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临川集六十七

卷七十五◎书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7–200 段

某顿首逢原足下:比得足下于客食中,窘窘相造谢,不能取一日之闲,以与足下极所欲语者,而舟即东矣。间阅足下之诗,窃有疑焉,不敢不以告。足下诗有叹苍生泪垂之说。夫君子之于学也,固有志于天下矣,然先吾身而后吾人,吾身治矣,而人之治不治,系吾得志与否耳。身犹属于命,天下之治,其可以不属于命乎?孔子曰:“不知命无以为君子。”又曰:“道之将行也欤,命也。道之将废也欤,命也。”孔子之说如此,而或以为君子之学汲汲以忧世者,惑也。惑于此而进退之,行不得于孔子者有之矣。故有孔不暇暖席之说。韩子亦以为言。吾独以圣人之心未始有忧。有难予者曰:“然则圣人忘天下矣!”曰:是不忘天下也。否之象曰:“君子以俭德避难,不可荣以禄。”初六曰:“拔茅茹以其汇,正吉。”象曰:“拔茅正吉,志在君也。”在君者,不忘天下者也。不可荣以禄者,知命也。吾虽不忘天下,而命不可必合,忧之其能合乎?《易》曰“遁世无闷”、“乐天知命”是也,《诗》三百如《柏舟》、《北门》之类,有忧也,然仕于其时而不得其志,不得以不忧也。仕不在于天下国家,与夫不仕者,未始有忧,《君子阳阳》、《考▯》之类是也。借有忧者,不能夺圣人不忧之说。诗者,非一人之辞也。出诸国之贤者,则道不能尽轨于圣人也宜矣。然汲汲以忧世事,孔子固有取而不为也。孟子曰:“伊尹视天下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者,若己推而纳之沟中。”可谓忧天下也。然汤聘之,犹嚣嚣然曰:“我处畎亩之间,以乐尧、舜之道,岂如彼所谓忧天下者,仆仆自枉,而幸售其道哉?”然其赞孔子曰:“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率皆圣人也,乃吾所愿,则学孔子也。”又论禹、稷、颜回同道,曰:“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救之,则惑也。”今穷于下,而曰我忧天下,至于恸哭者,无乃近救乡邻之事乎?孔子所以极其说于知命不忧者,欲人知治乱有命,而进不可以苟,则先王之道得伸也。噫,且以七十子之贤,亲由于孔子之时,独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颜回有是说,况去圣人久,而私力于学者耶?孔子论圣人有先后矣,学者知其然,则宜法孔子,安可慕其所以慕而已乎?世有能谕知命之说而不能重进退者有矣,由知及之,仁不能守之也。始得足下文,特爱足下之才耳。既而见足下衣元刂屦缺,坐而语,未尝及己之穷,退而询,足下终岁食不荤,不以丝忽妄售于人,世之自立如足下者有几?吾以谓知及之仁又能守之,故以某之所学报足下。荀子曰:“途之人可以为禹。”以足下之行,仆安敢不以孔子之道友足下乎?不宣。

【二】

某顿首:读所辱书辞,见足下之材,浩乎沛然,非某之所能及。问诸邑人,知足下之行,学为君子而方不已者也。惜乎某之行亟,不得久留,从足下以游,及求足下所称满君者而见之。所示稿副,辄留传玩,不审定复枉顾否?不胜幸望也。

【三】

某顿首:逢原近已附书,亦得所赐教,殊感慰。唯逢原见教,正得鄙心之所欲。方欲请,而已被旨还都,遂得脱此,亦可喜也。但今兹所除,复非不肖所宜居,不免又干溷朝廷,此更增不知者之毁。然吾自计当如此,岂能顾流俗之纷纷乎?不久到真州,冀逢原一来见就,不知有暇否?幸因书见报。某止寓和州耳,来真唯迎亲老,来视女弟,既而归和俟命也。冬寒,自爱。

【四】

某顿首:被命使江东,按刑狱事。明日遂行,欲至扬州宿留,别乞一差遣。窃欲一见逢原,幸枉驾见追,只于丹阳奉候,切勿以事为解也。它须面陈,此不详悉。切见过,专奉迟,切切。

【五】

某顿首:自别逢原,一得书,遂不知行李所在,伏计已达暨阳。今此介往,幸喻动止之详,以慰思渴也。居江阴果可以徙否?某之势,恐未能自脱于此矣。罪衅日积,而缺然无友朋之救,此寤寐所以怵惕而不知所为者也。逢原不知可以游番乎?番亦多士,可以优游卒岁,试思之也。人还一报。馀自爱重。

