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十八◎论议
舜命其臣而敕戒之,未有不让者焉,至于夔,则独无所让,而又称其乐之和美者,何也?夫禹、垂、益、伯夷、龙,皆新命者也,故畴于众臣而后命之,而皆有让矣。弃、契、皋陶、夔当是时,盖已为是官,因命是五人者而敕戒之焉耳,故独无所让也。孔氏曰禹、垂、益、伯夷、夔、龙皆新命者,盖失之矣。圣人之聪明虽大过于人,然未尝自用聪明也。故舜之命此九人者,未尝不咨而后命焉,则何独于夔而不然乎?使夔为新命者,则何称其乐之和美也?使夔之受命之日已称其乐之和美,则贤人之举措,亦少轻矣。孔氏之说,盖惑于“命汝典乐”之语尔。夫“汝作司徒”、“汝作士”之文,岂异于“命汝典乐”之语乎?且所以知其非新命者,盖舜不畴而命之,而无所让也。舜之命夔也,亦无所畴,夔之受命也,亦无所让,则何以知其为新命乎?夫击石拊石而百兽率舞,非夔之所能为也,为之者,众臣也。非众臣之所能为也,为之者,舜也。将有治于天下,则可以无相乎?故命禹以宅百揆也。民窘于衣食,而欲其化而入于善,岂可得哉?故次命弃以为稷也。民既富而可以教矣,则岂可以无教哉?故次命契以为司徒也。既教之,则民不能无不帅教者,民有不帅教,则岂可以无刑乎?故次命皋陶以为士也。此皆治人之所先急者,备矣,则可以治末之时也。工者,治人之末者也,故次命垂以为共工也。于是治人之事具,则宜及于鸟兽草木也,故次命益以为虞也。夫其所以治,至于鸟兽草木,则天下之功至矣,治天下之功至,则可以制礼之时也,故次命伯夷以为典礼也。夫治至于鸟兽草木,而人有礼以节文之,则政道成矣,可以作乐,以乐其成也,故次命夔以为典乐也。借使禹不能总百揆,稷不能富万民,契不能教,皋陶不能士,垂不能共工,伯夷不能典礼,然则天下乱矣。天下乱,而夔欲击石拊石、百兽率舞,其可得乎?故曰为之者,众臣也。使舜不能用是众臣,则是众臣亦不能成其功矣,故曰非众臣之所能为也,为之者,舜也。夫夔之所以称其乐之和美者,岂以为伐耶?盖以美舜也。孔子之所谓“将顺其美”者,其夔哉!
【鲧说】
尧咨孰能治水,四岳皆对曰“鲧”,然则在廷之臣可治水者,惟鲧耳。水之患不可留而俟人,鲧虽方命圮族,而其才则群臣皆莫及,然则舍鲧而孰使哉?当此之时,禹盖尚少,而舜犹伏于下而未见乎上也。夫舜、禹之圣也,而尧之圣也,群臣之仁贤也,其求治水之急也,而相遇之难如此。后之不遇者,亦可以无憾矣。
【季子】
先王酌乎人情之中,以制丧礼,使哀有馀者俯而就之,哀不足者企而及之。哀不足者,非圣人之所甚善也,善之者,善其能勉于礼而已。延陵季子其长子死,既封,而号者三,遂行。孔子曰:“延陵季子之于礼,其合矣乎。”夫长子之丧,圣人为之三年之服,盖以谓父子之亲,而长子者为亲之后,人情之所至重也。今季子三号遂行,则于先王之礼为不及矣。今论者曰:“当是之时,季子聘于齐,将君之命。”若夫季子之心,则以谓不可以私义而缓君命,有势不得以两全者,则当忍哀以徇于尊者之事矣。今将命而聘,既聘而返,遂少缓而尽哭之哀,则于事君之义,岂为不足而害于使事哉?君臣、父子之义,势足以两全,而不为之尽礼也,则亦薄于骨肉之亲,而不用先王之礼尔。其言曰:“骨肉归复于土,命也;若魂气,则无所不之矣。”夫骨肉之复于土,魂气之无不之,是人情之所哀者矣。君子无所不言命,至于丧,则有性焉,独不可以谓命也。昔庄周丧其妻,鼓盆而歌;东门吴丧其子,比于未有。此弃人齐物之道,吾儒之罪人也。观季子之说,盖亦周、吴之徒矣。父子之亲,仁义之所由始,而长子者,继祖考之重,故丧之三年,所以重祖考也。今季子不为之尽礼,则近于弃仁义、薄祖考矣。孔子曰:“丧事不敢不勉也。”又曰:“临丧不哀,吾何以观之哉?”临人之丧而不哀,孔子犹以为不足观也,况礼之丧三年者乎?然则此言宜非取之矣。盖记其葬深不至于泉,敛以时服,既葬而封,广轮掩坎,其高可隐。孔子之称之,盖称其葬之合于礼尔。独称葬之合于礼,则哀之不足可知也。卫有送葬者,夫子观之,曰:“善哉,此可以为法矣!”若此,则夫子之所美也。圣人之言,辞隐而义显,岂徒然哉?学者之所不可不思也。
【荀卿】
译舜任命他的臣子并告诫他们,没有一个不谦让的;到了夔,却独独没有谦让,反而称赞他的音乐和谐美好,为什么呢?禹、垂、益、伯夷、龙,都是新近任命的,所以先向众臣询问,然后任命他们,他们也都有谦让。弃、契、皋陶、夔在那个时候,大概已经担任这些官职了;舜只是因而任命这五个人,并告诫他们罢了,所以唯独没有谦让。孔氏说,禹、垂、益、伯夷、夔、龙都是新近任命的,大概错了。圣人的聪明虽然远远超过常人,却从来不只凭自己的聪明行事。所以舜任命这九个人,从来没有不咨询之后才任命的,为什么偏偏对夔不这样呢?假使夔是新近任命的,为什么要称赞他的音乐和谐美好呢?假使夔在接受任命的当天就已经被称赞音乐和谐美好,那么贤人的举止也未免太轻率了。孔氏的说法,大概是被“命汝典乐”这句话迷惑了。所谓“任命你为司徒”“任命你为士”的文字,难道与“命汝典乐”这句话有什么不同吗?而且我们知道夔不是新近任命的,大概是因为舜没有向众臣询问便任命他,他也没有谦让。舜任命夔时没有询问,夔接受任命时也没有谦让,那么凭什么知道他是新近任命的呢?击打石磬、拊击石磬而使百兽跟着起舞,不是夔一个人所能做到的,做到这一点的是众臣;也不是众臣自己所能做到的,做到这一点的是舜。将要治理天下,难道可以没有辅佐大臣吗?所以先任命禹总领百官。百姓困于衣食,却想使他们受到教化而归于善,难道办得到吗?所以接着任命弃为稷。百姓已经富足而可以教化了,难道可以没有教化吗?所以又任命契为司徒。既然教化了百姓,那么百姓不能没有不服从教化的;百姓有不服从教化的,难道可以没有刑罚吗?所以又任命皋陶为士。这些都是治理百姓最先急迫的事情,已经完备了,才可以治理次要事务。