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九◎律诗（七言八句）

译满眼都是霜风吹拂过的枯草根，徒然知道新年到来，却没有遇上春天。反而疑心青色山岭并非人间，更觉得黄色云气都是塞外尘土。万里之外，张侯尚且能够奉使；即使百年之后，曾子也不肯辞亲。我自怜为国效力终究无用，为什么还要纷纷劳苦地客居此身？次韵王胜之咏雪 千家万户之间车马稀少，行人纷纷返回，鸟也停止飞翔。晶莹的雪花像剪碎的水，从空中飘落；洁白的雪装点春树，仿佛春意回到树上。白发与华发相连，惊觉自己已经老大；玉颜争相比美，令人羡慕年轻富贵。早晨已经庆贺这是丰年的祥瑞，还要问问农家，果真如此还是不是？次韵酬府推仲通学士雪中见寄 早晨观雪，吟诵您的诗，想见您穿朱衣站在赤墀之上。请问火城即将进行策试，和在云屋中听雪、隔窗而知相比如何？曲折的墙边渐渐觉得雪吹得密了，偏僻的巷子里终究怜惜清扫得迟。想去拜访故人，并不是兴尽不往，只是因为没有道路，无法传递酒杯。次韵宋次道忆太平早梅 在大梁，春色还要靠宝刀般的春风催发，不像湖阴有早开的梅花。今日只能在盘中看剪彩的梅花，当年却能在花下递杯饮酒。梅花纷纷自江城飘落，遥远而难以随着驿使送来。知道您回忆旧游，也想再次看见那西南枝头上徘徊的月色。和曾子翊授舒掾之作 皖城一年到头都静得像山一样，府中的属官应当从到任之日起便很清闲。一条碧水像罗带般曲折环绕，万座青峰如苍玉雕刻成的峭壁。旧日游踪的笔墨已经被苔藓侵蚀得衰老，奔波于尘沙中，两鬓也已经斑白。手握缰绳，羡慕您走在桥北的道路上；春风吹过枝头，鸟儿关关鸣叫。送刘和父奉使江南 刘郎今日掌握旌麾，消息传到江南，喜悦自可想见。上坟还须宰杀羊猪，下车之后应当不会追问狐狸般的奸邪。没有人敢仿效（一作“劝”）公荣那样劝酒，就替我姑且去寻访逸少的池塘。还会看见岭头百花灿烂，更请把春色寄托相思带回来。次韵张子野竹林寺二首 山涧水流横斜，石路幽深；水源尽头有一片丛林。青鸳鸟经历几世，开启了兰若佛寺；黄鹤当年曾以卯金之祥瑞出现。残破的墙壁上，几座山峰与粉墨相连；一缕凉烟升起，檀香沉香之气弥漫。十年之间亲友半数零落，回首旧日游踪，已经成为古今之事。二 京岘城南，景物隐约而幽深；两头牛鸣叫的地方，便有禅林。风声泉声隔着屋子传来，像撞击悲哀的玉石；竹影间的月光沿着台阶铺下，如碎金贴地。抬头窥看藻井，尘土蒙蒙；对着青灯住宿，长夜沉沉。扁舟经过此地，不过是十年前的事情；如今一梦醒来，对这座山的愁情直到今天仍未消散。送吴龙图知江宁 您的才华很高，明主正深深器重；属郡听闻您的声名，自然会改变风气。乡里不必多加按察治理，山川从此可以多次登临。茅屋檐下坐着，仿佛与您相隔千里云天；柏树墓地刚抽出一寻高的翠色。向东遥望，眼泪不禁流下，知道必有寄托，只是怀疑您哪里会长久与我分离。送直讲吴殿丞宰巩县 青嵩山、碧洛水，都是您曾经游历的地方；忽然之间，墨绶铜章已经佩在身上。拥马前行，京畿一带仍有许多积雪；衣服上却不再沾染禁城的尘土。自古学问必须落实于自身品行，此去任职，您的风采一定能慰藉百姓。更想起少陵诗中的话，知道您不会辜负巩县梅花盛开的春天。送真州吴处厚使君 江上斋船停泊，彩色船桨映着水面；笳声响起，应当传满绿杨桥。您久为汉家官吏，熟知文法；到淮地之后，应当使淮人服从教化法令。延陵的古墓有大树相护，遥望故国；瓜步的丛祠还能辨认前朝遗迹。登临时不要辜负山川美景，我终究想向东归去，听一听楚地歌谣。送李质夫之陕府 太平时代求才，即使自称至公，也往往徒然；漫长羁旅中的士人多半困穷。十年来见到您，您还穿着粗布短衣；如今随人跋涉千里，迎着北风而行。门外鞋子破旧，空有满地尘土；酒杯中的酒虽便宜，也常常是空的。