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墓志
尚书主客员外郎钱塘沈君名扶之夫人翟氏者,鄂州节度推官讳希言之子,太子左清道率府率致仕讳守序之孙,利州葭萌县令讳令图之曾孙。少则贤孝,父母称之,及嫁为妇,则舅姑称之如父母。处娣姒能和以有礼,畜妾御能正以有仁,闺门雍雍,上下顺治。自皇舅尚书公以才为时用,继以主客及夫人之子,而沈氏日大矣。夫人之德善亦日以显,内外亲皆悦服而归之,以谓其必大享爵禄,终于寿考,乃以治平三年九月十日卒于京师,享年五十七。初主客自河北提点刑狱移知明州,而长子方领开封府事,治有异状,为上所礼,以夫人久疾请于上,留主客京师,诏特听留以佐三司。于是诸名医治夫人无所不为,然终不起。始封长安县君,进京兆、乐安二郡君,生五男三女:男曰遘,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曰迥,泰州军事判官;曰辽,将作监主簿、监寿州酒;曰▯,漳州漳浦县主簿;曰▯,试将作监主簿;女适秘书省著作佐郎颜处恭、邢州尧山县令王子韶、太常博士监察御史里行蒋之奇。翟氏,济州金乡人。商州团练使守素者,当太祖时亲信任事,族人因多为武吏,而皇考独好文学,举进士中第,负材任气,不肯有所屈,以终不得意。夫人之兄严亦知名,又早卒。夫人伤其家替,每独叹息。今上即位,翰林守杭州,其季舅惟康以奉献得仕,今为道州宁远县主簿。夫人既卒,诏以主客知苏州,十二月某日葬夫人杭州钱塘县龙居山舅姑之兆。铭曰:
沈侯世献,得相惟媛。归嫔于宗,诲子而彦。相之斯何?德则有仪。诲之斯何?庆则有贻。始周姓姬,后氏为翟。于梁曰璜,实佐其国。至汉高陵,又以才称。世降弗嗣,乃▯齐女子。许公之妻,公武之母,昭于铭诗,无盛与夷。彼暴而兴,亦遄其沮。我以吾仁,其昌孰御。▯延▯延中丘,万木如茨。往从舅姑,协我初龟。
【高阳郡君齐氏墓志铭(并序)】
夫人故翰林侍读学士、赠开府仪同三司王公讳洙之妻,故光禄寺丞力臣、今太常寺太祝钦臣、秘书省著作佐郎陟臣、秘书省正字曾臣之继母也。姓齐氏,好读书,能文章,有高节美行。治平二年,年五十五,以五月初三日终于亳州其子之官舍,治平三年十月初八日,▯葬于南京虞城县孟诸乡田丘里。初,夫人自哀早孤,誓不嫁以养母。及公失初妻,诸子幼,闻夫人贤行求之,曰:“是必能母吾子。”于是母兄强嫁之。及归,果能母诸子。聪明而仁,恭俭以有礼,阖门欣欣,无一异言。始封县文安,又封郡高阳,而公卒,即举家政属之子妇,斋居素服,不御酒乐,以至没齿。虽时为诗,然未尝以视人,及终,乃得五十四篇。其言高洁旷远,非近世妇人女子之所能为。又得遗令一篇,令薄葬,其言死生之故甚有理。齐氏祁州蒲阴人。夫人曾祖讳某,故不仕;祖讳安,故不仕;考讳永清,莫州防御推官。兄恢,弟恽,皆知名。公四男一女,女嫁尚书职方员外郎陈安道。夫人既善抚诸子,而诸子亦多贤,能致孝。于葬,来求铭。铭曰:
在冀中山,有孝季齐。少孤恃母,悲不忍离。及以义行,乃终顺慈。显显王公,学问文章。族为大家,爵禄宠光。来继来助,其贤则誉。铭诗幽宫,以告齐终。齐终有始,自其为子。
【同安郡君刘氏墓志铭】
尚书户部侍郎致仕庐陵王公贽之夫人,同县刘氏女也。父讳某,祖讳某,曾祖讳某,三世皆弗仕,然常为州大姓。方公少时,夫人父知公必贵,故归以其子。夫人之在父母家,既以孝闻,及嫁,舅姑又称其孝,能相其夫以顺,又能畜其妇子以慈。公当仁宗时,以御史见听用,阅天章、龙图、枢密三学士。夫人亦累封为同安郡君。治平四年十一月七日,终于庐陵宣化坊之私第。有二子:仪,殿中丞,前死;亿,今为尚书都官员外郎。女一人,嫁抚州军事推官萧迅。公之告老,诏以亿通判本州以养,及是丧夫人,能自致焉。明年某月某日葬某县某乡某里。铭曰:
於美夫人,明祗顺饬,来嫔王宗,时▯其德。公荣在朝,皇命所特,出使入侍,往来赫赫。登为大家,自我承翼。有田有庐,偕老而息。亦有孝子,媚于朝夕。噫乎终哉,兆此幽宅。
【仁寿县太君徐氏墓志铭】
译尚书主客员外郎钱塘人沈君,名扶,他的夫人翟氏,是鄂州节度推官(名希言)的女儿,太子左清道率府率、致仕(名守序)的孙女,利州葭萌县令(名令图)的曾孙女。她年少时贤良孝顺,父母称赞她;出嫁为妇后,公婆也像父母一样称赞她。她与妯娌相处和睦而有礼,管理妾侍婢女严正而仁慈,闺门之内和谐,上下相处有序。自从她的皇舅尚书公因才干被当时任用,后来又有主客及夫人的儿子相继显达,沈氏便日益兴盛。夫人的德行善举也日益显著,内外亲属都喜悦而服从她,认为她一定会大享爵禄、长寿善终;可是她在治平三年九月十日卒于京师,享年五十七岁。当初主客由河北提点刑狱调任明州知州,而长子正掌管开封府事务,治理有特别的成效,受到皇帝礼遇;主客因夫人久病向皇帝请求,皇帝下诏特许他留在京师,协助三司。于是各位名医为医治夫人无所不用其法,但她最终还是没有痊愈。她起初封为长安县君,后来晋封京兆、乐安二郡君。生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长子遘,任翰林学士、右谏议大夫、知制诰;次子迥,任泰州军事判官;三子辽,任将作监主簿、监寿州酒;四子▯,任漳州漳浦县主簿;五子▯,试任将作监主簿。女儿分别嫁给秘书省著作佐郎颜处恭、邢州尧山县令王子韶、太常博士监察御史里行蒋之奇。翟氏是济州金乡人。商州团练使守素,在太祖时受到亲信并掌管事务,族人因此大多做了武官;只有夫人的父亲喜好文学,考中进士,恃才任性,不肯屈服于人,终身不得志。夫人的哥哥严也很有名望,却早早去世。夫人为家道衰落而伤心,常常独自叹息。当今皇帝即位时,翰林正在杭州任职;她的小舅惟康因奉献而得以入仕,如今任道州宁远县主簿。夫人去世后,皇帝下诏任主客知苏州;十二月某日,把夫人葬在杭州钱塘县龙居山公婆的墓地中。铭文说:沈侯世代都有贡献,能够辅佐他的只有贤媛。她嫁入沈氏宗族,教养儿子使之成才。她辅佐的是什么?就是合乎礼法的德行。她教导的是什么?就是能够遗留后代的福庆。起初周姓出自姬姓,后来有一支改姓翟。梁国有璜,确实辅佐了梁国;到了汉代高陵,又凭才干著称。世代衰落而没有后继,于是有了这位翟氏女子。她是许公的妻子、公武的母亲,已经在铭诗中昭示;无论显赫还是平凡,都没有什么可比拟的。那些凭暴力兴起的人,也很快就会衰败。我凭借仁德行事,还有谁能阻挡我兴盛?▯延▯延的中丘啊,万木茂密如屋顶。如今前去侍奉公婆,正符合我起初占卜所得的吉兆。《高阳郡君齐氏墓志铭(并序)》夫人是已故翰林侍读学士、赠开府仪同三司王公(名洙)的妻子,也是已故光禄寺丞力臣、今太常寺太祝钦臣、秘书省著作佐郎陟臣、秘书省正字曾臣的继母。她姓齐,喜欢读书,能写文章,有高尚的节操和美好的品行。治平二年,她五十五岁,于五月初三日在亳州她儿子的官舍中去世;治平三年十月初八日,附葬于南京虞城县孟诸乡田丘里。起初,夫人因幼年丧父而悲伤,发誓不再嫁,以奉养母亲。后来王公的原配去世,几个儿子年幼,听说夫人贤良有德,便求娶她,说:‘她一定能够做我儿子的母亲。’于是夫人的母兄强迫她改嫁。嫁去之后,她果然能够像母亲一样对待几个儿子。她聪慧仁慈,恭敬节俭而有礼,全家和乐,没有一句异议。起初封为文安县君,后来进封高阳郡君;王公去世后,她便把全家的事务交给儿媳妇,自己斋戒居处、穿着素服,不饮酒、不听音乐,直到终老。她虽时常作诗,却从不拿给别人看;到她去世时,才得到五十四篇。她的诗文高洁旷远,不是近世妇女所能写出的。又得到她留下的遗令一篇,命令薄葬,其中论说死生的道理很有见地。齐氏是祁州蒲阴人。夫人的曾祖(名某),已经去世,未曾做官;祖父(名安),已经去世,未曾做官;父亲(名永清),任莫州防御推官。哥哥恢、弟弟恽,都很有名望。王公有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女儿嫁给尚书职方员外郎陈安道。夫人善于抚养几个儿子,几个儿子也大多贤良,能够尽孝。到了下葬时,他们来请求我作铭。铭文说:在冀州中山,有位孝顺的齐家幼女。年幼丧父,依靠母亲,悲伤得不忍离开。后来因义行出嫁,最终顺从慈母。显赫的王公,学问文章俱佳。家族成为大族,爵禄荣宠光耀。她来承继并辅助王公,她的贤德受到赞誉。把铭诗刻在幽暗的墓室,告诉齐氏一生的终始。齐氏生命的终点有其起点,起点就在她做女儿之时。《同安郡君刘氏墓志铭》尚书户部侍郎、致仕庐陵王公贽的夫人,是同县刘氏的女儿。父亲(名某)、祖父(名某)、曾祖(名某),三代都没有做官,但一直是州里的大姓。当王公年轻时,夫人的父亲知道他一定显贵,所以把女儿嫁给了他。夫人在父母家时就以孝闻名,出嫁后,公婆也称赞她孝顺;她能顺从地辅助丈夫,又能慈爱地抚养儿媳和子女。王公在仁宗时,以御史身份受到任用,历任天章、龙图、枢密三学士。夫人也多次加封,成为同安郡君。治平四年十一月七日,她在庐陵宣化坊的私宅中去世。有两个儿子:仪,任殿中丞,已先去世;亿,现任尚书都官员外郎。有一个女儿,嫁给抚州军事推官萧迅。王公告老后,皇帝下诏让亿任本州通判以奉养父亲;到了夫人去世时,亿能够亲自前来料理丧事。第二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县某乡某里。铭文说:啊,美好的夫人,明智恭敬、顺从端庄,来到王氏宗族做媳妇,时时显扬她的德行。王公在朝中显贵,受到皇帝特别任命,出使或入朝侍奉,来往都很显赫。后来成为大家族,靠我承受辅助。既有田地又有房舍,夫妻偕老而安息。又有孝顺的儿子,早晚都使人欣慰。唉,她终于去世了,墓地就在这幽静的宅兆中。《仁寿县太君徐氏墓志铭》
夫人徐氏,饶州浮梁县人。曾祖讳某,某官,祖讳某,父讳某,皆不仕。夫曰尚书屯田郎中金君,讳某,同县人也。生子十一人。男四人,君著、君佐、君卿、君佑,皆进士。君卿今为尚书职方员外郎。女七人,皆适士族。孙十九人,男六人,女十三人,已嫁者十二人。曾孙男女十四人,外孙四十七人。夫人以职方故封金堂、寿安二县君,又封仁寿县太君。后郎中之没九年,享年七十七,卒于池州官舍,实治平三年八月十三日。以四年某月某日藏柩于某乡某里,▯郎中之葬。夫人天性笃于孝谨,女功妇事,不懈以敏,躬俭有节,仁于宗族。故以事其舅姑而顺,以相其君子而宜,以临其子孙而治。以有贤子,大其家室,具享诸福,终于寿考。临川王某铭其葬曰:
婉婉女工,彼徐之子,来嫔金宗,有衍其始鄱人大家,相望而有,谁则无父,无姑无母?帝嘉汝子,服位在朝,赐邑用书,象首锦橐。孝祗顺慈,俯仰皆宜,考终荣禄,于庆有施。伟欤夫人,协此铭诗。
【永嘉县君陈氏墓志铭】
陈氏于苏州为大姓。夫人者,太子中允讳之武之子,某官赠太常卿讳郁之孙,左赞善大夫讳质之曾孙,而太常博士王君讳逢之妻也。聪明顺善,动有礼法。以不及养舅姑也,故于祭祀尤谨。博士禄赐,尽之宗族朋友,不足,则出衣服簪珥助之而不言。选饰妾御,进之不忌,然博士终无子。盖吾闻于博士者如此。抚博士之兄子如己子,哭博士三年,未尝如陈氏。除丧大贫,显者求以为妻,族人强之,不可,又强之则涕泣自誓,居顷,感疾以死。盖吾闻于博士之兄子景元者如此。然夫人之行,非特出于二人之言,凡习陈氏、王氏者,皆知其为贤,而哀其志。其封曰永嘉县君。其卒于苏州,以治平二年十一月九日,年三十八。其葬以三年十一月某日,从博士于阊门之西原。铭曰:
谷也从于此,器也随以死。归义与命,奚伤乎无子?
