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临川集六十一

卷六十九◎论议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74–177 段

善教者藏其用,民化上而不知所以教之之源。不善教者反此。民知所以教之之源,而不诚化上之意。善教者之为教也,致吾义忠而天下之君臣义且忠矣,致吾孝慈而天下之父子孝且慈矣,致吾恩于兄弟而天下之兄弟相为恩矣,致吾礼于夫妇而天下之夫妇相为礼矣。天下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皆吾教也。民则曰:“我何赖于彼哉?”此谓化上而不知所以教之之源也。不善教者之为教也,不此之务,而暴为之制,烦为之防,劬劬于法令诰戒之间,藏于府,宪于市,属民于鄙野。必曰:臣而臣,君而君,子而子,父而父;兄弟者无失其为兄弟也,夫妇者无失其为夫妇也。率是也有赏,不然则罪。乡闾之师,族ガ之长,疏者时读,密者日告,若是其悉矣。顾不有服教而附于刑者,于是嘉石以惭之,圜土以苦之,甚者弃之于市朝,放之于裔末,卒不可以已也。此谓民知所以教之之源,而不诚化上之意也。善教者浃于民心,而耳目无闻焉,以道扰民者也。不善教者施于民之耳目,而求浃于心,以道强民者也。扰之为言,犹山薮之扰毛羽,川泽之扰鳞介也,岂有制哉?自然然耳。强之为言,其犹囿毛羽沼鳞介乎!一失其制,脱然逝矣。噫!古之所以为古,无异焉,由前而已矣;今之所以不为古,无异焉,由后而已矣。或曰:“法令诰戒不足以为教乎?”曰:法令诰戒,文也。吾云尔者,本也。失其本而求之文,吾不知其可也。

【原过】

天有过乎?有之,陵历斗蚀是也。地有过乎?有之,崩弛竭塞是也。天地举有过,卒不累覆且载者何?善复常也。人介乎天地之间,则固不能无过,卒不害圣且贤者何?亦善复常也。故太甲思庸,孔子曰勿惮改过,扬雄贵迁善,皆是术也。予之朋,有过而能悔,悔而能改,人则曰:“是向之从事云尔,今从事与向之从事弗类,非其性也,饰表以疑世也。”夫岂知言哉?天播五行于万灵,人固备而有之。有而不思则失,思而不行则废。一日咎前之非,沛然思而行之,是失而复得,废而复举也。顾曰非其性,是率天下而戕性也。且如人有财,见篡于盗,已而得之,曰“非夫人之财,向篡于盗矣”可欤?不可也。财之在己,固不若性之为己有也。财失复得,曰非其财,且不可,性失复得,曰非其性,可乎?

【进说】

古之时,士之在下者无求于上,上之人日汲汲惟恐一士之失也。古者士之进,有以德,有以才,有以言,有以曲艺。今徒不然,自茂才等而下之至于明法,其进退之皆有法度。古之所谓德者、才者,无以为也。古之所谓言者,又未必应今之法度也。诚有豪杰不世出之士,不自进乎此,上之人弗举也。诚进乎此,而不应今之法度,有司弗取也。夫自进乎此,皆所谓枉己者也。孟子曰:“未有枉己能正人者也。”然而今之士不自进乎此者,未见也。岂皆不如古之士自重以有耻乎?古者井天下之地而授之氓。士之未命也,则授一廛而为氓。其父母妻子裕如也。自家达国,有塾、有序、有庠、有学,观游止处,师师友友,弦歌尧、舜之道,自乐也。磨砻镌切,沉浸灌养,行完而才备,则曰:“上之人其舍我哉?”上之人其亦莫之能舍也。今也地不井,国不学,党不庠,遂不序,家不塾。士之未命也,则或无以裕父母妻子,无以处,行完而才备,上之人亦莫之举也。士安得而不自进?呜呼!使今之士不若古,非人则然,势也。势之异,圣贤之所以不得同也。孟子不见王公,而孔子为季氏吏,夫不以势乎哉?士之进退,不惟其德与才,而惟今之法度,而有司之好恶,未必今之法度也。是士之进,不惟今之法度,而几在有司之好恶耳。今之有司,非昔之有司也;后之有司,又非今之有司也。有司之好恶岂常哉?是士之进退,果卒无所必而已矣。噫!以言取人,未免失也,取焉而又不得其所谓言,是失之失也,况又重以有司好恶之不可常哉!古之道,其卒不可以见乎?士也有得已之势,其得不已乎?得已而不已,未见其为有道也。杨叔明之兄弟,以父任皆京官,其势非吾所谓无以处、无以裕父母妻子而有不得已焉者也。自枉而为进士,而又枉于有司,而又若不释然。二君固常自任以道,而且朋友我矣,惧其犹未寤也,为进说与之。