工官,是治理百姓的次要事务,所以接着任命垂为共工。这样治理百姓的事情齐备了,就应当推广到鸟兽草木,所以接着任命益为虞。治理推广到鸟兽草木,天下的功业就达到极点;治理天下的功业达到极点,就到了制定礼制的时候,所以接着任命伯夷掌管礼制。治理推广到鸟兽草木,而人又有礼来节制和文饰,政道就成就了;可以制作音乐,以音乐庆贺成就,所以接着任命夔掌管音乐。假使禹不能总领百官,稷不能使万民富足,契不能教化百姓,皋陶不能掌管刑狱,垂不能掌管百工,伯夷不能掌管礼制,那么天下就乱了。天下混乱,而夔想击打石磬、拊击石磬,使百兽一起起舞,能够办得到吗?所以说,做到这些的是众臣。假使舜不能任用这些众臣,那么众臣也不能成就他们的功业,所以说这不是众臣自己所能做到的,做到这一点的是舜。夔之所以被称赞音乐和谐美好,难道是为了夸耀自己的功劳吗?大概是为了赞美舜。孔子所说的“顺成他们的美德”,说的就是夔吧!【鲧说】尧询问谁能治理洪水,四岳都回答说“鲧”。这样看来,朝廷上的臣子中能够治水的,只有鲧一人。水患不能留下来等待别人,鲧虽然违抗命令、毁败族类,但他的才能却是群臣都比不上的;那么舍弃鲧,还能派谁呢?在这个时候,禹大概还年轻,舜还埋没在下位,没有被上位者发现。舜、禹的圣明,尧的圣明,群臣的仁德贤能,以及他们急于求得治水之人的心情,竟然如此难以相遇。后世没有遇到时机的人,也可以没有遗憾了。【季子】先王斟酌人情的中和状态来制定丧礼,使哀痛有余的人俯身来迁就礼制,使哀痛不足的人踮起脚来达到礼制。哀痛不足,并不是圣人认为特别好的;认为它好,只是赞许他能够勉强遵守礼制罢了。延陵季子的长子去世,已经下葬,季子哭号三声,便离去了。孔子说:“延陵季子对于礼,大概算是合乎礼了吧。”长子的丧事,圣人为他规定三年的丧服,大概是因为父子之间的亲情,而长子又是继承祖先的重要人选,是人情中最为深重的。如今季子哭号三声就离去,在先王的礼制上说是不够的。如今论者说:“当时季子出使齐国,是奉行国君的命令。”如果按照季子的心意,他认为不可以因为个人的亲情而耽误君命;形势上不能两全时,就应当忍住哀痛而奉行尊者的事情。如今奉命出使,出使完毕回国,随后稍作停留,尽情哭尽哀痛,这对于侍奉君主的义,难道会不足而妨害出使的事情吗?君臣、父子的义,形势上完全可以两全,却不把礼尽到,也不过是薄待骨肉亲情,不采用先王的礼制罢了。他说:“骨肉归复于土,这是命;至于魂气,则没有不到的地方。” 骨肉归于土地,魂气无所不到,正是人情所感到悲哀的事情。君子没有什么不说是命的,但到了丧事,却有人的本性在其中,难道唯独不能说是命吗?从前庄周妻子死了,敲着盆唱歌;东门吴儿子死了,却认为如同从未有过儿子。这是抛弃人的情感、把万物看作齐一的道理,是我们儒者的罪人。看季子的说法,大概也是庄周、东门吴一类的人。父子亲情,是仁义的起点;长子是继承祖先的重要人选,所以丧服规定三年,是为了尊重祖先。如今季子不把礼尽到,就近于抛弃仁义、轻视祖先了。孔子说:“办理丧事不敢不尽力。”又说:“面对丧事而不悲哀,我还看他什么呢?”面对别人的丧事却不悲哀,孔子尚且认为不值得观看,何况按礼制应服丧三年的人呢?这样看来,这句话应当不是孔子所取的。记载说,他安葬时墓穴深而不到泉水,入殓时使用当时的服装;下葬后筑土为坟,坟的长宽足以覆盖墓穴,高度能够遮蔽墓穴。孔子称赞他,大概只是称赞他的安葬合乎礼罢了。只称赞安葬合乎礼,那么他的哀痛不足也就可以知道了。卫国有送葬的人,孔子观看后说:“好啊,这可以作为法式了!”像这样,才是孔子所赞美的。圣人的话,言辞隐约而义理明显,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这是学者不能不思考的。【荀卿】
荀卿载孔子之言曰:“‘由,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路曰:‘智者使人知己,仁者使人爱己。’子曰:‘可谓士矣。’子曰:‘赐,智者若何?仁者若何?’子贡曰:‘智者知人,仁者爱人。’子曰:‘可谓士君子矣。’子曰:‘回,智者若何?仁者若何?’颜渊曰:‘智者知己,仁者爱己。’子曰:‘可谓明君子矣。’”是诚孔子之言欤?吾知其非也。夫能近见而后能远察,能利狭而后能泽广,明天下之理也。故古之欲知人者,必先求知己,欲爱人者,必先求爱己,此亦理之所必然,而君子之所不能易者也。请以事之近而天下之所共知者谕之。今有人于此,不能见太山于咫尺之内者,则虽天下之至愚,知其不能察秋毫于百步之外也,盖不能见于近,则不能察于远明矣。而荀卿以谓知己者贤于知人者,是犹能察秋毫于百步之外者为不若见太山于咫尺之内者之明也。今有人于此,食不足以厌其腹,衣不足以周其体者,则虽天下之至愚,知其不能以赡足乡党也,盖不能利于狭,则不能泽于广明矣。而荀卿以谓爱己者贤于爱人者,是犹以赡足乡党为不若食足以厌腹、衣足以周体者之富也。由是言之,荀卿之言,其不察理已甚矣。故知己者,智之端也,可推以知人也;爱己者,仁之端也,可推以爱人也。夫能尽智仁之道,然后能使人知己、爱己,是故能使人知己、爱己者,未有不能知人、爱人者也。能知人、爱人者,未有不能知己、爱己者也。今荀卿之言,一切反之,吾是以知其非孔子之言,而为荀卿之妄矣。杨子曰:“自爱,仁之至也。”盖言能自爱之道则足以爱人耳,非谓不能爱人而能爱己者也。噫,古之人爱人不能爱己者有之矣,然非吾所谓爱人,而墨翟之道也。若夫能知人而不能知己者,亦非吾所谓知人矣。
【杨墨】