【王夫人墓志铭】
右侍禁、知循州兴宁县事海陵周君讳彦先之夫人王氏,我叔祖尚书主客郎中、赠右谏议大夫讳贯之之子。年二十三,嫁周氏。嫁六年,生一子▯,而周君卒。后十八年,子涛为秘书省著作佐郎、知汝州梁县事,而夫人年四十八,以疾弃世于梁县。子涛等护其丧归,以嘉▯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庚申葬海陵城北之兆。夫人心庄而行厉,气和而色婉,抚接内外亲疏皆有恩意,而于人终身不校。呜呼,其贤如此。铭曰:
於嗟夫人少悯忧,祗专静嘉好众仇。克协妇子祠春秋,方胥有家裕厥羞。不永于享其何尤,序哀以铭款诸幽。
【右监门卫大将军世耀故妻仁寿县君康氏墓志铭】
皇族右监门大将军世耀之妻康氏,故内殿崇班、阁门祗候遵度之子。祖曰廷翰,皇任磁州防御使。曾祖曰硕,皇赠左千牛卫大将军。以嘉▯三年为宗妇,封仁寿县君。生一子令优,为右千牛卫将军。而以熙宁元年六月九日疾病死,享年二十有六。自为女子以至于为母,卑尊幼长,无所非议,故于其死皆哀怜。二年二月十七日葬河南永安。铭曰:
芒乎其孰致而来,奄乎其孰推而往?为之幽宫,覆以新壤。魂浮气游,变化惚恍。宛其德音,尚可追想。
【寿安县太君李氏墓志铭】
新喻萧渤状其母,授息总,使来求铭以葬。惟夫人姓李氏,于邑里实大姓。曾祖讳某,祖讳某,考讳某,皆弗仕。而曾祖以其孙宪成公故赠官至太子太师。夫人柔顺静专,仰俯有仪,年十有五而嫁,是为鼎州团练推官萧君讳ナ之妻。年二十有二,生渤、淇、澈三男一女子而寡。执节不嫁,父母欲夺之不得,卒就其男宦学,归其女为士妻。孙曾诜诜,馈祀裕如,乡人归高,称谚叹息。治平三年,渤用尚书驾部员外郎选主广济河漕,而夫人年六十有八,以九月八日卒于东都之私寝。越明年某月十有一日,合葬新喻某乡某里。于是推官君以渤故赠右谏议大夫,夫人封寿安县太君。铭曰:
有幽新宫,在阜之阳。庆既造家,乃终同藏。共伯之妻,文伯之母。於嘉夫人,亦绪厥后。磨石ゼ丹,诒铭永久。
【右千牛卫将军仲焉故妻永嘉县君武氏墓志铭】
皇族右千牛卫将军仲焉之妻,故永嘉县君武氏,内殿崇班掖之子,故左班殿直昭逊之孙,赠尚书工部侍郎崇亮之曾孙。年十八,以熙宁元年十二月十四日弃世,以明年二月十七日葬河南永安县。君在襁褓,父母以为婉,及嫁,节俭慈仁,人称之。铭曰:
象服之粢兮,容车之▯兮。归于陵陂,哀歌以相挽兮。ゼ铭圹石,识幽以告远兮。
【郑公夫人李氏墓志铭】
译夫人徐氏,是饶州浮梁县人。曾祖(名某),任某官;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做官。丈夫是尚书屯田郎中金君(名某),也是同县人。生有十一名子女:儿子四人,君著、君佐、君卿、君佑,都是进士;君卿现任尚书职方员外郎。女儿七人,都嫁给士族。孙子十九人,其中男六人、女十三人,已经出嫁的有十二人。曾孙男女十四人,外孙四十七人。夫人因职方的缘故,先后封为金堂、寿安二县君,又封为仁寿县太君。郎中去世九年后,夫人享年七十七岁,于池州官舍去世,正是治平三年八月十三日。治平四年某月某日,将灵柩安葬在某乡某里,附葬于郎中的墓旁。夫人天性笃厚,孝顺谨慎;女红和妇人应做的事务,勤勉敏捷,从不懈怠;自身俭朴而有节制,对宗族仁厚。因此,她侍奉公婆合乎孝顺,辅助丈夫恰如其分,治理子孙也很得当。由于有贤能的儿子,使家室显大,充分享有各种福分,最终长寿善终。临川人王某为她的墓葬作铭说:温婉而擅长女工,是徐家的女儿,嫁来做金家的媳妇,使家业从此繁衍。鄱地的大族,家家相望而存在,谁能没有父亲、没有公婆、没有母亲呢?皇帝嘉奖你的儿子,使他身居朝廷官位,赐予封邑并用诏书明示,赐有象首锦囊。你孝顺、恭敬、顺从而慈爱,俯仰进退无不合宜;善终而享有荣禄,福庆也施及后代。伟大的夫人啊,正与这篇铭诗相合。《永嘉县君陈氏墓志铭》陈氏在苏州是大姓。夫人是太子中允(名之武)的女儿,某官、赠太常卿(名郁)的孙女,左赞善大夫(名质)的曾孙女,也是太常博士王君(名逢)的妻子。她聪明、顺善,举止都合乎礼法。因为没能奉养公婆,所以对祭祀尤其谨慎。博士所得的俸禄和赏赐,全都用来接济宗族朋友;不够时,便拿出自己的衣服和簪珥来补助,却从不说起。她选择妾侍,主动把她们送进丈夫房中,并不嫉妒;但博士最终没有儿子。这些事情都是我从博士那里听来的。她把博士哥哥的儿子当作亲生儿子抚养,为博士服丧三年;像陈氏这样的妇人,实在从未有过。我从博士的哥哥景元那里听说,夫人除服后家境极其贫困,显贵之人想娶她为妻,族人强迫她答应,她不肯;再次强迫她,她便流泪发誓拒绝;过了一段时间,因感病而死。但是夫人的品行,并不只是从这两个人的话中才知道;凡是熟悉陈氏、王氏两家的人,都知道她贤良,并为她的志节感到悲哀。她被封为永嘉县君。她在苏州去世,时间是治平二年十一月九日,享年三十八岁。治平三年十一月某日下葬,随博士葬在阊门西面的墓地。铭文说:谷氏跟随他葬在这里,器物也随着他一同归于死亡。归顺义理、听从命运,没有儿子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王夫人墓志铭》右侍禁、知循州兴宁县事海陵人周君(名彦先)的夫人王氏,是我叔祖尚书主客郎中、赠右谏议大夫(名贯之)的女儿。二十三岁嫁给周氏。婚后六年,生下一个儿子▯,周君便去世了。又过了十八年,儿子涛任秘书省著作佐郎、知汝州梁县事时,夫人四十八岁,因病在梁县去世。儿子涛等护送灵柩归来,于嘉▯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庚申,葬在海陵城北的墓地。夫人内心庄重,行为严厉;性情和顺,面色温婉;抚慰接待内外亲疏,都有恩意,而且终身不与人计较。唉,她的贤德竟达到了这样的程度。铭文说:啊,夫人年轻时便遭忧患,恭敬专一、安静美好,善待众人而不结仇。能够与儿女共同奉祀春秋,正要与家人相聚,使家业丰足,却不能长久享有,这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我叙写哀情,把铭文刻在这幽暗的墓中。《右监门卫大将军世耀故妻仁寿县君康氏墓志铭》皇族右监门大将军世耀的妻子康氏,是已故内殿崇班、阁门祗候遵度的女儿。祖父廷翰,皇帝任命为磁州防御使;曾祖硕,皇帝追赠左千牛卫大将军。她在嘉▯三年成为宗室妇人,封为仁寿县君。生有一个儿子令优,任右千牛卫将军。她在熙宁元年六月九日因病去世,享年二十六岁。从做女儿到做母亲,无论对卑贱尊贵、年幼年长,都没有人非议她,所以她死后众人都悲伤怜悯。熙宁二年二月十七日葬于河南永安。铭文说:她朦胧而来,究竟是谁使她来到世间?她骤然离去,又是谁推动她前往?为她修造幽深的墓宫,用新土覆盖。魂魄漂浮,气息游荡,变化恍惚难明。她美好的德音,尚且可以追忆。《寿安县太君李氏墓志铭》新喻人萧渤写状叙述他的母亲,授息总,请我来为她下葬作铭。夫人姓李,在乡里是大姓。曾祖(名某)、祖父(名某)、父亲(名某),都没有做官;但曾祖因孙子宪成公的缘故,追赠官职至太子太师。夫人性情柔顺、安静专一,俯仰进退都有仪态;十五岁出嫁,成为鼎州团练推官萧君(名ナ)的妻子。二十二岁时,生下渤、淇、澈三个儿子和一个女儿,便守寡。她坚持节操不再嫁,父母想改变她的志向也没有成功;最终教养儿子,使他们求学做官,又把女儿嫁给士人做妻子。孙子曾孙众多,祭祀供给充足,乡人归附并赞美她,称叹不已。治平三年,萧渤因尚书驾部员外郎的选任,主管广济河漕运;夫人六十八岁,于九月八日在东都的私宅寝室去世。第二年某月十一日,与丈夫合葬在新喻某乡某里。于是推官君因萧渤的缘故追赠右谏议大夫,夫人封为寿安县太君。铭文说:有一座幽静的新墓宫,坐落在山丘的南面。福庆已经使家业建立,于是最终同葬于此。她是共伯的妻子、文伯的母亲。啊,美好的夫人,也承继并延续了他们的后代。把铭文刻在涂丹的石上,使它永久流传。为右千牛卫将军仲焉的已故妻子、永嘉县君武氏所写的墓志铭 皇族右千牛卫将军仲焉的妻子,已故永嘉县君武氏,是内殿崇班掖的女儿,已故左班殿直昭逊的孙女,赠尚书工部侍郎崇亮的曾孙女。她十八岁,于熙宁元年十二月十四日去世;第二年二月十七日葬在河南永安县。她在襁褓中时,父母就认为她温婉;出嫁以后,节俭慈仁,人人称赞她。铭文说:礼服华美庄重啊,容车载着灵柩缓缓前行啊。归葬陵坡,悲歌相伴牵挽啊。把铭文刻在墓石上,记载幽冥之事以告知后人啊。《郑公夫人李氏墓志铭》
尚书祠部郎中、赠户部侍郎安陆郑公讳纾之夫人、追封汝南郡太君李氏者,尚书驾部郎中、赠卫尉卿文蔚之子也。光州仙居县令、赠工部员外郎讳岵之孙。以祥符九年嫁,至天圣九年,年三十二,以八月壬辰卒于其夫为安州应城县主簿之时。后三十七年,为熙宁元年八月庚申,▯于其夫安陆太平乡进贤里之墓。于是夫人两子,▯为秘书丞、知潭州攸县,獬为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一女子,嫁郊社斋郎张蒙山。夫人敏于德,详于礼,事皇姑称孝,内谐外附,上下裕如。郑公大姓,尝以其富主四方之游士,至侍郎则始贫而专于学。夫人又故富家,尽其资以助宾祭。补纫浣濯,饣喜爨朝夕,人有不任其劳苦,夫人欢终日,如未尝贫。故侍郎亦以自安于困约之时,如未尝富。郑氏盖将日显矣,而夫人不及其显禄。呜呼,良可悲也。于其葬,临川人王某为铭曰:
於嗟夫人,归孔昭兮。窈其为德,婉有仪兮。命云如何,壮则萎兮。▯▯令子,悲慕思兮。有严葬▯,祭配祗兮。告哀无穷,铭此诗兮。◎补遗
◎古诗
【马上】
三月杨花迷眼白,四月柳条空老碧。年光如水尽东流,风物看看又到秋。人世百年能几许,何须戚戚长辛苦。富贵功名自有时,箪瓢菜茹亦山雌。(见《能改斋漫录》卷十一。)
【凤凰山】
其二
欢乐欲与少年期,人生百年常苦迟。白头富贵何所用,气力但为忧勤衰。愿为五陵轻薄儿,生在正观开元时。斗鸡走犬过一生,天地安危两不知。(见《王荆公诗注》卷八。)
【扬雄(其一)】
孔孟如日月,委蛇在苍▯。光明所照耀,万物成冬春。扬子出其后,仰攀忘贱贫。衣冠眇尘土,文字烂星辰。岁晚天禄阁,强颜为剧秦。趋舍迹少迩,行藏意终邻。壤壤外逐物,纷纷轻用身。往者或可返,吾将与斯人。(见《诗注》卷十二。)
【寓言(其四)】
父母子所养,子肥父母充。欲富榷其子,惜哉术之穷。霸者擅一方,窘彼足自丰。四海皆吾家,奈何不知农。
【寓言(其六)】
小夫谨利害,不讲义与仁。读书疑夷齐,古岂有此人。其才一莛芒,所欲势万钧。求多卒自困,馀祸及生民。
【寓言(其七)】
瞢瞢俗所共,察察与世违。违世有百善,一疵恶皆归。就求无所得,犹以好名讥。彼哉负且乘,能使正日微。
【寓言(其八)】
始就诗赋科,雕镌久才成。一朝复弃之,刀笔事刑名。中材蔽末学,斯道苦难名。忽贵不自期,何施就升平。
【寓言(其十)】
