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十三◎记
庆历七年十一月扼,余自县出,属民,使浚渠川,至万灵乡之左界,宿慈福院。戊寅,升鸡山,观▯契工凿石,遂入育王山,宿广利寺。雨,不克东。辛巳,下灵岩,浮石湫之壑以望海,而谋作斗门于海滨,宿灵岩之旌教院。癸未,至芦江,临决渠之口,转以入于瑞岩之开善院,遂宿。甲申,游天童山,宿景德寺。质明,与其长老瑞新上石,望玲珑岩,须猿吟者久之,而还食寺之西堂,遂行,至东吴,具舟以西。质明,泊舟堰下,食大梅山之保福寺庄。过五峰,行十里许,复具舟以西,至小溪,以夜中。质明,观新渠及洪水湾,还食普宁院。日下昃,如林村。夜未中,至资寿院。质明,戒桃源、清道二乡之民以其事。凡东西十有四乡,乡之民毕已受事,而余遂归云。
【游褒禅山记】
褒禅山亦谓之华山,唐浮图慧褒始舍于其址,而卒葬之,以故其后名之曰褒禅。今所谓慧空禅院者,褒之庐冢也。距其院东五里,所谓华山洞者,以其乃华山之阳名之也。距洞百余步,有碑仆道,其文漫灭,独其为文犹可识,曰花山。今言“华”如“华实”之“华”者,盖音谬也。其下平旷,有泉侧出,而记游者甚众,所谓前洞也。由山以上五六里,有穴窈然,入之甚寒,问其深,则其好游者不能穷也,谓之后洞。余与四人拥火以入,入之愈深,其进愈难,而其见愈奇。有怠而欲出者,曰:“不出,火且尽。”遂与之俱出。盖予所至,比好游者尚不能十一,然视其左右,来而记之者已少。盖其又深,则其至又加少矣。方是时,予之力尚足以入,火尚足以明也。既其出,则或咎其欲出者,而予亦悔其随之,而不得极夫游之乐也。于是予有叹焉。
古人之观于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得,以其求思之深而无不在也。夫夷以近,则游者众;险以远,则至者少。而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有志矣,不随以止也,然力不足者,亦不能至也。有志与力,而又不随以怠,至于幽暗昏惑而无物以相之,亦不能至也。然力足以至焉,于人为可讥,而在己为有悔。尽吾志也而不能至者,可以无悔矣,其孰能讥之乎?此予之所得也。余于仆碑,又以悲夫古书之不存,后世之谬其传而莫能名者,何可胜道也哉!此所以学者不可以不深思而慎取之也。四人者,庐陵萧君圭君玉,长乐王回深父,余弟安国平父、安上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城陂院兴造记】
灵谷者,吾州之名山,卫尉府君之所葬也。山之水东出而北折,以合于城陂。陂上有屋曰城陂院者,僧法冲居之,而王氏诸父子之来视墓者,退辄休于此。当庆历之甲申,法冲始传其毁而有之。至嘉▯之戊戌,而自门至于寝,浮屠之所宜有者,新作之皆具。乃聚其陡而谋曰:“自吾与尔有此屋,取材于山,取食于田,而又推其馀以致所无。然犹不足以完也,而又取货力于邑人以助。盖为之以八年,而后吾志就。其勤如此,不可无记。惟王氏世与吾接,而卫尉府君之葬于此也,试往请焉,宜肯。”于是其徒相与砻石于庭,而使来以请。
【慈溪县学记】
天下不可一日而无政教,故学不可一日而亡于天下。古者井天下之田,而党庠、遂序、国学之法立乎其中。乡射饮酒、春秋合乐、养老劳农、尊贤使能、考艺选言之政,至于受成、献馘、讯囚之事,无不出于学。于此养天下智仁、圣义、忠和之士,以至一偏之伎、一曲之学,无所不养。而又取士大夫之材行完洁,而其施设已尝试于位而去者,以为之师。释奠、释菜,以教不忘其学之所自;迁徙、逼逐,以勉其怠而除其恶。则士朝夕所见所闻,无非所以治天下国家之道,其服习必于仁义,而所学必皆尽其材。一日取以备公卿大夫百执事之选,则其材行皆已素定,而士之备选者,其施设亦皆素所见闻而已,不待阅习而后能者也。古之在上者,事不虑而尽,功不为而足,其要如此而已。此二帝、三王所以治天下国家而立学之本意也。
后世无井田之法,而学亦或存或废。大抵所以治天下国家者,不复皆出于学。而学之士,群居、族处,为师弟子之位者,讲章句、课文字而已。至其陵夷之久,则四方之学者,废而为庙,以祀孔子于天下,斫木抟土,如浮屠、道士法,为王者象。州县吏春秋帅其属释奠于其堂,而学士者或不预焉。盖庙之作,出于学废,而近世之法然也。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颇修法度,而革近世之不然者。当此之时,学稍稍立于天下矣,犹曰县之士满二百人,乃得立学。于是慈溪之士,不得有学,而为孔子庙如故,庙又坏不治。今刘君在中言于州,使民出钱,将修而作之,未及为而去。时庆历某年也。