杨墨之道,得圣人之一而废其百者是也。圣人之道,兼杨墨而无可无不可者是也。墨子之道,摩顶放踵,以利天下,而杨子之道,利天下拔一毛而不为也。夫禹之于天下,九年之间三过其门,闻呱呱之泣而不一省其子,此亦可谓为人矣。颜回之于身,箪食瓢饮,以独乐于陋巷之间,视天下之乱若无见者,此亦可谓为己矣。杨墨之道,独以为人、为己得罪于圣人者,何哉?此盖所谓得圣人之一而废其百者也。是故由杨子之道则不义,由墨子之道则不仁,于仁义之道无所遗而用之不失其所者,其唯圣人之徒欤?二子之失于仁义而不见天地之全,则同矣,及其所以得罪,则又有可论者也。杨子之所执者为己,为己,学者之本也。墨子之所学者为人,为人,学者之末也。是以学者之事,必先为己,其为己有馀,而天下之势可以为人矣,则不可以不为人。故学者之学也,始不在于为人,而卒所以能为人也。今夫始学之时,其道未足以为己,而其志已在于为人也,则亦可谓谬用其心矣。谬用其心者,虽有志于为人,其能乎哉?由是言之,杨子之道,虽不足以为人,固知为己矣;墨子之志,虽在于为人,吾知其不能也。呜呼,杨子知为己之为务,而不能达于大禹之道也,则亦可谓惑矣!墨子者,废人物亲疏之别,而方以天下为己任,是以所欲以利人者,适所以为天下害患也,岂不过甚哉?故杨子近于儒,而墨子远于道,其异于圣人则同,而其得罪,则宜有间也。
【老子】
道有本有末。本者,万物之所以生也;末者,万物之所以成也。本者出之自然,故不假乎人之力,而万物以生也;末者涉乎形器,故待人力而后万物以成也。夫其不假人之力而万物以生,则是圣人可以无言也、无为也;至乎有待于人力而万物以成,则是圣人之所以不能无言也、无为也。故昔圣人之在上,而以万物为己任者,必制四术焉。四术者,礼、乐、刑、政是也,所以成万物者也。故圣人唯务修其成万物者,不言其生万物者,盖生者尸之于自然,非人力之所得与矣。老子者独不然,以为涉乎形器者,皆不足言也、不足为也,故抵去礼、乐、刑、政,而唯道之称焉。是不察于理而务高之过矣。夫道之自然者,又何预乎?唯其涉乎形器,是以必待于人之言也、人之为也。其书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夫毂辐之用,固在于车之无用,然工之琢削未尝及于无者,盖无出于自然之力,可以无与也。今之治车者,知治其毂辐而未尝及于无也,然而车以成者,盖毂辐具,则无必为用矣。如其知无为用,而不治毂辐,则为车之术固已疏矣。今知无之为车用,无之为天下用,然不知所以为用也。故无之所以为车用者,以有毂辐也;无之所以为天下用者,以有礼、乐、刑、政也。如其废毂辐于车,废礼、乐、刑、政于天下,而坐求其无之为用也,则亦近于愚矣。
【庄周上】
译荀卿记载孔子的话说:“‘由啊,智者是怎样的?仁者是怎样的?’子路说:‘智者使别人了解自己,仁者使别人爱自己。’孔子说:‘可以说是士了。’孔子说:‘赐啊,智者是怎样的?仁者是怎样的?’子贡说:‘智者了解别人,仁者爱别人。’孔子说:‘可以说是士君子了。’孔子说:‘回啊,智者是怎样的?仁者是怎样的?’颜渊说:‘智者了解自己,仁者爱自己。’孔子说:‘可以说是明达的君子了。’”这确实是孔子的话吗?我知道不是。能够先从近处看清,之后才能从远处观察;能够先使狭小范围获利,之后才能使广大范围受益,这是天下的道理。所以古代想要了解别人的人,一定先求了解自己;想要爱别人的人,一定先求爱自己。这也是事理必然,是君子不能改变的。请用近处的事和天下人共同知道的事来说明。现在有这样一个人,近在咫尺却看不见泰山,那么即使是天下最愚蠢的人,也知道他不能在百步之外察见秋毫;因为近处都看不见,显然也不能观察远处。可是荀卿却认为了解自己比了解别人更贤明,这就像认为能在百步之外察见秋毫的人,不如能在咫尺之内看见泰山的人明察一样。现在有这样一个人,食物不足以填饱肚子,衣服不足以周遍身体,那么即使是天下最愚蠢的人,也知道他不能使乡党丰足;因为不能使狭小范围获利,显然也不能使广大范围受益。可是荀卿却认为爱自己比爱别人更贤明,这就像认为使乡党丰足,不如食物足以填饱肚子、衣服足以遮蔽身体富有一样。由此说来,荀卿的话,对道理的考察实在太差了。所以,了解自己是智慧的开端,可以由此推展到了解别人;爱自己是仁的开端,可以由此推展到爱别人。能够穷尽智与仁之道,然后才能使别人了解自己、爱自己。因此,能够使别人了解自己、爱自己的人,没有不能了解别人、爱别人的;能够了解别人、爱别人的人,也没有不能了解自己、爱自己的。如今荀卿的话把这一切完全说反了,我因此知道这不是孔子的话,而是荀卿的妄说。杨子说:“自爱,是仁的极致。”大概是说,掌握能够自爱的道理,就足以爱别人;不是说不能爱别人却能够爱自己。唉,古代确实有爱别人却不能爱自己的人,但那不是我所说的爱别人,而是墨翟的道路。至于能够了解别人却不能了解自己的人,也不是我所说的了解别人。【杨墨】杨、墨的学说,是得到圣人学说的一个方面,却废弃了其余一百个方面;圣人的学说,则兼容杨、墨所说的方面,没有什么一定可以、什么一定不可以。墨子的学说,磨秃头顶、磨破脚跟,只为使天下获利;杨子的学说,则即使能使天下获利,拔下一根毫毛也不肯做。禹治理天下,九年之间三次经过家门,听到孩子呱呱的哭声,却一次也没有进去看望自己的孩子,这也可以说是为天下人;颜回对于自身,只吃一箪饭、喝一瓢水,独自在简陋的巷子里自得其乐,看天下的混乱仿佛没有看见,这也可以说是为自己。杨、墨的学说,偏偏以为只为别人、只为自己,因而得罪圣人,为什么呢?这大概就是所谓得到圣人的一个方面而废弃其余一百个方面。所以,按照杨子的学说就会不合于义,按照墨子的学说就会不合于仁;对于仁义之道没有遗漏,运用它又不失其本来位置的,难道只有圣人的门徒吗?杨、墨二人在仁义上各有偏失而看不见天地万物的整体,这一点相同;至于他们因为什么得罪圣人,又有可以分别讨论的地方。杨子所坚持的是为自己;为自己,是学者的根本。墨子所学习的是为别人;为别人,是学者的末端。因此,学者所做的事,必须先为自己;为自己有余力,而天下的形势又可以为别人,那么就不能不为别人。所以学者的学习,开始不在于为别人,最终却是为了能够为别人。