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七◎集句歌曲

译我亲自带着武器进入西关，关山险阻而遥远，行路艰难。在水边住宿，在草地上坐卧，置身野外只让人心胆俱裂。又给雕鞍套上马，教马奔驰；玉一般的身子已经瘦得不成样子。多少次抛下孩子，抱住马鞍桥，常常惊惧得从马蹄下跌落。【四】汉家的公主出嫁去和亲，御厨接连不断地送来八珍。明妃当初嫁给胡人时，一生所穿的衣服全都随身带着。她总是抬眼看着大地，处处不称心；我们同样都是沦落在天涯的人。我如今一天的食物还要分成两天吃，短衣反复往下拉也遮不住小腿。才知道贫贱之中的分别更加痛苦，怎样才能保持身体康健、保全天性呢？【五】十三岁便学会弹琵琶，重重绣幕卷起画屏。一见郎君到来，双眼顿时明亮，劝我买酒到花前倾杯。大家都说今晚的欢乐没有尽头，哪里知道这琵琶声竟能令人断肠？如今正面向南方看北斗，言语传情还不如用手表达。低着眉，随手连续弹奏；弹到飞鸿曲，劝胡人饮酒。【六】青天漫漫覆盖着遥远的道路，一封短短的书信没有地方寄去。月下长久吟诗，久久不肯归去；当时还看见大雁向南飞。弯弓射击飞鸟，无论远近；青冢路边，南飞的大雁都已射尽。两地的音信从此断绝，只能分别向东西两方遥望明月。【七】明亮的汉月本来应当彼此相识，如今道路上却处处阻隔。你我一去一留，彼此都没有消息；有时独自看云，眼泪横流胸间。豺狼般的人喜怒无常，难以宽容；只凭自己容貌美丽，便自恃能够骑马射箭。千言万语无人理解，徒然倚仗文章，实在是无济于事的末策。【八】生死之间难以回身，也不忍再看旧日的画像。暮去朝来，容貌不断改变；四时的气候总是令人忧愁。东风漫漫吹过桃李，整天独自行走在春色之中。自从经历丧乱后很少睡眠，即使莺飞燕语，也总是寂静无声。【九】柳絮已经带着春天远去，攀着枝条玩赏芳香，又害怕春日将晚。忧患很多，欢乐很少；一旦离去，可怜终究不能回来。早晚思念归去，却无法归去；满眼山川，泪水沾湿衣襟。荜圭苑中西风刮起，叹息人间万事都已非昔日。【十】一夜寒声传来刁斗之声，云雪掩埋山岭，苍兕发出吼声。诗写成后吟诵起来更加凄凉，还不如独自坐着空自搔头。茫茫胡地，呼喊也无人听见；胡人高鼻，成群结队地活动。寒意尽去，春天在洛阳宫殿中产生；回头望去，何时才能再相见？【十一】傍晚时分幽独寂寞，恐怕会伤害心神；只看见沙蓬和水边柳树沐浴在春色中。要排遣万事，没有比饮酒更好的；胡人的酒喝上千杯也不能使人沉醉。满怀情意想要诉说，却更加无话可说；一生长久的遗恨，究竟又能怎么办？面对酪肉却饥饿得不能进餐，只得勉强来到前帐观看歌舞。【十二】归来后辗转反侧直到五更，起身看北斗，天还没有亮。秦人〔一作“家”〕在筑城防备胡人的地方，纷扰之中只有牛羊的叫声。万里之外，飞蓬映着天空飘过；风吹破了汉地的衣裳。想去城南却望着城北，走三步便回头，走五步又坐下。【十三】我自己决定这一生不再问天，生下胡儿便打算把他丢弃。孩子刚开始扶着床走，刚开始能够坐下，抱着他、抚摸他、看着他，都觉得可怜可爱。哪里〔一作“谁”〕知道远来的使者询问孩子的姓名？我拉起衣袖擦泪，既悲伤又庆幸。没有什么比活生生的离别更悲痛，悲痛的是你家还留下两个〔一作“两”〕孩子。【十四】抚养他、教育他，并不以此为羞耻；恩情深厚，也各自把他称作自己的孩子。天寒日暮，身在山谷之中；肝肠寸断，并不是因为陇头的流水。孩子呼唤母亲，哭得失去了声音；即便如此，离别仍使人难以忍受。洒下鲜血，抬头向苍天申诉；苍天若知道我落到如此境地，还不如从未出生。【十五】当初后悔来到这里，回来后又感到怨恨；洛阳的宫殿已经被焚烧殆尽。