【六】

译我顿首,逢原足下:近来在客舍中遇到您,匆匆前来相访致谢,不能抽出一天的闲暇,和您尽情谈论想说的话,船却马上向东行了。间或读到您的诗,私下有疑问,不敢不告诉您。您的诗中有感叹苍生、流泪的说法。君子对于学习,本来有志于天下;然而先修治自身,后修治他人。自身治理好了,而他人治理与否,取决于我是否得志。自身尚且属于命运,天下的治理难道可以不属于命运吗?孔子说:‘不知道命运,就没有办法做君子。’又说:‘道将要施行,是命运;道将要废弃,是命运。’孔子的说法如此,而有人认为君子的学问应当急切地忧虑世事,这是迷惑。被这种看法迷惑而进退取舍,行为不能合于孔子的人是有的。所以有孔子来不及把席子坐暖的说法,韩愈也曾这样说。我却认为圣人的内心从来没有忧愁。有为难我的人说:‘这样说来,圣人忘掉天下了!’我说:这并不是忘掉天下。《否》卦的象辞说:‘君子以节俭的德行避开祸难,不可以荣禄来使自己显荣。’初六爻辞说:‘拔起茅草,茅草根根相连;守正则吉。’象辞说:‘拔茅守正而吉,是因为志在君主。’ 志在君主,就是不忘天下;不可用俸禄使自己显荣,就是知道命运。我虽然不忘天下,但命运不一定与我相合,忧虑它难道就能使它相合吗?《易》说‘遁世无闷’‘乐天知命’,就是这个意思。《诗》三百篇中,如《柏舟》《北门》之类,确实有忧愁;但人在那个时代出仕而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不能不忧愁。至于仕途不关涉天下国家,以及不出仕的人,从来没有忧愁,《君子阳阳》《考槃》之类就是这样。即使有忧愁的诗,也不能推翻圣人不忧的说法。诗并不是一个人的言辞。出自各国贤者,因此道理不能完全合乎圣人,也是应当的。然而急切地忧虑世事,孔子本来有所取,却不这样做。孟子说:‘伊尹看见天下平民中有一个男子或女子没有受到他的恩泽,就像是自己把他们推入沟中一样。’可以说是忧虑天下了。然而商汤聘用他时,他仍然傲然说:‘我处在田野之间,以尧、舜之道为乐,难道像那些所谓忧虑天下的人一样,奔波劳碌、自我委屈,只希望自己的道能够被采用吗?’但他称赞孔子说:‘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止息就止息,一概都是圣人;这正是我的愿望。’这就是学习孔子。他又论说禹、稷、颜回同一道理,说:‘乡邻有人争斗,却披散头发、戴好帽子去救他们,这是迷惑。’如今自身困穷在下位,却说我忧虑天下,以至于痛哭,岂不是接近救乡邻之争的事情吗?孔子把道理极力说到知命而不忧,是想让人知道天下治乱有命,而进退又不可以苟且,这样先王之道才能伸张。唉,况且以七十弟子的贤德,亲身处在孔子的时代,孔子却只说:‘用我就行动,不用我就收藏自己。’只有颜回有这样的说法,何况距离圣人久远,而凭个人力量从事学习的人呢?孔子论圣人还有先后之分,学者知道这个道理,就应当效法孔子,怎么能只羡慕他所羡慕的呢?世上有能够理解知命之说,却不能慎重对待进退的人,这是因为从知识上已经懂得,却不能用仁德守住它。起初得到您的文章,只是特别喜爱您的才华。后来见您穿着破旧的衣服、鞋子残缺,坐着交谈时从未提到自己的困穷,退下后询问,才知道您终年吃饭没有荤腥,也不肯把丝毫不当之物妄自卖给别人。世上像您这样能够自立的人有几个?我认为您不仅知识上已经懂得,而且又能用仁德守住,所以把我的所学告诉您。荀子说:‘路上的普通人也可以成为禹。’ 凭足下这样的品行,我怎么敢不以孔子之道同您交友呢?不宣。【二】我顿首:读了您辱赐的书信,见到足下的才华,浩大充沛,不是我所能比的。向乡人询问,知道足下的品行,是学习做君子并且正在不断进步的人。可惜我的行程很急,不能久留,不能跟随足下游处,也不能寻访您所称赞的满君而见他。您所示的稿本副本,我就留下来传阅珍玩;不知您是否还会屈驾来访?我不胜幸运和盼望。【三】我顿首:逢原近来已经托人带信,也得到您的赐教,十分感到欣慰。唯独逢原给我的教导,正合我内心所想。正要请教,却已经奉诏回都,于是得以脱离这里,也是值得高兴的事。但这次授予的职位,又不是不肖的我所适合担任的,免不了再次烦扰朝廷,这更增加了无知之人的毁谤。然而我自己估量应当这样做,难道能顾虑世俗纷纷的议论吗?不久到真州,希望逢原来见我,不知您有空吗?幸望借书信告知。我只暂住和州,来真州只是迎接年老的母亲、看望妹妹,随后回和州等待命令。冬日寒冷,请自爱。【四】我顿首:奉命出使江东,审理刑狱之事。明天就要出发,想在扬州停留住宿,再另求一个差遣。我私下想见逢原一面,幸望您屈驾追来,只在丹阳等候,千万不要以事务为借口推辞。其他事情须当面陈说,这里不详细说。切盼您来见,专此奉候,千万千万。【五】我顿首:自从与逢原分别,只收到一封信,便不知道您的行李现在何处了,料想已经到暨阳。现在派人送信去,幸望详细告诉我起居情况,以慰藉我的思念。住在江阴果真可以迁移吗?我的处境恐怕不能自行从这里脱身了。罪过和过失日益积累,却缺少朋友援救,这就是我日夜惊惧而不知所措的原因。逢原不知能不能游历番地?番地也有许多士人,可以优游度过一年,请试着考虑一下。来人返回时请给我答复。其余请自爱自重。【六】