译庆历七年十一月某日,我从县城出发,召集百姓,命令他们疏浚河渠,走到万灵乡的西界,住在慈福院。戊寅日,登上鸡山,观看▯契工凿石,于是进入育王山,住在广利寺。下雨,不能向东走。辛巳日,下到灵岩,在石湫的山谷中乘船远望大海,并商议在海滨修筑斗门,住在灵岩的旌教院。癸未日,到达芦江,察看决口的渠首,转而进入瑞岩的开善院,于是住下。甲申日,游览天童山,住在景德寺。天刚亮,和长老瑞新登上山石,远望玲珑岩,等候猿猴啼叫很久,然后回到寺西堂吃饭,随即出行,到达东吴,准备船只向西行。天刚亮,把船停泊在堰下,在大梅山保福寺的庄田吃饭。经过五峰,走了十里左右,又备船向西行,到了小溪,已经是夜里。天刚亮,察看新渠和洪水湾,回来在普宁院吃饭。太阳偏西,到了如林村。夜半以前,来到资寿院。天刚亮,告诫桃源、清道二乡的百姓办理这件事。东西共十四乡,各乡百姓都已经接受了任务,我于是回去了。《游褒禅山记》褒禅山也叫华山,唐代僧人慧褒最初在山脚下筑舍居住,死后又葬在那里,因此后来把这座山命名为褒禅山。现在所说的慧空禅院,就是慧褒的房舍和坟墓。距离禅院向东五里,所谓华山洞,是因为它在华山的南面而得名。距离山洞一百多步,有一块碑倒在路旁,碑文已经模糊毁坏,只有碑上原有的文字还可以辨认,其中写着“花山”。如今把“华”读作“华实”的“华”,大概是读音错误。洞的下方平坦开阔,有泉水从旁边流出,来此题记游踪的人很多,这就是所谓前洞。从山路向上五六里,有个幽深的洞穴,进去很冷,询问它的深度,连那些喜好游览的人也不能走到尽头,称它为后洞。我和四个人拿着火把进去,越深入,前进越困难,而所见的景象越奇特。有个人疲倦了想出来,说:“不出去,火把将要烧完了。”于是我和他一起出来。大概我所走到的地方,比起那些喜爱游览的人还不到十分之一;可是看看洞的左右,来到这里题记的人已经很少了。大概越往深处走,能够到达的人就越少。当时我的体力还足以继续进入,火把也还足以照明。出来以后,有人责怪那个想出来的人,我也后悔跟随他出来,不能尽情享受游览的乐趣。于是我有所感叹。古人观察天地、山川、草木、虫鱼、鸟兽,往往有所收获,是因为他们探究思考得深,而且无处不在用心。平坦而且距离近,游览的人就多;险峻而且距离远,到达的人就少。可是世上奇伟、瑰丽、怪异、非同寻常的景观,常常在险峻偏远之处,是人们很少到达的地方。所以没有志向的人不能到达。有了志向,却不跟随别人半途停止,然而力量不足,也仍然不能到达。有了志向和力量,又不跟随别人而懈怠,到了幽深昏暗、令人迷惑的地方,却没有外物帮助,也仍然不能到达。如果力量足以到达,却在人看来可以讥笑,在自己心中就会留下悔恨。尽了自己的志向却不能到达,就可以没有悔恨了,谁还能讥笑他呢?这就是我得到的体会。我对于那块倒下的碑,又因此感叹古代典籍不能保存,后世的人使它的传说错乱,却没有人能够说清它的真相,这样的事情哪里说得尽呢!这就是求学的人不能不深入思考、谨慎取舍的原因。同行的四个人是:庐陵人萧君圭,字君玉;长乐人王回,字深父;我的弟弟安国,字平父;安上,字纯父。至和元年七月某日,临川王某记。《城陂院兴造记》灵谷是我们州的名山,是卫尉府君的墓地。山中的水向东流出又向北转弯,汇合到城陂。陂上有一座房屋,名叫城陂院,僧人法冲居住在这里;王氏各位父子前来扫视墓地后,退下来总是在这里休息。庆历甲申年,法冲开始接管并拥有这座已经毁坏的院舍。到了嘉▯戊戌年,从大门到寝堂,佛寺应有的建筑都重新建造齐备了。于是他召集弟子商议说:‘自从我和你们拥有这座房屋以来,从山中取得木材,从田地取得粮食,又把多余的东西拿出来补充所缺的东西。然而仍然不足以完全修好,又向乡邑百姓取得财货和劳力来帮助。大约经营了八年,然后我的志愿才实现。辛劳到了这种程度,不能没有记载。只是王氏世代同我们往来,而卫尉府君又葬在这里,试着去请求他们,他们应当肯答应。’于是他的弟子们一起在庭院中磨制石碑,并派人来请求我作文。《慈溪县学记》天下不能一天没有政事和教化,所以学校也不能一天在天下消失。古代把天下的土地像井字一样划分,在这种制度中建立了党庠、遂序和国学。乡射、饮酒,春秋两季合乐,养老、慰劳农民,尊重贤能、任用有才能者,考查技艺、选取言论的政务,直到接受战果、献上敌人首级、审讯囚犯等事情,没有不从学校中产生的。在这里培养天下具有智慧、仁爱、圣明、义理、忠诚、和顺品德的人,直到某一方面的技能、某一类别的学问,也没有不培养的。又选取士大夫中才干品行完美纯洁、曾经在官位上施行过政务而后离职的人,让他们担任老师。释奠、释菜,是为了教导人们不要忘记学业的来源;迁徙、驱逐,是为了勉励懈怠者、除去恶行。因此,士人早晚所见所闻,无非是治理天下国家的道理;他们所习行的一定是仁义,所学的一定都能发挥自己的才能。有一天选取他们,让他们充任公卿大夫和百官的候选人,那么他们的才能品行都早已确定;作为候选人的士人,其施政方法也都是平时见过听过的,不必等到任职后再学习才会做。