百姓纷纷被黄巾军驱逐，心在此时碎裂，连一寸也没有完整。秋原上放声痛哭，不知是哪一个村庄；如今千家只剩百家。人们争相拿着酒食前来馈赠，往事却没有人可以共同谈论。【十六】我饮酒之后，这一身已经没有归处；心中怀着百般忧愁，又有千种思虑。天地翻覆，谁能知道其中的变故？魏公流着眼泪，把文姬嫁了出去。身在天涯，形容憔悴，只能把性命托付给新人。想到我亲生的孩子，使我叹息怨恨，精神疲惫。新人啊新人，请听我的话：我所思念的人在哪里？母子分离，心情实在难以承受；生死之间彼此不知消息，又到哪里去寻找呢？【十七】燕山的雪花大得像席子，拿来给孩子洗脸，使他面容光泽。天地▯然〔字疑误〕，半夜里一片雪白；闺房中的人只能徒然相互思念。点染桃花，舒展开淡淡的红色，拿来给孩子洗脸，使他容貌华美。想问孩子平安，却没有使者到来；桃花依旧在春风中含笑。【十八】春风仿佛依旧，花朵仍然含笑；人生哪里能够永远年轻？我和孩子各在一方，憔悴到两鬓都已成霜。如今难道没有▯▯〔字疑误〕和骅骝这样的马？又怎能把我送到你的身旁？胡地的尘土遮暗天空，道路又长，于是使再次前往的计划变得渺茫。胡笳本来出自胡地，这曲子的哀怨什么时候才能终止？胡笳吹一会儿，琴弦弹一拍；我这颗明亮的心，你应当能够理解。【虞美人】虞美人姿态浓丽、情意深远，贤淑而真实；同乘一辆车随从君王，侍奉在君王身侧，使后宫六宫的妃嫔都黯然失色。四面楚歌响起，局势一下变得仓皇。夜里听见马嘶声，天亮后却已不见踪迹；蛾眉凋残萧瑟，像秋日的寒霜。汉家的离宫有三十六座，缓歌慢舞，丝竹声凝聚不散。放眼人间处处都值得悲伤，她却独自在阴暗的山崖下搭起茅屋。美人化为黄土，草木也都含着愁意。红色的房屋、紫色的花丛处处可见，听到曲调高低起伏，仿佛有所求告。青天漫漫覆盖长路，如今的人在耕田，过去的人却埋在墓中。虞姬啊虞姬，对你又能怎么办？再也看不见玉一般的容颜，只剩下徒然的死处。【甘露歌】折下一枝花香握在手中，人世间大概还没有这样的花。疑心它是经历春雪而尚未消融，今天究竟是什么时候？整天含着笔，苦苦思索也难以比兴，却没有任何色彩可以和万里景象相比。晴朗的天空中，这景色从哪里来？真像琼瑰碎屑一样。天寒日暮，人在山谷之中，▯▯〔字疑误〕的愁绪仿佛凝成了水。地上的花枝渐渐增多，树上的花朵却渐渐稀少，只有故人最为知晓。【桂枝香（歌曲）】登高临远，放眼眺望，正是故国的深秋，天气刚刚开始肃杀。千里澄澈的江水如同白绢，苍翠的山峰聚集在一起。归来的船帆和划船的桨隐没在夕阳中，背着西风的酒旗斜斜地高高竖立。彩色船只在淡云间，银河上白鹭飞起；这样的景色，即使画图也难以完全表现。回想往昔，人们争相追逐繁华；叹息宫门外、楼台上，悲哀和遗恨接连不断。千百年来登高凭栏，面对这些景象也只能徒然感叹兴亡荣辱。六朝的旧事随流水而去，只剩寒烟和芳草凝聚成一片苍翠。直到今天，歌女还时时唱着《后庭》流传下来的曲调。【菩萨蛮】几间茅屋闲闲地临着水，穿着单衫、戴着短帽，置身垂杨之间。今天究竟是什么时候？看我走过石桥。树梢上新月弯弯，午后醉醒时天已经很晚。什么东西最能牵动感情？是黄鹂一两声鸣叫。【渔家傲二首】正月十五已经收起了灯火，山南山北的花朵纷纷扰乱视线。听说氵存亭〔字疑误〕新涨的水漫了出来，便骑着劣马，穿过云雾进入山坞寻找游伴。到了那里却拂拭僧人的床榻，撩起洁白的帷幔；千岩万壑之间，春风温暖。一阵松涛声悲切而急促，吹断了梦境；向西看去，窗外的太阳还嫌它落得太晚。【二】平坦的江岸和小桥被千重山峦环抱，柔和的蓝色江水环绕着花草。几间茅屋，窗户幽深秀美；尘埃无法进入，时时自有春风为它拂扫。午睡醒来听见鸟儿鸣叫，斜倚着睡意朦胧，仿佛听见早晨报晓的鸡鸣。忽然想起故人如今都已老去，只因贪恋美梦，茫然忘记了邯郸道。《清平乐》