某顿首:得手教,承尚在江州,思企何可胜言!某昨到金陵,匆匆遂归番,冬末须一到金陵,不知逢原此行,以何时到江阴?今必与吴亲同舟而济,但到金陵,莫须求客舟以往否?近制船难为谋,自金陵至润,只一两程,到润则求舫至江阴亦易矣。某处此,遂未有去理,如孙少述、丁元珍、曾子固,尚以书见止,不宜自求便安,数溷朝廷,它人复可望其见察者乎?罪衅日积,而不知所以自脱,足下安以为我谋哉?配兵不习水事甚善,但计今之势,如此等事,皆不可与论说。不知足下意以为当如何施行?幸试疏示。更有所闻,悉望见教。所至幸望留意,访以所不逮也。至冬末到金陵,欲望逢原一至金陵见访,不知可否?私心极有事欲面谒,窃试思之,幸能一来,为惠大矣。

【七】

某顿首逢原足下:方欲作书,而得所赐书,尤感慰。唯逢原所以教我,得鄙心所欲出者。穷僻无交游,所与议者,皆不出流俗之人,非逢原之教我,尚安得闻此?方力求所欲,但未知何时得耳。及冬春之交未得脱此,冀相遇于江宁,不审肯顾否?承教许如此,当可如约也,但不谋润居,何也?江阴岂不可留乎?若在润,则相遇尤易耳。配卒事,须面叙乃悉,馀更有所闻,悉望见教。今世既无朋友相告戒之道,而言亦未必可用。大抵见教者欲使某同乎俗、合乎世耳。非足下教我,尚何望于他人?窃无所惜也。冬寒,自爱。

【与刘元忠待制书】

某启:久阻阔,岂胜向往?继奉手诲,勤勤恳恳,尤荷眷念。承欲求宫观,方主上躬亲庶政、求才如不及之时,人臣虽有邪心,安能有所轩轾?谓宜黾勉以俟休命,不须如所喻也。无缘面晤,幸深思鄙言而已。炎溽,为时自爱。

【与沈道原舍人书二】

某启:辱手笔,感慰。又复冬至,投老触绪多感,但日有东归之思尔。上聪明日▯齐,然流俗险肤,未有已时,亦安能久自困苦于此?北山松柏,闻修雅说,已极茂长,一两日令俞逊往北山,因欲渐治垣屋矣。于道原欲略布所怀。

【二】

某启:久不作书,然思一相见,极饥渴也。近因歙州叶户曹至此,论及《说文》,因更思索鸟兽、草木之名,颇为解释。因悟孔子使人多识,乃学者最后事也。续当录寄。道原何以淹留如此?若道原有除,吾甥当能一过江相见。诸欲面晤,何可胜言。此时四姐亦当可以一来相见矣。未间,自爱。

【答黎检正书(亻先)】

某启:前得所示,熟读。盖自秦、汉以来,所谓能文者,不过如此。窃以为士之所尚者志,志之所贵者道,苟不合乎圣人,则皆不足以为道,唯天下之英材,为可以与此。故欲以所闻告左右,而尝为尊叔父道之。足下闻之,而遂自悔。以足下如此之才,而复之不远,又能如此,此何所不至?如某者,衰久矣,徒知思而已,尚何能有所补助乎?辱书愧叹,以不即见为恨。飨寒,自爱。

【与丁元珍书】

某顿首:过广曾欲作书,遣人奉讠▯动止,以有故亟归,是以虽作书而不果遣。辱教,承知屡赐问,然不得也。亦尝附状,何为皆不至乎?曹振佳士,已为发令状。如此人,虽微元珍之教,固不敢失,况重以元珍之见喻乎?前书已报左右,恐不到,故复以闻。求郡固且止,甚荷见教,然某之所请,不为无辞。若执政不察,直以为罪,则某何敢解免?如欲尽其辞而然后加之罪,则某事固有本末,非今日苟然欲避烦劳而求佚也。古者一道德以同俗,故士有揆古人之所为以自守,则人无异论。今家异道,人殊德,士之欲自守者,又牵于末俗之势,不得事事如古,则人之异论,可悉弭乎?要当择其近于礼义而无大谴者取之耳。不审足下终将何以为仆谋哉?秋冷,自爱重之。望冬间复到广州,冀或一邀从者为境上之会,不审可求檄来否耳?不宣。

