫,还告诉我您认为我所不及之处,我真是十分荣幸。不过我心中还有些话想说,不知可以不可以,姑且试着说出来。我曾认为,古代达到大治的时代,然后才完备礼制并施行刑罚。礼制不完备的时代,并不是没有礼,只是有些方面没有完备;不施行刑罚的时代,也不是没有刑罚,只是有些方面没有施行。所以我在江东,对官吏的大罪有些不加惩治,而惩治他们的小罪。不明白的人认为我是喜欢窥伺别人的小过错来显示精明,明白的人又认为我不能果断地除掉恶人,反而让恶人借此作为攻击我的话柄。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而是认为按照如今的形势,还不能实行严刑。实行严刑,刑罚就重,而所惩治的人反而少;不实行严刑,刑罚就轻,而所惩治的人反而多,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方圆数千里的道路之间,官吏正苟且简略,习惯于结交取容的风气,而我所惩治的只有五个人,小的罚钱,大的也不过削去一级官职,这难道能算多吗?工尹商阳并不是喜欢杀人的人,尚且杀了三个人才停止,认为不这样就不足以回去复命。我的做法,不幸与此相类似。至于为这些事纷纷争论,却同道术的兴废没有关系,这一点我已经知道了。或者说,君子做官是为了实行自己的义,我对此也私下有所考虑。您认为如何?自从在江东以来,我天天受到流俗之士的毁谤,但我的内心从未因此改变,这说明我所坚持的原则,本来就无法用来讨好这个世道,也不能同流俗相合。等到我的朋友也这样劝说我,我才惊惧地怀疑自己,并且产生了自我悔恨之心。慢慢反省自己后想到,古代统一道德来使天下风俗一致,读书人有所作为于世时,人们没有不同的议论。如今各家有不同的道,各人有不同的德,又以爱憎喜怒来改变事实并传播它,那么我的朋友怎么知道不是因为听到了人们的异议、听信了歪曲事实的传闻,才怀疑我的话呢?何况您深知我、厚爱我,是我日夜向往而不能忘怀的人,我怎么能不试着把自己这样做的原因告诉您,希望得到您的体察呢?假使我这样做确实可以无罪,那当然是最好;即使您还有话教导我,使我明白这样做为什么有罪,虽然过去已经来不及改正,也还可以作为将来的警戒。希望您留意回复我,不要忽略。【三】我启禀:已经两个月没有见面了,虽然尘世劳碌、事务纷沓,但我仰慕您的高尚品德,哪一天不是如此?忽然承蒙您惠赐书信,知道您以《论语义》来教导我,言辞精微、旨意深奥,直达孔门境界,不是极其高明的人,谁能做到呢?我仰慕叹服。近来承蒙子固、夷甫来访我,于是同两位先生一起阅读此书,更加感叹佩服。什么时候能够到金陵,以尽我远隔相思之情。【与王深父书二】我叩首。自从同您分别以来,每天都盼望得到您的规劝、箴言和切磋砥砺的补益,胜过饥渴。您有所听闻,总是立即告诉我,近世的朋友中,哪里有像您这样的人呢?这正是我本来对您的期望。可惜我同您相隔遥远,过失日益增多,却不能传闻给您;如果能把一切都让您知道并得到您的教诲,那么凭我的愚钝,大概也能稍有成就!只希望您不要把多次给我写信看作麻烦。非常荣幸,非常荣幸。【二】我叩首。近日已经寄去一封信,不知是否收到,竟然一直不能离开省中。今天开始任职,听说您将入京,希望能够早些到来,使我得以见您一面。如果您来得稍有迟延,那么我这个月就要请求离京到淮南迎接双亲了。出去不会超过三四十天,就会返回京城,希望您暂且留下,等我回来。有许多事情想同您商议,千万不要匆忙离去。如果这次不能见面,又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拜见,切不可急着回去。我有一位朋友叫王逢原,才华卓异,令人惊叹;从常州同他到江南时,已经看出他有过人之处。等回来再次见到他,他所学的道理、所守的操行更加超然,几乎无人能及。忽然收到消息说他已经死了,上天这样对待善人君子,真令人叹息,叹息!像逢原这样的人,放眼当时,恐怕还没有见到可以相比的,不知常君认为谁更贤呢?实在令人痛惜!遗憾的是您不能见到他。信不能尽情达意,请您保重,请您保重。【答刘读秀才书】