我们都嫌自己将要衰老却没有机心，心中的事情却还能和我相同。题仪真致政孙学士归来亭 彭泽的陶潜写下《归去来》，清白高尚的遗风千年不染尘埃。政治清明的时代，俊秀的老者内心没有牵累；故乡的高门之中，子弟又有才华。还要营造园林，背靠城郭；常让花影月色映照池台。回头再读《五柳先生传》，柴门水井间的微薄生活，实在令人悲哀。次韵吴季野题岳上人澄心亭 五月的高亭中仍然寒意袭人，回头望向尘沙，才觉得那里闷热蒸腾。台阶下的水乱流，穿过石底；栏杆外的云高高升起，遮蔽着层层山峰。攀登此处，仿佛就要脱离人间；知道这座亭台是由超脱尘世的僧人建造。坐久之后肠胃清澈如洗，即使有佛图澄那样的神奇，也不足为怪。送彦珍 带着【缺字】来到偏僻乡村，鬓发已经全白；荒废的坡田，哪里曾经顾得上去看？不应一辈子隐居在谷口，正适合像【缺字】川那样受到举国推重。握手相别，百般忧愁都成为空往事；回到家乡一笑之间，便是芳美时节。柘冈一定已经有辛夷花开放，也能看见东风吹来，让我知道春天到了。寄张先郎中 留恋山水，居住了很长时间；年纪虽与冯唐相近，却还没有觉得衰老。挑灯还能写细小的字，驿站的邮筒也肯寄来新诗。月下对着胡床，不知道是谁相伴；想来您在蛮【缺字】花前，也只能独自相随。到了老年，姑且想报答主上的恩德；每次仰望您的高尚足迹，总恨自己归来太迟。汜水寄和甫 虎牢关下的水曲折流淌，想来您此时正飘然经过这里。洒下鲜血只会使波浪更加翻涌，想脱身追赶，却难以借助羽翼。留恋优厚俸禄，并不算是朝隐；年老相隔，更增加了对故土的思念。已经在冶城选定三亩地，寄声告诉您，我已有归来的日期。寄黄吉甫 红润的容颜如被朔风惊走，白发长得比野草还多。夹着书策读书，空有所得；想置田买屋，却反而一事无成。解下马鞍，坐在乌石冈边；携手同行，走到辛夷树下。今天回想起来，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往事；当年曾在黄尘深处奔走，直到鸡鸣。次韵平甫村墅春日 昨天草木还没有完全转青，忽然看见春色充满高低各处。坡边的梅花摇曳身影，争先起舞；叶间的鸟儿藏身其中，自在鸣叫。樵夫【缺字】踏着云气走回旧路，披着蓑衣的渔人背负春雨走向前溪。它们仿佛知道我想逃离轩冕，所以带着各自的东西，谈笑着来相过。即席次韵微之泛舟 驾着彩船幽幽地寻访北边果园，应当顺便向桑门僧人询问旧迹。道路随着墙垣沟堑多有曲折，天空贴着冈峦，远望容易昏暗。太平时的故国，空留下树木；荒废的城池人烟稀少，大半已经变成村落。兴盛衰亡大都如此，只好把无尽的愁绪托付给一樽酒。示长安君 少年时的离别情意并不轻，年老后重逢也同样令人悲伤。简单的杯盘供我们谈笑，昏暗的灯火下诉说一生。可怜我与您隔绝湖海三年，如今又要走向万里尘沙。想问下次相会会在什么时候，只怕寄信时已经看见大雁向南飞。和平甫招道光法师 练师年老仍然演说真实的大乘佛法，经历无量劫的空王，犹如佛法的爪牙与臂助。在总持法门中贯通一条道路，以光明宝藏延续千盏灯火。从容开口酬答维摩诘，偶然守持本心而契合慧能。新诗能得到您的成全，实在有所依赖；若古人诗篇没有僧人参与，反而觉得可耻。和祖仁晚过集禧观 趁着妍暖春光，姑且随马头向东行；春衫还没有穿上，春意似乎尚空。烟霞送来色彩，归向瑶水；山林分散香气，环绕阆风。壮年的头发已经输给尘外的青翠，衰老的面容徒然在酒边泛红。太阳西斜，回到人间；回想起从前游览，仿佛在梦中。程公辟转运江西 江西的一方节度如同铸成黄金，最能安慰漳滨父老的心。长孺向来确实是强有力的人物，次公今日到来，也不异于再度临此。遗留下来的风气中仍有欢乐歌谣，旧日遗迹也并非没有胜事可以寻访。预想您新作的诗一定能寄给我，十年来在华省任职的旧友情谊深厚。次韵微之即席