【上杜学士言开河书】

译我顿首:收到您的亲笔教诲,承知您还在江州,对您的思念仰慕哪里说得尽!我昨天到金陵,匆匆便回番地;冬末还要到金陵一次,不知逢原此次出行什么时候到江阴?如今您一定和吴亲同船渡江,但到了金陵,是否还要另求客船前往?近来按规定船只难以筹办,从金陵到润州只有一两程,到了润州再求船到江阴也容易。我处在这里,已经没有离去的理由;像孙少述、丁元珍、曾子固等人,尚且写信劝阻我,不应该自行求取安便,屡次烦扰朝廷,其他人又怎能希望他们体察我呢?罪过和过失日益积累,却不知道怎样才能脱身,足下能怎样替我谋划呢?配来的士卒不熟悉水事,这是很好的情况,但考虑如今的形势,这类事情都不能同他们议论。不知足下认为应当如何施行?幸望试着写信说明。另有听闻,也全望赐教。您所到之处,希望留意探访我所不能达到的事情。到冬末我将到金陵,希望逢原来金陵看我,不知可以吗?我私下有许多事情想当面请教,试着请求您来一趟,若能来,实在是极大的惠赐。【七】我顿首,逢原足下:正想写信,便收到您赐来的书信,尤其感到欣慰。只有逢原对我的教导,正好说出了我想表达的内心话。身处穷僻之地,没有交游,能够商议的人都不过是流俗之人;若不是逢原教导我,我还怎么能听到这些话?我正在竭力求取所希望的事情,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得到。到了冬春交替之时如果还不能脱身,希望在江宁相遇,不知您肯来吗?承蒙您答应如此,那就可以如约了;但不谋求居住在润州,是什么缘故?江阴难道不可以留居吗?如果在润州,相遇就更加容易了。配卒之事,必须当面叙说才能详尽;其余另有听闻,也全望赐教。如今世上既没有朋友相互告诫的道义,所说的话也未必能够采用。大体上,您教导我,是想让我同流俗相合、同世俗相容罢了。若不是足下教导我,我还对别人有什么希望?我私下没有什么舍不得的。冬日寒冷,请自爱。【与刘元忠待制书】我启:久别阻隔,哪里说得尽向往之情?接着又承蒙您的亲笔教诲,殷勤恳切,尤其承蒙您挂念。承知您想求任宫观官,正值皇上亲自处理政务、求才唯恐不及的时候,人臣即使有邪曲之心,又怎能有所轻重取舍?应当勉力任事,以等待皇上的休命,不必像您所说的那样。没有机会当面相见,只希望您深思我的浅陋之言罢了。暑热湿闷,请为时局自爱。【与沈道原舍人书二】我启:承蒙亲笔来信,感到欣慰。又到了冬至,年老之人触景生情,感慨很多,只是每天都有向东归去的想法罢了。皇上聪明日益增长,然而流俗险薄,没有停止的时候,我又怎么能长久自困于此呢?听说北山的松柏承蒙修雅说起,已经非常茂盛高长;过一两天让俞逊去北山,因而打算渐渐修治墙屋。我想把心中的一些话告诉道原。【二】我启:久未写信,但想见您一面,饥渴般急切。近来因歙州叶户曹来到这里,谈到《说文》,于是进一步思考鸟兽、草木的名称,颇能作些解释。因而领悟到孔子使人多多识记事物,原来是学者最后的事情。以后应当抄录寄给您。道原为什么滞留如此之久?如果道原有任命,我的外甥应当能够过江来相见。所有想当面相见的话,哪里说得尽?这时四姐也应当可以前来相见了。未能相见之前,请自爱。【答黎检正书(亻先)】我启:前些时候得到您所示的文章,熟读之后,认为自秦、汉以来,所谓能写文章的人,也不过如此。我私下认为,士人所崇尚的是志向,志向所可贵的是道;如果不合于圣人,那么都不足以称为道,只有天下的英才,才可以同它相合。所以我想把所听闻的道理告诉您,曾经也把它对您的尊叔父说过。您听到后,便自行悔悟。凭足下这样的才华,又能很快回到正道,并且还能做到这样,这还有什么不能达到的呢?像我这样的人,衰老已经很久了,只知道思考罢了,又还能有什么补益呢?承蒙来信,惭愧而惊叹,只遗憾不能立即相见。天气寒冷,请自爱。【与丁元珍书】我顿首:经过广地时曾想写信,派人送去问候起居,因为有事匆忙返回,所以虽然写了信却没有果真派出。承蒙来教,知道您多次赐问,但书信却没有送到。我也曾托人附上奏状,为什么都没有到达呢?曹振是优秀人才,我已经替他发布了任命文书。这样的人,即使没有元珍的教导,我本来也不敢失去,何况又有元珍的意见来劝告我呢?前信已经答复您,恐怕没有送到,所以再次告知。请求郡职的事情姑且停止,十分承蒙您的教诲;但我的请求并非没有理由。若执政不察,只把这看作罪过,那么我哪里敢为自己解脱?如果想让我把全部理由说尽然后再加罪于我,那么我的事情本来有前因后果,并不是今天苟且想逃避劳苦而求安逸。古人统一道德来使风俗相同,所以士人能够考察古人的作为来自我守持,人们没有不同的议论。如今家家道理不同,人人德行各异,士人想自我守持,又受到末俗形势的牵制,不能事事都像古人那样做,那么人们的不同议论,难道能够全部消除吗?总要选择那些接近礼义而没有重大谴责的做法采用罢了。不知足下最终将怎样替我谋划呢?秋日寒冷,请自爱自重。希望冬天再到广州,或许能邀请您同行,在边境相会;不知能否请求发布檄文让您前来?不宣。【上杜学士言开河书】

十月十日,谨再拜奉书运使学士阁下:某愚,不更事物之变,备官节下,以身得察于左右,事可施设,不敢因循苟简,以孤大君子推引之意,亦其职宜也。鄞之地邑,跨负江海,水有所去,故人无水忧。而深山长谷之水,四面而出,沟渠浍川,十百相通。长老言钱氏时置营田吏卒,岁浚治之,人无旱忧,恃以丰足。营田之废,六七十年,吏者因循,而民力不能自并,向之渠川,稍稍浅塞,山谷之水,转以入海而无所潴。幸而雨泽时至,田犹不足于水,方夏历旬不雨,则众川之涸,可立而须。故今之邑民最独畏旱,而旱辄连年。是皆人力不至,而非岁之咎也。某为县于此,幸岁大穰,以为宜乘人之有馀,及其暇时,大浚治川渠,使有所潴,可以无不足水之患。而无老壮稚少,亦皆惩旱之数,而幸今之有馀力,闻之翕然,皆劝趋之,无敢爱力。夫小人可与乐成,难与虑始,诚有大利,犹将强之,况其所愿欲哉!窃以为此亦执事之所欲闻也。伏惟执事,聪明辨智,天下之事,小之为无间,大之为无崖岸,悉已讲而明之矣,而又导利去害,汲汲若不足。夫此最长民之吏当致意者,故辄具以闻州,州既具以闻执事矣。顾其厝事之详,尚不得彻,辄复条件以闻。唯执事少留聪明,有所未安,教而勿诛,幸甚。