译云低垂到平野，竹篱茅舍若隐若现。寂静幽深的居所实在潇洒，到处都是娇嫩的绿叶和艳丽的红花。大丈夫运用才略应当堂堂正正，且不要像五角六张那样纷乱。若有一杯芳香的美酒，逍遥自在也没有什么妨碍。《浣溪沙》百亩庭院有一半长满了苔藓，门前白色的小路旁水流曲折环绕。爱好清闲，能有几个人来呢？小院回廊在春日里寂静无声，山桃、溪杏只栽了两三株。它们是为谁凋零，又是为谁开放？《浪淘沙令》伊尹、吕尚两位衰老之人，历尽了困厄与通达：一个曾是垂钓的老翁，一个曾是耕田的佣工。假如他们当时没有遇到君主，即使老去，也不过是失意的英雄。商汤、周武王偶然与他们相逢，如风从虎、云从龙，兴起王业只在谈笑之间。直到如今千年之后，又有谁能和他们争功？《南乡子二首》可叹世间的人，只要有丝毫分别取着，便都是尘垢。不安住于旧日的无相境界而沉沦，只因为从来执著于识神。为什么还要分亲疏呢？我自当降伏魔障、转动法轮。不是靠收摄心念来排除妄想，而是要求得真实；幻化的空身就是法身。第二首 自古以来就是帝王之州，郁郁葱葱，祥瑞之气浮动。四百年来的一切都成了一场梦，实在令人忧愁；晋代的衣冠人物如今都成了古墓。绕着水边任意游走，登上城楼又登高楼。往事悠悠，君且不要追问；回头看去，栏杆外长江徒然流淌。《诉衷情五首（和俞秀老鹤词）》平日里眉间常显黄色，我同你一起攀登松树和桂树。每每说起天上生活的辛苦，便不肯服食金丹。爱水的宁静，喜云的闲适，于是便忘了回来。高声歌唱一曲，山岩谷地曲折绵延，宛如商山四皓。第二首 头戴葛巾，手持藜杖，行走在白云之间；兴致一来便登山攀援。回想往昔如同梦境，华丽的车子也曾乘坐过。尘世自然纷扰，而本性长久闲适，更不必回返。通达时如周公、召公，困穷时如孔丘、孟轲，不过就是一座座山罢了。第三首 茫然不肯住在林间，到了哪里便追逐攀援。把那些死板的言语拿来推求揣度，怎能得到真正的金丹？浆水的价钱，简直同闲置之物一样，也还得归还。哪里如同直截了当地踢倒军持，取得沩山的境界。第四首 筑巢的燕子逞强飞翔，微小的志向只在雕花栋梁之间。碧云中振翅可以飞行千里，却怎奈有鸾凤在上。临济的作风，德山的行履，果真能够承担。自此降伏一切天魔，把它们扫地焚香。第五首 不要说普化和尚只是疯癫，他确实懂得如何作渡人的桥梁。突然打了一个筋斗，径直跳过羲皇时代。临济的作风，德山的行履，果真能够承担。若把那些建立之说认作真诚的心，也还是在寻逐香气。《望江南（归依三宝赞）》皈依僧众，奉行梵行和四威仪。愿我遍游诸佛国土，与十方贤圣永不分离，永远灭除世间的愚痴。皈依法，诸法都不可思议。愿我的六根常常寂静，心如宝月映照琉璃，通达诸法后再无疑惑。皈依佛，弹指之间超越三界。愿我迅速登上无上觉道，如同佛陀坐于道场时一样，既能有智慧，又能有慈悲。三界之中，凡有所取著，总是灾祸危难。普愿众生都与我有同样的愿望，能够善于思考空与有，三宝共同护持世间。●卷三十八 ◎四言诗 《潭州新学诗（并序）》治平元年，天章阁待制、兴国人吴公治理潭州的第二年，正月，在城东南改建庙学，到五月完成，用币帛祭祀孔子。潭州人说：“吴公施行善政，以恩德惠及我们；又不烦扰我们，反而为我们建造这所学校来嘉奖我们。士子中谁能作诗呢？应当让我们的吴公永远受到歌颂。”众人都推辞不敢，于是派人来请我作诗。诗说：有一所美好的新学校，是潭州太守建造的。太守是谁？是姓吴、字仲庶的人。他振兴抚养鳏寡之人，给他们衣服和短襦。百姓击鼓歌唱，官吏安静而不来索求。