如今刚开始学习时,道还不足以用来修养自己,志向却已经放在为别人上,这也可以说是错误地运用心思。错误地运用心思的人,即使有志于为别人,能够做到吗?由此说来,杨子的学说虽然不足以使人服务天下,却确实知道应当先为自己;墨子的志向虽然在于为别人,我知道他不能做到。唉,杨子知道以为自己为要务,却不能通达大禹的道路,也可以说是迷惑了!墨子废弃人物亲疏的区别,却偏偏把天下当作自己的责任;因此,他想用来使别人获利的东西,恰好成为天下的祸患,难道不是过分了吗?所以杨子接近儒道,墨子远离道;他们不同于圣人的地方相同,但他们得罪圣人的程度,应当有所差别。【老子】道有本有末。本,是万物所以产生的根本;末,是万物所以成就的方面。本出于自然,所以不借助人的力量,万物也能产生;末涉及形体器物,所以要等待人的力量,万物才能成就。既然不借助人的力量万物就能产生,那么圣人可以不说话,也可以无所作为;至于必须凭借人的力量万物才能成就,那么圣人就不能不说话、不能无所作为。所以从前圣人在上位,把万物当作自己的责任时,一定制定四种措施。四种措施,就是礼、乐、刑、政,是用来成就万物的。因此圣人只致力于修治那些成就万物的措施,不谈使万物产生的根本,因为万物的产生由自然主宰,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参与的。唯独老子不是这样,他认为凡是涉及形体器物的,都不值得谈论,也不值得作为,所以排斥礼、乐、刑、政,只称说“道”。这是没有考察事理,却一味追求高远的过错。至于道的自然本体,又有什么关系呢?正因为它涉及形体器物,所以必定要依靠人的言语和作为。他的书中说:“三十根辐条共同汇聚在一个车毂上,车毂中间的空处,才是车发挥作用的地方。” 车毂和辐条的作用,固然在于车毂和辐条之间的空处;然而工匠雕削制作时,从来没有加工那空处,这是因为空处出于自然的力量,可以不必人为参与。如今制造车子的人,只知道加工车毂和辐条,却从不加工空处;然而车之所以能够制成,是因为车毂和辐条具备了,空处自然就能发挥作用。假如只知道空处能够发挥作用,却不加工车毂和辐条,那么制造车子的技术本来就粗疏了。如今人们知道空处是车的作用所在,也知道空处是天下的作用所在,却不知道使它发挥作用的条件。所以空处之所以成为车的作用所在,是因为有车毂和辐条;空处之所以成为天下的作用所在,是因为有礼、乐、刑、政。假如废掉车上的车毂和辐条,废掉天下的礼、乐、刑、政,却坐等空处自行发挥作用,那也近于愚蠢了。【庄周上】
世之论庄子者不一,而学儒者曰:“庄子之书,务诋孔子以信其邪说,要焚其书、废其徒而后可,其曲直固不足论也。”学儒者之言如此,而好庄子之道者曰:“庄子之德,不以万物干其虑而能信其道者也。彼非不知仁义也,以为仁义小而不足行己;彼非不知礼乐也,以为礼乐薄而不足化天下。故老子曰:‘道失后德,德失后仁,仁失后义,义失后礼。’是知庄子非不达于仁义礼乐之意也;彼以为仁义礼乐者,道之末也,故薄之云耳。”夫儒者之言善也,然未尝求庄子之意也。好庄子之言者固知读庄子之书也,然亦未尝求庄子之意也。昔先王之泽,至庄子之时竭矣,天下之俗,谲诈大作,质朴并散,虽世之学士大夫,未有知贵己贱物之道者也。于是弃绝乎礼义之绪,夺攘乎利害之际,趋利而不以为辱,殒身而不以为怨,渐渍陷溺,以至乎不可救已。庄子病之,思其说以矫天下之弊而归之于正也。其心过虑,以为仁义礼乐皆不足以正之,故同是非,齐彼我,一利害,则以足乎心为得,此其所以矫天下之弊者也。既以其说矫弊矣,又惧来世之遂实吾说而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也,于是又伤其心于卒篇以自解。其篇曰:“《诗》以道志,《书》以道事,《礼》以道行,《乐》以道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由此而观之,庄子岂不知圣人者哉?又曰:“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用,不能相通,犹百家众技皆有所长,时有所用。”用是以明圣人之道,其全在彼而不在此,而亦自列其书于宋钅开、慎到、墨翟、老聃之徒,俱为不该不遍一曲之士,盖欲明吾之言有为而作,非大道之全云耳。然则庄子岂非有意于天下之弊而存圣人之道乎?伯夷之清,柳下惠之和,皆有矫于天下者也。庄子用其心,亦二圣人之徒矣。然而庄子之言不得不为邪说比者,盖其矫之过矣。夫矫枉者,欲其直也,矫之过,则归于枉矣。庄子亦曰:“墨子之心则是也,墨子之行则非也。”推庄子之心以求其行,则独何异于墨子哉?后之读庄子者,善其为书之心,非其为书之说,则可谓善读矣,此亦庄子之所愿于后世之读其书者也。今之读者,挟庄以谩吾儒曰:“庄子之道大哉,非儒之所能及知也。”不知求其意,而以异于儒者为贵,悲夫!
【庄周下】
学者诋周非尧、舜、孔子,余观其书,特有所寓而言耳。孟子曰:“说《诗》者不以文害辞,不以辞害意,以意逆志,是为得之。”读其文而不以意原之,此为周者之所以诋也。周曰:“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而为天下用。”又自以为处昏上乱相之间,故穷而无所见其材。孰谓周之言皆不可措乎君臣父子之间,而遭世遇主,终不可使有为也?及其引太庙牺以辞楚之聘使,彼盖危言以惧衰世之常人耳。夫以周之才,岂迷出处之方而专畏牺者哉?盖孔子所谓隐居放言者,周殆其人也。然周之说,其于道既反之,宜其得罪于圣人之徒也。夫中人之所及者,圣人详说而谨行之,说之不详,行之不谨,则天下弊。中人之所不及者,圣人藏乎其心而言之略,不略而详,则天下惑。且夫谆谆而后喻,讠尧讠尧而后服者,岂所谓可以语上者哉?惜乎,周之能言而不通乎此也!