【与马运判书】

运判阁下:比奉书,即蒙宠答,以感以怍。且承访以所闻,何阁下逮下之周也!尝以谓方今之所以穷空,不独费出之无节,又失所以生财之道故也。富其家者资之国,富其国者资之天下,欲富天下,则资之天地。盖为家者,不为其子生财,有父之严而子富焉,则何求而不得?今阖门而与其子市,而门之外莫入焉,虽尽得子之财,犹不富也。盖近世之言利虽善矣,皆有国者资天下之术耳,直相市于门之内而已。此其所以困与?在阁下之明,宜已尽知,当患不得为耳。不得为,则尚何赖于不肖者之言耶?今岁东南饥馑如此,汴水又绝,其经画固劳心。私窃度之,京师兵食宜窘,薪刍百谷之价亦必踊,以谓宜料畿兵之驽怯者,就食诸郡,可以舒漕挽之急。古人论天下之兵,以为犹人之血脉,不及则枯,聚则疽,分使就食,亦血脉流通之势也。傥可上闻行之否?

【答王伯虎书】

辱书问以所疑。如某者何足以语?然圣人君子之行,则尝闻于先生长者矣。盖曰不辱己、不害人而已。不辱己,所以为有义;不害人,所以为有仁。若夫操至治之成法,责备于叔世以自绝与以仁施其身以及其亲,则皆圣人君子之所不为。不知足下谓当如此否?因出见过,得复从容为左右道之。

【答段缝书】

段君足下:某在京师时,尝为足下道曾巩善属文,未尝及其为人也。还江南,始熟而慕焉友之,又作文粗道其行。惠书以所闻诋巩行无纤完,其居家,亲友惴畏焉,怪某无文字规巩,见谓有党。果哉,足下之言也?巩固不然。巩文学论议,在某交游中不见可敌。其心勇于适道,殆不可以刑祸利禄动也。父在困厄中,左右就养无亏行,家事铢发以上皆亲之。父亦爱之甚,尝曰:“吾宗敝,所赖者此儿耳。”此某之所见也。若足下所闻,非某之所见也。巩在京师,避兄而舍,此虽某亦罪之也,宜足下深攻之也。于罪之中有足矜者,顾不可以书传也。事固有迹然而情不至是者,如不循其情而诛焉,则谁不可诛邪?巩之迹固然邪?然巩为人弟,于此不得无过。但在京师时,未深接之,还江南又既往不可咎,未尝以此规之也。巩果于从事,少许可,时时出于中道,此则还江南时尝规之矣。巩闻之,辄瞿然。巩固有以教某也。其作《怀友书》两通,一自藏,一纳某家,皇皇焉求相切靡刂,以免于悔者略见矣。尝谓友朋过差,未可以绝,固且规之。规之从则已,固且为文字自著见然后已邪,则未尝也。凡巩之行,如前之云,其既往之过,亦如前之云而已。岂不得为贤者哉?天下愚者众而贤者希,愚者固忌贤者,贤者又自守,不与愚者合,愚者加怨焉。挟忌怨之心,则无之焉而不谤,君子之过于听者,又传而广之,故贤者常多谤,其困于下者尤甚。势不足以动俗,名实未加于民,愚者易以谤,谤易以传也。凡道巩之云云者,固忌、固怨、固过于听者也。家兄未尝亲巩也,顾亦过于听耳。足下乃欲引忌者、怨者、过于听者之言,县断贤者之是非,甚不然也。孔子曰:“众好之,必察焉;众恶之,必察焉。”孟子曰:“国人皆曰可杀,未可也,见可杀焉,然后杀之。”匡章,通国以为不孝,孟子独礼貌之以为孝。孔、孟所以为孔、孟者,为其善自守,不惑于众人也。如惑于众人,亦众人耳,乌在其为孔、孟也?足下姑自重,毋轻议巩。