古代在上位的人,事情不必过多思虑就能办成,功业不必刻意营造就能完成,关键就在这里。这就是二帝三王治理天下国家、建立学校的根本用意。后世没有井田制度,学校也有时存在、有时废弃。大体说来,治理天下国家的方法,不再都出自学校。学校中的士人群居、族居,所处的师生位置,只是讲解章句、督促文字功课罢了。到了这种衰败日久的地步,四方的学校被废弃而改为庙宇,在天下祭祀孔子,砍木塑土,像浮屠、道士的做法一样,塑造君王的形象。州县官吏在春秋两季率领属吏到堂中释奠,学校中的士人有时却不参加。大概庙宇的建立,是从学校废弃开始的,也是近世的制度。今天子即位若干年,逐渐修治法度,革除近世不合理的做法。在这个时候,学校渐渐在天下建立起来了,但仍规定县中士人满二百人,才能建立学校。于是慈溪县的士人不能有学校,却仍照旧建有孔子庙,而庙又损坏无人修治。如今刘君在中向州官进言,让百姓出钱,准备修缮重建,还没有建成就离去了。当时是庆历某年。
后林君肇至,则曰:“古之所以为学者吾不得而见,而法者吾不可以毋循也。虽然,吾之人民于此,不可以无教。”即因民钱,作孔子庙,如今之所云,而治其四旁为学舍,讲堂其中,帅县之子弟,起先生杜君醇为之师,而兴于学。噫!林君其有道者耶!夫吏者,无变今之法,而不失古之实,此有道者之所能也。林君之为,其几于此矣。林君固贤令,而慈溪小邑,无珍产淫货,以来四方游贩之民;田桑之美,有以自足,无水旱之忧也。无游贩之民,故其俗一而不杂;有以自足,故人慎刑而易治。而吾所见其邑之士,亦多美茂之材,易成也。杜君者,越之隐君子,其学行宜为人师者也。夫以小邑得贤令,又得宜为人师者为之师,而以修醇一易治之俗,而进美茂易成之材,虽拘于法,限于势,不得尽如古之所为,吾固信其教化之将行,而风俗之成也。夫教化可以美风俗,虽然,必久而后至于善。而今之吏,其势不能以久也。吾虽喜且幸其将行,而又忧夫来者之不吾继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万宗泉记】
僧道光得泉之三年,直岁,善端治屋龙井之西北,发土得氵九泉二,万宗命沟井而合焉。东为二池,池各有沟,注于南池而东南,其馀水以溉山麓之田。既▯,善端请名,余为名其泉曰“万宗”云。熙宁十年十二月日,临川王安石记
【扬州龙兴讲院记】
予少时,客游金陵,浮屠慧礼者从予游。予既吏淮南,而慧礼得龙兴佛舍,与其徒日讲其师之说。尝出而过焉,庳屋数十椽,上破而旁穿,侧出而视后,则榛棘出人,不见垣端。指以语予曰:“吾将除此而宫之。虽然,其成也,不以私,吾后必求时之能行吾道者付之。愿记以示后之人,使不得私焉。”当是时,礼方丐食饮以卒日,视其居枵然。余特戏曰:“姑成之,吾记无难者。”后四年,来曰:“昔之所欲为,凡百二十楹,赖州人蒋氏之力,既皆成,盍有述焉?”噫!何其能也!
盖慧礼者,予知之,其行谨洁,学博而才敏,而又卒之以不私,宜成此不难也。世既言佛能以祸福语倾天下,故其隆向之如此,非徒然也,盖其学者之材,亦多有以动世耳。今夫衣冠而学者,必曰自孔氏。孔氏之道易行也,非有苦身窘形,离性禁欲,若彼之难也。而士之行可一乡、才足一官者常少,而浮屠之寺庙被四海,则彼其所谓材者,宁独礼耶?以彼之材,由此之道,去至难而就甚易,宜其能也。呜呼!失之此而彼得焉,其有以也夫!
【抚州招仙观记】
招仙观在安仁郭西四十里,始作者与其岁月,予不知也。祥符中尝废,废四五十年,而道士全自明以医游其邑,邑之疾病者赖以治,而皆忧其去。人相与言州出材力,因废基筑宫而留之。全与其从者一人为留,而观复兴。全识予舅氏,而因舅氏以乞予书其复兴之岁月。夫宫室、器械、衣服、饮食,凡所以生之具,须人而后具,而人不须吾以足,惟浮屠、道士为然。而全之为道士,人须之而不可以去也。其所以养于人也,视其党可以无愧矣。予为之书,其亦可以无愧焉。庆历七年七月,复兴之岁月也。
【石门亭记】
石门亭在青田县若干里,令朱君为之。石门者,名山也。古之人咸刻其观游之感概,留之山中,其石相望。君至而为亭,悉取古今之刻立之亭中,而以书与其甥之婿王某,使记其作亭之意。
夫所以作亭之意,其直好山乎?其亦好观游眺望乎?其亦于此问民之疾忧乎?其亦燕闲以自休息于此乎?其亦怜夫人之刻暴剥偃踣而无所庇障且泯灭乎?夫人物之相好恶必以类。广大茂美,万物附焉以生,而不自以为功者,山也;好山,仁也。去郊而适野,升高以远望,其中必有概然者。《书》不云乎:“予耄逊于荒。”《诗》不云乎:“驾言出游,以写我忧。”夫环顾其身无可忧,而忧者必在天下,忧天下亦仁也。人之否也敢自逸?至即深山长谷之民,与之相对接而交言语,以求其疾忧,其有壅而不闻者乎?求民之疾忧,亦仁也。政不有小大,不以德则民不化服。民化服,然后可以无讼。民不无讼,令其能休息无事、优游以嬉乎?古今之名者,其石幸在,其文信善,则其人之名与石且传而不朽,成人之名而不夺其志,亦仁也。作亭之意,其然乎?其不然乎?