【原性】
或曰:“孟、荀、杨、韩四子者,皆古之有道仁人。而性者,有生之大本也,以古之有道仁人,而言有生之大本,其为言也宜无惑,何其说之相戾也?吾愿闻子之所安。”
译世上评论庄子的说法不一。学习儒学的人说:“庄子的书,专门诋毁孔子来取信于他的邪说,必须烧掉他的书、废除他的门徒才可以;至于其中的是非,本来就不值得讨论。”学习儒学的人这样说,而喜爱庄子之道的人说:“庄子的德性,是不让万物扰乱自己的心志,却能信守自己的道。他并不是不知道仁义,而是认为仁义浅小,不足以用来修养自身;他并不是不知道礼乐,而是认为礼乐浅薄,不足以教化天下。所以老子说:‘道失去以后才有德,德失去以后才有仁,仁失去以后才有义,义失去以后才有礼。’由此可知,庄子并不是不通晓仁义礼乐的意义;他认为仁义礼乐是道的末流,所以才轻视它们罢了。”儒者的话说得不错,但从未探求庄子的本意。喜爱庄子言论的人固然知道阅读庄子的书,却也从未探求庄子的本意。从前先王的恩泽,到庄子时代已经穷尽;天下的风俗,诡诈大为兴起,质朴也一同消散。即使世上的学士大夫,也没有人懂得尊重自己、轻视外物的道理。于是他们抛弃礼义的传统,在利害之间争夺掠取;追逐利益却不以为耻,牺牲自身也不以为怨,逐渐浸染、陷溺,以至于无法挽救。庄子忧虑这种情形,思考用自己的学说纠正天下的弊病,使其归于正道。他的用心考虑得过了头,认为仁义礼乐都不足以纠正这些弊病,所以把是非看作相同,把彼我看作平等,把利害看作一体;只要内心满足,就认为是有所获得,这就是他用来纠正天下弊病的办法。既然已经用这套学说纠正了弊病,他又担心后世竟然把自己的学说当成实际准则,因而看不见天地的纯粹和古人的大体,于是在篇末又伤害自己的内心,为自己解说。他的篇章说:“《诗》用来说明志向,《书》用来说明政事,《礼》用来说明行为,《乐》用来说明和谐,《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说明名分。”由此看来,庄子难道不知道圣人吗?他又说:“譬如耳、目、鼻、口各有自己的作用,不能彼此相通;就像百家和各种技艺各有所长,也各有适时可用之处。”他借此说明圣人的道,其完整性在那些方面而不只在这一方面;同时又把自己的书列在宋钅开、慎到、墨翟、老聃这些人之中,说他们都是不能兼顾、不能周遍,只能通达一端的人,大概是想说明自己的言论是有针对性地创作,并不是大道的全部罢了。既然如此,庄子难道不是有意针对天下的弊病而保存圣人之道吗?伯夷的清高、柳下惠的和顺,也都是对天下有所矫正的。庄子用这样的心思,也算是伯夷、柳下惠这两位圣人的一类了。然而庄子的言论之所以不得不被视为邪说,大概是因为他矫正过了头。矫正弯曲,是希望它变直;矫正过头,就又返回弯曲了。庄子也说:“墨子的心意是对的,墨子的行为却不对。”推究庄子的心意来考察他的行为,那么他和墨子又有什么不同呢?后世读庄子的人,如果赞赏他著书的用心,却不赞成他著书的学说,就可以说是善于读庄子了;这也是庄子希望后世读他书的人采取的态度。如今读庄子的人,借助庄子来嘲弄我们儒者说:“庄子的道多么广大啊,不是儒者所能达到、所能知道的。”他们不知道探求庄子的本意,却把不同于儒家的地方当作可贵,真可悲啊!【庄周下】学习者诋毁庄周,说他非难尧、舜、孔子;我看他的书,只是另有所寄托而发言罢了。孟子说:“解释《诗》的人,不要因文字而损害辞意,不要因辞意而损害本旨,要用自己的理解去迎合诗人的志意,这才算得到正确解释。”读庄周的文章,却不根据本意去推究,这就是庄周之所以遭到诋毁的原因。庄周说:“在上位的人一定要无为而驾驭天下,在下位的人一定要有为而为天下所用。”他又认为自己处在昏庸的君主和混乱的宰相之间,所以困窘而无法施展才能。谁说庄周的话都不能施用于君臣父子之间,纵使遇到合适的时代和君主,也终究不能让他有所作为呢?至于他引用太庙中的祭祀牲牛来推辞楚国使者的聘请,大概是故意说危言,以警惧衰乱时代的普通人罢了。凭庄周的才能,难道会迷失出仕与退隐的原则,而只是害怕成为祭祀用的牲牛吗?大概孔子所说的“隐居而放言”的人,庄周差不多就是这样的人。然而庄周的学说,在道上既然反背,理应得罪于圣人的门徒。凡是中等人的才智所能达到的,圣人就详细说明并谨慎实行;如果说明不详细、实行不谨慎,天下就会产生弊病。凡是中等人的才智所达不到的,圣人把它藏在心中,只略加言说;如果不略说而详尽说明,天下就会迷惑。况且一定要反复叮咛才能明白,一定要絮絮教导才肯服从的人,难道是所谓可以和他谈论高深道理的人吗?可惜啊,庄周能够善于言说,却不能通晓这个道理!【原性】有人说:“孟子、荀子、扬子、韩子这四位,都是古代有道的仁人。性,是有生命之物的根本;以古代有道的仁人来谈论有生命之物的根本,他们的说法理应没有疑惑,为什么彼此却这样相反呢?我希望听听您的见解。”
曰:吾所安者,孔子之言而已。夫太极者,五行之所由生,而五行非太极也。性者,五常之太极也,而五常不可以谓之性。此吾所以异于韩子。且韩子以仁、义、礼、智、信五者谓之性,而曰天下之性恶焉而已矣。五者之谓性而恶焉者,岂五者之谓哉?孟子言人之性善,荀子言人之性恶。夫太极生五行,然后利害生焉,而太极不可以利害言也。性生乎情,有情然后善恶形焉,而性不可以善恶言也。此吾所以异于二子。孟子以恻隐之心人皆有之,因以谓人之性无不仁。就所谓性者如其说,必也怨毒忿戾之心人皆无之,然后可以言人之性无不善,而人果皆无之乎?孟子以恻隐之心为性者,以其在内也。夫恻隐之心与怨毒忿戾之心,其有感于外而后出乎中者,有不同乎?荀子曰:“其为善者,伪也。”就所谓性者如其说,必也恻隐之心人皆无之,然后可以言善者伪也,为人果皆无之乎?荀子曰:“陶人化土而为埴,埴岂土之性也哉?”夫陶人不以木为埴者,惟土有埴之性焉,乌在其为伪也?且诸子之所言,皆吾所谓情也、习也,非性也。杨子之言为似矣,犹未出乎以习而言性也。古者有不谓喜、怒、爱、恶、欲情者乎?喜、怒、爱、恶、欲而善,然后从而命之曰仁也、义也;喜、怒、爱、恶、欲而不善,然后从而命之曰不仁也、不义也。故曰,有情然后善恶形焉。然则善恶者,情之成名而已矣。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吾之言如此。然则“上智与下愚不移”有说乎?曰:此之谓智愚,吾所云者,性与善恶也。恶者之于善也,为之则是;愚者之于智也,或不可强而有也。伏羲作《易》,而后世圣人之言也,非天下之至精至神,其孰能与于此?孔子作《春秋》,则游、夏不能措一辞。盖伏羲之智,非至精至神不能与,惟孔子之智,虽游、夏不可强而能也,况所谓下愚者哉?其不移明矣。或曰:“四子之云尔,其皆有意于教乎?”曰:是说也,吾不知也。圣人之教,正名而已。