明者好自蔽,况乃知我匹。每行悔其然,所见定万一。不求攻尔短,欲议世之失。耘而舍其田,辛苦亦何实。
【寓言(其十三)】
好乐世所共,欲禁安能舍。孰能开其淫,要在习以雅。欧人必如已,墨子见何寡。惜哉后世音,至美不如野。(见《诗注》卷十五。)
【澶州】
津津河北流,▯▯两城峙。春秋诸侯会,澶渊乃其地。书留后世法,岂独讥当世。野老岂知此,为予谈近事。边关一失守,北望皆边骑。黄屋亲乘城,穹庐矢如猬。纷纭擅将相,谁为开长利。焦头收末功,尚足夸一是。欢盟自此数,日月行人至。驰迎传马单,走送牛车弊。征求事供给,厮养犹珍丽。戈甲久巳销,澶人益憔悴。能将大事小,自合文王意。语翁无叹嗟,小雅今不废。(见《诗注》卷二十。)
【寄平甫弟衢州道中】
浅溪受日光炯碎,野林参天阴翳长。幽鸟不见但闻语,小梅欲空犹有香。长年无可自娱戏,远游虽好更悲伤。安得冬风一吹汝,手把诗书来我傍。(同上。)
【寄慎伯筠(或云王逢原作。)】
世网挂士如蛛丝,大不及取小缀之。宜乎倜傥不低敛,醉脚踏倒青天低。前日才能始谁播,一口惊张万夸和。雷公诉帝喘欲吹,咸恐声名塞天破。文章喜以怪自娱,不肯裁缩要有馀。多为峭句不姿媚,天骨老硬无皮肤。人传书染莫对当,破卵惊出鸾凤翔。人间下笔不肯屈,铁索急缠蛟龙僵。少年意气强不羁,虎胁插翼白日飞。欲将独立夸万世,笑诮李白为痴儿。四天无壁才可家,醉胆愤痒遣酒拿。欲偷北斗酌竭酒,力拔太华镳鲸牙。世儒口软声似蝇,好于壮士为忌憎。我独久仰愿一见,浩歌不敢儿女声。(见《诗注》卷二十一。下同。)
【望皖山马上作】
亘天青郁郁,千峰互▯酉▯。放马倚长崖,烟云争吐没。远疑嵩华低,近岂潜衡匹。奚为鲜眺览,过者辄仓卒。吾将凌其巅,震荡睨溟渤。旁行告予言,世孰于此忽。邃深不可俯,储藏尽妖物。勇跃狼虎群,蜿蜒蛇虺窟。惜哉危绝山,岁久沈汨没。谁将除▯涂,万里游人出。(此诗疑非荆公作。)
【汝瘿和王仲仪(梅《宛陵集》亦载此诗,未知谁作。)】
译尚书祠部郎中、赠户部侍郎安陆郑公(名纾)的夫人、追封汝南郡太君李氏,是尚书驾部郎中、赠卫尉卿文蔚的女儿,光州仙居县令、赠工部员外郎(名岵)的孙女。祥符九年出嫁,到天圣九年,三十二岁时,于八月壬辰在丈夫任安州应城县主簿期间去世。三十七年后,即熙宁元年八月庚申,附葬在丈夫安陆太平乡进贤里的墓中。夫人有两个儿子:▯任秘书丞、知潭州攸县;獬任翰林学士、尚书兵部员外郎、知制诰;有一个女儿,嫁给郊社斋郎张蒙山。夫人德行敏捷,礼法周详;侍奉婆母被称为孝顺,内能和睦,外能协同,上下都处理得宽裕得当。郑公出身大姓,曾凭家产接待四方游学之士;到任侍郎时才开始贫困,专心于学问。夫人原本也出身富家,却拿出全部资财来帮助宾客和祭祀。缝补、洗涤、做饭等早晚事务,即使别人不能承受这些劳苦,夫人仍整天欢喜,好像从来没有贫困过。因此侍郎也能在困约时安然自处,好像从来没有富贵过。郑氏本来将日益显达,可惜夫人没有等到他们享受显贵的俸禄。唉,实在令人悲痛。在她下葬时,临川人王某作铭说:啊,夫人归来时多么光明显著。她幽深而有德,温婉而有仪态。命运究竟为何这样,壮年便凋零?众多美好的儿子,悲伤思慕着她。有庄严的附葬礼仪,祭祀配享而恭敬。无穷无尽地诉说哀痛,把这首诗刻在墓上。补遗 古诗 三月杨花飞舞,白色花絮迷住眼睛;四月柳条徒然衰老,仍是一片碧绿。年华如水全都向东流去,眼看着景物又到了秋天。人生在世百年能有多少,何必总是忧愁辛苦。富贵功名自有时机,吃着箪中粗粮、瓢中清水和野菜,也能像山中的鸟兽一样自得。(见《能改斋漫录》卷十一。) 凤凰山 其二 欢乐本想与少年时代相约,人生百年却常常觉得岁月来得太慢。白头之后才富贵又有什么用,精力只会因忧劳而衰退。愿做五陵一带的轻薄少年,生在正观、开元那样的盛世。斗鸡跑狗,混过一生,天下的安危全都不知道。(见《王荆公诗注》卷八。) 扬雄(其一) 孔子、孟子如同太阳和月亮,高悬在苍穹。它们的光明所照耀之处,万物便经历冬去春来。扬子出生在他们之后,仰望攀附他们,忘记自己的贫贱。衣冠身世微小如尘土,文章却灿烂如星辰。晚年在天禄阁中,勉强作出脸色供奉剧秦。进退取舍的踪迹很少相近,出处行藏的心意终究相通。世人纷纷向外追逐事物,扰扰攘攘而轻易耗损自身。从前的道路也许还可以返回,我将与这个人同行。(见《诗注》卷十二。) 寓言(其四) 父母供养子女,子女肥壮便使父母充足。若想富裕便专门剥削自己的子女,可惜这种办法已经穷尽。霸主独占一方,使那里困窘,自己却因此丰足。四海都是我的家,为什么不知道务农呢?寓言(其六) 小人只谨慎计较利害,不谈义和仁。读书人竟怀疑伯夷、叔齐,古代难道有这样的人吗?他的才能只有一根草茎那么微小,欲望却有万钧那么沉重。贪求得越多,最终越使自己困顿,余下的祸患还会波及百姓。寓言(其七) 昏昏然随从世俗,是众人共同的状态;明察苛细便会与世俗相违。即使违背世俗有百般善处,只有一点过失也会受到全部责难。主动去求取本来没有的东西,仍会因喜好名声而遭讥笑。那个背负着东西又乘车的人,竟能使正道日益衰微。寓言(其八) 起初参加诗赋科考试,雕琢修饰很久才写成;一旦重新放弃它,便去从事刀笔之吏和刑名之学。才质中等的人被末流学问遮蔽,这条道路艰苦而难以说清。忽然显贵并不是自己所能预料的,又凭什么去实现太平呢?寓言(其十) 聪明人尚且喜欢自己蒙蔽自己,何况还自认为有与我相当的人。每次行动后都后悔那样做,所见所知却自以为确定无疑。并不是要追究你的短处,而是想议论世间的过失。只顾耕耘却舍弃田地,这样辛苦又有什么实际收获?寓言(其十三) 喜爱音乐是世人共同的嗜好,想要禁止它,怎么能够舍弃?谁能开启人们纵情声色的心,关键在于用雅正的音乐加以熏习。欧冶子铸剑一定合乎自己的标准,墨子所见的乐工又有多少?可惜后世的音乐,即使极其美好,也不如乡野之乐。(见《诗注》卷十五。) 澶州 黄河水津津然向北流去,两座城池高高对峙。春秋时诸侯会盟,澶渊就是那个地方。史书留下后世的法则,难道只是为了讥刺当时吗?乡野老人哪里知道这些,却向我谈起近来的事情。边关一旦失守,向北望去全是敌骑。皇帝亲自登上城墙,敌人的毡帐如穹庐,箭矢密集如刺猬。将相纷纷争权,谁能提出长远有利的办法?仓促应战收取最后的功劳,也还足以夸耀一项功绩。自此屡次举行和约,日月运转,行人不断到来。奔驰迎接的驿马疲惫,奔走运送的牛车也破旧不堪。征发索取、供应物资,连仆役所用的东西也还要讲究华美。兵器铠甲长久以来已经销毁,澶州百姓更加憔悴。能够把大事化小,正合乎文王的心意。告诉老人不要叹息,《小雅》如今并没有废弃。寄给平甫弟,写于衢州途中 浅浅的溪水承接阳光,明亮而破碎;野林参天,阴影深长。幽鸟看不见,只听见它们的鸣叫;小梅将要凋空,却还留有香气。年长以来没有什么可以自我娱乐,远游虽然美好,却更加令人悲伤。怎样才能得到一阵冬风把你吹来,让你手捧诗书来到我身旁。(同上。) 寄给慎伯筠(有人说是王逢原所作。) 世俗的罗网像蛛丝一样挂住士人,大的无法捕获,便用小网缀住它。难怪豪放不羁的人不肯低头收敛,醉酒的脚把青天踏倒,连天也变得低垂。前些日子是谁首先传播他的才名?一张口便惊人,万人的夸赞随声附和。雷公向天帝控诉,喘息着想要吹风,众人都害怕他的声名把天空震破。写文章喜欢以怪异自娱,不肯删削收束,非要留下余裕。多写峭拔的句子而不求姿态妩媚,天生骨力老健坚硬,没有一点柔饰。人们传说他的书法无人能比,仿佛破卵而出的鸾凤振翅高翔。他在人间下笔不肯屈服,像铁索急急缠住僵卧的蛟龙。少年意气强盛而不受拘束,像老虎肋下生翼,在白日飞翔。想凭独立不羁之姿夸耀万世,甚至笑骂李白是痴儿。四面天空没有墙壁才可以当作家,醉胆发作、胸中愤懑发痒,便借酒宣泄。想偷取北斗来舀尽美酒,力拔太华山,挑动鲸鱼的长牙。世俗儒生说话软弱,声音像苍蝇,却喜欢对壮士嫉妒憎恨。只有我长久仰慕,希望能见他一面;纵情高歌,不敢发出儿女般的柔声。(见《诗注》卷二十一。下同。) 马上眺望皖山而作 群山横贯长天,青翠浓郁;千座山峰彼此交错。放开马,倚着长崖,烟云争相吐纳、隐现。远望仿佛嵩山、华山都显得低矮,近看又岂是潜山、衡山所能相比?为什么很少有人来观赏,经过的人总是匆匆而去?我将登上它的顶峰,震荡地俯视大海。山旁有人对我说,世上谁会忽视这里?山势幽深,不可俯视,里面藏尽了妖异之物。群狼猛虎勇跃其中,蛇虺盘曲成为洞窟。可惜这座险峻绝顶的山,年深日久沉没埋藏。谁将清除道路,使万里游人能够出来。(此诗疑非荆公所作。) 汝瘿,和王仲仪作(梅尧臣《宛陵集》也收载此诗,不知是谁所作。)
汝水出山险,汝民多病瘿。或如鸟▯长满,或若猿▯兼并。女惭高掩襟,男大阔裁领。饮水疑注壶,吐词侔有梗。樗里既巳闻,杜预亦不幸。秦人号智囊,吴瓠挂狗颈。▯▯▯鬼常柱颐,伶仃安及胫。只欲仰问天,无由俯窥井。挟带岁月深,冒犯风霜冷。厌恶虽自知,剖割且谁肯。不惟羞把镜,仍亦愁吊影。内疗烦羊靥,外砭废针颖。在木曰楠榴,刳之可曰皿。此诚无所用,既有何能屏。膨▯亨厕元首,臃肿异颅顶。难将面目施,可与胞胎逞。贤者临汝守,世德调金鼎。珉俗虽丑乖,教令日修整。风土恐随改,晨昏忧屡省。倘欲观慈颜,名城不难请。(同上。)
【三月十日韩子华招饮归城】
清明晓赴韩侯家,自买白杏丁香花。雀眼涂金银篾笼,贮在当庭呼舞娃。舞娃聊捧笑向客,不顾插坏新乌纱。朝来我舍报生子,贺劝太白浮红霞。酒狂有持梧桐板,暴谑一似渔阳挝。袒裼击鼓祢处士,当时偶脱猛虎牙。褊衷不容又何益,鹦鹉洲上空蒹葭。(同上。)
【勿去草(或云是杨次公诗。)】
勿去草,草无恶,若比世俗俗浮薄。君不见长安公卿家,公卿盛时客如麻,公卿去后门无车,惟有芳草年年佳。又不见千里万里江湖滨,触目凄凄无故人,惟有芳草随车轮。一日还旧居,门前草先锄。草于生人实无负,主人于草宜何如。勿去草,草无恶,若比世俗俗浮薄。(同上。)
【东城】
昔予出东城,初见垄上耕。忽忽日北至,岁月良可惊。虽云一草死,万物尚华荣。谁能当此时,叹息微阴生。(同上。)
【哀贤亭】
《黄鸟》哀子车,强埋非天为。天夺不待老,还能使人悲。马侯东南秀,鞭策要路驰。归骨万里州,乃当强壮时。墓门闭空原,白日无履綦。苍苍柏与松,浩浩山风吹。我初羞夷吾,鲍叔亦我知。终欲往一恸,咏言慰孤嫠。(同上。)
【梁王吹台】
繁台繁姓人,埋灭为蒿蓬。况乃汉骄子,魂游谁肯逢。缅思当盛时,警跸在虚空。蛾眉倚高寒,环佩吹玲珑。大梁千万家,回首云▯▯。仰不见王处,云间指青红。宾客有司马,邹枚避其锋。洒笔飞鸟上,为王赋雌雄。惜今此不传,《楚辞》擅无穷。空馀一丘土,千载播悲风。(同上。)
【灵山寺】
灵山名谁自,波涛截孤峰。何年佛子住,四面凭危空。折椽与裂瓦,委弃填西东。库廓行抑首,居者莽谁容。吾舟维其侧,落日生秋风。瞰崖聊寄目,万物极纤▯。震荡江海思,洗涤堙郁中。胡为嬉游人,过此无留踪。景岂龙游殊,盛衰浩无穷。吾闻世所好,楼殿浮青红。那知山水乐,岂在豪华宫。世好幻变尔,感激难为工。(同上。)
【白鸥】