译酿成吴地米酒，装在野外的油囊中；却更喜爱清谈，因为其中的意味悠长。闲暇日子有僧人来到北阜，平时南塘没有盗贼出没。风亭中面对竹子，酬答它的孤高峭拔；雪径上寻访梅花，辨认幽暗的香气。江水中的【缺字】大概还没有改变，终究想就着您共饮一杯。应和王微之所作《秋浦望齐山感李太白杜牧之》一诗 在齐山置酒时菊花开放，在秋浦听猿，江上声音悲哀。此地流传下来的只有空洞笔墨，从前的人已经埋没在蒿草之中。平生的志业没有高论可说，末世的文章却有超逸才华。幸而还能让使君驾着五马，与我一同寻访陈迹，长久徘徊。次韵王微之登高斋 台殿已成荒墟，辱井也被淤塞；昔日豪华，再也看不见临春阁。北山苍茫，云气低垂到地；南埭悠远，水光映着行人。驰道被遮蔽得残缺不全，松树半已枯死；射场埋没，野鸡大多已经驯服。登高唱一曲，悲叹亡国；想来红梁周围，早已落满暗尘。和微之重感南唐事 陈后主陈叔宝使陈朝倾覆，梁朝也沿袭弊病；可叹他竟然没有见到兴亡。父子终身耗费在斋祠祭祀上，君臣沉溺歌咏，使全国荒废。向南巡狩到皖山，已不是旧日疆土；北方军队到了淮水，却失去了名王。上天把四海转归真正的君主，谁又引诱昏愚的童子，使他肯任用贤良？李君昆弟访别长芦至淮阴追寄 怒水凭借风势翻涌，雪堆般的高浪冲起；乱流追赶着我，只有鱼【缺字】。忽然看见淮上月色正临近寒食，想象它映照着江边春色，也听见伯劳鸟鸣。您的道义应当成为麒麟一角，文章已经使兔毫笔用秃千枝。后生可畏，我知道您就是这样的人；南北相隔，什么时候才能看见两鬓斑白？贵州虞部使君访及道旧窃有感恻因成小诗 韶山秀丽挺拔，江水清澈如同描画，气象仍然能够孕育出缙绅人物。当我还是垂髫儿童、刚开始识字时，看见您挥笔，独自惊叹您的才华。驿站的传签忽然报告旌麾进入，远远望见斋阁中祖传的绶带焕然一新。握手相逢，又有谁知道往日的事情？当年同时交游的诸位才俊，大略都已化为尘土。冲卿席上得行字 两年中相逢，欣喜彼此志趣相同；并马走在尘沙里，眼前也觉得明亮。新的诏令各自从天上得到，残杯一同对着月色倾尽。已经叹息下次相会的欢乐难以保证，更想到前任官职的责罚还算轻。怎敢忘记您对我的勉励？古人对于忧乐的见解，有时也会违背常情。示董伯懿 穿桥越堑，只是闲步而行；吟咏山石、嘲弄花朵，也只是随意写成。咀嚼蜡一般的世味，已经能够忘却；涂抹脂粉般的虚名，哪里还值得珍惜？长干里以北，寒山呈现紫色；白下门以西，野水清澈明亮。应当在这里买下一块地营建居所，日后故人来访，便可叩响柴门。卷二十 律诗（七言八句） 思王逢原三首 平民布衣遍布道路，动辄成群；卓异高才之士，只有您独自可见。杞梓豫章这样的良材盘曲在绝深山谷，麒麟【缺字】跨越浮云。既然已经约定一生共同进退，哪里知道生死却在半途分离？只怕世间再没有这样的奇才，从此鼻端再也没有人让郢人挥斤。二 今天想来，坟上的蓬蒿一定已经纷乱茂盛；秋风又吹过墓冢。这样的奇才没有被太平时代所任用，精微的言论只有故人才懂。庐山从南面倒映到书案前，湓水从东方流来，注入酒杯。旧日遗迹可怜地随手消尽，再想欢聚，也不可能像当时一样。三 百年之间遥望着济世功业，谁知岁月道路竟走到这里便穷尽。鹰隼奋力飞翔，凤凰的羽翼却短；麒麟埋没，马群便空有其数。中郎的旧日事业没有儿子承继，康子的高才却有妇人相伴。想来江南原野上的墓地，树枝零落，纸钱随风飘荡。和吴御史临淮感事 城门栅栏清晨一开，车轴转动，声如雷鸣。黄尘仿佛要遮住龟山的出现，白浪徒然把汴水分流而来。澄观有才，却邀请我这个昏昧浅陋之人；霁云没有力量，无法报答奸邪。诗人今日追忆前事，悲哀之气随风震动管中的灰尘。和文叔湓浦见寄 历经多难而漂泊零落，岁月漫长；空余下来的，只有旧日的文墨生涯。彼此相望，一个在楚，一个在越，常隔着千里；还不如朱陈两姓，亲近得像一家人。