【性说】
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吾是以与孔子也。韩子之言性也,吾不有取焉。然则孔子所谓“中人以上可以语上,中人以下不可以语上,惟上智与下愚不移”,何说也?曰:习于善而已矣,所谓上智者;习于恶而已矣,所谓下愚者。一习于善,一习于恶,所谓中人者。上智也、下愚也,中人也,其卒也命之而已矣。有人于此,未始为不善也,谓之上智可也;其卒也去而为不善,然后谓之中人可也。有人于此,未始为善也,谓之下愚可也,其卒也去而为善,然后谓之中人可也。惟其不移,然后谓之上智,惟其不移,然后谓之下愚,皆于其卒也命之,夫非生而不可移也。且韩子之言弗顾矣,曰:“性之品三,而其所以为性五。”夫仁、义、礼、智、信,孰而可谓不善也?又曰:“上焉者之于五,主于一而行之四;下焉者之于五,反于一而悖于四。”是其于性也,不一失焉,而后谓之上焉者;不一得焉,而后谓之下焉者。是果性善,而不善者,习也。然则尧之朱、舜之均、瞽瞍之舜、鲧之禹、后稷、越椒、叔鱼之事,后所引者,皆不可信邪?曰:尧之朱、舜之均,固吾所谓习于恶而已者;瞽瞍之舜、鲧之禹,固吾所谓习于善而已者。后稷之诗以异云,而吾之所论者常也。《诗》之言,至以为人子而无父。人子而无父,犹可以推其质常乎?夫言性,亦常而已矣;无以常乎,则狂者蹈火而入河,亦可以为性也。越椒、叔鱼之事,徒闻之左丘明,丘明固不可信也。以言取人,孔子失之宰我;以貌,失之子羽。此两人者,其成人也,孔子朝夕与之居,以言貌取之而失。彼其始生也,妇人者以声与貌定,而卒得之。妇人者独有过孔子者邪?
【对难】
译回答说:我所取信的,只是孔子的话罢了。太极是五行由此产生的根本,但五行并不是太极。性是五常的根本,但五常不可以称为性。这就是我不同于韩子的地方。韩子把仁、义、礼、智、信五者称为性,却只说天下人的性是恶的。把五者称为性,又说性是恶的,难道说的是这五者本身吗?孟子说人的性善,荀子说人的性恶。太极产生五行,利害才随之产生;但不能用利害来说明太极。性产生情感,有了情感以后善恶才显现;但不能用善恶来说明性。这就是我不同于孟子、荀子的地方。孟子因为人人都有恻隐之心,就说人的性没有不仁的。假如按照他的说法把所谓性固定下来,那么必须人人都没有怨毒、忿戾之心,才能说人的性无不善;但人果真都没有这些心吗?孟子把恻隐之心当作性,是因为它存在于内心。恻隐之心和怨毒忿戾之心,都是受到外界感触以后从内心发出的,难道二者有什么不同吗?荀子说:“那些成为善的,是人为造作的。”假如按照他的说法把所谓性固定下来,那么必须人人都没有恻隐之心,才能说善是人为造作的;但人果真都没有恻隐之心吗?荀子说:“陶工把土改变成黏土,黏土难道是土的本性吗?”陶工不把木头制成黏土,正是因为只有土具有成为黏土的性质;这怎么能说是人为造作呢?况且诸子所说的,都是我所说的情和习,而不是性。杨子的说法似乎较为接近,但仍没有超出从习来谈性的范围。古人难道有不把喜、怒、爱、恶、欲称为情的吗?喜、怒、爱、恶、欲表现得善,然后才顺着它们称为仁、义;喜、怒、爱、恶、欲表现得不善,然后才顺着它们称为不仁、不义。所以说,有了情感以后善恶才显现。这样看来,善恶不过是情感形成后的名称罢了。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我的说法就是这样。那么,“只有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蠢者不能改变”这句话又怎么解释呢?回答说:这里说的是智与愚,我所说的是性与善恶。恶相对于善,经过努力就可以变善;愚相对于智,有时却不是勉强就能得到的。伏羲创作《易》,后来圣人的言论也由此而来;如果不是天下最精微、最神妙的智慧,谁能做到这一点?孔子作《春秋》,游、夏也不能增添一句话。伏羲的智慧,不是最精微、最神妙的智慧就不能达到;孔子的智慧,即使游、夏也不能勉强做到,何况所谓下等愚人呢?他们不能改变,是很明显的。有人说:“这四位所说的,都是有意用来教化人的吗?”回答说:这种说法,我不知道。圣人的教诲,只是端正名分罢了。【性说】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接近,后天习染使彼此相距遥远。”所以我赞同孔子。韩子关于性的说法,我不取用。那么,孔子所说“中等人以上可以和他谈论高深道理,中等人以下不可以和他谈论高深道理,只有上等智慧者和下等愚蠢者不能改变”,该怎样解释呢?回答说:习染于善罢了,这就是所谓上等智慧者;习染于恶罢了,这就是所谓下等愚蠢者。一向习染于善,一向习染于恶,这就是所谓中等人。上等智慧者、下等愚蠢者和中等人,都是到最后才给他们定名罢了。这里有一个人,从未做过不善之事,说他是上等智慧者可以;后来他离开善道而做了不善之事,再说他是中等人也可以。这里有一个人,从未做过善事,说他是下等愚蠢者可以;后来他离开恶道而做了善事,再说他是中等人也可以。