【抚州通判厅见山阁记】
译后来林君肇到任,说:‘古人用来办学校的情形,我无法亲眼见到;但现行法令是不能不遵循的。虽然如此,我治理的百姓在这里,也不能没有教化。’于是就利用百姓的钱,按照今天的制度修建孔子庙,并治理庙宇四周,修建学校房舍,在其中设置讲堂,率领县里的子弟求学;请起居郎杜君醇担任老师,于是学校兴办起来。唉!林君大概是懂得治道的人吧!官吏不改变今天的法令,却不失去古代制度的实质,这正是有道之人所能做到的。林君所做的事情,已经接近这一点了。林君本来就是贤能的县令,而慈溪县是小县,没有珍奇物产和过度奢侈的货物,不能吸引四方往来的商贩;田地桑业足以自给,没有水旱灾害的忧患。没有往来的商贩,所以风俗统一而不混杂;能够自给自足,所以百姓谨慎守法,容易治理。我所见慈溪县的士人,也多是美好茂盛、容易成才的人。杜君是越地的隐逸君子,他的学问品行适合做人的老师。小县得到贤能的县令,又得到适合做老师的人担任老师,用修养纯厚、容易治理的风俗,来促进美好茂盛、容易成才的人才,即使受法令约束、受形势限制,不能完全像古代那样办学,我仍然相信他的教化将会推行,风俗也会形成。教化可以使风俗美好,然而一定要经过很久才能达到完善。如今的官吏,按形势不能长期任职。我虽然为教化将要推行而高兴庆幸,却又担心后来的人不能继承我的心意,所以推究这件事的本意,把这些话告诉后来的人。《万宗泉记》僧人道光得到泉水的第三年,轮值岁首,善端在龙井西北修治房屋,挖土时发现两眼氵九泉,万宗命人开沟使它们合流。东面修建两个池子,每个池子都有沟渠,水流注入南池后向东南流去;其余的水用来灌溉山脚下的田地。工程完成后,善端请求我给泉水命名,我就把这泉命名为“万宗”。熙宁十年十二月某日,临川王安石记。《扬州龙兴讲院记》我年轻时客居游历金陵,僧人慧礼跟随我游学。后来我在淮南任官,慧礼得到龙兴寺的佛舍,便和他的弟子每天讲解他老师的学说。我曾经出门路过那里,看到几十根椽木搭成的低矮房屋,屋顶破漏,墙旁也有破洞;从侧面出来看后面,则荆棘丛生,长得高过人头,连墙的尽头都看不见。他指着那里对我说:‘我将要除去这些旧屋,把它修建成宫殿。虽然如此,建成后并不是为了私有,我以后一定要寻找当时能够推行我这套道理的人,把它交给他。希望您写篇记文给后人看,使他们不能把它据为私有。’当时慧礼正靠乞讨饮食来度日,看看他的住处,空空荡荡。我特意开玩笑说:‘姑且把它建成,我写记文不难。’四年后,他来对我说:‘过去想要修建的房屋,共有一百二十楹,依靠州人蒋氏的力量,已经全部建成了,为什么不写些记述呢?’唉!他是多么能干啊!慧礼这个人我了解,他行为谨慎清白,学问广博而才思敏捷,最终又能做到不把寺院据为私有,建成这座讲院自然不难。世人既然说佛能够用祸福之说使天下人倾心,所以佛寺兴盛到这种程度,并不是没有原因;大概佛教徒中有才能的人,也有许多能够感动世人的。如今穿戴衣冠而求学的人,必定说自己出自孔氏。孔氏的道理容易实行,不必像佛教徒那样苦身困形、背离本性、禁制欲望。可是士人的品行能够在一个乡里推行、才能足以充任一个官职的,常常很少;而浮屠的寺庙遍布四海,那么他们所谓有才能的人,难道只有慧礼吗?凭借他们的才能,遵循他们的道路,避开最难的事情而从事很容易的事情,当然能够取得这样的成就。唉!孔氏之道在这里失落,而佛教在那边得到发展,难道不是有原因吗?《抚州招仙观记》招仙观在安仁县城西四十里,最初是谁修建的、建于哪一年,我不知道。祥符年间曾经废弃,废弃了四五十年。道士全自明凭医术游历当地,县中患病的人依靠他治疗,大家都担心他离去。人们共同商议,请州里出钱出力,利用废弃的旧址修建宫观来挽留他。全自明和他的一个随从留下来,观院也重新兴盛。全自明认识我的舅父,于是通过舅父请求我写下它复兴的年月。宫室、器械、衣服、饮食,一切维持生活的物资,都必须依靠人才能具备;而人并不需要依靠我们就可以满足自己的生活,只有浮屠、道士是这样。全自明作为道士,百姓需要他,不能让他离去。他这样接受百姓供养,和同道相比可以无愧了。我替他写下这篇记,也可以无愧于心。庆历七年七月,是招仙观复兴的年月。《石门亭记》石门亭在青田县城外若干里处,是县令朱君修建的。石门是名山。古人都把游览观赏时的感慨刻在石上,留在山中,石刻彼此相望。朱君到任后修建亭子,把古今的石刻全都取来,立在亭中,并写信给他的外甥女婿王某,请我记载修建亭子的用意。他修建亭子的用意,难道只是喜爱山吗?难道也只是喜爱游览、登高远眺吗?难道也是想在这里询问百姓的疾苦忧患吗?难道也是想在这里闲暇宴饮,休息自娱吗?难道也是怜悯那些人的石刻遭受风吹日晒、剥蚀倒卧,没有遮蔽保护而即将泯灭吗?人和万物之间的喜爱或厌恶,一定是由于彼此相类。广大茂盛而美好的山,使万物依附它生长,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喜爱山,就是仁。离开郊外到田野去,登上高处远望,心中一定会产生感慨。《书》不是说过:“我年老了,退居荒野。”