【取材】

译善于教化的人,把教化的作用隐藏起来,百姓受到上位者的感化,却不知道教化的根源。不善于教化的人则相反。百姓知道教化的根源,却不能真诚地接受上位者教化的意旨。善于教化的人施行教化,是先使自己做到义和忠,于是天下的君臣也都义而且忠;先使自己做到孝和慈,于是天下的父子也都孝而且慈;先把恩爱施于兄弟,于是天下的兄弟也彼此施恩;先把礼施于夫妇,于是天下的夫妇也彼此有礼。天下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兄兄弟弟、夫夫妇妇,都是我的教化。百姓却说:“我哪里依赖过他呢?”这就是百姓受到上位者感化,却不知道教化根源的情况。不善于教化的人施行教化,不致力于此,却公开制定制度,繁琐地设置防范,在法令、告诫之间辛苦奔忙,把法令藏在官府,在市场公布,分派百姓到乡野。一定要说:臣子要像臣子,君主要像君主,儿子要像儿子,父亲要像父亲;兄弟不可失去兄弟的身份,夫妇不可失去夫妇的身份。做到这些就奖赏,否则就治罪。乡里的教师、宗族的长者,关系疏远的按时诵读,关系亲近的每日告诫,像这样可谓详尽了。但仍有不服从教令而触犯刑法的人,于是用嘉石使他羞惭,用圜土使他受苦;罪重的甚至把他弃置在市朝,流放到边远之地,最终也不能停止。这就是百姓知道教化的根源,却不能真诚接受上位者教化意旨的情况。善于教化的人,教化深入民心,而民众的耳目却听不到、看不见教化的痕迹,这是用道来扰动百姓。不善于教化的人,把教化施加到百姓的耳目上,却要求它深入人心,这是用道强迫百姓。“扰”这个字,就像山林沼泽使鸟兽的毛羽、川泽使鱼虾的鳞甲各得其所,难道是有什么人为的制度吗?只是自然如此罢了。“强”这个字,就像把鸟兽圈在园囿里、把鱼虾关在池沼中一样!一旦失去约束,它们就会迅速逃走。唉!古代之所以成为古代,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沿袭前人的做法罢了;今天之所以不能成为古代,也没有别的原因,只是沿袭后来的做法罢了。有人说:“法令、告诫不足以作为教化吗?”回答说:法令、告诫,是形式。我所说的,是根本。丧失根本而去追求形式,我不知道这样是否可行。【原过】天有过错吗?有,日月陵历、斗蚀就是。地有过错吗?有,崩塌、松弛、枯竭、阻塞就是。天地都有过错,最终却没有因此妨碍覆盖和承载万物,为什么?因为善于恢复常态。人处在天地之间,本来不能没有过错;最终却不妨碍他成为圣贤,为什么?也是因为善于恢复常态。所以太甲思考恢复常道,孔子说不要害怕改正过错,扬雄以迁善为可贵,都是这种方法。我的朋友有了过错而能悔悟,悔悟而能改正,别人却说:“这只是他从前所做的事,如今所做的和从前不同,并不是他的本性,只是粉饰外表来欺骗世人。”这哪里是懂得道理的话?上天把五行分布给万物,人本来完整地具有它们。有了却不思考,就会失去;思考了却不实行,就会荒废。有一天责备从前的错误,充分思考并实行,这就是失去后重新得到,荒废后重新振作。却说这不是他的本性,就是带领天下人摧残本性。比如一个人有财物,被盗贼抢走,后来又找回来了,却说“这不是这个人的财物,因为它曾被盗贼抢走过”,可以吗?不可以。财物在自己手中,本来尚且不如本性是自己所有的。财物失而复得,还不能说不是他的财物;本性失而复得,难道可以说不是他的本性吗?【进说】古代,处在下位的士人不向上位者求取什么,上位者却天天急切,只怕漏掉一个士人。古代士人被进用,有的凭德行,有的凭才能,有的凭言论,有的凭专门技艺。如今却完全不是这样,从茂才等人以下直到明法之士,他们的升降进退都有法度。古代所谓德行、才能,现在没有施展的机会;古代所谓言论,也未必符合今天的法度。假如真有非同寻常的豪杰之士,不通过这种途径自我进荐,上位者就不举用;即使通过这种途径进荐,却不符合今天的法度,有司也不取用。通过这种途径自我进荐,都是所谓委屈自己。孟子说:“从来没有委屈自己却能端正别人的人。”然而今天的士人没有不通过这种途径自我进荐的。难道他们都不如古代士人那样自重而知耻吗?古代把天下土地划分成井田,授给百姓。士人尚未受命做官时,就授给他一处住宅,使他成为百姓。他的父母妻子都能生活宽裕。从家庭到国家,有塾、序、庠、学;游观、休息、居处之间,都有老师和朋友相互切磋,弦歌尧、舜之道,自得其乐。经过磨炼、雕琢、切磋,长期浸润培养,品行完备、才能充足,就说:“上位者难道会舍弃我吗?”上位者也确实不能舍弃他。如今土地不实行井田,国家没有学校,党没有庠,遂没有序,家没有塾。士人尚未受命做官时,有的无法使父母妻子生活宽裕,有的甚至无处安身;即使品行完备、才能充足,上位者也不举用他。士人怎么能不自我进荐呢?唉!假使今天的士人不如古代士人,不是人的本性如此,而是形势造成的。形势不同,正是圣贤之所以不能完全相同的原因。孟子不去拜见王公,而孔子却做季氏的属吏,难道不就是因为形势吗?士人的进退,不只取决于德行和才能,而取决于今天的法度;而有司的好恶又未必符合今天的法度。这样,士人的进退不只取决于今天的法度,几乎全在有司的好恶罢了。今天的有司,不是从前的有司;后世的有司,又不是今天的有司。有司的好恶难道能长久不变吗?这样看来,士人的进退最终果真没有什么一定的标准了。唉!根据言语取人,尚且难免失误;取用了一个人,却又得不到他所应有的言论,这是失误中的失误;何况还要加上有司好恶无常这一层呢!古代的道,最终难道不能出现了吗?士人既有不得不自我进荐的形势,难道还会不进荐吗?明明可以不进荐却仍然进荐,还没有见过这是有道之人的表现。杨叔明的兄弟,因为父亲的恩荫都做了京官;他们的处境,并不是我所说的无处安身、无法使父母妻子生活宽裕而不得不自我进荐的那种情况。他们先委屈自己去做进士,又受到有司的委屈,却还似乎不能释然。两位本来一向以道自任,而且已经成为我的朋友;我担心他们还没有醒悟,所以写这篇《进说》给他们。【取材】