江鸥好羽毛,玉雪无尘垢。灭没波浪间,生涯亦何有。雄雌屡惊矫,机弋常纷纠。顾我独无心,相随如得友。飘然纷华地,此物乖隔久。白发望东南,春江绿如酒。(同上。)
【咏风】
风从北海起,至此南海上。问风来何事,去复欲何向?谁遣汝而号,谁应汝而唱?汝于何时息,汝作无乃妄?风初无一言,试以问云将。(同上。)
【白云】
英英白云浮在天,下无根蒂旁无连。西风来吹欲消散,落日起望心悠然。愿回羲和借光景,常使秀色当檐边。时来不道能为雨,直以无心最可怜。(同上。)
【江邻几邀观三馆书画】
五月秘府始曝书,一日江君来约予。世间虽有古画笔,可往共观临石渠。我时冒热跨马去,开厨发匣鸣锁鱼。羲献墨迹十一卷,水玉作轴排疏疏。最奇小楷《乐毅论》,永和题尾付官奴。又有四山绝品画,戴嵩吴牛望青芜。李成寒林树半枯,黄筌工妙《白兔图》。不知名姓貌人物,二公对奕旁观俱。黄金错镂为投壶,粉幛复画一病夫。后有女子执巾裾,床前红毯平火炉。床上二姝展氍毹,绕床屏风山有无。堂上列画三重铺,此幅巧甚意思殊。孰真孰假丹青摹,世事若此还可吁。(同上。)
【河北民】
河北民,生近二边长苦辛,家家养子学耕织,输与官家事夷狄。国今年大旱千里赤,州县仍催给河役。老小相携来就南,南人丰年自无食。悲愁白日天地昏,路傍过者无颜色。汝生不及贞观中,斗粟数钱无兵戎。(同上。)
【君难托】
槿花朝开暮还坠,妾身与花宁独异。忆昔相逢俱少年,两情未许谁最先。感君绸缪逐君去,成君家计良辛苦。人事反复那能知,谗言入耳须臾离。嫁时罗衣羞更著,如今始悟君难托。君难托,妾亦不忘旧时约。(同上。)
◎律诗(五言)
【次韵张子野秋中久雨晚晴】
天沈四山黑,池涨百泉黄。苦湿欲千里,愿晴非一乡。埽除供晚色,洗刷放秋光。菊泣花犹重,梗肥穗稍长。积阴消户牖,返照媚林塘。想见阳台路,神归发彩凉。(见《诗注》卷二十五。)
【射亭】
因射构兹亭,序贤仍阅兵。庶民观礼教,群寇避威声。城垒前相壮,溪山势尽倾。宜哉百里地,桴鼓未尝鸣。(同上。)
【寄王补之】
译汝水从险峻山地流出,汝地百姓多患瘿病。有的像鸟颈一样肿满,有的像猿猴的颈部并合。女子羞惭,只能高高掩住衣襟;男子长大后,衣领也只能裁得宽大。饮水时仿佛要用壶注入,吐字说话像口中有硬物。樗里子早已听说过,杜预也遭遇过这种不幸。秦人称它为‘智囊’,吴地却把葫芦挂在狗颈上。瘿块常常抵住下巴,身体伶仃,哪里顾得上小腿?只想仰头问天,却没有办法低头窥井。病患拖延的年月很深,冒犯风霜而受寒冷。即使自己知道可厌恶,又有谁肯剖割治疗?不但羞于照镜子,也忧愁面对自己的影子。内服羊靥来治疗,外用针灸却因针尖不够而废止。在树木中叫作楠榴,剖开它可称为器皿。这东西实在没有用处,既然长出,又有什么办法能除掉?肿胀之物压在头颅之上,臃肿得异于正常的头顶。很难用面目见人,却可以拿来夸耀胞胎。贤能的人治理汝州,世代的德行足以调和金鼎。百姓风俗虽丑陋乖僻,教令却日益修整。恐怕风土会随之改变,早晚都忧虑并反复省察。倘若想见慈爱的面容,来这座名城请求并不困难。(同上。) 三月十日韩子华招饮,归城 清明早晨前往韩侯家,自己买来白杏花和丁香花。把花放在雀眼般的金银丝笼中,装在庭院中,呼唤舞女。舞女姑且捧花,笑着面对宾客,不顾把新乌纱帽插坏。早晨我家来报生了儿子,便祝贺劝酒,让太白星浮在红霞般的酒中。酒意狂放时有人拿着梧桐板,纵情戏谑,像渔阳鼓一样猛烈。裸露上身击鼓,像祢衡那样的处士;当时偶然脱离了猛虎般的危险。心胸狭窄又不能容人,又有什么益处?鹦鹉洲上徒然只剩芦苇。(同上。) 不要除掉草(有人说是杨次公的诗。) 不要除掉草,草没有罪恶;若与世俗相比,世俗反而浮薄。你没看见长安公卿之家吗?公卿显盛时,宾客多如乱麻;公卿失势后,门前再没有车马,只有芳草年年茂美。你又没看见千里万里江湖之滨吗?满眼凄凉,没有故人,只有芳草跟随车轮。一旦回到旧居,门前的草先被锄掉。草对于活着的人实在没有亏负,主人对草又应该怎样呢?不要除掉草,草没有罪恶;若与世俗相比,世俗反而浮薄。(同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东城 从前我走出东城,刚看见田垄上有人耕作。忽然之间太阳已向北运行,岁月实在令人惊讶。虽然说一草凋死,万物仍然繁盛。谁能在这样的时节,叹息微弱的阴气正在滋生呢?(同上。) 哀贤亭 《黄鸟》哀悼子车,强行埋葬他并不是上天的意愿。上天夺走他的生命,不等他年老,怎么能不使人悲伤?马侯是东南的俊秀,正要策马奔驰于显达之路,却把遗骨归葬在万里之外的州郡,正值强壮之年。墓门关闭,空旷原野上再没有人的足迹。苍苍的柏树和松树,山风浩荡地吹过。我起初曾羞于像管夷吾那样为官,鲍叔牙也知道我。最终还是想前去痛哭一场,吟咏诗歌来安慰孤苦的寡妇。(同上。) 梁王吹台 繁台因繁姓之人而得名,如今埋没成了蒿草蓬蒿。何况那位汉朝骄纵的王子,他的魂魄游荡,又有谁肯前去相逢?遥想当年盛时,清道警跸的仪仗仿佛仍在空中。蛾眉美人倚着高台,寒风吹动环佩,发出玲珑声响。大梁城千万户人家,回首望去,只见云气▯▯。抬头却看不见王所在的地方,只能指着云间青红之处。宾客中有司马相如,邹阳、枚乘也避让他的锋芒。他挥笔题写,仿佛飞鸟掠过高空,为梁王作赋论说雌雄。可惜如今这些文章没有流传,《楚辞》却独自无穷无尽。只剩一座土丘,千年传布悲凉的风声。(同上。) 灵山寺 灵山这个名字是谁取的?波涛截断了孤峰。是哪一年佛门弟子住在这里,四面凭倚着高危的天空?折断的椽子和破裂的瓦片,被弃置后散落东西,填塞满地。经过空廓的殿堂只能低头,居住的人又有谁能容纳?我的船停在它旁边,落日中刮起秋风。俯视山崖,姑且寄托目光,万物尽收眼底,连细微之处也看得清楚。江海震荡般的思绪,洗涤胸中的郁结。为什么游玩的人经过这里,却没有留下踪迹?景物难道和龙游之地不同吗?盛衰变化浩荡无穷。我听说世人所喜欢的,是楼阁殿宇浮映着青红色彩。哪里知道山水的乐趣,难道在豪华宫殿之中?世俗所喜爱的不过是幻化变迁,面对它感慨激动,实在难以用工巧的语言表达。(同上。) 白鸥 江上的鸥鸟羽毛美好,洁白如玉雪,没有一点尘垢。它们在波浪间时隐时现,除此之外又有什么生计?雄鸟雌鸟屡屡惊飞,捕鸟的机关和箭矢常常纷乱。只有我没有机心,看着它们相随,仿佛交上了朋友。它们飘然处在繁华之地,而我同它们隔离已久。白发之人遥望东南,春江碧绿如酒。(同上。) 咏风 风从北海兴起,吹到这里的南海之上。问风来是为了什么,离去后又要吹向哪里?是谁派遣你发出呼号,又是谁应和你歌唱?你什么时候才会停息,你这样吹作难道不是徒然妄动?风起初一句话也没有,我姑且拿这些问题询问云中的风神。(同上。) 白云 洁白的云朵轻盈地漂浮在天空,下面没有根蒂,旁边也没有牵连。西风吹来,仿佛要把它吹散;落日时抬头远望,心情悠然。愿请羲和回转车驾,借来光阴,常常让秀美的景色映在屋檐边。它适逢时机也不自夸能降雨,正因为无心无意,才最令人怜爱。(同上。) 江邻几邀我观看三馆书画 五月,秘书府开始晒书;一天江君来约我,说世间虽有古代名家的画笔,可以一同前往石渠观看。我当时冒着暑热骑马前去,打开书柜,取出匣子,锁钥发出鱼鳞般的响声。羲之、献之的墨迹有十一卷,水玉制成的轴头疏疏排列。最奇特的是小楷《乐毅论》,末尾有永和年间的题字,交给官奴保存。又有四幅绝品山水画:戴嵩画吴地的牛眺望青色的草地;李成画寒林,树木半已枯萎;黄筌画得精妙,是《白兔图》。还有一幅不知姓名的画,画中人物相貌各异,两个公子正在对弈,旁边有人观看。又有用黄金错镂装饰的投壶,粉色帷帐上画着一个病人。后面有女子手执巾帕衣裾,床前铺着红毯,平放着火炉。床上两个女子展开毛毯,床的四周有屏风,屏风上若隐若现画着山水。堂上排列三层画幅,这一幅尤其精巧,意趣也很特别。究竟是真画还是摹本?世事也像这样,实在令人叹息。(同上。) 河北民 河北的百姓,生长在靠近两边边境的地方,长期饱受艰辛。家家养育儿女,教他们耕田织布,所得却输送给官府,用来供给夷狄。今年国家遭遇大旱,千里土地一片赤地;州县仍然催促百姓供应河工。老人小孩相互搀扶,来到南方求生;南方人即使丰年也没有余粮。悲愁使白昼如同天地昏暗,路旁经过的人也都面无颜色。你们出生得没有赶上贞观年间,那时一斗粟只值几文钱,也没有兵祸。君难托 木槿花早晨开放,晚上便坠落;我的身世难道唯独不同于花吗?回想从前相逢时我们都还年轻,两人的感情尚未确定,谁先动心呢?我感念你的情意深厚,跟随你离去,成全你的家计,实在辛苦。人事反复哪里能预知,谗言一传入耳,转眼之间我们便分离。出嫁时穿的罗衣,羞于再穿;如今才明白,君实在难以托付。君难以托付,但我也没有忘记从前的约定。(同上。) 律诗(五言) 次韵张子野《秋中久雨晚晴》天空低沉,四面群山一片黑;池水上涨,百条泉水都变得浑黄。苦雨潮湿几乎蔓延千里,所盼望的晴天却不只属于一乡。雨水扫除之后,供晚霞呈现;云气洗净,放出秋日的光辉。菊花像哭泣,花朵仍然沉重;草梗肥壮,穗子渐渐长大。积聚的阴气从门窗间消散,返照使树林池塘更加妩媚。想来阳台的道路上,神思归来,头发也感到清凉。(见《诗注》卷二十五。) 射亭 因为举行射礼而建造这座亭子,既排列贤能之人,又检阅军队。百姓观看礼仪教化,群盗躲避威势声名。城墙营垒在前方相互映衬,溪山的形势尽皆倾斜。治理百里之地真是合宜,鼓声战鼓从未鸣响。寄给王补之
平居相值晚,况复道途留。今我思挥麈,逢君为舣舟。人情方慕贵,吾道合归休。吏责真难塞,聊为泮水游。(同上。)
【寄谢师直】
湖海三年隔,相逢塞路中。黄金酌卯酒,白发对春风。所愿乖平日,何知即老翁。悠悠越溪水,好在钓鱼筒。(同上。)
【次韵留题僧假山】
态足万峰奇,功才一篑微。愚公谁助徙,灵鹫却愁飞。窦雪藏银镒,檐曦散玉辉。未应颓蚁壤,方此镇禅扉。物理有真伪,僧言无是非。但知名尽假,不必故山归。(同上。)
【春怨】
扫地待花落,惜花轻著尘。游人少春恋,踏去却寻春。(见《诗注》卷四十。)
【同应之登大宋陂】
望阔真多思,凭高更损神。山川散白日,草木更青春。寂寂兴亡事,悠悠来往人。素衣吴白▯,尽化洛阳尘。(《永乐大典》卷二七五五。)
【题杨溪】
桥横葛仙陂,住近杨雄宅。主人胡不归,为我炊香白。(《全宋诗》卷五七七,引明彭泽《弘治徽州府志》卷一二。)
【桑】
溪桥接桑畦,钩笼晓群过。今朝去何早,向晚既恐饿。(同上。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后集卷二二。)
【题宝岩寺寒碧亭】
风吹洞口云,水动山头月。野老时问人,前村多少雪。(同上。元袁桷《延绑四明志》卷二。此题原作二首,另为七言,见后。)
【用字谜】
一月又一月,两月共半边。上有可耕田,下有长流川。一家有六口,两口不团圆。(同上。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五。)