《诗》不是说过:“驾车出游,来消解我的忧愁。”一个人环顾自身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却仍然忧虑天下,这是忧天下的仁爱。别人有困苦,自己怎么敢独自安逸?甚至到深山长谷中的百姓那里,同他们面对面接触、交谈,以求知晓他们的疾苦忧患,这样难道还会有堵塞而听不到的事情吗?寻求百姓的疾苦忧患,也是仁。政事不论大小,如果不以德行施行,百姓就不会受到教化归服。百姓受到教化归服以后,才可以没有诉讼。百姓如果不能没有诉讼,县令难道还能让他们安闲无事、优游嬉戏吗?古今名人的石刻,幸而保存下来,文字确实写得好,那么那个人的名声就会同石刻一起流传而不朽;成全别人的名声而不夺去他们的志意,也是仁。那么,修建亭子的用意,是这样吗?还是不是这样呢?《抚州通判厅见山阁记》
通判抚州、太常博士施侯,为阁于其舍之西偏。既成,与客升以饮,而为之名曰“见山”。且言曰:“吾人脱于兵火,洗沐仁圣之膏泽,以休其父子者馀百年。于今天子恭俭,陂池、苑囿、台榭之观,有堙毁而无改作,其不欲有所骚动,而思称祖宗所以悯仁元元之意殊甚。故人得私其智力,以逐于利而穷其欲。自虽蛮夷湖海山谷之聚,大农富工豪贾之家,往往能广其宫室,高其楼观,以与通邑大都之有力者,争无穷之侈。夫民之富溢矣,吏独不当因其有馀力,有以自娱乐、称上施耶?又况抚之为州,山耕而水莳,牧牛马,田虎豹,为地千里,而民之男女以万数者五六十。地大人众如此,而通判与之为之父母,则其人奚可不贤?虽贤岂能无劳于为治?独无观游食飨之地,以休其暇日,殆非先王使小人以力养君子之意。吾所以乐为之就此而忘劳者,非以为吾之不肖能长有此,顾不如是不足以待后之贤者尔。且夫人之慕于贤者,为其所乐与天下之志同而不失,然后能有馀以与民,而使皆得其所愿。而世之说者曰:‘召公为政于周,方春舍于蔽芾之棠,听男女之讼焉,而不敢自休息于宫,恐民之从我者勤,而害其田作之时。盖其隐约穷苦,而以自媚于民如此。故其民爱思而咏歌之,至于不忍伐其所舍之棠,今《甘棠》之诗是也。’嗟乎!此殆非召公之实事、诗人之本指,特墨子之馀言赘行,吝细褊迫者之所好,而吾之所不能为。”
于是酒酣,客皆欢,相与从容誉施侯所为,而称其言之善。又美大其阁,而嘉其所以名之者,曰:“阁之上,流目而环之,则邑屋、草木、川原、阪隰之无蔽障者皆见,施侯独有见于山而以为之名,何也?岂以山之在吾左右前后,若蹯若踞,若伏若鹜,为独能适吾目之所观邪?其亦吾心有得于是而乐之也。”施侯以客为知言,而以书抵予曰:“吾所以为阁而名之者如此,子其为我记之。”数辞不得止,则又因吾叔父之命以取焉,遂为之记,以示后之贤者,使知夫施侯之所以为阁而名之者,其言如此。
【真州长芦寺经藏记】
西域有人焉,止而无所系,观而无所逐。唯其无所系,故有所系者守之;唯其无所逐,故有所逐者从之。从而守之者不可为量数,则其言而应之,议而辨之也,亦不可为量数。此其书之行乎中国,所以至于五千四十八卷,而尚未足以为多也。真州长芦寺释智福者,为高屋,建大轴两轮,而栖匦于轮间,以藏五千四十八卷者。其募钱至三千万,其土木丹漆珠玑,万金之闳壮靡丽,言者不能称也,唯观者知焉。夫道之在天下莫非命而有废兴,时也。知出之有命,兴之有时,则彼所以当天下贫窭之时,能独鼓舞得其财以有所建立,每至于此,盖无足以疑。智福有才略,善治其徒众,从余求识其成,于是乎书。
【涟水军淳化院经藏记】
道之不一久矣,人善其所见,以为教于天下,而传之后世。后世学者,或徇乎身之所然,或诱乎世之所趋,或得乎心之所好,于是圣人之大体,分裂而为八九。博闻该见有志之士,补苴调▯而,冀以就完而力不足,又无可为之地,故终不得。盖有见于无思无为,退藏于密,寂然不动者,中国之老、庄,西域之佛也。既以此为教于天下而传后世,故为其徒者,多宽平而不忮,质静而无求,不忮似仁,无求似义。当士之夸漫盗夺,有己而无物者多于世,则超然高蹈,其为有似乎吾之仁义者,岂非所谓贤于彼,而可与言者邪?若通之瑞新,闽之怀琏,皆今之为佛而超然,吾所谓贤而与之游者也。此二人者,既以其所学自脱于世之淫浊,而又皆有聪明辩智之才,故吾乐以其所得者间语焉,与之游,忘日月之多也。琏尝谓余曰:“吾徒有善因者,得屋于涟水之城中,而得吾所谓经者五千四十八卷于京师,归市匦而藏诸屋,将求能文者为之书其经藏者之岁时,而以子之爱我也,故使其徒来属,能为我强记之乎?”善因者,盖常为屋于涟水之城中,而因瑞新以求予记其岁时,予辞而不许者也。于是问其藏经之日,某年月日也。夫以二人者与余游,而善因属我之勤,岂有他哉?其不可以终辞,乃为之书,而并告之所以书之意,使▯诸石。
【大中祥符观新修九曜阁记】