头发因感伤而失去翠色，眼睛由于远望而生出玄花。只有诗能使我和缓愁苦疾病，回报您又何妨赋诗《棣华》。次韵吴季野再见寄 衣裘在南北奔波中被风尘磨破，志趣卑污，又已经连累亲人。世俗还怀疑我过于自守，交游正笑我结党太频繁。远方同样想到濠梁之上观鱼的快乐，年老以后却使海滨的鸥鸟惊飞，自己也感到羞耻。偶然遇到您，还恨相识太晚；能够明白我的心意，已经很久没有别人了。次韵平甫赠三灵山人程惟象 故乡山中的松菊已经半数荒芜，我拄杖策行，终年任意所往。占卜便能看出地灵，并不需要龟卜筮草；推算便能知道人的尊贵，自有陶渔般的眼光。早已熟悉郭璞的言论，屡屡应验；年老以后相比颜含，心意更加疏淡。只想把这些事编成方士传记，借您的姓名留在新书之中。次韵和甫咏雪 风云从四面奔涌而来，坐看山岭田垄如玉般高耸。平治险阻污秽，并非没有德行；滋润干枯草木，正是有才干。雪势一合，几乎让人怀疑包尽大地；功成之后，终究还要放春光回来。寒冷的乡土不去想丰年的祥瑞，只记得青天万里、开阔无边。次韵张氏女弟咏雪 天上雪花本来很多，落到地上的却很少；初寒时风力本应微弱。哪里能压住黄尘升起，却偏要强行侵凌白日飞舞。城中狗横冲而来，夸耀自己的意气；洞中的蟾蜍偷偷出来，帮助增添光辉。都城里只有袁安困苦僵卧，我也年年有幸得到赐衣。次韵徐仲元咏梅二首 溪边的杏花、山中的桃花都想争占新春，亭边的梅花已放花蕊，仍显得春意娇妍。额上涂着黄粉，映着阳光如飞燕般明丽；肌肤敷粉，含着风意，仿佛太真般清冷。玉笛吹出的悲凉之声容易消散，冰纹绢生硬难画出亲切的形态。争奇斗艳，幸而有您的诗作在此；我这个老朽，哪里敢效颦呢？二 旧时攀折的青条如今又柔嫩地抽长，花开虽迟，也赶上了柳树之前的春光。肌肤如冰般清润，姿态绰约，仿佛姑射仙子；皮肤如雪，参差有致，恰似太真。草木摇落，想来一定会使人感伤年岁将晚；攀折花枝，本想寄托亲切之情。终究没有驿使传来消息，寂寞之中，又有谁来为我欢笑或皱眉呢？诗呈节判陆君（名彦回） 您像中郎一样，笔墨精妙，来日必定显名；晚年能与您交游，欣喜您果然像贤者。深厚的旧日情谊，起初从未[字迹疑误]；飘逸的新诗，总是值得流传。您的才华只是尚未遇到文举那样的知音，明主难道会舍弃如浩然这样的贤才吗？临别投诗赠送，再加上华美的辞藻；这首小诗，怎能不勉强雕琢一番呢？留题曲亲盆山（和州曲叙） 巧妙得如同天然生成，几乎看不出人工痕迹；国中名匠施展技艺，哪里会只用片刻工夫。山根连接着广阔的沧海和蓬莱，山势压过黄河中的砥柱孤峰。坐在席间，烟霭山岚呈现紫翠之色；山影之中，楼阁显出青红色彩。以山观水，都可以作为美好的譬喻；谁能在您家中看出其中所趋向的道理呢？不到太初兄所居，转眼已经十年，作诗寄赠 一条溪水像剪裁出的翠色薄绡，九座山峰环绕，仿佛雕刻成青色美玉。您天生就有山川的气韵，选择营建居所，又没有市井的喧嚣。三代相传的淳朴家风仍在，十年的旧日踪迹，连鞋印都已消失。早晚愿与您重新携手同游，不要辜负幽居之人长久以来的招邀。偶成二首 渐渐老去，尤其懂得世上的人情；已经知道，我的事情唯独难以实行。脱身而出，背米求取志业；竭力经营田产，难道是为了求名吗？高明的议论颇随着衰败的风俗而废弃，壮盛的胸怀也难遇知己来倾诉。相逢之后才觉得愁苦和疾病稍稍宽解，搔着头，却又增添了白发。二 胸中抱负难以舒展，酒醉后又容易醒来；清晨的悲壮歌声，震动了秋日的城郭。年华将红颜送走，世事反倒催生白发。三亩田还没有建成幽居的宅院，一身仍然随着众人奔走。可怜蜗牛角上的小小天地，能有多少事情？偏偏还要独自为件件琐事争执。雨过偶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