【答姚辟书】

译十月十日,谨再拜奉书给运使学士阁下:我愚昧,不熟悉事务的变化,任职于您的部下,能够得到您的察知;凡是可以施行的事情,我不敢因循苟且、敷衍简略,以辜负大君子推举引荐的心意,这也是我的职分所应当做的。鄞县的土地横跨依负江海,有水道可以排水,所以百姓没有水患之忧。深山长谷中的水从四面流出,沟、渠、浍、川,成百上千彼此相通。老人们说钱氏时期设置营田吏卒,每年疏浚治理,百姓没有旱灾之忧,依靠这些而丰足。营田制度废弃已有六七十年,官吏因循,民力又不能自行合力,过去的沟渠河川渐渐浅塞,山谷的水转而流入大海,没有地方蓄积。幸而雨水按时到来,田地尚且不至于缺水;如果夏季十多天不下雨,各条河川很快就会干涸。因此如今本县百姓尤其害怕旱灾,而旱灾往往连续多年。这都是人力没有做到,并不是年成的过错。我在这里做县令,幸逢大丰收,认为应当趁百姓有余力、又有闲暇时,大力疏浚治理河渠,使水有所蓄积,可以免除缺水之患。无论老少,也都屡次受到旱灾的惩罚,庆幸如今有余力,听到这件事便一致响应,都劝勉奔赴,没有人敢吝惜力气。小人可以同他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谋划事情的开端;如果确实有大利益,尚且要强迫他们去做,何况又是他们所希望的事情呢!我私下认为,这也是执事想听到的。伏望执事聪明明辨,天下的事情,小的没有间隙,大的没有边际,您都已经讲求而明白了;又引导人趋利避害,急切得好像还来不及。像这样长久造福百姓的政务,正是官吏应当用心的事情,所以我就把它详细报告州里,州里已经整理成文上报给执事了。只是具体安置办理的详情还不能彻底解决,所以又分条说明上报。唯愿执事稍稍留意,若有不安妥之处,请加以教诲而不要责罚我,幸甚。【与马运判书】运判阁下:近来奉上书信,立即蒙您惠赐答复,使我既感激又惭愧。又承蒙您询问我所听闻的情况,阁下对下属竟是这样周到!我曾认为,如今之所以困窘空乏,不只是因为费用支出没有节制,也是因为丧失了生财之道。使一家富裕,要取资于国家;使国家富裕,要取资于天下;想使天下富裕,就要取资于天地。大凡治理家庭的人,若不替自己的儿子生财,父亲有严正的教导,儿子自然富裕,那么还有什么愿望不能实现?如今却关起门来同自己的儿子做买卖,门外的人一概不得进入,即使把儿子的财产全都取得了,仍然不算富裕。这大概就是近世谈论财利虽说得很完善,却都只是有国者向天下取资的办法,不过是在门内彼此做买卖罢了。这就是困窘的原因吗?以阁下的明察,应该已经完全知道,只是忧虑不能施行而已。既然不能施行,又何必依赖我这个不肖之人的话呢?今年东南饥荒如此严重,汴水又断绝,筹划安排本来就劳心。我私下估量,京师的军粮供应应当会困窘,柴薪、饲草和各种粮食的价格也必定上涨;我认为应该挑选京畿军队中驽钝怯弱的,派到各郡就食,这样可以缓解漕运的急迫。古人谈论天下的军队,认为它如同人的血脉:流通不够就会枯竭,聚集过多就会生疮;分散军队使其到各处就食,也正是使血脉流通的办法。不知道可以把这个意见上报皇上并施行吗?《答王伯虎书》王君足下:承蒙来信询问您所疑惑的事情。像我这样的人,有什么资格谈论呢?不过,圣人君子的行为准则,我曾听先生长者说过,大概就是不辱没自己、不伤害别人罢了。不辱没自己,是为了做到有义;不伤害别人,是为了做到有仁。至于执守治理天下的成法,拿它来苛求衰乱时代的人,以此断绝自己;或者把仁施加于自身并推及亲属,这些都不是圣人君子所做的。不知道您认为应当这样做吗?等您来访时,我再当面详细地向您说明。《答段缝书》段君足下:我在京师时,曾向您说曾巩善于写文章,却从未谈到他的为人。回到江南后,才逐渐熟悉他,仰慕他并同他交友,又写文章粗略地说明他的品行。您来信根据所听闻的事情指责曾巩的品行没有一点完善之处,说他居家时使亲友都惴惴畏惧,责怪我没有写文章规劝曾巩,认为我是结党。果真是这样吗,足下?曾巩实在不是这样。他的文学和议论,在我的交游中没有人能与他匹敌。他内心勇于趋向正道,大概不可能被刑罚、祸患、利益和禄位所动摇。父亲处在困厄之中,他在身边侍奉赡养,没有一点行为上的亏缺;家中事务,即使细微到一铢一发以上,也都亲自过问。父亲也非常爱他,曾说:‘我们宗族衰败,所依靠的就是这个孩子。’这些是我亲眼所见的。至于您所听闻的,不是我所见到的。曾巩在京师时,避开兄长而另住,这件事即使是我也要责怪他,您当然应该严厉批评他。在这些过错中,也有值得怜惜的地方,只是不能写在信中传播。事情固然留下了这样的迹象,但实际情形未必真是如此;如果不考虑实际情由就加以诛责,那么还有谁是不能诛责的呢?曾巩的行为果真就是这样吗?然而曾巩作为弟弟,在这件事上不能说没有过错。只是我在京师时还没有深入接触他,回到江南后事情又已经过去,不能再追究,所以从未以此规劝他。曾巩做事果断,对人很少许可,有时会偏离中道;这件事我回到江南时曾经规劝过他。曾巩听到这些话,总是惊惧自省。曾巩确实也有可以教导我的地方。他写了两通《怀友书》,一通自己收藏,一通送到我家,其中急切地寻求相互切磋[原文“切靡刂”疑为讹字]、避免后悔的心意,大略可以看出来了。他曾说,朋友有过错,不可以因此绝交,本来就应当先规劝他;如果接受规劝,就到此为止,难道一定要写成文章公开指斥,才肯罢休吗?他从未这样做。总的说来,曾巩的行为如前面所说,他过去的过错也不过如前面所说罢了,难道不能算贤者吗?天下愚昧的人多,贤者少;愚昧的人本来就嫉妒贤者,贤者又自守原则,不肯同愚昧的人合流,于是愚昧的人更加怨恨。怀着嫉妒和怨恨的心,便没有什么不诽谤的;君子在听闻方面又有过失,把这些话传播并扩大,所以贤者常常有很多诽谤,处在下位的贤者尤其如此。他的力量不足以改变世俗,声名和实际功绩又还没有施加于百姓,愚昧的人便容易诽谤,诽谤也容易流传。凡是谈论曾巩这些事情的人,本来就是嫉妒他、怨恨他或在听闻上有所偏失的人。我的兄长从未亲自接触曾巩,只是也在听闻上有了偏差罢了。足下却想引用嫉妒者、怨恨者和听闻失实者的话,武断地裁定贤者的是非,实在不对。孔子说:‘众人都喜欢他,一定要仔细考察;众人都厌恶他,也一定要仔细考察。’孟子说:‘全国人都说可以杀他,还不能杀;亲自发现他确实可以杀,然后才杀他。’ 匡章,全国人都认为他不孝,只有孟子以礼相待,认为他是孝子。孔子、孟子之所以成为孔子、孟子,是因为他们善于坚守自己,不被众人迷惑。如果也被众人迷惑,那就只是众人罢了,哪里还称得上孔子、孟子呢?足下姑且自重,不要轻率议论曾巩。《答姚辟书》

