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三◎古诗

译好动的人以进取作为有利，喜静的人以止息居处为乐。万物的本性各有偏向，只有贤者能随时收放进退。张侯起初出仕，所到之处多有声誉。年老之后归来休息，买地整治荒芜之处。房屋建成便获得美名，名声和实际随着时日一同增长。南堂栖居着幽静的真人，早晨起来瞻看画像。北堂画着五种禽鸟，用来游心养护形体。燕集有各位宾客的庭院，求学有诸位弟子的屋舍。问张侯年纪多少，他矫健地说已经八十多岁。问他怎么能这样，他说心中不藏忧愁和欢愉。问他的客人做什么，便奏琴歌唱、饮酒投壶。问他的儿子读什么，读夏、商以及唐、虞的典籍。嵩山填满门户，洛水环绕台阶。张侯处在山水之间，车马成群而道路通达。我想到古代那些退隐养老的人，大多是贤能的大夫。留侯也修养生命，竟想凌空而去。闭门不饮酒，难道不像山中的清瘦之士吗。疏广稍微喜爱宾客，挥散钱财来自我娱乐。却没有听说他喜欢教导儿子，满屋都是青紫朱色的显贵服饰。张侯能够兼取这些长处，真是古来未有的美事。赞美他的文字刻在乐石上，由丞相为他书写。而我不自量力，听到这样的风范，也高声歌颂。丙戌五日京师作二首 北风夹着雨意吹来，雨却没有落下；惊沙苍茫，搅乱了黄昏和清晨。听说城外八九里处，冰雹大得像拳头，飞鸟都被打死。二 浮云分散破碎，久久不能合拢；太阳独自运行，使万物干燥。是谁让昨夜大雨滂沱，北风萧萧，寒意直透骨髓。答客 士人常常疑惑西伯，为什么竟至于受辱于羑里。即使是瞽者和鳏夫，也有亲父子之情，尚且能够脱离井廪的酷刑。昏暗的君主即使有圣臣辅佐，飞来的祸患又怎能预料。把生命交付出去以完成自己的志向，即使困穷也不算受到杀戮。次韵唐彦猷华亭十咏·顾林亭（野王所居也） 湖上亭子空寂无声，看不见顾野王的居所。平缓的树林哪里还是旧日之物，岁暮时只剩空疏。自古以来圣贤之人的城邑国家最终都成为丘墟。不朽的只有名声和德行，千秋之后仍能想见其遗迹。次韵唐彦猷华亭十咏·寒穴泉 神异的泉水凛冽如冰霜，高高的泉穴与云齐平。空山中水声流淌千秋，却没有发出呜咽之外的声音。山风吹来更加寒冷，山月相伴而更加清澈。北方的客人不到这里来，怎么能够洗去烦闷和酒醉。次韵唐彦猷华亭十咏·吴王猎场 吴王喜欢射虎，只是射箭而不拿兵戈。单骑掠过广阔的猎场，万名士兵帮助他围猎。时世太平，事情已不同于过去；这里桑麻繁多。猛兽也已经猎尽，只剩牛羊在田坡上。始皇驰道 周穆王得到八匹骏马，万事都按期修治。茫茫万载之间，这里又曾有喜爱远游的人来过。车轮的痕迹和马蹄的足印，这片土地上也曾经留下过。想来当年修治驰道时，劳作者的尸体多得像山丘。【柘湖（湖中有一座山，山上生长柘树，因此得名柘湖。记载说：秦国有一名女子进入湖中，成为湖神；如今那里还有她的庙。）】柘树的树林映着湖中山，菱叶蔓延到湖边。秦国女子又做了什么，竟能成为这湖中的神灵。年年以鸡和猪举行赛神祭祀，渔人自己知道水路。幽暗妖异之物的洞穴险阻难行，祸福的说法容易欺骗人。陆瑁养鱼池 如今的野人已经不是昔日的人，却仍然居住在水上。水中游动着纷纷扰扰的东西，哪里还是从前的鱼。它们吹动水波，时浮时沉，争食酒糟和糠屑的余物。能吞舟的大鱼已经看不见了，只守着这里度过岁月。华亭谷（水行三百里入松江。） 大河并不只有一个源头，而源头也来自众多水流。这条山谷的水却清浅，松江足以覆没船只。虫鱼哪里知道这些，只在水中上下沉浮。徒然叹息大盈以北，浩浩水面上没有春日的愁绪。（华亭的水从大盈流入松江，向北入海。） 陆机宅 旧日的事物已经全都消尽，叹息这里岁月深长。野桃自然开花，荒棘自然生出尖刺。谷水北岸草木芊芊，昆山南面树木郁郁。