夫工人之为业也,必先淬砺其器用,抡度其材干,然后致力寡而用功得矣。圣人之于国也,必先遴柬其贤能,练核其名实,然后任使逸而事以济矣。故取人之道,世之急务也。自古守文之君,孰不有意于是哉?然其间得人者有之,失士者不能无焉;称职者有之,谬举者不能无焉。必欲得人称职,不失士,不谬举,宜如汉左雄所议诸生试家法、文吏课笺奏为得矣。所谓文吏者,不徒苟尚文辞而已,必也通古今,习礼法,天文人事,政教更张,然后施之职事,则以详平政体,有大议论,使以古今参之是也。所谓诸生者,不独取训习句读而已,必也习典礼,明制度,臣主威仪,时政沿袭,然后施之职事,则以缘饰治道,有大议论,则以经术断之是也。以今准古,今之进士,古之文吏也;今之经学,古之儒生也。然其策进士,则但以章句声病,苟尚文辞,类皆小能者为之;策经学者,徒以记问为能,不责大义,类皆蒙鄙者能之。使通才之人,或见赘于时,高世之士,或见排于俗。故属文者至相戒曰:“涉猎可为也,诬艳可尚也,于政事何为哉?”守经者曰:“传写可为也,诵习可勤也,于义理何取哉?”故其父兄勖其子弟,师长勖其门人,相为浮艳之作,以追时好而取世资也。何哉?其取舍好尚如此,所习不得不然也。若此之类,而当擢之职位,历之仕途,一旦国家有大议论,立辟雍明堂,损益礼制,更著律令,决谳疑狱,彼恶能以详平政体,缘饰治道,以古今参之,以经术断之哉?是必唯唯而已。文中子曰:“文乎文乎,苟作云乎哉?必也贯乎道。学乎学乎,博诵云乎哉?必也济乎义。”故才之不可苟取也久矣。必若差别类能,宜少依汉之笺奏家法之义。策进士者,若曰邦家之大计何先,治人之要务何急,政教之利害何大,安边之计策何出,使之以时务之所宜言之,不直以章句声病累其心。策经学者,宜曰礼乐之损益何宜,天地之变化何如,礼器之制度何尚,各传经义以对,不独以记问传写为能。然后署之甲乙以升黜之,庶其取舍之鉴灼于目前,是岂恶有用而事无用,辞逸而就劳哉?故学者不习无用之言,则业专而修矣;一心治道,则习贯而入矣。若此之类,施之朝廷,用之牧民,何向而不利哉?其他限年之议,亦无取矣。

【兴贤】

国以任贤使能而兴,弃贤专己而衰。此二者,必然之势,古今之通义,流俗所共知耳。何治安之世有之而能兴,昏乱之世虽有之亦不兴?盖用之与不用之谓矣。有贤而用,国之福也,有之而不用,犹无有也。商之兴也,有仲虺、伊尹,其衰也,亦有三仁。周之兴也,同心者十人,其衰也,亦有祭公谋父、内史过。两汉之兴也,有萧、曹、寇、邓之徒,其衰也,亦有王嘉、傅喜、陈蕃、李固之众。魏、晋而下,至于李唐,不可遍举,然其间兴衰之世,亦皆同也。由此观之,有贤而用之者,国之福也,有之而不用,犹无有也,可不慎欤?今犹古也,今之天下亦古之天下,今之士民亦古之士民。古虽扰攘之际,犹有贤能若是之众,况今太宁,岂曰无之?在君上用之而已。博询众庶,则才能者进矣;不有忌讳,则谠直之路开矣;不迩小人,则谗谀者自远矣;不拘文牵俗,则守职者辨治矣;不责人以细过,则能吏之志得以尽其效矣。苟行此道,则何虑不跨两汉、轶三代,然后践五帝、三皇之途哉。