姚君足下:别足下三年于兹,一旦犯大寒,绝不测之江,亲屈来门,出所为文书,与谒并入,若见贵者然。始惊以疑,卒观文书,词盛气豪,于理悖焉者希,间而论众经,有所开发。私独喜故旧之不予遗,而朋友之足望也。今冠衣而名进士者,用万千计。蹈道者有焉,蹈利者有焉。蹈利者则否,蹈道者则未免离章绝句,解名释数,遽然自以圣人之术单此者有焉。夫圣人之术,修其身,治天下国家,在于安危治乱,不在章句名数焉而已。而曰圣人之术单此,妄也。虽然,离章绝句,解名释数,遽然自以圣人之术单此者,皆守经而不苟世者也。守经而不苟世,其于道也,其去蹈利者则缅然矣。观足下固已道,姑汲汲乎其可急,于章句名数乎徐徐之,则古之蹈道者将无以出足下上。足下以为何如?

【答李参书】

李君足下:留书奖引甚渥,卒曰:“教之育之,在执事耳。”某材德薄,不能堪,足下望之又何过也?夫教之育之,某之所以望于人也。足下曾某之望乎?岂欲享▯人以壮者之食,而强之负重乎?然足下自言“不乐雷同,不喜趋竞”。审如是,某诚爱焉,诚慕焉,诚欲告足下以所闻焉。曰“其人诚甚贵,有它长,稍近于谀则疾之若数世之仇。审如是,亦过矣。天下靡靡然,足下之仇岂少耶?君子不为已甚者,求中焉其可也。

【答史讽书】

前日蒙访及以《易说》一通为赐,且欲责某之一言以信之天下,大非某智力之所能任也。某于《易》,尝学之矣,而未之有得。故虽悦足下志意之高,辞说之明,而不敢断其义之是非,则何能推其义以信之天下?虽然,足下属我良重,不可以无说。盖学者,君子之务本,而教者,圣人之馀事。故学则求之,教则应之。有馀则应,不足则求。盖有馀而求之者有矣,未有不足而能应者也。盖见求而不应者矣,未有不求而应之者也。为足下计,亦志于学而已。学足乎已,则不有知于上,必有知于下;不有传于今,必有传于后。不幸而不见知于上下,而不传于今,又不传于后,古之人盖犹不憾也。知我者其天乎!此乃《易》所谓知命也。命者,非独贵贱死生尔,万物之废兴,皆命也。孟子曰:“君子行法以俟命而已矣。”且足下求以诲人者也,道无求而诲之者,求人而诲之则丧道。丧道以求传道,则孰取以为道?足下其试思之。

【上邵学士书】

仲详足下:数日前辱示乐安公诗石本,及足下所撰《复鉴湖记》。启封缓读,心目开涤。词简而精,义深而明,不候按图而尽越绝之形胜,不候入国而熟贤牧之爱民,非夫诚发乎文,文贯乎道,仁思义色,表里相济者,其孰能至于此哉?因环列书室,且欣且庆,非有厚也,公义之然也。某尝患近世之文,辞弗顾于理,理弗顾于事,以襞积故实为有学,以雕绘语句为精新,譬之撷奇花之英,积而玩之,虽光华馨采,鲜缛可爱,求其根柢济用,则蔑如也。某幸观乐安、足下之所著,譬由笙磬之音,圭璋之器,有节奏焉,有法度焉,虽庸耳必知雅正之可贵,温润之可宝也。仲尼曰“有德必有言”、“德不孤,必有邻”,其斯之谓乎?昔昌黎为唐儒宗,得子婿李汉,然后其文益振,其道益大。今乐安公懿文茂行,超越朝右,复得足下以宏识清议,相须光润。苟力而不已,使后之议者必曰:“乐安公,圣宋之儒宗也,犹唐之昌黎而勋业过之。”又曰:“邵公,乐安公之婿也,犹昌黎之李汉而器略过之。”则韩、李、蒋、邵之名,各齐驱并骤,与此金石之刻不朽矣。所以且欣且庆者,在于兹焉。郡庠拘率,复偶足下有西笑之谋,未获亲交谈议,聊因手书,以道钦谢之意,且贺乐安公之得人也。