于是整治庙宇和学校，作为生徒、教师居住的地方。原来的房屋上面漏雨、旁边穿风，干湿都无法排除。说：“唉，迁建吧！那里逼仄低下而且污秽。”正当它要毁坏的时候，正好可以筹划改建。经营土地，考虑工役，砍伐楩木、楠木和柘木。拆除旧屋建造新屋，营造这宽敞的房舍。潭州人前来停留，彼此相告而喜悦；我知道是来看工程完成的，却没有参与最初的筹划。吴公登上厅堂，随从之人如流水般跟随。吴公说：“我来教诲你们，潭州的士子们。古人读书，都是为了修养自己。亲身实行孝悌之道，由义理出仕。神明会听见并帮助你们，何况乡里之人呢？没有实际德行却夸夸其谈，不遵圣人之道而自以为是；即使取得很大的志得意满，我仍然以你们为羞耻。”士子们低下手来行礼，吴公的话没有什么过错。请让我作诗歌唱，以此传播吴公的美德。《新田诗（并序）》唐州治理四县，田地收入有十分之九荒芜在草莽中，百姓像寄居的客人一样；即使减轻赋税、放缓徭役，也不能保证他们留下来。尚书比部郎中赵君到任后，向百姓询问弊病，知道了其中原因，于是委任推官张君恂，发动士兵修复废弃的大渠一条、大陂四处，又有几十条小渠小陂让百姓自行修治。一年后，流亡的百姓行动起来，互相告诉着回归。第二年，淮河以南、洞庭湖以北，带着袋子和农具，率领妻子儿女前来的人像雨点一样多。第三年，唐州的土地已不能被低价取得。从前种豆类、谷物的地方，多数变成了稻田，唐州四周都成了水乡，只有唐州获得了丰收。运粮的船只、车子、驮运的担子从四境运出，一天之内多得无法计算。唐州私人的粮仓本来就有余粮。循吏之名不闻于世已经很久了，我听说赵君有这样的政绩，所以作诗赞颂。诗说：茂盛的新田，下面有流水。谁知道它最初的样子？那时灌木荒草绵延千里。南面背靠长江，北面越过淮河。父亲抱着孩子，扶着家人，成百上千地到来。他们一路劳顿，修筑我们的新屋。赵侯辛勤抚恤他们，使劳动的人不至于饥饿。年年都获得大丰收，连鸡鸭也吃得饱。租用船只和车辆，把谷物运出四方。如今流亡者有了居所，从前居住的人也不再流离。过去治理我们的人，比不上如今的赵侯。赵侯来到郊野，没有观望游玩的事；在水边征收赋税，询问鳏寡之人。赵侯大概就要离去了，他治理这里已经三年。谁能挽留赵侯？我将前去求他留下。《猎较诗（并序）》《猎较》是用来讽刺时弊的。过去孔子在鲁国做官，鲁国人举行猎较，孔子也参加猎较。有人问孟轲：“孔子出仕，难道不是为了奉行道吗？”孟轲说：“是为了奉行道。”“既然奉行道，为什么还参加猎较呢？”孟轲说：“孔子先登记、整顿祭祀器物。如果不以四方所得的食物供给登记整顿祭器之用，不参加猎较，就好像没有东西可以祭祀一样。”孔子因此在小处同于世俗，仍然是合乎义的。义本来就在于可以这样做的范围之内。后世之人习惯于随波逐流，一概不权衡是否合乎义，只要可以或不可以，便玷污自身、贬损大道，还沾沾自喜地以能与众人和同为得意。严重的甚至伤害人伦、败坏风俗，到了无可名状的地步，却推说：“孔子也曾经参加猎较。”可悲啊！因此作这首诗加以讽刺。猎较啊猎较，谁捕获的禽兽归我所有？国人的贪婪，正是君子所鄙弃的。猎较啊猎较，祭祀占卜取其祥瑞；国人的秩序如此，君子又有什么可伤害的呢？《云之祁祁答董传》云气浓密，有的在深渊降雨。禾苗高高挺立，有的却在田野中枯槁。云气浓密，有的在旷野降雨；既然有禾苗在田中枯槁，难道不是由于我吗？山岭高峻而险阻，坐落在西郊，并不是我造成的，我且歌唱又吟咏。山色浓郁而繁茂，在南山一侧；我且歌唱又吟咏，只是用来培养自己的德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