【和叔才岸旁古庙】
树老垂缨乱,祠荒向水开。偶人经雨踣,古屋为风摧。野鸟凄尘座,渔浪奠竹杯。欲传山鬼曲,奈何楚词哀。(《全宋诗》卷五七七,元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八。)
【题回峰寺诗】
山势欲压海,禅扃向此开。鱼龙腥不到,日月影先来。树色秋擎出,钟声浪答回。何期乘吏役,暂此拂尘埃。(同上。元冯京《大德昌国州图》卷六。)
【胡氏逢原堂】
我爱铜官好,君实家其间。山水相萦萃,花卉矜春妍。有鸣林间禽,有跃池中鲜。叶山何嗟峨,秀峙东南偏。峰峦日在望,远色涵云边。宾客此遴集,觞饮常留连。君家世儒雅,子弟清风传。前日辟书堂,名之曰逢原。有志在古道,驰情慕高贤。深哉堂名意,推此宜勉旃。木茂贵培本,流长思养源。左右无不宜,愿献小诗篇。(同上。明李士元《嘉靖铜陵县志》卷八。)
【海棠】
桂宁辞月窟,桃合避仙源。赠别难饶柳,忘忧好树萱。轻轻飞燕舞,脉脉息妫言。蕙陋虚侵径,梨凡浪占园。论心留蝶宿,低面厌莺喧。不奈神仙品,何辜造化恩。烟愁思旧梦,雨泣怨新婚。画恐明妃恨,移同卓氏奔。(同上。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七。
◎律诗(七言)
【寄池州夏太初(叙云:不到太初郎中兄所居遂已十年,以诗奉寄。)】
一水衣巾剪翠绡,九华环佩刻青瑶。生才故有山川气,卜筑兼无市井嚣。三叶素风门阀在,十年尘迹履綦销。归来早晚重携手,莫负幽人久见招。(见《能改斋漫录》卷十一。)
【次韵王禹玉平戎庆捷】
熙河形势压西陲,不觉连营列汉旗。天子坐筹星两两,将军归佩印累累。称觞别殿传新曲,衔璧名王按旧仪。江汉一篇犹未美,周宣方事伐淮夷。(见《诗注》卷三十六。)
【得孙正之诗因寄呈曾子固】
一岁已阑人意倦,出门风物更萧然。水摇疏树荒城路,日带浮云欲雪天。未有诗书论进退,谩期身世托林泉。因思漠北离群久,此日穷居赖见贤。(见《诗注》卷三十七。)
【和金陵怀古】
怀乡访古事悠悠,独上江城满目秋。一鸟带烟来别渚,数帆和雨下归舟。萧萧暮吹惊红叶,惨惨寒云压旧楼。故国凄凉谁与问,人心无复更风流。(同上。)
【豫章道中次韵答曾子固】
离别何言邂逅同,今知相逐似云龙。苍烟白雾千山合,绿树青天一水容。己谢道途多自放,将归田里更谁从。庞公有意安巢穴,肯问箪瓢与万钟。(同上。)
【离北山寄平甫】
日月▯▯与水争,披襟照见发华惊。少年忧患伤豪气,老去经纶误半生。休向朝廷论一鹗,只知田里守三荆。清溪几曲春风好,己约归时载酒行。(同上。)
【答孙正之】
无才处处是穷途,两地谁传万里书。节物峥嵘催岁暮,溪山萧洒入吾庐。南归犹喜寻同志,北去还闻困索居。佳句不须论旧约,相随阳羡有篮舆。(同上。)
【寄程给事】
忆昔都门手一携,春禽初向苎罗啼。梦回金殿风光别,吟到银河月影低。舞急锦腰迎十八,酒酣金盏照东西。何时得遂扁舟去,邂逅从君访剡溪。(此诗恐非公作。)
【寄胜之运使】
萧然生事委江皋,壮志何尝似钓鳌。千里得书来见约,一朝秉兴去忘劳。已将流景休(一作供)谈笑,聊为知音破郁陶。正是东风将欲发,湖山春色助挥毫。(以上并见《诗注》卷三十七。)
【寄国清处谦】
译平日相逢已经很晚,何况又被道路阻隔。如今我想挥动麈尾,遇到你便为你停船。人情正趋慕权贵,我们的道义正应当归隐休息。官吏的责任实在难以填补,姑且到泮水边游览。寄给谢师直 在湖海之间隔了三年,如今在边塞道路中相逢。用黄金杯斟满卯酒,白发相对,面对春风。平日所愿全都违背,哪里料到已经成了老翁。悠悠的越溪水啊,愿你的钓鱼筒一切安好。次韵留下题咏僧人假山 形态足以与万座奇峰相比,功夫却只像堆成一筐土那么微薄。愚公有谁帮助他搬山?灵鹫山反而担心自己飞走。山洞中的积雪藏着银锭,檐边的阳光散发玉石般的光辉。它不应像蚁穴土堆那样倾颓,正好镇守这禅门。事物的道理有真假,僧人的言论却无所谓是非。只要知道名目全是假象,也不必回到故乡的山中。【春怨】扫净庭院等待花落,爱惜花朵而不忍让它轻轻沾上尘土。游人很少留恋春光,反而把花踩落后又去寻觅春色。(见《诗注》卷四十。) 【同应之登大宋陂】视野开阔,实在令人思绪万千;登高凭眺,更使精神消损。山川间散落着白日的光辉,草木又焕发出青春。兴亡之事寂寂无声,来往之人悠悠不绝。穿着素衣的吴地白▯,终究全都化作洛阳的尘土。(《永乐大典》卷二七五五。) 【题杨溪】葛仙陂上横着一座桥,住处靠近杨雄的宅第。主人为什么还不回来?请为我煮些香甜的白饭吧。(《全宋诗》卷五七七,引明彭泽《弘治徽州府志》卷一二。) 【桑】溪桥连接着桑树田,清晨成群的人挑着钩笼经过。今天为什么走得这样早?到了傍晚,只怕已经饿了。(同上。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后集卷二二。) 【题宝岩寺寒碧亭】风吹动洞口的云,水波摇动山头的月。乡野老人不时向人询问:前村下了多少雪?(同上。元袁桷《延绑四明志》卷二。此题原作二首,另为七言,见后。) 【用字谜】一个“月”再加一个“月”,两个月合起来各占一半。上面有可以耕种的田,下面有长流不息的川。一家有六口,其中两口不能团圆。(同上。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五。) 【和叔才岸旁古庙】老树垂下的缨络杂乱不堪,荒废的祠庙朝着水边敞开。泥塑偶像被雨淋后倒伏,古屋被风吹得摧毁。野鸟在积尘的座席上凄鸣,渔浪仿佛在竹杯前祭奠。想要传唱山鬼的曲子,却无奈楚辞本已如此哀伤。(《全宋诗》卷五七七,元方回《瀛奎律髓》卷二八。) 【题回峰寺诗】山势仿佛要压向大海,禅门面对此山而开。鱼龙的腥气无法到达这里,日月的光影却先照进来。秋日树色高高托举而出,钟声随着浪涛应答回荡。哪里料到会因公务来到这里,暂且在此拂去身上的尘埃。(同上。元冯京《大德昌国州图》卷六。) 【胡氏逢原堂】我喜爱铜官山的美好,您确实就住在那里。山水彼此环绕聚集,花草争相展现春天的艳丽。树林间有鸟鸣,池塘中有鲜鱼跃动。叶山多么高峻,秀美地耸立在东南一隅。群峰常常映入眼帘,远山的色彩延伸到云边。宾客在这里纷纷汇集,饮酒常常流连忘返。您家世代崇尚儒雅,子弟传承着清正的家风。前些日子开辟了一座书堂,给它取名为“逢原”。立志遵循古道,满怀激情仰慕高贤。“逢原”这个堂名的含义深远,推想起来,正应当以此自我勉励。树木茂盛贵在培植根本,水流长远当思考滋养源头。无论内外左右都应当适宜,愿献上这首小诗。(同上。明李士元《嘉靖铜陵县志》卷八。) 【海棠】桂花也不必辞别月宫,桃花正好避开仙境。赠别时难以让柳树专美,忘忧花最适合种植萱草。轻盈的飞燕翩翩起舞,含情脉脉,像息妫那样默然无言。蕙草低劣,徒然侵入小径;梨花平凡,却白白占据园林。若要谈心,便让蝴蝶留宿;低头含羞,却厌烦黄莺喧闹。既然不能忍受神仙般的品格,又何必辜负造化的恩惠?烟雾中忧愁,思念旧日的梦;雨中哭泣,怨恨新婚。画中只怕引起王昭君的遗恨,移植它又仿佛卓文君私奔。(同上。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七。) ◎律诗(七言) 【寄池州夏太初(叙云:不到太初郎中兄所居遂已十年,以诗奉寄。)】一条水宛如剪裁出的翠色丝绸,九华山像环佩一样镌刻在青瑶之中。人生来本就有山川的气质,选择筑居之处又没有市井的喧嚣。三代相传的清白家风仍在,十年的尘世踪迹使鞋上的丝带也已磨损。早晚归来再与你携手同游,不要辜负幽居之人长久以来的邀请。(见《能改斋漫录》卷十一。) 【次韵王禹玉平戎庆捷】熙河的形势压迫着西部边疆,不知不觉间,连片营寨都列起了汉家的旗帜。天子坐在朝廷中筹划谋略,星星般的将领成双成对;将军们归来,身上佩着一串串印绶。在别殿举杯祝贺,传唱新曲;称臣的名王衔玉璧而来,依照旧日礼仪行事。即使是周宣王征伐淮夷的事业,仍未必能胜过这一篇功绩。(见《诗注》卷三十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得孙正之诗因寄呈曾子固】一年将尽,人意已经疲倦;走出门去,风物更加萧瑟。水光摇动着稀疏的树影,荒城道路延伸;太阳带着浮云,仿佛将要下雪。没有诗书可以谈论进退,只能徒然期待把身世寄托于山林泉石之间。于是想到你久居漠北、远离群体,如今困守穷居,幸而还能见到贤者的诗作。(见《诗注》卷三十七。) 【和金陵怀古】怀念故乡,寻访古迹,往事悠长;独自登上江城,满眼都是秋色。一只鸟带着烟霭从别处小洲飞来,几叶帆船伴着秋雨顺流驶向归途。萧萧的晚风惊动红叶,惨淡的寒云压着旧楼。故国如此凄凉,又有谁来询问?人心已经不再有昔日的风流。(同上。) 【豫章道中次韵答曾子固】离别时何必说还能偶然相逢,如今才知道相互追随就像云龙相从。苍烟白雾使千山连成一片,绿树青天倒映在一江之中。我已经谢绝了旅途中的许多奔波,任意自适;将要归返田里,又有谁愿意跟随?庞公有意安居巢穴,哪里肯过问箪食瓢饮与万钟厚禄?(同上。) 【离北山寄平甫】日月匆匆流逝,仿佛与流水争先;敞开衣襟,照见白发,不禁惊惶。少年时的忧患损伤了豪气,年老以后经营世事又耽误了半生。不要再向朝廷谈论举荐人才,只知道在乡里守着三荆。清溪曲折几重,春风正好;已经约定,归去时载酒同游。(同上。) 【答孙正之】没有才干,处处都是穷途末路;相隔两地,谁能传来万里之外的书信?时节的变化盛大而急迫地催促年暮,溪山清幽洒落,映入我的屋舍。向南归去仍庆幸能寻访志同道合者,向北而行又听说你困居独处。佳句不必再谈旧日约定,愿与你相随,在阳羡乘着篮舆游赏。(同上。) 【寄程给事】记得往日都城门外曾与你携手,春鸟刚刚向苎罗山啼鸣。梦中从金殿醒来,眼前风光已非昔日;吟诗直到银河西斜,月影低垂。舞姿急促,锦绣腰肢迎合十八拍;酒意酣畅,金杯映照东西。什么时候才能乘一叶扁舟离去,偶然跟随您游访剡溪?(此诗恐非公作。) 【寄胜之运使】生计萧条,只能托身江边;壮志何曾像钓取巨鳌那样宏大。千里之外收到书信,来约我相会;一旦兴致到来,便出发而忘却劳苦。已经把流逝的光阴留给谈笑,姑且为知音排解郁闷。正是东风将要吹起,湖山春色也助我挥笔成诗。(以上并见《诗注》卷三十七。) 【寄国清处谦】
三江风浪隔天台,想见当时赋咏才。近有高僧飞锡去,更无馀事出山来。猿猱历历窥香火,日月纷纷付劫灰。我欲相期谈实相,东林何必谢刘雷。(同上。)
【将至丹阳寄表民】
晓马▯▯路阻修,春风漠漠上衣裘。三年衔恤空馀息,一日忘形愿少留。末路悲欢随俯仰,此生身世信沉浮。寄声德操家人道,炊黍吾今且暂休。(同上。)
【宿土坊驿寄孔世长】
烧夜郊原百草荒,弊裘朝去犯严霜。残年意象偏多感,回首风烟更异乡。往返自非名利役,辛勤应见友朋伤。章江犹得同游处,最爱梅花蘸水香。(同上。)
【寄孙正之】