【委任】

译工匠从事工作,一定先磨炼自己的器具,选择并衡量材料,然后用力少而功效大。圣人治理国家,也一定先选拔贤能,考核名实,然后任用时轻松而事情能够成功。所以选取人才的方法,是当世的急务。自古以来守成的君主,谁不在这方面用心呢?然而其中有得到人才的,也不能没有遗漏士人的;有任用得当的,也不能没有错误举荐的。若一定想得到人才、使任用的人称职,不遗漏士人、不错误举荐,应该像汉代左雄所议论的那样,考察诸生的家法,考核文吏的笺奏,才算得当。所谓文吏,不只是勉强崇尚文辞罢了,一定要通晓古今,熟悉礼法、天文、人事以及政治教化的改革,然后把这些施用于职事;这样,遇到重大议论,就能参照古今来处理政体。所谓诸生,不只是取得能够训释、熟习句读的人,一定要学习典礼,明白制度、君臣的威仪和时政的沿革,然后把这些施用于职事;这样,就能根据经术来修饰治道,遇到重大议论,就能以经术作出判断。以今天比照古代,今天的进士就是古代的文吏,今天的经学之士就是古代的儒生。然而考核进士时,只拿章句和声病作为标准,苟且崇尚文辞,大多由才能浅小的人来应对。考核经学之士时,只把记诵问答当作才能,不责求大道理,大多由蒙昧鄙陋的人来应对。这样就使通达多方面才能的人有时被时代视为多余,使超出世俗的士人有时被世俗排斥。所以写文章的人甚至彼此告诫说:“只要涉猎就可以应付,虚假艳丽的文辞可以崇尚,至于政事又有什么关系呢?”研习经学的人说:“传抄可以应付,诵读熟习可以勤奋,至于义理又有什么可取呢?”因此父兄勉励子弟,师长勉励门人,彼此写作浮华艳丽的文章,以追逐当时的喜好、求取世俗的资历。为什么呢?取舍和崇尚既然如此,所学习的自然不得不如此。像这样的人,如果把他们提拔到职位上,经历仕途,一旦国家有重大议论,建立辟雍、明堂,损益礼制,重新制定律令,审断疑难案件,他们怎么能详尽平正政体、修饰治道,参照古今、以经术作出判断呢?一定只会唯唯诺诺罢了。文中子说:“文章啊文章,难道只要随便写作就可以了吗?一定要贯通于道。学习啊学习,难道只要广泛诵读就可以了吗?一定要有助于义。”所以人才不可随便选取,已经很久如此了。若一定要区别各种人才,适宜稍稍依照汉代考核笺奏、家法的意义。考核进士,可以问:“国家的大计,什么应当优先?治理人民的要务,什么最为紧急?政治教化的利弊,什么最大?安定边疆的策略,应当从哪里提出?”让他们根据时务的需要发表意见,不要只用章句声病来困扰他们的心思。考核经学之士,可以问:“礼乐应当怎样损益?天地的变化如何?礼器的制度崇尚什么?”让他们各自传述经义来回答,不要只把记诵、传抄当作才能。然后按照甲乙等级来任用或黜退他们,希望取舍人才的标准清楚地呈现在眼前。这难道不是厌恶有用、从事无用,逃避安逸、趋就劳苦吗?所以学习者不学习无用的言论,学业就会专一而有修养;一心治理道术,学习就会贯通而深入。像这样的人,施用于朝廷、用来治理百姓,向哪个方向去会不有利呢?至于其他限制年限的议论,也没有什么可取。【兴贤】国家因为任用贤人、使用能人而兴盛,因为抛弃贤人、专断自用而衰败。这两种情况,是必然的趋势,是古今共同的道理,也是流俗共同知道的。为什么在政治安定的时代具备这些条件就能兴盛,在昏乱的时代即使具备这些条件也不能兴盛呢?大概在于任用还是不任用。有贤人而能任用,是国家的福分;有贤人却不任用,就等于没有。商朝兴盛时有仲虺、伊尹,衰败时也有三仁;周朝兴盛时有同心的十人,衰败时也有祭公谋父、内史过;两汉兴盛时有萧、曹、寇、邓等人,衰败时也有王嘉、傅喜、陈蕃、李固等人。魏、晋以下直到李唐,不能一一列举;但其中兴衰的时代,也都相同。由此看来,有贤人而能任用,是国家的福分;有贤人却不任用,就等于没有,能不慎重吗?今天仍和古代一样,今天的天下也仍是古代的天下,今天的士人百姓也仍是古代的士人百姓。古代即使在扰乱之际,尚且有这样多的贤能之士,何况如今太平安宁,难道能说没有吗?只在于君主是否任用他们罢了。广泛询问众人,才能之士就会出现;没有忌讳,直言正谏的道路就会开通。不亲近小人,进谗言、说谀词的人自然会远离;不拘泥于文书、不被世俗牵制,恪守职守的人就能分辨治理;不因细小过错责备人,能干的官吏就能充分施展志向、尽到功效。假如实行这条道路,还担心不能超过两汉、超越三代,然后走上五帝、三皇的道路吗?【委任】