●卷七十六

◎书

  【上田正言书二】

译姚君足下:同您分别至今已经三年了。一天,您冒着严寒,渡过深不可测的江水,亲自屈尊来到我家,拿出自己写的文章,和名帖一起送进来,仿佛是拜见尊贵的人一样。我开始既惊讶又疑惑,最终读完那些文章,只见文辞盛大、气势豪迈,在义理上悖谬的地方很少,间或论说各种经典,也有启发人的地方。我私下高兴旧友没有遗忘我,而且您也足以成为朋友的希望。如今穿戴冠服、以进士身份出仕的人,数以万千计。有遵循正道的,也有追逐利益的。追逐利益的固然不必说;遵循正道的,却也有不免割裂篇章、分解章句、解释名物数字,便贸然认为圣人之术只有这些的人。圣人的学术,是修养自身、治理天下国家,关系到安危治乱,并不只是章句名数而已。若说圣人之术只有这些,就是妄说。虽然如此,那些割裂篇章、分解章句、解释名物数字,便贸然认为圣人之术只有这些的人,都是守持经义而不苟同世俗的人。守持经义而不苟同世俗,就他们同道的距离而言,已经远远超过追逐利益的人了。我看足下本来已经走在正道上,只要暂且勤勉于真正急切的事情,对于章句名数则从容些,那么古代遵循正道的人也没有谁能超过足下了。足下认为怎么样?《答李参书》李君足下:您留信对我褒奖引荐,情意十分深厚,末尾还说:‘教导和培养人才,就在执事您了。’我的才德浅薄,不能承担这种期望,足下对我的期望未免太过了吧?教导和培养人才,正是我对别人的期望。足下曾经明白我的期望吗?难道您想让[原文“享▯人”字样有讹误]一个壮年人吃幼儿的食物,却又强迫他背负重物吗?不过足下自己说‘不喜欢雷同,也不喜欢奔走竞争’。如果确实如此,我实在爱重您,仰慕您,也确实想把自己听闻的道理告诉您。我说:‘那个人确实非常尊贵,而且另有长处,只要稍微接近谄媚,就痛恨他如同痛恨几世的仇人。’如果确实如此,也还是过分了。天下人都随波逐流,难道足下的仇人还少吗?君子不做过分的事,能够求得中道就可以了。《答史讽书》前些日子承蒙您来访,并把一通《易说》赐给我,还想让我说一句话来使它取信于天下,这远远不是我的才智和力量所能承担的。我对于《易》曾经学习过,却没有什么心得。所以虽然欣赏足下志向高远、论说明白,却不敢判定其中义理的是非;既然如此,又怎么能推阐它的义理,使天下人相信呢?虽然如此,足下对我的托付实在深重,也不能没有一点说法。大凡学习,是君子的根本事务;教导,是圣人有余力时的事情。所以学习就是求取,教导就是回应。有余力才可以回应,不足就只能求取。有余力却还要继续求取的情况是有的,但从未有力量不足却能够回应的。有遇到求教却不回应的情况,但从未有不求教却能得到教导的。替足下考虑,也只是专心学习罢了。学问充足于自身,即使不被上层知晓,也必定会被下层知晓;即使不能流传于当今,也必定会流传于后世。即使不幸上下都不了解,今世不流传,后世也不流传,古人恐怕仍不以此为遗憾。知不知我,大概只有上天知道吧!这就是《易》所说的知命。所谓命,不只是贵贱死生;万物的兴废,也都是命。孟子说:‘君子施行法度,等待命运罢了。’况且足下是想求得可以教人的道理;如果道理不待人求而主动去教,就是把道理当作求取名声的工具;若为了求取名声而教人,就会丧失道理。丧失道理而求取传播道理的名声,那么谁还会把这种东西当作道理呢?足下请试着思考一下。《上邵学士书》仲详足下:数日前承蒙您送示乐安公诗的石刻拓本,以及您所撰写的《复鉴湖记》。打开封套从容诵读,心神和眼界都为之开朗洗涤。文辞简练而精美,义理深厚而明白;不用等到按图查看,就能完全了解越地的形胜;不用等到进入当地,就能熟知贤良长官爱护百姓的情怀。如果不是诚意从文章中发出、文章又贯通于道,仁厚的思想和义理的神色表里相济,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于是我把它们环列在书室中,既高兴又庆贺,并不是因为私交深厚,而是公义本来如此。我曾忧虑近世文章只顾文辞而不顾义理,只顾义理而不顾实际,把堆砌故实当作有学问,把雕琢语句当作精新。譬如采摘奇花的花蕊,积聚起来把玩,虽然光彩、香气、色泽鲜艳可爱,但若寻求它的根本和实际功用,就一无可取。我有幸读到乐安公和足下的著作,譬如听笙磬之声、观圭璋之器,有节奏,有法度;即使是平庸的耳朵,也一定知道雅正的可贵;即使是普通的眼睛,也一定知道温润之美、宝贵之处。孔子说‘有德必有言’,又说‘有德者不会孤立,必定有邻’,说的不就是这个吗?从前昌黎是唐代儒者的宗师,得到女婿李汉之后,他的文章更加振兴,他的道术更加宏大。如今乐安公文德美盛、品行丰厚,超越朝廷群臣之上,又得到足下以宏大的见识和清正的议论相辅相成,彼此增光润色。如果努力不懈,使后世议论者一定说:‘乐安公,是圣宋的儒学宗师,就像唐代的昌黎,只是功业超过他。’又说:‘邵公,是乐安公的女婿,就像昌黎的李汉,只是才器谋略超过他。’那么韩、李、蒋、邵的名声就会各自并驾齐驱,与这篇金石刻文一同不朽。这就是我又高兴又庆贺的原因。郡学事务拘束繁忙,加上足下恰好有西行赴任的打算,未能亲自同您交谈议论,姑且借这封信表达敬仰感谢之意,也祝贺乐安公得到贤婿。●卷七十六 ◎书 《上田正言书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