译抚州通判、太常博士施侯,在住所西侧建了一座楼阁。建成后,他和宾客登阁饮酒,给它题名为“见山”。他还说:‘我们从兵火中脱身,沐浴仁圣君主的恩泽,使父子得以安居,已经一百多年了。如今的天子恭敬俭朴,陂池、苑囿、台榭等观赏建筑,有的堵塞毁坏,却没有重新修建,因为他极不愿意有所骚扰,想要符合祖宗怜悯仁爱天下百姓的心意。因此人们可以发挥自己的智力和力量,追求利益,满足欲望。即使是蛮夷、湖海、山谷中的聚落,以及大农、富工、豪商之家,往往也能扩大房舍,增高楼台,和大州大邑中有力量的人争相追求无穷的奢侈。既然百姓富足有余,官吏难道不应当利用他们多余的力量,给他们提供自我娱乐的机会,以称颂皇上的施政吗?何况抚州这个地方,山上耕作,水边种植,放牧牛马,田野中有虎豹,土地方圆千里,而男女人口以万计的有五六十万人。土地广阔、人口众多到了这种程度,通判作为他们的父母官,怎么能不贤能?即使贤能,难道能不劳心治理吗?如果独独没有游观、饮食宴享的地方,来让自己在闲暇日子休息,恐怕就不是先王让小人用劳力供养君子的本意了。我之所以乐意把它建成而忘掉劳苦,并不是认为自己这个不肖之人能够长久拥有它,只是认为如果不这样,就不足以接待后来的贤能者罢了。’ 况且,人们仰慕贤者,是因为贤者所喜欢的同天下人的愿望相同而不违背它,这样才能有余力与百姓共同生活,使他们都得到自己希望的东西。可是世上的议论者说:‘召公在周朝治理政事,正当春天,住在枝叶茂盛的甘棠树下,听取男女的诉讼,却不敢在宫室中独自休息,担心百姓跟随自己劳作,会耽误他们耕田的时节。他大概就是这样故意显得隐约、困苦,以此向百姓献媚。所以百姓爱戴、思念他,歌咏他,甚至不忍砍伐他休息过的甘棠树;今天《甘棠》诗所写的就是这件事。’唉!这恐怕不是召公的真实事迹,也不是诗人的本意,只是墨子遗留下来的言论和多余行为,是吝啬、琐细、偏狭、窘迫的人所喜爱的做法,而我是不能这样做的。于是酒意正浓,宾客都很高兴,大家从容地称赞施侯所做的事,称许他的话说得好。又赞美、夸大他的楼阁,说:‘在楼阁上放眼环视,城邑房屋、草木、河流原野、山坡低湿地带,凡没有遮挡的都能看见。施侯却只看见山而用“见山”来命名,为什么呢?难道是因为山在我们左右前后,或像蹲着,或像踞坐,或像伏卧,或像鸟飞,只有它最能适合我们眼睛所看到的景象吗?还是因为我们的内心从这里有所领会,并因此感到快乐呢?’施侯认为宾客的话说得知己,于是写信送给我说:‘我建阁并给它命名的原因就是这样,请您替我记下来。’多次推辞也不能停止,又借我叔父的嘱托来请求我,我于是写下这篇记文,给后来的贤能者看,使他们知道施侯建阁并命名的原因,他的话就是这样。《真州长芦寺经藏记》西域有一种人,安止而无所拘系,观察而无所追逐。正因为他们无所拘系,所以有拘系之心的人守护他们;正因为他们无所追逐,所以有所追逐的人跟随他们。跟随并守护他们的人多得无法计数,于是用言语回应他们、用议论辨析他们的人,也多得无法计数。这就是佛教典籍流行到中国,最后达到五千零四十八卷,却仍然不算多的原因。真州长芦寺的僧人智福建造高大的房屋,设置两轮大轴,把经匣安置在两轮之间,用来收藏五千零四十八卷经书。他募得钱财达到三千万,所用土木、丹漆、珠玑,规模宏大、壮丽奢华,价值万金,语言无法完全形容,只有亲眼观看的人才能知道。道存在天下,没有什么不是由天命决定,也没有什么不是有兴有废,这取决于时代。知道事物的兴衰出自天命、兴起有其时势,那么智福能够在天下贫困的时候独自鼓舞人心,募得财物并有所建设,最终达到这种成就,大概没有什么可疑的。智福有才干谋略,善于治理他的徒众,他向我请求为工程的完成作记,于是写下这篇文章。〔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四十八卷〕 《涟水军淳化院经藏记》道术不统一已经很久了,人们各自赞许自己的见解,认为可以拿来教化天下,并传给后世。后世的学者,有的拘泥于自身所认为正确的,有的被世俗所趋逐的风气诱导,有的只取合乎内心爱好的,于是圣人的大道,分裂成八九种。那些博闻广见而有志向的人,想要补缀调和,使它恢复完整,却力量不足,又没有可以施展的地方,所以最终不能成功。大概有一种认为无思无为、退藏于幽密、寂然不动的学说,中国的老子、庄子,西域的佛教就是这样。既然以此教化天下并传给后世,所以做他们门徒的人,大多宽厚平和而不嫉妒,质朴安静而无所求。不嫉妒近似于仁,无所求近似于义。当世间夸张放纵、盗窃争夺、只顾自己而不顾外物的人很多时,他们超然远离尘俗,其所作所为有些像我们的仁义,难道不是所谓胜过他们、可以和他们谈论的人吗?像通州的瑞新、闽地的怀琏,都是如今信佛而能超然物外的人,也是我所谓贤者并愿意与之交游的人。这两个人既凭所学使自己脱离世俗的淫浊,又都有聪明、善辩、有才智的资质,所以我乐于把自己的所得间或告诉他们,和他们交游,常常忘记日月已经过去很久。怀琏曾对我说:‘我们这些人中有个叫善因的,在涟水城中得到了一所屋子,又在京师得到我所说的经书五千零四十八卷,回去买来书匣,把它们收藏在屋中,想找一位善于作文的人,为经藏记下收藏的年月;因为你爱护我,所以派弟子来请托,能不能替我勉强记下这件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四十八卷〕 善因大概曾在涟水城中建造屋舍,并通过瑞新来请求我为他记下建屋的年月;我推辞而没有答应。于是我询问他收藏经书的日期,是某年某月某日。这两个人和我交游,而善因又这样勤恳地托付我,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实在不能一直推辞,于是替他写下这篇文字,并一并说明写作的用意,让人刻在石上。《大中祥符观新修九曜阁记》