人主以委任为难,人臣以塞责为重。任之重而责之重,可也;任之轻而责之重,不可也。愚无他识,请以汉之事明之。高祖之任人也,可以任则任,可以止则止。至于一人之身,才有长短,取其长则不问其短;情有忠伪,信其忠则不疑其伪。其意曰:“我以其人长于某事而任之,在它事虽短何害焉?我以其人忠于我心而任之,在它人虽伪何害焉?”故萧何刀笔之吏也,委之关中,无复西顾之忧;陈平亡命之虏也,出捐四万馀金,不问出入;韩信轻猾之徒也,与之百万之众而不疑。是三子者,岂素著忠名哉?盖高祖推己之心而置于其心,则它人不能离间,而事以济矣。后世循高祖则鲜有败事,不循则失。故孝文虽爱邓通,犹逞申屠之志;孝武不疑金、霍,终定天下大策。当是时,守文之盛者,二君而已,元、成之后则不然,虽有何武、王嘉、师丹之贤,而胁于外戚竖宦之宠,牵于帷嫱近习之制,是以王道浸微,而不免负谤于天下也。中兴之后,唯世祖能驭大臣,以寇、邓、耿、贾之徒为任职,所以威名不减于高祖。至于为子孙虑则不然,反以元、成之后三公之任多胁于外戚竖宦、帷嫱近习之人而致败,由是置三公之任而事归台阁,以虚尊加之而已。然而台阁之臣,位卑事冗,无所统一,而夺于众多之口,此其为胁于外戚竖宦、帷嫱近习者愈矣。至于治有不进,水旱不时,灾异或起,则曰三公不能燮理阴阳而策免之,甚者至于诛死,岂不痛哉!冲、质之后,桓、灵之间,因循以为故事。虽有李固、陈蕃之贤,皆挫于阉寺之手,其馀则希世用事全躯而已,何政治之能立哉?此所谓任轻责重之弊也。

噫!常人之牲,有能有不能,有忠有不忠,知其能则任之重可也,谓其忠则委之诚可也。委之诚者人亦输其诚,任之重者人亦荷其重,使上下之诚相照,恩结于其心,是岂禽息鸟视而不知荷恩尽力哉?故曰:“不疑于物,物亦诚焉。”且苏秦不信天下,为燕尾生,此一苏秦倾侧数国之间,于秦独以然者,诚燕君厚之之谓也。故人主以狗彘畜人者,人亦狗彘其行,以国士待人者,人亦国士自奋。故曰:常人之性,有能有不能,有忠有不忠,顾人君待之之意何如耳。

【知人】

贪人廉,淫人洁,佞人直,非终然也,规有济焉尔。王莽拜侯,让印不受,假僭皇命,得玺而喜,以廉济贪者也。晋王广求为冢嗣,管弦遏密,尘埃被之,陪▯未几,而声色丧邦,以洁济淫者也。郑注开陈治道,激昂颜辞,君民翕然,倚以致平,卒用奸败,以直济佞者也。於戏!知人则哲,惟帝其难之,古今一也。