久不闻问,忽得书,承侍奉万福,良以为慰。见问进退去就之意,盖道之所存,意有所不能致,而意之所至,言有所不能尽。第深考《微子》一篇,则古之圣人君子所以趣时合变,盖可睹矣。阻阔愈远,惟自爱,数以书见及。

●卷七十三

◎书

  【答徐绛书】

某启:某鄙朴,未尝得邂逅,而蒙以书辱于千里之远,固已幸甚。足下求免于今之世而求合于古之人,不以问世之能言,而欲有取于不肖,此某之所以难于对也。自生民以来,为书以示后世者,莫深于《易》。《易》之所为作,不出足下之所求。文王以伏羲为未足以喻世也,故从而为之辞。至于孔子之有述也,盖又以文王为未足。此皆聪明睿智、天下至神,然尚于此不能以一言尽之,而患其喻之难也。况以区区之中材,而遇变故之无穷,其能皆有所合而卒以自免乎?虽能有所合而有以自免,其可以易言而遽晓乎?此某夙夜勉焉而惧终不及者也,其能遽有以进左右者乎?然学者患其志之不同,而有志者欲其为之不已。某与足下,幸志同矣。如为之不已,他日邂逅,得各讲其所闻,择其可以守之,庶其卒将有得焉。盖古之人其成未尝不以友者,此亦区区有望于君子也。

【答李资深书】

某启:辱书勤勤,教我以义命之说,此乃足下忠爱于故旧,不忍捐弃,而欲诱之以善也。不敢忘,不敢忘。虽然,天下之变故多矣,而古之君子辞受取舍之方不一,彼皆内得于己,有以待物,而非有待乎物者也。非有待乎物,故其迹时若可疑;有以待物,故其心未尝有悔也。若是者,岂以夫世之毁誉者概其心哉?若某者,不足以望此,然私有志焉,顾非与足下久相从而熟讲之,不足以尽也。多病无聊,未知何时得复晤语。书不能一一,千万自爱。

【答韶州张殿丞书】

某启:伏蒙再赐书,示及先君韶州之政,为吏民称诵,至今不绝,伤今之士大夫不尽知,又恐史官不能记载,以次前世良吏之后。此皆不肖之孤,言行不足信于天下,不能推扬先人之功绪馀烈,使人人得闻知之,所以夙夜愁痛、疚心疾首而不敢息者以此也。先人之存,某尚少,不得备闻为政之迹。然尝侍左右,尚能记诵教诲之馀。盖先君所存,尝欲大润泽于天下,一物枯槁以为身羞。大者既不得试,已试乃其小者耳,小者又将泯没而无传,则不肖之孤,罪大衅厚矣,尚何以自立于天地之间耶?阁下勤勤恻恻,以不传为念,非夫仁人君子乐道人之善,安能以及此?自三代之时,国各有史,而当时之史,多世其家,往往以身死职,不负其意。盖其所传,皆可考据。后既无诸侯之史,而近世非尊爵盛位,虽雄奇俊烈,道德满衍,不幸不为朝廷所称,辄不得见于史。而执笔者又杂出一时之贵人,观其在廷论议之时,人人得讲其然不,尚或以忠为邪,以异为同,诛当前而不栗,讪在后而不羞,苟以餍其忿好之心而止耳。而况阴挟翰墨,以裁前人之善恶,疑可以贷褒,似可以附毁,往者不能讼当否,生者不得论曲直,赏罚谤誉,又不施其间。以彼其私,独安能无欺于冥昧之间邪?善既不尽传,而传者又不可尽信如此。唯能言之君子,有大公至正之道,名实足以信后世者,耳目所遇,一以言载之,则遂以不朽于无穷耳。伏惟阁下,于先人非有一日之雅,余论所及,无党私之嫌,潜以发潜德为己事,务推所闻,告世之能言而足信者,使得论次以传焉,则先君之不得列于史官,岂有恨哉?