只有始终不改变,才称为上等智慧者;只有始终不改变,才称为下等愚蠢者,都是到最后才给他定名,并不是生来就不可改变。至于韩子的说法,也与此不相顾应。他说:“性的品类有三等,而形成性的因素有五种。”仁、义、礼、智、信,哪一种可以说是不善呢?他又说:“上等的人对于五种性,以一种为主而实行其余四种;下等的人对于五种性,反对其中一种而违背其余四种。” 按他的说法,必须一项也没有失去,才称为上等;必须一项也没有得到,才称为下等。这果真是性善,而不善只是习染吗?那么,尧的朱、舜的均、瞽瞍的舜、鲧的禹、后稷、越椒、叔鱼这些事,后人所引用的,难道都不可信吗?回答说:尧的朱、舜的均,本来就是我所说的习染于恶;瞽瞍的舜、鲧的禹,本来就是我所说的习染于善。后稷的诗另有异常的说法,而我所讨论的是通常的情形。《诗》中的话,甚至说有人身为人子却没有父亲。身为人子却没有父亲,难道还可以据此推断人的通常本质吗?谈论性,也只能谈通常的性;如果不以通常情形为准,那么狂人踏火入河,也可以说是人的本性了。越椒、叔鱼的事情,只是从左丘明那里听来的;左丘明本来就未必可信。孔子根据言语取人,在宰我身上失误了;根据容貌取人,在子羽身上失误了。这两个人长大成人后,孔子早晚和他们相处,却因言语和容貌取人而看错。那些人刚出生时,妇人也只能凭声音和容貌来判断,最终却判断对了。难道妇人偏偏有超过孔子的地方吗?【对难】
予为《杨孟论》以辨言性命者之失。而有难予者曰:“子之言性则诚然矣。至于言命,则予以为未也。今有人于此,其才当处于天下之至贱,而反处于天下之至贵;其行当得天下之大祸,而反得天下之大福;其才当处于天下之至贵,而反处于天下之至贱;其行当得天下之至福,而反得天下之至祸。此则悖于人之所取,而非人力之所及者矣。于是君子曰,为之者天也。所谓命者,盖以谓命之于天云耳。昔舜之王天下也,进九官,诛四凶;成王之王天下也,尊二伯,诛二叔。若九官之进也,以其皆圣贤也;四凶之诛者,以其皆不肖也。二伯之尊者,亦以其皆圣贤也;二叔之诛者,亦以其皆不肖也。是则人之所为矣。使舜为不明,进四凶而诛九官,成王为不明,尊二叔而诛二伯,则所谓非人力之所及而天之所命者也。彼人之所为,可强以为之命哉?”曰:圣贤之所以尊进,命也;不肖之所以诛,命也。昔孔子怀九官、二伯之德,困于乱世,脱身于干戈者屡矣。遑遑于天下之诸侯,求有所用,而卒死于旅人也。然则九官、二伯虽曰圣贤,其尊进者,亦命也。盗跖之罪浮于四凶、二叔,竟以寿死,然则四凶、二叔虽曰不肖,其诛者,亦命也。是以圣人不言命,教人以尽乎人事而已。呜呼,又岂唯贵贱祸福哉?凡人之圣贤不肖,莫非命矣!曰:“贵贱祸福皆自外至者,子以谓圣贤之贵而福,不肖之贱而祸,皆有命,则吾既闻之矣。若夫圣贤不肖之所以为圣贤不肖,则在我者也,何以谓之命哉?”曰:是诚君子志也。古之好学者之言,未有不若此者也。然孟子曰:“仁之于父子也,义之于君臣也,礼之于宾主也,知之于贤者也,圣人之于天道也,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由此而言之,则圣贤之所以为圣贤,君子虽不谓之命,而孟子固曰命也已。不肖之所以为不肖,何以异于此哉?
●卷六十九
◎论议
【禄隐】
孔子叙逸民,先伯夷、叔齐而后柳下惠,曰:“不降其志,不辱其身,伯夷、叔齐也。柳下惠,降志辱身矣。”孟子叙三圣人者,亦以伯夷居伊尹之前。而扬子亦曰:“孔子高饿显,下禄隐。”夫圣人之所言高者,是所取于人而所行于己者也;所言下者,是所非于人而所弃于己者也。然而孔、孟生于可避之世而未尝避也,盖其不合则去,则可谓不降其志、不辱其身矣。至于扬子,则吾窃有疑焉尔。当王莽之乱,虽乡里自喜者,知远其辱,而扬子亲屈其体为其左右之臣,岂君子固多能言而不能行乎?抑亦有以处之,非必出于此言乎?曰:圣贤之言行,有所同,而有所不必同,不可以一端求也。同者,道也,不同者,迹也。知所同而不知所不同,非君子也。夫君子岂固欲为此不同哉?盖时不同则言行不得无不同,唯其不同,是所以同也。如时不同而固欲为之同,则是所同者,迹也,所不同者,道也。迹同于圣人而道不同,则其为小人也孰御哉?世之士不知道不可一迹也久矣。圣贤之宗于道,犹水之宗于海也。水之流,一曲焉,一直焉,未尝同也,至其宗于海则同矣。圣贤之言行,一伸焉,一屈焉,未尝同也,至其宗于道则同矣。故水因地而曲直,故能宗于海;圣贤因时而屈伸,故能宗于道。孟子曰:“伯夷、柳下惠,圣人也,百世之师也。”如其高饿显,下禄隐,而必其出于所高,则柳下惠安拟伯夷哉?扬子曰:“途虽曲而通诸夏,则由诸;川虽曲而通诸海,则由诸。”盖言事虽曲而通诸道,则亦君子所当同也。由是而言之,饿显之高,禄隐之下,皆迹矣,岂足以求圣贤哉?唯其能无系累于迹,是以大过于人也。如圣贤之道,皆出于一,而无权时之变,则又何圣贤之足称乎?圣者,知权之大者也;贤者,知权之小者也。昔纣之时,微子去之,箕子为之奴,比干谏而死。此三人者,道同也,而其去就若此者,盖亦所谓迹不必同矣。《易》曰“或出或处,或默或语”,言君子之无可无不可也。使扬子宁不至于耽禄于弊时哉?盖于时为不可去,必去,则扬子之所知亦已小矣。
【太古】
太古之人,不与禽兽朋也几何?圣人恶之也,制作焉以别之。下而戾于后世,侈裳衣,壮宫室,隆耳目之观以嚣天下。君臣、父子、兄弟夫妇,皆不得其所当然,仁义不足泽其性,礼乐不足锢其情,刑政不足网其恶,荡然复与禽兽朋矣。圣人不作,昧者不识所以化之之术,顾引而归之太古。太古之道果可行之万世,圣人恶用制作于其间?必制作于其间,为太古之不可行也。顾欲引而归之,是去禽兽而之禽兽,奚补于化哉?吾以为识治乱者,当言所以化之之术。曰归之太古,非愚则诬。
【原教】