【风俗】

译君主以委托任用为难,臣下以敷衍塞责为重。任用的责任重大,责求也重大,可以;任用的责任轻微,责求却重大,不可以。我没有别的见识,请用汉代的事情来说明。高祖任用人,能够任用就任用,应该停止就停止。对于一个人来说,才能有长有短,取用他的长处就不追究他的短处;情操有忠有伪,相信他的忠诚就不怀疑他的虚伪。他的意思是:“我因为这个人在某件事上有长处而任用他,他在其他事情上即使有短处,又有什么妨害呢?我因为这个人对我忠诚而任用他,他对别人即使虚伪,又有什么妨害呢?”所以萧何只是刀笔小吏,却把关中委托给他,从此不再有西顾之忧;陈平是逃亡的罪犯,却让他拿出四万多金,不追问钱财的出入;韩信是轻薄狡猾之徒,却给他百万军队而不怀疑。这三个人,难道一向就有忠诚的声名吗?大概高祖把推己及人的心放到他们心中,所以别人不能离间他们,事情也因此成功。后世遵循高祖的做法,就很少有失败的事情;不遵循,就会失败。所以孝文帝虽然宠爱邓通,仍然满足了申屠的意愿;孝武帝不怀疑金日磾、霍光,最终确定了安定天下的大计。当时守成之道最盛的,只有这两位君主;元帝、成帝以后就不是这样了。即使有何武、王嘉、师丹这样的贤臣,也受到外戚、宦官的宠幸所胁迫,被帷嫱、近习的制度所牵制,因此王道逐渐衰微,也免不了在天下承受毁谤。中兴以后,只有世祖能够驾驭大臣,任用寇、邓、耿、贾等人负责政事,所以威名不减于高祖。至于替子孙考虑,却不是这样;他反而认为元帝、成帝以后,三公的任用多被外戚、宦官、帷嫱和近习之人胁迫而导致失败,于是设置三公的职位,却把政事归于台阁,只是用虚名尊崇他们罢了。然而台阁之臣地位低、事务杂,没有人能够统摄全局,又被众多人的言论所压制;这样一来,他们受到外戚、宦官、帷嫱、近习胁迫的情形反而更加严重。到了政治没有进展,水旱灾害不时发生,灾异有时出现,就说三公不能调和阴阳,于是策书罢免他们;严重的甚至处死,难道不可悲吗?冲帝、质帝以后,桓帝、灵帝之间,沿袭这种做法,把它当成惯例。即使有李固、陈蕃这样的贤人,也都受挫于宦官之手;其余的人则只知迎合世俗、掌权自保罢了,哪里还能建立什么政治呢?这就是所谓任用轻而责求重的弊病。唉!普通人的本性,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有忠诚的,也有不忠诚的。知道他的才能,就可以重任他;认为他忠诚,就可以真诚地委托他。真诚地委托他的人,别人也会献出真诚;重任他的人,别人也会承担重任,使上下之间的真诚彼此照见,恩情结在心中;这难道会像禽兽一样只知窥伺,而不知道感恩尽力吗?所以说:“不怀疑外物,外物也会对你真诚。”况且苏秦不被天下信任,却为燕国做了尾生那样守信的人;这个苏秦在几个国家之间反复倾侧,唯独对燕国能够如此,确实是因为燕君厚待他的缘故。所以君主把人当作狗猪来养,人也会以狗猪的行为来对待他;把人当作国士来礼遇,人也会以国士的精神奋发自尽。所以说,普通人的本性,有能做到的,也有不能做到的;有忠诚的,也有不忠诚的,只看君主用怎样的心意对待他罢了。【知人】贪婪的人变得廉洁,好色的人变得清白,奸佞的人变得正直,这并不是他们最终的本性,只是因为规劝有所成效罢了。王莽被封侯时,推让印绶而不接受;后来假借僭越的皇帝命令,得到传国玺却很高兴,这是用廉洁来救济贪婪。晋王广请求立为太子时,停止音乐,宫室蒙尘,陪▯不久,便因声色而败国,这是用清白来救济淫逸。郑注开陈治国之道,言辞激昂,君臣百姓都欣然听从,倚赖他以求达到太平,最终却因任用奸邪而失败,这是用正直来救济奸佞。唉!能够识别人就是明智,只有天子最难做到这一点;古今都是一样的。【风俗】

夫天之所爱育者民也,民之所系仰者君也。圣人上承天之意,下为民之主,其要在安利之。而安利之要,不在于它,在乎正风俗而已。故风俗之变,迁染民志,关之盛衰,不可不慎也。君子制俗以俭,其弊为奢。奢而不制,弊将若之何?夫如是,则有殚极财力僭渎拟伦以追时好者矣。且天地之生财也有时,人之为力也有限,而日夜之费无穷,以有时之财,有限之力,以给无穷之费,若不为制,所谓积之涓涓而泄之浩浩,如之何使斯民不贫且滥也?国家奄有诸夏,四圣继统,制度以定矣,纪纲以缉矣,赋敛不伤于民矣,徭役以均矣,升平之运,未有盛于今矣,固当家给人足,无一夫不获其所矣。然而窭人之子,短褐未尽完,趋末之民,巧伪未尽抑,其故何也?殆风俗有所未尽淳欤?且圣人之化,自近及远,由内及外。是以京师者风俗之枢机也,四方之所面内而依仿也。加之士民富庶,财物毕会,难以俭率,易以奢变。至于发一端,作一事,衣冠车马之奇,器物服玩之具,旦更奇制,夕染诸夏。工者矜能于无用,商者通货于难得,岁加一岁,巧眩之性不可穷,好尚之势多所易。故物有未弊而见毁于人,人有循旧而见嗤于俗。富者竞以自胜,贫者耻其不若,且曰:“彼人也,我人也,彼为奉养若此之丽,而我反不及!”由是转相慕效,务尽鲜明,使愚下之人,有逞一时之嗜欲,破终身之资产,而不自知也。且山林不能给野火,江海不能实漏卮,淳朴之风散,则贪饕之行成,贪饕之行成,则上下之力匮。如此则人无完行,士无廉声,尚陵逼者为时宜,守检押者为鄙野。节义之民少,兼并之家多,富者财产满布州域,贫者困穷不免于沟壑。夫人之为性,心充体逸则乐生,心郁体劳则思死,若是之俗,何法令之能避哉?故刑罚所以不措者此也。且坏崖破岩之水,原自涓涓;干云蔽日之木,起于青葱。禁微则易,救末者难。所宜略依古之王制,命市纳贾,以观好恶。有作奇技淫巧以疑众者,纠罚之;下至物器馔具,为之品制以节之;工商逐末者,重租税以困辱之。民见末业之无用,而又为纠罚困辱,不得不趋田亩;田亩辟,则民无饥矣。以此显示众庶,未有辇毂之内治而天下不治矣。