俯仰之间景物仿佛仍如昨日，然而当年的游人已经无从寻找。【昆山（世代相传，陆氏家族在这里生了陆机、陆云，所以称为昆山，意思是这里生出了美玉般的人才。）】陆机、陆云这两位如玉的人出生在此山，山也因此传下了这个名称。崖间的风和洞中的水，清越之声绰绰有余。可悲啊，世人珍爱的玉，一旦出世便遭受倾覆。不如鹤和猿，栖息山林还能够保全生命。三女岗（吴王葬三女于此。） 自古以来世上的雄主，慷慨地以功名自许。当时难道真有力量，能够使死者重新活过来。三个女子共同葬在一座丘中，这个遗憾也难以平息。即使她们的声音容貌能够再现，也没有力量倾倒一座城池。太白岭 太白山蜿蜒向东南奔去，群岭环绕相合，青色纷披。烟云有厚有薄都可爱，树木山石有疏有密各自相宜。春日已经归来，鸟语欢乐；溪水不动，鱼儿游得迟缓。百姓要怎样才能得到安居之所，和这些鱼鸟一样和谐快乐。秃山 我在沧海上处理官府差役，看到山便停船片刻。奇怪这座山为什么秃了，乡人告诉我其中的缘故。一只猕猴在山上鸣叫，另一只猕猴跟着它游走。两只相配便生下小猴，小猴众多，孙猴也更加繁密。山中的草木茂盛，根和果实才容易寻找。它们攀援牵挽登到极高处，曲折深入幽僻之地。众猴都长得肥壮，山上的草木却被它们侵食殆尽。它们争抢食物只求一饱，哪里有空闲商议储藏收取。大猴尚且自苦，小猴也已经忧愁。山上渐渐受到啃咬，连一根毛也没有留下。猕猴虽然机巧胜过人，却不善于拿锄头农具。它们喜爱的是果实谷物，得到食物常常像偷来的一样。可叹这海中的山，四面望去没有可以投奔的地方。繁衍生息还没有停止，到了岁暮将怎样谋生。赠曾子固 曾子的文章，天下无人能比，正如江汉之水、北斗之星。他凭借才华、乘着意气，从不谄媚柔顺；众小人诽谤中伤他，口径却全都一样。我告诉众小人不要诽谤中伤，难道曾子终究会惶惶不安吗？即使不幸卑贱而死，后世仍将把他列在班固、扬雄之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口〕 鲍公水 村南有鲍公山，山北有鲍公水。高高的洞穴引出远方的源流，清冷的水声从山嘴流下。水色如玉，味道甘甜，其他水的滋味都不能相比。竹树四面浓密交错，翠绿的藤蔓相互披拂。漫郎从前年轻时，幽居在这里得到此水。临水窥看，仿佛有所遇合，喜爱赞叹之情没有一刻停止。那时还没有被浮名污染，发誓永远终老于此。怎奈后来中途离开，进入长安，十年风尘使旧日容颜改变。喧闹声充满耳中，无法洗去，只有这泠泠的水声空自留在山间。寄赠李士宁先生 楼台高高耸立，映入晴朗的彩霞；松树和桧树阴影森森，夹着斜生的柳树。口渴和愁苦像箭一样催促年华流逝，我借满满斟饮石榴花酒来陶醉性情。只可叹我不能像门前的流水一样，流到先生云外的居所。僧德殊家有水帘，请我作诗歌咏 万种水声淙淙地从石顶落下，明亮的一道水帘正悬在屋檐前。清风高高吹来，仿佛吹落鸾鸟和仙鹤的眼泪；白日向下照耀，仿佛照着蛟龙的唾液。浮云装饰着额头，自然能够卷舒；残月雕成弯钩，彼此相对悬挂。试问朱门中的人，这位幽居者的身价几何？翡翠和鲛绡也不值得一提。杭州修广师法喜堂 佛法与世俗不同，是洗涤万事而追求空寂虚无。修广师以此存心，不被外物牵挂；一座堂屋足以收容身心，已经绰绰有余。堂屋北面放着两块石头，石脚旁立着青翠疏朗的竹子。一来到这里，就已经觉得肝胆开阔；何况整日宴坐，从早到晚呢？回想当初想要救世时，曾勇敢地自我期许；长大后观察世俗，却更加崎岖艰难。豪华车辆和肥壮马匹载着豪杰，真正少有志愿能够实现，忧患却很多。如今才知道进退各有道理，仓促之间不能分辨贤与愚。我终将筑室归来耕作垂钓，和你们一起在此吟咏山水。再次到曹娥堰，寄给剡县丁元珍