【答司马谏议书】

某启:昨日蒙教,窃以为与君实游处相好之日久,而议事每不合,所操之术多异故也。虽欲强聒,终必不蒙见察,故略上报,不复一一自辨。重念蒙君实视遇厚,于反复不宜卤莽,故今具道所以,冀君实或见恕也。

盖儒者所争,尤在于名实。名实已明,而天下之理得矣。今君实所以见教者,以为侵官、生事、征利、拒谏,以致天下怨谤也。某则以谓受命于人主,议法度而修之于朝廷,以授之于有司,不为侵官;举先王之政,以兴利除弊,不为生事;为天下理财,不为征利;辟邪说,难壬人,不为拒谏。至于怨诽之多,则固前知其如此也。

人习于苟且非一日,士大夫多以不恤国事,同俗自媚于众为善。上乃欲变此,而某不量敌之众寡,欲出力助上以抗之,则众何为而不汹汹然?盘庚之迁,胥怨者民也,非特朝廷士大夫而已。盘庚不为怨者故改其度,度义而后动,是而不见可悔故也。如君实责我以在位久,未能助上大有为,以膏泽斯民,则某知罪矣。如曰今日当一切不事事,守前所为而已,则非某之所敢知。无由会晤,不任区区向往之至。

【答曾公立书】

译很久没有听到您的消息,忽然收到来信,知道您侍奉双亲平安,我实在感到欣慰。您问我关于进退去留的意思,大概道所存在的地方,心意有时不能完全表达;心意达到的地方,言语又有时不能完全说尽。只要深入考察《微子》一篇,那么古代圣人君子顺应时势、适应变化的道理,大概就可以看到了。彼此阻隔相离越来越远,只愿您保重自己,多多写信来问候我。●卷七十三 ◎书 【答徐绛书】我启禀:我鄙陋朴拙,从未有机会同您相遇,却承蒙您从千里之外写信给我,这已经是非常幸运了。您想逃离当今社会而求得同古人相合,不去询问当世能言善辩的人,却想从我这个不肖之人这里有所取得,这就是我难以回答您的原因。自从人类产生以来,写成书来昭示后世的,没有比《易》更深的。《易》之所以创作出来,正没有超出您所追求的范围。文王认为伏羲的文字还不足以晓谕世人,所以接着为它作卦辞爻辞。至于孔子有所述作,大概又认为文王的文字还不够。这些人都是聪明睿智、天下最神圣的人,然而尚且不能用一句话把道理说尽,只担心道理难以使人明白。何况凭我这样区区一个中等资质的人,面对无穷的变故,难道能够事事相合,最终凭此使自己免于祸患吗?即使能够有所相合并因此使自己免祸,难道这些又能轻易说清、让人立即明白吗?这正是我日夜努力而又担心始终不能达到的地方,我哪里能够马上拿出什么来进献给您呢?然而学习的人最担心的是志向不同,而有志向的人希望自己对学问不断努力。我和您幸而志向相同。如果一直这样努力下去,将来有机会相遇,能够各自讲述所听闻的道理,选择其中可以守持的,或许最终会有所收获。古人取得成就,从来没有不是依靠朋友的,这也是我对君子抱有的一点期望。【答李资深书】我启禀:承蒙您殷切来信,以义与命的道理教导我,这是您忠诚而爱护旧友,不忍弃绝我,想用善道引导我的表现。我不敢忘记,不敢忘记。虽然如此,天下的变故很多,而古代君子辞让、接受、取用、舍弃的方法并不相同;他们都在内心有所自得,有足以应对外物的东西,并不是有所求于外物。因为不依赖外物,所以他们的外在行迹有时似乎令人怀疑;因为内心有所自得,所以他们心中从来没有悔恨。像这样的人,难道会让世人的毁誉概括自己的内心吗?像我这样的人,不足以希望达到这种境界,但私下确实有这样的志向,只是若不与您长期相处、仔细讲论,就不足以说尽。多病而无聊,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次同您会面交谈。书信不能一一详述,千万请您保重。【答韶州张殿丞书】我启禀:恭敬地承蒙您再次赐信,告诉我先君在韶州任职时的政绩受到官吏百姓称颂,直到今天仍未断绝;您为当今士大夫不能完全知晓这些事情而伤感,又担心史官不能记载,使他不能接续在前代良吏之后。