某自扬州归,与叔父会京师。叔父曰:“大中祥符观所谓九曜者,道士丁用平募民钱为堂庖庑,已又为阁,置九曜像其下,从吾乞汝文,记其年时,汝为之。”临川之城中,东有大丘,左溪水,水南出,而北并于江。城之东,以溪为隍,吾庐当丘上,北折而东百步,为祥符观。观岸溪水,东南之山不奄乎人家者,可望也。某少时,固尝从长者游而乐之,以为溪山之佳,虽异州,乐也,况吾父母之州,而又去吾庐为之近者邪!虽其身去为吏,独其心不须臾去也。今道士又新其居,以壮观游,阁焉,使游者得以穷登望之胜,使可望者不唯东南而已,岂不重可乐邪?道士之所为,几吾之所乐,而命吾文,又叔父也,即欲已,得邪?惜乎,安得与州之君子者游焉,以忘吾忧而慰吾思邪!阁成之日,某年月日也。
【扬州新园亭记】
诸侯宫室台榭,讲军实,容俎豆,各有制度。扬,古今大都,方伯所治处。制度狭庳,军实不讲,俎豆无以容,不以逼诸侯哉?宋公至自丞相府,化清事省,喟然有意其图之也。今太常刁君,实集其意,会公去镇郓,君即而考之,占府乾隅,夷▯而基,因城而垣,并垣而沟,周六百步,竹万个覆其上。故高亭在垣东南,循而西三十︷,作堂曰“爱思”,道僚吏之不忘宋公也。堂南北乡,袤八筵,广六筵。直北为射埒,列树八百本,以翼其旁。宾至而享,吏休而宴,于是乎在。又循而西十有二︷,作亭曰“隶武”,南北乡,袤四筵,广如之。埒如堂,列树以乡,岁时教士战、射、坐作之法,于是乎在。始庆历二年十二月某日,凡若干日卒功云。初,宋公之政,务不烦其民,是役也,力出于兵,材资于宫之饶,地瞰于公宫之隙,成公志也。噫!扬之物与监,东南所规仰,天子宰相所垂意而选,继乎宜有若宋公者,丞乎宜有若刁君者。金石可弊,此无废已。庆历三年四月某日,临川王某记。
【庐山文殊像现瑞记】
番阳刘定尝登庐山,临文殊金像所没之谷,睹光明云瑞,图示临川王某,求记其事。某曰:“有有以观空,空亦幻;空空以观有,幻亦实。幻实果有辨乎?然则如子所睹,可以记,可以无记。记无记果亦有辨乎?虽然,子既图之矣,余不可以无记也。”定以熙宁元年四月十日、十年九月二十七日睹,某以元丰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记。
【抚州祥符观三清殿记】
临川之州城横溪上。西出,出城之上,有宫岿然。溪之▯▯,流过其下。东南之山,皆在其门户窗牖之间者,曰祥符观。观之中有屋四注,深五十五尺,广七十二尺,陛之高,居深十八分之一,楹二十有四,门两夹窗,中象三,旁象二十有六者,曰三清殿。用其师之说以动人,而能有此者,曰道士黎自新。出其力以归于道士之说,而卒成此者,曰里之人郑▯。▯之子表,故尝与予游。予之归,表语其父之事,而乞予文,予不能拒也。夫用其师之说以动人者,道士也,予力顾出道士下,复何云哉!皇▯二年五月二十五日。
●卷八十四
◎序
【周礼义序】
士弊于俗学久矣,圣上闵焉,以经术造之。乃集儒臣,训释厥旨,将播之校学,而臣某实董《周官》。惟道之在政事,其贵贱有位,其后先有序,其多寡有数,其迟数有时。制而用之存乎法,推而行之存乎人。其人足以任官,其官足以行法,莫盛乎成周之时。其法可施于后世,其文有见于载籍,莫具乎《周官》之书。盖其因习以崇之,赓续以终之,至于后世,无以复加。则岂特文、武、周公之力哉?犹四时之运,阴阳积而成寒暑,非一日也。自周之衰,以至于今,历岁千数百矣。太平之遗迹,扫荡几尽,学者所见,无复全经。于是时也,乃欲训而发之,臣诚不自揆,然知其难也。以训而发之之为难,则又以知夫立政造事追而复之之为难。然窃观圣上致法就功,取成于心,训迪在位,有冯有翼,▯▯乎乡六服承德之世矣。以所观乎今,考所学乎古,所谓见而知之者,臣诚不自揆,妄以为庶几焉,故遂昧冒自竭,而忘其材之弗及也。谨列其书为二十有二卷,凡十馀万言。上之御府,副在有司,以待制诏颁焉。谨序。
【诗义序】