译溪水浑浑从北方流来，千山环抱着溪水，清光相互映照。山深水急，没有船只；想要去见故人，又怎么能够做到？故人从前就在这水边，用酒和小舟慰劳远行。我们在津亭握手坐下，相视一笑；我满怀喜悦，你也面有喜色。谈论新近之事、讲述旧日往事，还嫌不够；落日西沉，已经催促客人上路。离别之心使人自醉，竟不再饮酒；秋果寒花徒然铺满席面。今年却坐在我们相逢的地方，惆怅难以寻回分别时的踪迹。可怜溪水自向南流，怎样才能借溪船打听你的消息？答曾子固在南丰道中寄来的诗 您是当世豪杰，学术造诣深广而无所不通。您心志正直，仰慕圣人，不在意闵子骞和颜回那样的遭遇。那些昏昧之人究竟想做什么，竟造谣诬陷，喋喋不休。您应当遭逢秋阳般的严酷考验，举动常常为世人所叹息。您不顾惜自身的劳苦，反而叹息上天恩泽吝薄。使人想起那些公卿，他们光彩耀目，趋走于王朝班列。您淡泊而没有怜悯世俗的意思，却像狙猿一样佩戴着玉环。敬爱您所坚守的卓然品格，只忧虑自己不能攀及。我要永远跟随您交游，彼此契合，如同门扉上的合页。愿借助您余下的力量，迎接我到浦边，疏导潺潺的水流。即使只有衣服上的尘土，也可攀援而上，补益泰山。大江秋日正清澈，岛屿和水边曲折相连。四面眺望，浩荡无主；日暮时分，烟霞斑斓。水竹茂密而坚劲，霜中的枫树凋衰，却更加深红。赏游寄托也还算健朗，走吧，前路并不艰险。我们相约向东北游历，在淮水湾边置办馆舍。不要因袭宁可羸弱的旧态，悠然达到温厚而深远的境界。寄赠胡先生（并序） 孔子、孟子去世已经很久了，若要相信他们是圣人和贤人，也只能从书中考察罢了。翼之先生与我同处一世，并不像孔、孟那样相距久远；我听到士大夫先生们对他的称誉，又见书中记载得很详细，不必等到亲自见面以后才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对他的赞叹仰慕之情难以自已，所以作了这首诗。先生是天下豪杰中的魁首，胸襟广博，是上天所开启的。文章和事业可以同孔、孟相比，不再把蔡邕、崔骃放在眼里。十年滞留在东南各州，吃粗劣的藜藿也能饱足，安处于蒿莱之间。独自宣扬道德，使这里的百姓震动；听到的人源源不断地前来。高冠大带的人挤满门下，奋发如同蛰伏的百虫乘着春雷而出。恶人受到压制，善人得到起用；往日的跖，如今也能变成骞、回。先生尚未被任用，已经能够如此；假如真的让您得志，那将会怎样呢？我愿圣明的皇帝营造太平，修补廊庙中倾颓的栋梁。帝王揭开冠冕上的旒，发下塞耳的纩，广泛听取意见、扩大见闻，使山谷间许多被遗弃的人才都得到照见。先起用先生作栋梁，再依次架设椽和榱。群臣面向皇帝深深拱手，仰望着高峻巍峨的朝堂台阶。收到曾子固的信，因而寄诗 当初我居住在扬州时，多次询问你的消息，每次都提到你。听说你将从亲人身边出发，万里之外共同讲习。你出行为什么这样迟缓？我盼望你已经急切得不可遏止。整年梦想到东南，连你的容貌也无法亲自接触。仁德贤明的人难道会欺骗我吗？只恐怕事情有所牵绊。严亲怀抱忧愁而衰老，家中的生计也依赖于此。不然，你应当已经渡过长江以外，只是天寒北风急。莫非山路险恶，仆人羸弱，马匹行走艰涩？孤独的心情还没有舒展开来，岁时万物忽然像蛰伏一样沉寂。近来我住在高邮，巷中的屋子很是低矮潮湿。蓬蒿渐渐被除去，便补修竹芽。即使能够抵御风气，仍恐怕忧虑雨水渗漏。故人不在眼前，屡屡独自打开书箱。忠信大概还没有被看见，我岂敢诬蔑这个地方？出了关口，有谁可以交谈？想到你，百般忧愁都聚集起来。姑且登高远眺、侧耳倾听以自我排遣，日暮时站在城头。慢慢回到家中坐在门前，使者拿着书信进来。时时打开书信，了解你的心意，如同口渴时得到美酒。骊驹已经一天天走上道路，美玉般的手很快就可以握到了。旧日学问等待琢磨，新写的文章可以删改整理。再次登上城头远望，喜悦之气充满原野和低湿地。