【闵习】

父母死,则燔而捐之水中,其不可,明也;禁使葬之,其无不可,亦明也。然而吏相与非之乎上,民相与怪之乎下。盖其习之久也,则至于戕贼父母而无以为不可,顾曰禁之不可也。呜呼!吾是以见先王之道难行也。先王之道不讲乎天下,而不胜乎小人之说,非一日之积也。而小人之说,其为不可,不皆若戕贼父母之易明也。先王之道,不皆若禁使葬之之易行也。呜呼!吾是以见先王之道难行也。贞观之行其庶矣,惜乎其臣有罪焉。作《闵习》。

●卷七十

◎论议、杂著

  【复仇解】

或问复仇。对曰:非治世之道也。明天子在上,自方伯、诸侯以至于有司,各修其职,其能杀不辜者少矣。不幸而有焉,则其子弟以告于有司,有司不能听;以告于其君,其君不能听;以告于方伯,方伯不能听;以告于天子,则天子诛其不能听者,而为之施刑于其仇。乱世则天子、诸侯、方伯皆不可以告。故《书》说纣曰:“凡有辜罪,乃罔恒获。小民方兴,相为敌仇。”盖仇之所以兴,以上之不可告,辜罪之不常获也。方是时,有父兄之仇而辄杀之者,君子权其势,恕其情而与之,可也。故复仇之义,见于《春秋传》,见于《礼记》,为乱世之为子弟者言之也。《春秋传》以为父受诛,子复仇,不可也。此言不敢以身之私而害天下之公。又以为父不受诛,子复仇,可也。此言不以有可绝之义,废不可绝之恩也。《周官》之说曰:“凡复仇者,书于士,杀之无罪。”疑此非周公之法也。凡所以有复仇者,以天下之乱,而士之不能听也。有士矣,不使听其杀人之罪以施行,而使为人之子弟者仇之,然则何取于士而禄之也?古之于杀人,其听之可谓尽矣,犹惧其未也,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今书于士则杀之无罪,则所谓复仇者,果所谓可仇者乎?庸讵知其不独有可言者乎?就当听其罪矣,则不杀于士师,而使仇者杀之,何也?故疑此非周公之法也。或曰:“世乱而有复仇之禁,则宁杀身以复仇乎?将无复仇而以存人之祀乎?”曰:可以复仇而不复,非孝也;复仇而殄祀,亦非孝也。以仇未复之耻,居之终身焉,盖可也。仇之不复者,天也。不忘复仇者,己也。克己以畏天,心不忘其亲,不亦可矣。