南游忽忽与谁言,共笑谋生识最昏。万事百年能自信,一箪五鼎不须论。友中惟子长招隐,世上何人可(一作肯)避喧。千里秋风相望处,皖公溪上正开樽。(同上。)
【道中寄吉父】
白雾青烟入马蹄,朝寒瑟瑟树声悲。平山断垅回环失,鸣鸟游鱼上下随。庙算未闻收策士,瘴乡谁与择军麾。忧时自欲寻君语,行路何妨更有诗。(同上。)
【送孙立之赴广西】
十年一别两相过,前想悲欢慷慨歌。穷去始知风俗薄,静来犹厌事机多。相期鼻目倾肝胆,谁伴溪山避网罗。万里辛勤君旧识,重江应亦畏风波。(同上。)
【送福建张比部】
画船萧鼓出都时,万里惊鸥去不追。却望尘沙应驻节,会逢山水即吟诗。长鱼俎上通三印,新茗斋中试一旗。只恐远方难久滞,莫愁风物不相宜。(同上。)
【送致政朱郎中东归】
平生不省问田园,白首忘怀道更尊。已上印书通北阙,稍留冠盖饯东门。冯唐老有为郎恋,疏广终无任子恩。今日荣归人所羡,两儿腰绶拥高轩。(同上。)
【别雷国辅】
侍郎忧国最贤劳,太尉西州第一豪。家庙比来闻泽厚,公孙今果见才高。明时尚使龙蛇蛰,壮志空传虎豹韬。莫厌皖山穷绝处,不妨云水助风骚。(同上。)
【垂虹亭】
坐觉尘襟一夕空,人间似得羽翰通。暮天窈窈山衔日,爽气▯▯客御风。草木韵沉高下外,星河影落有无中。飘然更待乘桴伴,一到扶桑兴未穷。(同上。)
【题正觉相上人箨龙轩】
风玉萧萧数亩秋,箨龙名为道人留。不须乞米供高士,但与开轩作胜游。此地七贤谁笑傲,何时六逸自赓酬。侵寻衰境心无著,尚有家风似子猷。(见《诗注》卷三十七。)
【题友人壁】
茆檐前后欠松萝,百里乘闲向此过。涧水绕田山影转,野林留日鸟声和。萧条鸡犬逢人少,想象乾坤发兴多。世事不如闲静处,知君出处意如何。(同上。)
【清明辇下怀金陵】
春阴天气草如烟,时有飞花舞道边。院落日长人寂寂,池塘风慢鸟翩翩。故园回首三千里,新火伤心六七年。青盖皂衫无复禁,可能乘兴酒家眠。(同上。)
【杭州呈胜之】
游观须知此地佳,纷纷人物敌京华。林峦腊雪千家水,城郭春风二月花。彩舫笙萧吹落日,画楼灯烛映残霞。如君援笔宜摹写,寄与尘埃北客夸。(同上。)
【闻和甫补池掾】
遭时何必问功名,自古难将力命争。万户侯多归世胄,五车书独负家声。才华汝尚为丞掾,老懒吾今合钓耕。外物悠悠无得丧,春郊终日待相迎。(同上。)
【宝应二三进士见送乞诗】
少喜功名尽坦途,那知千世最崎岖。草庐有客歌《梁甫》,狗监无人荐《子虚》。解玩山川消积愤,静忘岁月赖群书。惭君枉盖如平昔,不笑谋生万事疏。(同上。)
【谢郏▯秘校见访于钟山之庐】
误有声名只自惭,烦君跋马过茅檐。已知原宪贫非病,更许庄周知养恬。世事何时逢坦荡,人情随分值猜嫌。谁能胸臆无尘滓,使我相从久未厌。(同上。)
【同长安君钟山望】
解装相值得留连,一望江南万里天。残雪离披山韫玉,新阳杳霭草含烟。馀生不足偿多病,乐事应须委少年。惟有爱诗心未已,东归与续棣华篇。(同上。)
【奉招吉甫】
经纶无地委蓬蒿,凛凛胸怀且自韬。谁奋长谋平岭海,犹将馀力寄风骚。名惭随俗贫中役,恨未收身物外高。永夜西堂霜月冷,邀君相伴有松醪。(同上。)
【闲居遣兴】
惨惨秋阴绿树昏,荒城高处闭柴门。愁消日月忘身世,静对溪山忆酒樽。南去干戈何日解,东来ㄞ骑此时奔。谁将天下安危事,一把诗书子细论。(同上。)
【到家】
五年羁旅倦风埃,旧里依然似梦回。猿鸟不须怀怅望,溪山应亦笑归来。身闲自觉贫无累,命在谁论进有材。秋晚吾庐更潇洒,沙边烟树绿洄洄。(同上。)
【西帅】
吾君英睿超光武,良将西征捍隗嚣。誓斩郅支聊出塞,生禽颉利始归朝。一丸岂虑封函谷,千骑无由饮渭桥。好立功名标竹素,莫教空说霍嫖姚。(同上。)
【松江】
宛宛虹霓堕半空,银河直与此相通。五更缥缈千山月,万里凄凉一笛风。鸥鹭稍回青霭外,汀洲时起绿芜中。骚人自欲留佳句,忽忆君诗思已穷。(同上。)
◎杂咏
其六
译三江的风浪隔断了天台山,想来你当时一定才华横溢,能作诗吟咏。近来有高僧飞锡远行而去,更没有别的事情出山而来。猿猴清清楚楚地窥视着香火,日月纷纷归于劫后的灰烬。我想约你谈论真实的佛法,东林寺又何必推辞刘遗民、雷次宗那样的访客呢?(同上。) 【将至丹阳寄表民】清晨骑马,马匹缓慢前行,道路遥远而艰难;春风淡淡地吹在衣裘上。三年含恤守丧,徒然只剩一息;若有一天忘却形骸,愿意稍作停留。人生末路的悲欢随着俯仰而变化,此生的身世确实任凭沉浮。请代我向德操家里的人问候一声,我如今暂且停下来煮些黄黍饭吧。(同上。) 【宿土坊驿寄孔世长】夜里在郊野燃火,四下百草荒芜;清晨穿着破旧皮衣,冒着严霜赶路。残年之中,心中感触格外多;回头望去,风烟之外更显得是异乡。往返奔波本来不是为了名利,辛苦劳顿应当也会使朋友为我伤感。章江一带还曾是共同游赏之处,我最爱梅花浸在水中散发的清香。(同上。) 【寄孙正之】向南游历,匆匆忙忙,又能对谁诉说?只能共同笑叹谋生,才知道自己实在最为昏昧。一生百年,万事都能自信自守;一箪食与五鼎食,不必再作计较。朋友之中只有你长久招我归隐,世上还有谁肯躲避喧嚣?千里之外的秋风中彼此遥望,此时皖公溪上正举樽饮酒。(同上。) 【道中寄吉父】白雾青烟侵入马蹄之间,清晨寒意瑟瑟,树声悲凉。平山和断垄回环曲折,渐渐消失;鸣鸟与游鱼上下自在。朝廷的谋划还没有听说能够收纳贤能的谋士,瘴疠之乡又有谁来选择统领军队的人?我因忧虑时局,正想寻求你的意见;在旅途中又何妨多写几首诗。(同上。) 【送孙立之赴广西】十年才一别,又两次相逢;回想往事,悲欢慷慨,几乎要放声高歌。困顿之后才知道风俗淡薄,安静下来仍厌烦世事机巧太多。彼此约定要倾吐肺腑、推心置腹,谁来陪伴我在溪山间躲避罗网?万里奔波的辛劳你向来知道,重重江流也应当让你畏惧风波。(同上。) 【送福建张比部】彩绘的船载着箫鼓,在出都城时启程;万里之外,受惊的鸥鸟飞去,连头也不回。回望尘沙之地,应当停下车马处理政务;遇到山水便立即吟诗。大鱼已经摆上俎案,足以通用三枚印信;在斋中品尝新茶,试着分辨一旗茶叶。只怕远方不能久留,不必忧愁那里的风物不合心意。(同上。) 【送致政朱郎中东归】平生从未顾问田园之事,到白头仍不改心志,道义反而更加尊崇。已经交上官印和文书,通报北阙;稍作停留,官员们在东门为你饯行。冯唐老了还眷恋做郎官,疏广最终没有接受让儿子承袭恩荫。今日荣归,是人人羡慕的事;两个儿子腰系绶带,簇拥着高轩。(同上。) 【别雷国辅】侍郎忧虑国事,最为贤能勤劳;太尉在西州,是第一等的豪杰。近来听说你家宗庙承受的恩泽深厚,公孙如今果然显露出高才。政治清明的时代尚且使龙蛇蛰伏,壮志只能空传虎豹般的韬略。不要嫌弃皖山穷僻险绝之处,何妨让云水来助成你的诗才。(同上。) 【垂虹亭】坐在这里,忽然觉得一夜之间尘俗的胸襟都已空明,仿佛在人间获得了羽翼,可以直通高处。暮色苍茫,群山衔住落日;清爽之气阵阵袭来,仿佛客人驾风而行。草木的声韵沉落在高低远近之外,星河的影子映入若有若无之间。飘然还要等待同伴乘木筏出行,一到扶桑,兴致仍不会穷尽。(同上。) 【题正觉相上人箨龙轩】几亩秋竹被风吹得萧萧作响,箨龙这个名字,是道人为它留下的。不必向高士讨米供养,只要为我打开轩窗,让我作一次美好的游赏。这里的七贤,谁在纵情傲啸?什么时候六逸能够自行唱和?渐渐进入衰老境地,心中已无所执着,但还保留着像王子猷那样爱竹的家风。(见《诗注》卷三十七。) 【题友人壁】茅屋檐前檐后缺少松萝,我趁着闲暇从百里之外来到这里。涧水绕过田野,山影随之转动;野林留住夕阳,鸟声彼此应和。荒凉之处鸡犬稀少,想象天地之间反而能生发许多兴致。世间事务比不上闲静之地,不知您的出仕与退隐究竟有何打算?(同上。) 【清明辇下怀金陵】春日阴天,草色如烟;不时有飞花在道路旁飘舞。庭院中白日渐长,人声寂寂;池塘上微风缓缓,鸟儿翩翩。回头望故园,相隔三千里;新火之俗又使人伤心,离开金陵已经六七年。如今再没有青盖皂衫那样的禁令,或许可以乘兴到酒家去睡一夜。(同上。) 【杭州呈胜之】游览观赏必须知道此地美好,来往人物之盛几乎可与京城相敌。林峦覆盖腊月的白雪,千家万户映在水边;城郭沐浴二月春风,繁花盛开。彩船上笙箫吹送着落日,画楼的灯烛映照着残霞。像您这样善于挥笔的人,正适合把这些景色描画出来,寄给尘世中的北方客人夸赞。(同上。) 【闻和甫补池掾】遭逢这样的时代,何必再问功名?自古以来,人的力量本来就难以与命运争衡。万户侯大多归于世代显贵之家,唯有满腹五车之书才能独自承当家声。你的才华尚且只能担任丞掾,我如今老朽懒散,正该垂钓耕作。身外之物悠悠来去,无所谓得到或失去;春日郊外,我整天等着迎接你。(同上。) 【宝应二三进士见送乞诗】年轻时以为功名之路全都平坦,哪里知道千百年来世途最为崎岖。草庐中有客人吟唱《梁甫吟》,却没有狗监为我举荐《子虚赋》。还可以欣赏山川来消解积郁,安静中依靠群书而忘记岁月。惭愧你们像往日一样徒然驾车来访,不笑我谋生无术、万事疏懒。(同上。) 【谢郏▯秘校见访于钟山之庐】徒然获得声名,反而只觉得惭愧;劳烦您策马经过我的茅屋。已经知道原宪的贫穷并不是疾病,又承蒙您称许庄周懂得修养恬淡。世事什么时候才能遇到坦荡之境?人情常常只能随分自处,却又会遭逢猜疑嫌隙。谁能使胸中没有尘垢杂念,让我与你长久相从而不感厌倦?(同上。) 【同长安君钟山望】解下行装,恰好相逢,便停留盘桓;一眼望去,江南万里都是长天。残雪零乱,仿佛山中蕴藏着美玉;新升的太阳朦胧,草色含着烟霭。余生不足以偿还多病之身,快乐的事情应当交给年轻人。只有爱诗的心还没有止息,东归之后还要继续写下《棣华》诗篇。(同上。) 【奉招吉甫】满腹经纶无处施展,只能委身于蓬蒿;胸中的凛然气概姑且自行收敛。谁来奋发长远谋略,平定岭海?我还要把余力寄托在诗文风雅上。名声惭愧地随俗而行,困顿中为生计奔忙;遗憾的是还未能收束自身,达到超然物外的高境。漫漫长夜里,西堂霜月清冷;邀请您来相伴,共饮松醪。(同上。) 【闲居遣兴】深秋阴云惨淡,绿树昏暗;荒城高处关闭着柴门。忧愁消散在日月流逝中,忘却自身与尘世;静静面对溪山,想起了酒樽。南方的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平息?向东奔驰的骑兵此时又在奔走。谁来把天下安危之事,细细地用一把诗书议论清楚?(同上。) 【到家】五年羁旅,已经厌倦了风尘;故乡依旧,却仿佛梦中归来。猿鸟不必替我怀抱惆怅,溪山想来也会笑迎归人。身心闲适,才觉贫穷也没有牵累;命运如此,谁还谈论仕进是否有才?深秋傍晚,我的茅屋更加清幽洒落;沙滩边烟霭笼罩的树木,碧绿的水流曲折回旋。(同上。) 【西帅】我们的君主英明睿智,超过汉光武;贤能的将领向西征讨,捍卫边疆,抵御隗嚣。发誓斩杀郅支,姑且出塞;活捉颉利,才班师入朝。一丸泥土哪里值得担忧会封住函谷关,千名骑兵也没有理由只能在渭桥饮水。好好建立功名,留名于竹帛;不要让人只空谈霍去病、嫖姚将军的功业。(同上。) 【松江】曲折的虹霓仿佛从半空坠落,银河直直地与它相通。五更时分,千山间的月色缥缈;万里之外,笛声伴着秋风凄凉。鸥鸟鹭鸟稍稍飞回青色烟霭之外,汀洲上不时有绿色荒草丛中鸟雀惊起。诗人本想留下佳句,却忽然想起您的诗,思绪已经穷尽。(同上。) ◎杂咏 其六