寄给虔州、江阴的两个妹妹 贡水日夜向下游流去，下游与章水相会。我行走在两水之间，没有一天不思念你们。我的身子飘泊，像越地的鸟飞向北方，心却常在南方的树枝上。又像岔路口的蛇，想向南北两边奔去。逝去的日子一天天远去，百般忧愁哪里还追得回来？活着却苦于彼此隔离，又什么时候才能相逢？女子归嫁自有正道，善于怀人之情可以从诗中看出。也许你们会暂且停留车驾，以慰藉堂上慈亲。登越州城楼 越地的山长久青翠，水长久洁白；越地人长久以山水之国为家。可怜我这个客居之人没有固定住所，一梦之间已经三年，如今又要向北去。浮云缥缈，环抱着城楼；向东望去看不见什么，只能空自回头。人世间还没有我的归耕之处，早晚我还要重来这里游览。忆昨诗，写给各位外弟 回忆从前我们在这里相逢时，春天进入荒僻山谷，繁花很多。矮墙弯曲盘绕，像帽子一样覆盖着青翠山岭；万树踯躅花红，四面环绕。幽花媚草交错生长，黄蜂白蝶参差飞舞。那时年轻气盛，自负才华，意气仿佛要同太阳争光。趁着闲暇挥笔戏写春色，全不顾旁人讥笑。坐在那里，只想凭这些文章求取轩冕，哪里肯说孔孟也曾贫寒饥饿？丙子年随父亲奔走京城，浮尘沾满了黑色衣服。第二年父亲出任建昌吏，四月我在江边石矶上拉船。安静居处，忽然感慨而自我醒悟；青天上日光闪烁，没有片刻停息。男儿年轻时若不能建立功业，怀着这样的穷困衰老将归向哪里？吟咏读书，谢绝庆贺和吊丧；独坐室中寂寞，连衣蛾也生出来。才疏命贱而不自量，竟想同稷、契遥相仿效。苍天一旦把灾祸降给我，先父去世，我还能依靠谁？精神流离，肝肺仿佛断绝；眼眶中的血流满面，没有一刻能擦干。母亲和兄长呱呱哭泣，彼此相守；三年间厌恶饮食，只采钟山的薇菜充饥。适逢听说诏书下达，要起用群贤，于是从偏远之地奔赴京城。雕刻文章、推敲句子，献给天子，以求取微薄俸禄，使家庭欢喜。身穿青衫，手持笏板，奔走终年，在淮水、沂水一带做官。淮沂之间没有高山，四周地势低矮，只有庙宇和佛塔格外高峻巍峨。我时时登高凭望，惆怅不已，想见江南有许多青翠山色。归乡的心情动荡不止，像猛烈的风吹翻旌旗。我把文书送到漕运府，私下陈述请求；仁慈的人怜悯我，顺从了我的祈求。暮春三月，江水湍急；强劲的橹、健疾的帆像转动的机关一样飞行。回到家中登堂拜见祖母，捧着她的手，眼泪纵横流下。出门任马信步走去，究竟要到哪里？城郭依然如旧，可认识的人却很少了。永远怀念往事，心中不能自适；回头指向舅父的居所，那里连接着山边的门扉。当时还是垂发的孩子，在我身旁嬉戏；如今已经戴冠佩玉，身材高大挺拔。何况又正值山丘村落满是秋色，蜂蝶凋残，花草枯萎。使人感慨叹息，千头万绪，不忍匆忙掉转马头离开。留下来开樽饮酒，勉强自我安慰；请你来痛饮，不要违背我的心意。卷十四 律诗（五言八句） 欣会亭 几户人家邻近水竹，一片坞地共同处在云林之间。傍晚进食，安静而自得；独自吟唱，欣然会心。随着兴致移动坐床，拿着竹杖寻访幽处。还没有喜爱神奇的锥子，却已经怜爱精妙雕琢的琴。东皋 晴云之间的小路起伏延伸，温暖的水塘纵横交错。草长得茂盛，流动着翠绿；花在远处，几乎淹没黄鹂。穿楚地衣制任人讥笑，吟吴地歌调自得其乐。东皋游兴不浅，正好趁芳春时节游走。岁晚 月光映照着树林和池塘，显得清淡；风中含着笑语，带来凉意。俯身窥看，喜爱那绿色的清净；稍稍站立，等待幽幽香气。带着孩子寻找新鲜事物，扶着衰弱的身体坐在野外的船上。让绿色长久留在眼前仍不满足，岁暮之时惋惜流逝的光阴。半山春晚即事 春晚时采花归来，花以清凉的树荫回报我。池坡小路幽暗寂静，园中屋舍深邃相连。常常在床上稍作休息，有时扶杖穿鞋寻访幽处。只有北山的鸟儿，经过时留下动听的鸣声。欹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