译我从扬州回来,和叔父在京师相会。叔父说:‘大中祥符观中所谓九曜的殿堂,是道士丁用平募捐百姓的钱建成的;后来又建了一座阁,把九曜神像安置在下面。他向我请求你的文章,记下建造的年月,你替他写一篇吧。’临川城中,东面有一座大丘,左边有溪水,溪水向南流出,向北与长江相合。城东以溪水为护城河,我的房屋正坐落在丘上;从丘北转向东走一百步,就是祥符观。道观临着溪水,东南的山峦没有被人家遮蔽,可以望见。我年轻时本来曾随长者到那里游玩而感到快乐,认为溪山的美景即使在别的州也值得游赏,更何况那里是我父母所在的州,又离我的房屋这样近呢!虽然我的身体离开那里做官,只有内心片刻也没有离开。如今道士又更新了居所,使游览的景观更加壮丽,并建起楼阁,使游人可以登高尽览远望的胜景,使可望见的景物不只限于东南,难道不是更加令人快乐吗?道士所做的事,几乎正合乎我的快乐,又是叔父命我作文,即使想停止,能办得到吗?可惜啊,怎样才能和州中的君子们一同游览,以忘却我的忧愁、慰藉我的思念呢?楼阁建成的日期,是某年某月某日。《扬州新园亭记》诸侯的宫室、台榭,用来讲习军事实务、容纳祭祀礼器,各有一定的制度。扬州是古今的大都会,是方伯治理的地方;如今制度狭小低矮,军事实务没有讲习之所,礼器也无处容纳,岂不是对不起诸侯的身份吗?宋公从丞相府来到这里,政治清明,事务简省,慨然有意谋划这件事。如今太常刁君,确实继承并集中实现了他的意图。正好宋公离开郓镇,刁君便前去考察,在府城的乾隅占地,铲平杂物夷为地基,凭借城墙修筑围墙,沿着围墙挖沟,周长六百步,种竹一万竿覆盖其上。原有的高亭在围墙东南角,沿墙向西三十步,建堂名为‘爱思’,用来引导僚属官吏不忘宋公。堂面向南北,长八筵,宽六筵。正北面是射箭场,排列树木八百株,像鸟翼一样夹护两旁。宾客到来就在这里宴享,官吏休息就在这里设宴。又沿墙向西十二步,建亭名为‘隶武’,面向南北,长四筵,宽度相同。射箭场同堂一样,排列树木使其向着堂亭;每逢岁时,在这里教习士卒作战、射箭、进退坐起的法式。工程始于庆历二年十二月某日,共若干天完工。起初,宋公治理扬州,务求不烦扰百姓;这项工程,劳力取自军队,材料取自官府的富余,土地利用官府空闲之处,完成了宋公的志愿。唉!扬州的财物和监司,是东南各地所仰望的,也是天子和宰相所关注并选拔的地方;后来应当有像宋公这样的人,辅佐者也应当有像刁君这样的人。这些建筑即使金石都会毁坏,它们也不会废弃。庆历三年四月某日,临川王某记。《庐山文殊像现瑞记》番阳人刘定曾登临庐山,来到文殊金像沉没的山谷,看见光明和云气的祥瑞,把图画拿给临川王某看,请求我记述这件事。我说:‘把有形之有用来观照空,空也是幻;以空之空来观照有,幻也是真实。幻与实果真有分别吗?既然如此,像你所看见的,可以记,也可以不记。那么记与不记果真也有分别吗?虽然如此,你既然已经把它画下来了,我就不能不记。’刘定在熙宁元年四月十日、十年九月二十七日看见此事,我在元丰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记述。《抚州祥符观三清殿记》临川州城横跨溪水而建。从城西出去,在城墙上方有一座高大的宫观,溪水潺潺流过它的下面;东南的山峦都在它的门、门户和窗牖之间,这就是祥符观。观中有一座四面出檐的屋宇,进深五十五尺,面阔七十二尺;台阶的高度是进深的十八分之一;柱子二十四根,门两扇,旁夹着窗子;中间供奉三尊神像,旁边供奉二十六尊神像,这就是三清殿。用其师长的学说来感动人,并且能够建成这座殿宇的,是道士黎自新;出资出力归于道士的教说,最终完成此殿的,是乡里人郑▯。郑▯的儿子名表,过去曾和我交游。我回来后,郑表把他父亲的事情告诉我,请我作文,我不能拒绝。用他师长的学说感动人的,是道士;我的力量反而还在道士之下,又有什么可说的呢!皇▯二年五月二十五日。卷八十四 序 《周礼义序》士人被世俗之学困扰已经很久了,圣上为此忧虑,便用经术来造就他们。于是召集儒臣,训释经书的旨意,将要把它传播到学校,而臣某实际负责《周官》。道存在于政事之中,有尊卑而各有职位,有先后而各有次序,有多寡而各有数目,有缓急而各有时限。制定制度并施行它在于法,推行并贯彻它在于人。任职者足以担当官职,官职足以实行法令,没有比成周时代更盛大的了。它的法制可以施行于后世,它的文字见载于典籍,没有比《周官》一书更完备的了。大概是因循旧制来尊崇它,连续承继来完成它,直到后世,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那么,这难道只是文王、武王、周公的力量吗?这好比四时运行,是阴阳积累而形成寒暑,并非一日之功。自周朝衰微直到今天,已经历经一千几百年。太平时代的遗迹几乎被荡除殆尽,学者所看到的,已经不再是完整的经书。在这种时候,竟想通过训释来阐发它,我实在不能估量自己的能力,然而知道这件事很难。知道训释阐发它很难,也就更知道要建立政事、成就事业,追寻并恢复古制是多么困难。然而我私下观察圣上建立法度、成就功业,发自内心地取得成功;训导在位之臣,有人辅弼佐助,已经隐约接近六服之民承受恩德的时代了。用我在今天所观察到的情况,来考察我从古代所学的道理,这就是所谓见到实际而能够理解它。我实在不能估量自己,却妄自认为或许能够接近这种境界,所以终于冒昧竭尽力量,忘记自己的才学有所不及。谨慎地把这部书编成二十二卷,共十多万字,进呈御府,副本存放在有关官署,等待制诏颁行。谨作此序。《诗义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