百年礼乐逢休运,千里江山极胜游。那似鲍照空写恨,不为王粲只消忧。(见《诗注》卷四十六。)
【夏▯文扇】
白马津头驿路边,阴森乔木带漪涟。斜阳一马匆匆过,梦寐如今十五年。(见《能改斋漫录》卷十一。)
【晚春】
春残叶密花枝少,睡起茶多酒盏疏。斜倚屏风搔首坐,满簪华发一床书。(见《诗注》卷四十八。)
【楼上望潮】
楼上人肠渴欲枯,楼前终日望平湖。无舟得入沧浪去,为问渔人得意无。
【寄李道人】
李生富汉亦贫儿,人不知渠只我知。跳过六轮中耍峭,养成三界外愚痴。
【忆江南】
城南城北万株花,池面冰消水见沙。回首江南春更好,梦为蝴蝶亦还家。(同上。)
【对棋呈道原】
北风吹人不可出,清坐且可与君棋。明朝投局亦未晚,从此亦不复吟诗。(同上。)
【谢微之见过】
此身已是一枯株,所记交朋八九无。唯有微之来访旧,天寒几夕拥山炉。(同上。)
【惜春】
满城风雨满城尘,盖紫藏红漫惜春。春去自应无觅处,可怜多少惜花人。(同上。)
【子贡】
一来齐境助奸臣,去误骄王亦苦辛。鲁国存亡宜有命,区区翻覆亦何人。(同上。)
【急足集句】
年去年来来去忙,倚他门户傍他墙。一封朝奏缘何事,断尽苏州刺史肠。(《全宋诗》卷五七七引宋方勺《泊宅编》卷一。)
【题定力院壁】
溪北溪南水暗通,隔溪遥见夕阳舂。思量诸葛成何事,只合终身作卧龙。(同上。宋阮阅《诗话总龟》前集卷一引《云斋广录》)
【题山寺扉】
口衔天宪手持钧,已是龙墀第一人。回首三千大千界,此身犹是一微尘。(同上。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四)
【字谜诗二首】
兄弟四人两人大,一人立地三人坐。家中更有一两口,任是凶年也得过。
将军身是五行精,日日燕山望石城。待得功成身又退,空将心腹为苍生。(同上。宋庄绰《鸡肋编》卷上。)
【晴景】
雨来未见花间蕊,雨后全无叶底花。蜂蝶纷纷过墙去,却疑春色在邻家。(同上。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五)
【皇▯庚寅自临川如钱塘过宿此嘉▯戊辰自番阳归临川再宿金峰】
十年再宿金峰下,身世飘然岂自知。山谷有灵应笑我,纷纷南北欲何为。(同上。《诗注》卷三九《初去临川》诗李壁注引)
【题金陵驿】
重冈古道春风里,草色花光似故人。却喜此身今漫浪,回家随处得相亲。(同上。宋马光祖《景定建康志》卷一六)
【咏梅】
颇怪梅花不肯开,岂知有意待春来。灯前玉面披香出,雪后春容取胜回。触拨清诗成走笔,淋漓红袖趣传杯。望尘俗眼那知此,只买夭桃艳杏栽。(同上。宋吴自牧《梦粱录》卷一八)
【书堂】
乌石冈头上冢归,柘冈西畔下书帷。辛夷花发白如雪,万国春风庆历时。(同上。宋周密《浩然斋雅谈》卷中)
【李花】
朝摘桃花红破萼,莫摘李花繁满枝。客心浩荡东风急,把酒看花能几时。(同上。宋陈景沂《全芳备祖》前集卷九)
【石竹花】
麝香眠后露檀匀,绣在罗衣色未真。斜倚细丛如有恨,冷摇数朵欲无春。(同上书前集卷二四。)
【题宝岩寺寒碧亭】
两岸青山刻峭成,一溪回曲篆丝纹平。绿阴隐隐无重数,欲去黄鹂又一声。(同上。元袁桷《延▯四明志》卷二)
【山居杂言】
法和衣钵过南华,正叶传师萃一花。胜地雾迷淮水石,望星人指楚天涯。数千松倚西山老,七百僧悲去路赊。一片苍苔涅▯石,至今缭绕白云遮。(同上。明庐希哲《弘治黄州府志》卷七)
【将赴南徐任游茅山有作】
丹阳太守意如何,先谒茅卿始下车。展节事君三黜后,收心奉道五旬馀。回寻灵药逢芝圃,欲叩真关借玉书。不用从人问通塞,天教吏隐接仙居。(同上。明王僖徵《弘治句容县志》卷八)
【送王郎中知江阴】
持归霄汉青绫被,去看吴都白马潮。叠鼓渡江寒浪伏,鸣铙入境野云飘。鱼穿杨柳夸鲸脍,人采芙蓉学细腰。家有三槐为太守,弟兄谁似李文饶。(同上。明张衮《嘉靖江阴县志》卷二一)
【挽舜元胡著作郎】
德行文章里▯宗,姓名朝野尽知公。侍亲存没皆全孝,报政初终必竭忠。性直不从花县乐,分安求逸郁堂空。从今永别人间去,笑入蓬瀛阆苑中。(同上。明李士元《嘉靖铜陵县志》卷八)
【千丈岩瀑布】
拔地万重清嶂立,悬空千丈素流分。共看玉女机丝挂,映日还成五色文。(同上。清黄宗羲《四明山志》卷一)
【听泉亭】
逗石穿云落涧隈,无风自到枕边来。十年客底黄粱梦,一夜水声却唤回。(同上。)
◎律诗(六言)
【宫词(此王建宫词,非公作。)】
六宅新妆促锦,三宫巧仗丛花。一片黄云起处,内人遥认官家。(见《诗注》卷四十。)
◎歌曲
【雨霖铃】
译百年礼乐正逢太平盛运,千里江山尽可作胜游。哪里像鲍照那样徒然书写怨恨,也不必像王粲那样只是消解忧愁。(见《诗注》卷四十六。) 【夏▯文扇】白马津头驿路旁,高大树木阴森森,水面泛着细密波纹。斜阳下骑马匆匆经过,直到如今,仍仿佛梦见那已是十五年前的事。(见《能改斋漫录》卷十一。) 【晚春】春色将尽,叶子茂密而花枝稀少;睡醒后茶喝得多了,酒杯却少有端起。斜靠着屏风,搔着头坐着;满头插着白发,身旁放着一床书。(见《诗注》卷四十八。) 【楼上望潮】楼上的人愁肠几乎渴得枯竭,整天在楼前眺望平静的湖面。没有船可以驶入沧浪之中,替我问问渔人是否得意吧。【寄李道人】李先生富贵如汉,却也像贫穷的孩子;别人不了解他,只有我了解。他跳过六轮,在其中显得奇峭;修养成了三界之外的痴拙。【忆江南】城南城北有上万株花,池面冰消融后露出水底的沙。回头望江南,春色更加美好;即使梦中化作蝴蝶,也还要回到故乡。(同上。) 【对棋呈道原】北风吹来,令人无法出门;安静地坐着,姑且可以和您下棋。明天再结束棋局也不晚,从今以后也不再吟诗。(同上。) 【谢微之见过】这副身躯已经像一株枯木,记得的朋友十有八九都已不在。只有微之还来探访旧友,天气寒冷的几个夜晚,陪我拥炉而坐。(同上。) 【惜春】满城都是风雨,满城都是尘土;紫花被遮盖,红花被藏匿,却还徒然怜惜春天。春天离去,自然就没有地方可以寻找;可怜还有多少爱惜花朵的人。(同上。) 【子贡】一到齐国境内,便帮助了奸臣;离开之后又误导骄王,实在辛苦。鲁国的存亡本来应当有命运,区区反复变化,又能归咎于谁?(同上。) 【急足集句】年年岁岁来来去去,忙忙碌碌;倚靠他的门庭,又依傍他的墙壁。一封奏章早晨上奏,究竟是为了什么?竟使苏州刺史愁肠寸断。(《全宋诗》卷五七七引宋方勺《泊宅编》卷一。) 【题定力院壁】溪水北面和南面暗中相通,隔着溪水远远看见夕阳下舂米。想想诸葛亮最终成就了什么?只适合终身做一条卧龙。(同上。宋阮阅《诗话总龟》前集卷一引《云斋广录》。) 【题山寺扉】口中衔着上天的法宪,手中掌持着钧权,已经是龙墀之下第一等的人物。回头看三千大千世界,自身仍不过是一粒微尘。(同上。宋张邦基《墨庄漫录》卷四。) 【字谜诗二首】兄弟四人中有两人站立,一人站在地上,三人坐着。家中还有一两张口,即使遇到荒年也能够度日。将军自身是五行的精华,天天在燕山眺望石城。等到功成名就便退隐,徒然把自己的心腹之事托付给苍生。(同上。宋庄绰《鸡肋编》卷上。) 【晴景】下雨时还看不见花间的花蕊,雨后却全然看不到叶底的花。蜂蝶纷纷飞过墙头而去,不禁怀疑春色已经在邻家。(同上。宋胡仔《苕溪渔隐丛话》后集卷二五。) 【皇▯庚寅自临川如钱塘过宿此嘉▯戊辰自番阳归临川再宿金峰】十年之后再次住宿在金峰山下,身世飘然,哪里是自己能够预知的?山谷若有灵性,应当会笑我:这样纷纷往来于南北之间,究竟是为了什么?(同上。《诗注》卷三九《初去临川》诗李壁注引。) 【题金陵驿】重重山冈、古老道路沐浴在春风里,草色花光仿佛故人。却喜如今自身漂泊放浪,回到家中随处都能得到亲近。【咏梅】很奇怪梅花偏偏不肯开放,哪里知道它是有意等待春天到来。灯前如玉的花面披着香气开放,雪后春日的姿容回来争胜。触动诗兴便挥笔成诗,红袖在酒席间尽兴传杯。那些只看尘俗的眼睛哪里懂得这些,只知道买来艳丽的桃花、杏花栽种。【书堂】从乌石冈冈头扫墓归来,在柘冈西边放下书帷。辛夷花开放,洁白如雪;万国沐浴春风,正值庆历年间。【李花】早晨摘下桃花,红色花萼已经破裂;傍晚不要摘李花,繁花正满枝头。客子的心胸浩荡,东风又急,把酒赏花还能有多少时日?【石竹花】麝香气息消散之后,露水使檀色均匀;绣在罗衣上的色彩还不真实。它斜倚在细密的花丛中,仿佛含有遗恨;冷风中摇动着几朵花,似乎将要没有春意。【题宝岩寺寒碧亭】两岸青山拔地而起,峭壁仿佛雕刻而成;一条溪水曲折回旋,水面平滑如篆书丝纹。浓绿的树荫隐隐约约,数也数不清;将要离去时,黄鹂又鸣叫了一声。【山居杂言】佛法和衣钵传过南华,正如叶县传师、萃于一花。胜地被雾气笼罩,淮水山石迷蒙;仰望星辰的人指向楚地天涯。数千株松树倚着西山老去,七百名僧人为离去的道路遥远而悲伤。一片苍苔覆盖着涅槃石,直到今天仍缭绕着白云遮蔽。【将赴南徐任游茅山有作】丹阳太守的心意究竟如何?先去拜谒茅君,然后才下车赴任。经历三次贬黜之后仍竭力事奉君主,收敛心志奉行道术,已经五十多天。回头寻找灵药,遇见芝草遍布的园圃;想叩问真仙之门,借取玉册。不必跟随别人询问通达与闭塞,天意使做官的隐士接近仙人居所。【送王郎中知江阴】带着青绫被回到霄汉般的高位,前去观看吴都的白马潮。重叠的鼓声渡过江面,寒浪平伏;鸣响铙钹进入境内,野云飘荡。鱼儿穿过杨柳,夸说鱼肉如鲸脍;人们采摘芙蓉,仿效纤细的腰肢。家中有三槐,足以世代出太守;兄弟之中谁能像李文饶那样?【挽舜元胡著作郎】德行和文章是乡里[字形疑误]的宗主,姓名朝野上下都知道您。侍奉双亲,无论生前死后都极尽孝道;治理政事,自始至终必定竭尽忠诚。性情正直,不肯随从花县的享乐;安于本分而求闲逸,郁堂如今空了。从今永远离开人间,含笑进入蓬瀛、阆苑之中。【千丈岩瀑布】万重清峻的山峰拔地而立,千丈白色水流悬空分落。大家共同观看玉女机上垂挂的丝线,映照阳光又织成五色的花纹。【听泉亭】泉水绕过岩石、穿过云气,落在山涧边;没有风也自行来到枕边。十年来客居异乡,沉入黄粱一梦;一夜的水声却把我唤醒。◎律诗(六言) 【宫词(这是王建的宫词,不是本人的作品。)】六宅的新人催促着穿上锦衣,三宫陈列着巧饰花朵的仪仗。一片黄云升起的地方,宫人远远认出那是官家。◎歌曲 【雨霖铃】
孜孜▯▯。向无明里、强作窠窟。浮名浮利何济,堪留恋处,轮回仓猝。幸有明空妙觉,可弹指超出。缘底事、抛了全潮,认一浮沤作瀛渤。本源自性天真佛。祗些些、妄想中埋没。贪他眼花阳艳,谁信道、本来无物。一旦茫然,终被阎罗老子相屈。便纵有、千种机筹,怎免伊唐突。(以下均见《全宋词》。)
【西江月(红梅)】