译我作《杨孟论》,来辨析谈论性命的人所犯的错误。有人责难我说:“您谈论性,确实是对的;至于谈论命,我认为还不对。现在有这样的人,他的才能本应处在天下最卑贱的位置,却反而处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他的行为本应招来天下最大的祸患,却反而得到天下最大的福分;他的才能本应处在天下最尊贵的位置,却反而处在天下最卑贱的位置;他的行为本应得到天下最大的福分,却反而招来天下最大的祸患。这就违背了人的取舍,并非人的力量所能达到的了。于是君子说,造成这一切的是天。这所谓命,大概就是说由天来命定。从前舜统治天下时,任用九官,诛杀四凶;成王统治天下时,尊奉二伯,诛杀二叔。九官被任用,是因为他们都是圣贤;四凶被诛,是因为他们都是不肖。二伯被尊奉,也是因为他们都是圣贤;二叔被诛,也是因为他们都是不肖。这些都是人的作为。假如舜不明智,任用四凶而诛杀九官;成王不明智,尊奉二叔而诛杀二伯,那么才是所谓不是人的力量所能达到、而是天所命定的事。既然是人的作为,难道可以强行说成是命吗?” 回答说:圣贤之所以受到尊崇和任用,是命;不肖之所以被诛杀,也是命。从前孔子怀有九官、二伯那样的德行,却困顿于乱世,多次从战争中脱身。他奔走于天下诸侯之间,寻求被任用的机会,最终却死在旅舍之中。这样看来,九官、二伯虽说是圣贤,他们受到尊崇和任用,也有命的因素。盗跖的罪行超过四凶、二叔,最终却长寿而死;这样看来,四凶、二叔虽说是不肖,他们被诛杀,也有命的因素。因此圣人不谈命,只教人尽到人的职责罢了。唉,难道只是贵贱祸福吗?凡是人的圣贤和不肖,没有不是命的作用。有人说:“贵贱祸福都是从外部到来的,您说圣贤的尊贵和福分、不肖的卑贱和祸患都有命,这些我已经听明白了。至于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不肖之所以成为不肖,那是自己所能决定的,为什么也说是命呢?”回答说:这确实是君子的志向。古代好学者的言论,没有不是这样说的。然而孟子说:“仁对于父子关系,义对于君臣关系,礼对于宾主关系,智对于贤者,圣人对于天道,都是命,也都有性在其中;君子不把它们称为命。” 由此说来,圣贤之所以成为圣贤,君子虽不称为命,孟子本来已经说是命了。不肖之所以成为不肖,与此又有什么不同呢?●卷六十九 ◎论议 【禄隐】孔子叙述隐逸之民,先说伯夷、叔齐,后说柳下惠,说:“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己的身份,是伯夷、叔齐。柳下惠降低了志向,辱没了自身。”孟子叙述三位圣人,也把伯夷放在伊尹之前。扬子也说:“孔子推崇以饥饿显名的人,贬低以俸禄隐身的人。”圣人所说的“高”,是他从别人身上取法、自己也实行的;所说的“下”,是他非难别人、自己也舍弃的。然而孔子、孟子生在可以避开的时代,却从未逃避,大概他们不合时宜就离开,所以可以说是不降低志向、不辱没自身。至于扬子,我私下对此有所疑惑。在王莽之乱时,即使乡里那些自以为得意的人,也知道远离耻辱,而扬子却亲自屈身,做了王莽左右的臣子,难道君子本来就大多能说而不能做吗?还是他另有处置方式,并不一定是出于这句话呢?回答说:圣贤的言语和行为,有相同的地方,也有不必相同的地方,不可以只从一个方面去寻求。相同的是道,不同的是事迹。只知道相同而不知道不同,不是君子。君子难道是一定想要造成这种不同吗?大概时代不同,言语和行为就不能不有所不同;正因为不同,才是其相同之处。如果时代不同却一定要强求行为相同,那么相同的只是事迹,不同的反而是道。事迹与圣人相同而道不同,那他成为小人,谁能阻止呢?世上的士人不知道道不可拘泥于一种事迹,已经很久了。圣贤归依于道,就像水归向大海一样。水流有弯有直,从来没有完全相同;但归向大海这一点却相同。圣贤的言语和行为,有伸展的,也有屈抑的,从来没有完全相同;但归依于道这一点却相同。所以水顺着地势而有曲有直,因而能够归向大海;圣贤顺应时势而有屈有伸,因而能够归依于道。孟子说:“伯夷、柳下惠,都是圣人,是百世的老师。”如果把以饥饿显名看作高尚、把以俸禄隐身看作低下,并且一定要他们出仕于所推崇的方面,那么柳下惠怎么能与伯夷相比呢?扬子说:“道路即使弯曲,只要通往中原,就应当沿着它走;河流即使弯曲,只要通向大海,就应当沿着它走。”这大概是说,事情即使曲折,只要通达于道,也就是君子所应当相同的地方。由此说来,以饥饿显名的高尚、以俸禄隐身的低下,都只是事迹罢了,哪里足以用来寻求圣贤呢?正因为圣贤能够不被事迹所牵累,所以远远超过常人。假如圣贤之道都出于同一形式,没有权衡时势的变化,那么又有什么圣贤值得称道呢?圣人,是懂得大权变的人;贤人,是懂得小权变的人。从前纣王时代,微子离去,箕子做了奴隶,比干进谏而死。这三个人的道相同,但他们的去留进退却如此不同,大概就是所谓事迹不必相同。《易》说“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发言”,是说君子没有什么绝对不可为、不可为的事。假如扬子不是到了衰败的时代才不得不留恋俸禄吗?大概当时情势不允许离去;如果一定要离去,那么扬子所懂得的权变也就太小了。【太古】太古时代的人,和禽兽相差多少呢?圣人厌恶这种状态,于是创制礼制,使人与禽兽区别开来。后来世道衰落,衣裳日益奢侈,宫室日益壮丽,极力满足耳目的观赏,使天下喧嚣。君臣、父子、兄弟、夫妇,都不能各得其本来应有的位置;仁义不足以滋润人的本性,礼乐不足以约束人的情感,刑政不足以网罗人的罪恶,于是又荡然无存地和禽兽为伍了。圣人不再出现,愚昧的人不知道教化他们的方法,却只想把他们牵引回太古。太古之道果真可以施行于万世,圣人何必在其中创制礼制?正因为必须在其中创制礼制,才说明太古之道不能直接施行。只想把人牵引回太古,这就是离开禽兽又走向禽兽,对教化有什么补益呢?我认为懂得治乱的人,应当说明教化天下的方法。只说“使天下回到太古”,不是愚蠢,就是欺骗。【原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