【推命对】

译上天所爱护养育的是百姓,百姓所依赖仰望的是君主。圣人在上承受天意,在下作为百姓的主人,关键在于使百姓安定获利;而使百姓安定获利的关键,不在别处,只在于端正风俗罢了。所以风俗的变化会迁移浸染民众的心志,关系到国家的盛衰,不可不慎重。君子用俭朴来制约风俗,但它的弊端会变成奢侈。奢侈而不加制止,弊病将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呢?这样一来,就会有人耗尽财力,僭越礼制,攀比仿效,只为追逐当时的时尚。况且天地所产生的财物有一定时限,人的劳力也有限,而每天每夜的消费却没有穷尽;用有时限的财物、有限的劳力,来供给无穷的消费,如果不加以限制,就会形成所谓涓涓积聚、浩浩泄漏的局面,怎么能使百姓不贫困而又不放纵呢?国家完全拥有诸夏,四位圣君相继承统,制度已经确定,纲纪已经整饬,赋税没有损害百姓,徭役也得到了均衡;太平的运势从没有比今天更盛,按理本应家家富足、人人丰饶,没有一个人不能得到安置。然而贫穷人家的子弟,粗布短衣还没有完全穿好;趋逐末业的百姓,巧诈虚伪还没有完全受到抑制,这是什么缘故呢?大概是风俗还没有完全淳厚吧?况且圣人的教化由近及远、由内及外。因此京城是风俗的枢纽,是四方朝向并依仿的地方。加上士人百姓富裕,财物都汇聚于此,很难用俭朴来率导,却很容易转变为奢侈。只要出现一个端绪、发生一件事情,衣冠车马的奇异样式,器物、服饰、玩好之具,早晨更换一种奇制,晚上就传遍诸夏。工匠以制造无用之物夸耀技艺,商人把难以得到的货物流通起来;一年增加一年,炫巧惑众的性质没有穷尽,社会的爱好风尚也不断改变。因此,物品尚未破败,却被人毁弃;人若沿袭旧制,又会被世俗讥笑。富人争相以此胜过别人,穷人以不如别人为耻,还说:‘他是人,我也是人;他供养自己如此华丽,我反而不如他!’于是彼此转相仿效,务求鲜明华丽,使愚昧卑下的人一时放纵嗜欲,耗破一生的财产,却自己还不知道。况且山林不能供给野火,江海不能填满漏水的器皿;淳朴的风气一散,贪婪暴食的行为就形成;贪婪暴食的行为形成,上下的财力就会匮乏。这样一来,人人没有完整的操守,士人没有廉洁的声誉;崇尚凌辱逼迫的人反而被视为合乎时宜,守持检束的人却被视为鄙陋粗野。守节仗义的百姓减少,兼并土地的富家增多;富人的财产遍满州郡,穷人困苦贫乏,不能免于死于沟壑。人的本性是,心情充实、身体安逸就乐于生存,心情郁结、身体劳苦就想到死亡;像这样的风俗,什么法令能够避免呢?所以刑罚之所以不能停止,就是这个缘故。况且冲坏山崖、破裂岩石的水流,起初本来只是涓涓细流;高耸入云、遮蔽太阳的大树,起初只是青葱幼苗。禁止细微的弊端容易,挽救已经发展到末端的弊病就困难了。应当大略依循古代君王的制度,命令市场申报货物价格,用来观察人们的好恶。有人制造奇异技艺、淫靡巧物来惑乱众人,就纠察惩罚;下至器物、饮食之具,也制定等级规格来加以节制;从事工商、追逐末业的人,就加重租税,使他们困窘受辱。百姓看到末业无用,又因纠察惩罚而困窘受辱,不得不趋向田亩;田亩开辟,百姓就不会饥饿。用这种办法向众人显示:如果京城之内得到治理,天下就没有不能治理的。【闵习】父母死了,就把尸体焚烧后投入水中,这种做法不可以,显然明白;禁止这样做而让他们安葬,当然没有什么不可以,也同样明白。然而官吏彼此向上级非难,百姓彼此在下面惊怪。大概这种习俗流传已久,于是竟发展到残害父母也不认为有什么不可以,只反而说:禁止这种做法是不可以的。唉!我因此看出先王之道难以实行。先王之道不能在天下得到讲明,又不能胜过小人的言说,并不是一天造成的。小人的言说,其错误并不都像残害父母那样容易看明白;先王之道,也不都像禁止这种做法、命令安葬那样容易实行。唉!我因此看出先王之道难以实行。贞观年间实行的政策,大概已经接近先王之道了,可惜它的臣下还有罪过。于是作《闵习》。●卷七十 ◎论议、杂著 【复仇解】有人问复仇的事。我回答说:这不是太平之世的道理。圣明的天子在上,从方伯、诸侯直到各级官吏,都各自修治职守,能够杀害无辜的人就很少了。不幸若有这种事发生,他的子弟就向有关官府申诉;官府不能听取,便向他的君主申诉;君主不能听取,便向方伯申诉;方伯不能听取,便向天子申诉。天子就诛罚那些不能听取申诉的人,并替申诉者对仇人施刑。乱世时,天子、诸侯、方伯都不能申诉。所以《尚书》评论纣说:‘凡是有罪的人,竟没有能够常常捕获的;小民正在兴起,彼此互为仇敌。’大概仇恨之所以兴起,是因为上级无法申诉,罪人不能经常被捕获。在这种时候,有父兄之仇而立即杀死仇人的,君子权衡当时形势,宽恕他的情由而认可他,是可以的。所以复仇的道理,见于《春秋传》,也见于《礼记》,是为乱世中做子弟的人说的。《春秋传》认为,父亲受到诛杀,儿子去复仇,不可以;这是说不能因一己私仇而损害天下的公义。又认为,父亲没有受到正当诛杀,儿子去复仇,可以;这是说不能因为有可以断绝的公义,就废弃不可断绝的亲恩。《周官》的说法是:‘凡为复仇的人,都登记在士官那里,杀死仇人而无罪。’ 我怀疑这不是周公的法。凡所以会有复仇,是因为天下混乱,士官不能听理。有士官在,却不让他审理杀人之罪并施行刑罚,反而让做子弟的人去报仇,那么设置士官、给他俸禄又有什么用呢?古代对于杀人案件,审理可以说已经极其周全了,仍然担心有所遗漏,还说:‘与其错杀无辜,宁可放过不合常法的人。’如今把案件登记在士官那里,却说杀人无罪,那么所谓复仇的对象,果真都是应当仇杀的人吗?怎么知道其中不是有些人本来只应当申诉呢?既然应当听取并审理他的罪过,为什么不由士师杀他,却让复仇者去杀呢?所以我怀疑这不是周公的法。有人说:‘世道混乱而又有禁止复仇的法令,那么宁可牺牲自身来复仇吗?还是不复仇,以保存祖先的祭祀呢?’我说:可以复仇却不复仇,不是孝;复仇却使祖先祭祀断绝,也不是孝。带着仇恨未报的耻辱,终身承受它,大概也可以。仇不能报,是天意;不忘记复仇,是自己的心。克制自己而敬畏天意,心中又不忘父母,这不也可以吗?【推命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