这一切都是因为我这个不肖的孤儿,言行不足以取信天下,不能推扬先人的功绩和遗留下来的功业,使人人都能听闻知晓;所以我早晚忧愁悲痛、内心惭疚、头痛不已而不敢停息,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先人在世时,我还年幼,不能完整听闻他治理政事的事迹。但我曾侍奉在他身边,还能记得他教诲的一些话。先君所怀抱的志向,本来曾想给天下以深厚的恩泽,看到一件事物枯槁就以为自身羞耻。大的志业既然没有机会施展,已经施行的也只是其中小的部分;如今连小的部分又将湮没无闻而不能流传,那么我这个不肖的孤儿,罪过太大、过失太深了,还凭什么立身于天地之间呢?阁下殷切而悲悯,把先君的事迹不能流传作为忧念,如果不是仁人君子乐于称道别人的善行,怎么会想到这些呢?自三代以来,各国都有史官;当时的史官多半世代相传,往往以身殉职,不辜负自己的职责。他们所传的事情,都可以考查依据。后来既没有诸侯国的史官,近世又不是身居尊贵爵位、显赫地位的人,即使才华雄奇、功业卓绝、道德充沛,如果不幸没有受到朝廷称誉,往往就不能见于史书。而执笔修史的人又夹杂着当时的权贵。看他们在朝廷上议论政事时,人人都能说出自己的看法,有时还把忠诚说成邪曲,把不同说成相同;在当面诛责时毫不畏惧,在事后讥讽时也不知羞耻,只求满足自己的愤怒和偏好就算了。何况有人暗中利用笔墨,裁定前人的善恶,似乎可以宽贷褒扬,也似乎可以附会诋毁;死去的人不能争辩是非,活着的人也不能评说曲直,赏罚、诽谤、赞誉都不能在其中得到公正处理。以他们这样的私心,怎么能在幽暗不明之中没有欺罔呢?善行既不能完全流传,而流传下来的又不能完全相信,情况就是如此。只有能言善道的君子,具有大公至正的原则,名实足以取信后世,把亲眼亲耳所接触到的事情一一用文字记载下来,才可以因此永远不朽。恭惟阁下同先君并没有一日的交谊,所作评论又没有结党徇私的嫌疑,却暗中把发掘先人的隐德当作自己的事情,努力推广所听闻的事迹,告诉世上那些善于论说且足以取信的人,使他们能够编次成书流传,那么先君不能列入史官之书,难道还有什么遗憾吗?【答司马谏议书】我启禀:昨天承蒙您赐教,我私下认为,和君实交游相处、彼此友好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而议论政事常常不合,正是因为我们所采取的方法大多不同。即使想强行多说,最终也一定不能得到您的理解,所以只略微写信答复,不再逐条为自己辩解。再想到您一向厚待我,对事情反复说明时不应草率冒昧,因此现在详细说明事情的缘由,希望君实或许能够宽恕我。儒者所争论的,尤其在于名与实。名实明确了,天下的道理也就清楚了。如今君实用来教导我的,是认为我侵夺官员职权、制造事端、搜刮财利、拒绝劝谏,以致天下人怨恨诽谤。我则认为,接受皇帝的命令,在朝廷上议定法度并加以修订,再交给有关官员执行,这不叫侵夺官权;推行先王的政令,以兴利除弊,这不叫制造事端;替天下治理财赋,这不叫搜刮财利;驳斥错误言论,责难巧言谄媚的小人,这不叫拒绝劝谏。至于怨恨诽谤如此之多,我本来早就知道会这样。人们习惯于苟且偷安已经不是一天了,士大夫大多把不顾国家大事、随同流俗向众人献媚当作美德。皇上正想改变这种风气,而我不估量敌我人数多少,想出力帮助皇上抵抗它,那么众人为什么不气势汹汹呢?盘庚迁都时,互相怨恨的是百姓,并不只是朝廷士大夫。盘庚并不因为有人怨恨就改变自己的计划,而是考虑义理后才行动,认为正确而看不出有什么值得后悔的地方。如果君实责备我在位很久,却没有能够帮助皇上大有作为,使恩泽惠及百姓,那么我知道自己的罪过;如果说今天只应当什么事也不做,墨守从前的做法而已,那就不是我所敢于知道的了。没有机会同您会面,我向往思念之情实在无以言表。【答曾公立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