梅好惟嫌淡伫,天教薄与胭脂。真妃初出华清池。酒入琼姬半醉。东阁诗情易动,高楼玉管休吹。北人浑作杏花疑。惟有青枝不似。
【渔家傲(梦中作)】
隔岸桃花红未半,枝头已有蜂儿乱。惆怅武陵人不管。清梦断,亭亭伫立春宵短。
【清平乐】
留春不住,费尽莺儿语。满地残红宫锦污。昨夜南园风雨。小邻初上琵琶,晓来思绕天涯。不肯画堂朱户,春风自在杨花。(一作王安国词。)
【生查子(梦中作)】
雨打江南树,一夜花开无数。绿叶渐成阴,下有游人归路。与君相逢处,不道春将暮。把酒祝东风,且莫恁、匆匆去。
【谒金门(梦中作)】
春又老,南陌酒香梅小。遍地落花浑不扫。梦回情意悄。红笺寄与添烦恼。细写相思多少。醉后几行书字小。泪痕都▯了。
【菩萨蛮(集句)】
海棠乱发皆临水。君知此处花何似。凉月白纷纷,香风隔岸闻。啭枝黄鸟近,隔岸声相应。随意坐莓苔,飘零酒一杯。
【千秋岁引】
别馆寒砧,孤城画角。一派秋声入寥廓。东归燕从海上去,南来雁向沙头落。楚台风,庾楼月,宛如昨。无奈被些名利缚,无奈被他情担阁。可惜风流总闲却。当初谩留华表语,而今误我秦楼约。梦阑时,酒醒后,思量著。(以上均见《全宋词》。)
【断句】
隔岸桃花红末半,枝头已有蜂儿乱。惆怅武陵人,不管清梦断。亭亭伫立春宵短。(《泊宅编》卷一。)
◎古赋
【首善自京师赋(崇劝儒学,为天下始。)】
王化下究,人文内崇,ム京师首善之教,自太学亲民之功。▯承师论道之基,先繇毂下;广成俗化民之谊,甫暨寰中。古之圣人君有天下,治远于近,制众以寡。不用文何以修饰政教,非设校何以崇明儒雅?乃建左学,率先诸夏。在郊立制,系一人之本焉;养士兴仁,形四方之风也。本仁祖义,取材敛贤,讲制量于中土,鬯声明于普天。始于邦家,用广师儒之众;行乎乡党,斯为庠序之先。是何拳拳诸生,▯▯先觉,所传者道德仁义,所肄者诗书礼乐。以言乎功,则万世用▯;以言乎化,则八▯匪邈。其流及于三代,率以明伦;此理达于诸侯,谁其废学。故曰:校官者,庶俗之原本。京邑者,群方之表仪。养原于上,则庶俗流被;设表于内,则群方景随。惟时于变,翳上之为。三王四代惟其师,使人知化;兆姓黎民辑于下,自我兴基。向若俗败堤防,朝堕统纪,教化之宫衰落,礼义之官废弛。乡风者无以劝于善,肄业者不能官其始。则抚封之主,毁乡校者有之;承学之民,在城阙者多矣。必也启胄子之秘宇,据神邦之奥区,宪先王而讲道,风下国以恢儒。邑翼翼以宅中,契商人之咏;士彬彬而蒙化,参汉室之谟。噫!孝武、逸王也,而有兴置之谋;公孙、具臣也,而有将明之论。矧睿明之主绍起,后▯之僚并建,宜乎隆儒馆以视方来,使元元之敦劝。(《皇朝文鉴》卷十一。)
【松赋】
规近效,弃远功,玩华而不务本,世俗之常也。圣人反之,所以宾有天下,久而弥固。予作《松赋》,是之取尔。赋曰:
译辛辛苦苦、忙忙碌碌,在无明之中强行造作巢窟。浮名浮利有什么用?哪里值得留恋,轮回却仓促无常。幸好有明空妙觉,弹指之间便可超脱。为什么要抛弃完整的大海,只把一个水泡认作大海?本来每个人自性之中都是真佛,只是被些微妄想埋没了。贪恋那些眼花缭乱、阳光明艳的事物,谁相信道理本来就是一无所有?一旦茫然无知,终究会被阎罗老子屈辱处置。即使有千种机谋筹策,又怎能免受他的突然侵袭。【西江月(红梅)】梅花美好,只嫌它颜色淡雅;上天特意把胭脂色薄薄地施给它。像真妃刚刚走出华清池,酒意上来,琼姬已经半醉。东阁中的诗兴容易被触发,高楼上的玉笛暂且不要吹。北方人全都把它误认作杏花,只有它的青枝不像杏花。【渔家傲(梦中作)】隔岸桃花红色还没有开到一半,枝头上已经有蜜蜂纷乱飞舞。惆怅武陵的游人却不来理会。清幽的梦醒了,亭亭地站立着,春夜太短。【清平乐】想留住春天却留不住,耗尽黄莺的啼语。满地残落的红花,像弄脏了宫锦。昨夜南园经历了风雨。小小的邻家刚刚弹起琵琶,天亮后思绪萦绕到天涯。不肯进入画堂的朱门,任凭春风自在地吹动杨花。(一作王安国词。) 【生查子(梦中作)】雨打江南的树木,一夜之间花开了无数。绿叶渐渐长成浓荫,树下是游人归去的道路。和你相逢的地方,不曾想到春天将要暮去。举起酒杯祝愿东风,暂且不要这样匆匆离去。【谒金门(梦中作)】春天又将老去,南边小路上酒香飘荡,梅花细小。遍地落花全都没有人打扫。梦醒之后,情意悄然。把红笺寄给你,反而增添烦恼。细细写下有多少相思。醉后写下的几行字很小,泪痕全都[字缺/疑误]了。【菩萨蛮(集句)】海棠纷乱地开放,全都临近水边。你知道这里的花像什么吗?清凉的月光白茫茫一片,隔岸传来花香。黄鸟靠近枝头啭鸣,隔岸的声音与之相互应和。随意坐在莓苔上,任花飘零,饮下一杯酒。【千秋岁引】别馆传来寒砧声,孤城响起画角声;一片秋声传入空旷的天地。东归的燕子从海上飞去,南来的雁在沙滩边落下。楚台的风、庾楼的月,宛然还像从前。无奈被这些名利束缚,无奈被那些情事耽搁,可惜往日的风流全都闲置了。当初徒然留下华表上的话语,如今却误了我与秦楼的约会。梦醒将尽时,酒醒之后,反复思量。【断句】隔岸桃花红色还没有开到一半,枝头已经有蜜蜂纷乱飞舞。惆怅武陵的游人,却不来理会;清幽的梦醒了,亭亭地站立着,春夜太短。◎古赋 【首善自京师赋(崇尚并劝勉儒学,以京师为天下的开始。)】王道教化向下贯彻,人文在内里崇尚;京师作为天下首先受到教化的地方,依靠太学亲近百姓的功效。承接师道、讲论治国之道的根基,首先从京城开始;推广使民俗改变、教化百姓的义理,才遍及天下。古代圣人君临天下,治理从近处推及远方,用少数控制众多。不使用礼乐文章,凭什么修饰政事教化?不设置学校,凭什么尊崇彰明儒雅之道?于是建立左学,在诸夏中率先实行。在郊外建立制度,是为了系住一人的根本;培养士人、兴起仁德,是为了形成四方的风气。以仁为根本,以义为祖法,选取人才、收聚贤能;在中原讲明制度、衡量标准,把声誉和教化传播到天下。开始于邦国,借此扩大儒师的队伍;施行于乡党,这就是乡学的先导。为什么这些诸生如此诚恳,先觉者如此勤勉?他们所传授的是道德仁义,所学习的是诗书礼乐。说到功效,便可使万世受益;说到教化,八方并不遥远。其流传到三代,都是为了彰明人伦;这个道理通达诸侯,谁还会废弃学校?所以说:学校官府,是庶民风俗的根本;京城,是各地的表率。根本在上面得到培养,庶民风俗就会受到流布;表率在内部树立,各地就会仰慕跟随。只要顺应时势加以变革,便是上位者的作为。三王四代都依靠师道,使人懂得教化;亿万百姓在下和睦相处,正是从我这里兴起根基。假如从前民俗败坏了堤防,朝廷坠失了纲纪,教化的宫室衰落,掌管礼义的官署废弛;乡里的风俗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劝人为善,学习学业的人也不能从一开始就得到任用。那么,安抚一方的君主中,就会有毁坏乡校的;承受教育的百姓,在城阙之下的就会很多。一定要开启太子等贵族子弟的深奥学宫,占据神圣邦国的要地,效法先王而讲论大道,以教化下属国家、弘扬儒学。城邑整齐庄严地居于中央,符合商人的歌咏;士人文质彬彬地蒙受教化,足以参与汉室的谋略。唉!孝武帝虽是逸乐之王,却有兴办学校的谋划;公孙弘虽是备位之臣,却有将儒术发扬光大的议论。何况圣明的君主相继兴起,贤能的后世臣僚一同建立功业,更应当隆重兴建儒学馆舍,以示范给将来,使天下百姓受到敦厚的劝勉。【松赋】只图眼前的功效,抛弃长远的功业;玩赏华美而不致力于根本,这是世俗的常态。圣人却反其道而行,所以能够宾礼天下,时间越久根基越牢固。我作《松赋》,正是取法于此。赋说:
子虚先生,宅心无何,手栽万松,老于山阿。伊松也,天输其功,地肆其封。殖质参差,交阴龙茸。深不待培,已磐洪泉;高不得秋,已摩苍穹。四时郁葱,旦暮玲珑。太山不得敛其云,八门不得收其风。百状千态,殚奇尽怪,虽伐楚越之竹以赋云,犹将无穷。乃有贵介公子,▯游戾止,眷然顾之,意不自喜。诘先生曰:“吾有武溪灵桃,房陵甘李,越仙之杏,梁侯之柿。缥叶缃核,丹葩素蕊。或同心而并蒂,或合欢而连理。殊名诡号,究奢极侈。至若春畀其华,露予之滋,斗媚竞妍,夭夭猗猗。差可以缔暂欢、销积悲,摅发太和,逢迎茂时。愿献其积,使先生植之。恶用焦其心思,癯其体肌,以事此离诡轮▯之姿哉?”先生久之,忻然而嘻曰:“予怀黄金、飞翠缕,宜若知眇万物,心穷无涯,夫岂较然易知而未之思!子谓“春畀其华,露予之滋,斗媚竞妍,夭夭猗猗’,盍曰仰春以华,春有时而归;恃露以滋,露有时而▯。狂风烈雨,有时而遇之。零西坠东,吾昨与期。姑视吾松,天姿▯{髟沙}。沆瀣宵零,不为之滋;苍精调元,不为之革。朔雪袤丈,不改其节目;东坑为陵,不迁其根牙。尚安肯含朽抱蠹,荣朝瘁暮,取纤人之光夸哉!”公子抚然为间自谒去,掉金▯,鸣玉珂。先生弗为礼,反据松为歌曰:植尔本根,蟠崖锢泉。茂尔枝叶,陵云蔽天。俾尔强而坚,千百万斯年。(《全宋文》卷一三六三引《国朝二百家名贤文粹》卷一七七。)
◎札子
【论孙觉令吏人写章疏札子】
臣今日蒙宣谕召,以孙觉令吏人写论列大臣章疏。臣初亦怪其不能谨密,但疑此朋友所当诲责,非人主所当谴怒。继又反复思惟,陛下以觉为可听信,故擢在谏官。进贤退不肖,自其职分,所当论列。虽扬言于朝,以迪上心,于义未为失也。但令吏人书写章疏,诚不足加以谴怒。凡人臣当谨密者,以君子小人消长之势未分,言有漏泄,或能致祸。如其不密,则害于其身。若遭值明主,危言正论,无所忌惮,亦何谨密之有乎?惟有奸邪小人,以枉为直,惧为公论之所不容,则惟恐其言之不密。若得此辈在位,陛下何所利乎?若陛下疑觉有交党之私,招权之奸,则恐盛德之世,不宜如此。魏郑公以为上下各存形迹,则国之废兴或未可知。若陛下不考察邪正是非,而每事如此猜防,则恐善人君子各顾形迹,不敢尽其忠谠之言,而奸邪小人,得伺人主之疑行谗慝也。若陛下恐陈升之闻此,或不自安,臣亦以为不然。汉高祖、雄猜之主也,然鄂千秋论相国萧何功次,而高祖不疑,乃更加赏,亦不闻萧何以此为嫌。陛下圣明高远,自汉以来,令德之祖,皆未有能企及陛下者。每事当以尧、舜、三代为法,奈何心存末世褊吝之事乎?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不明知其贤而任之以为贤,不明见其邪而疑之以为邪,非尧、舜、三代之道也。陛下以臣为可信,故圣问及之,臣敢不尽愚。今日口对,未能详悉,故谨具札子以闻。(《皇朝文鉴》卷五十一。)
【进二经札子】
臣蒙恩免于事累,因得以疾病之馀日,覃思内典。切观《金刚般若》、《维摩诘所说经》,谢灵运、僧肇等注多失其旨,又疑世所传天亲菩萨、鸠摩罗什、慧能等所解,特妄人窃藉其名,辄以己见,为之训释。不图上彻天听,许以投进。伏维皇帝陛下宿殖圣行,生知妙法,方册所载,象译所传,如天昭旷,靡不帱察。岂臣愚浅,所敢冒闻?然方大圣以神道设教,觉悟群生之时,羽毛皮骼之物,尚能助发实相,况臣区区尝备顾问,又承制旨,安敢蔽匿?谨缮录上进,干浼天威。臣无任惶愧之至。(见《王文公文集》卷二十。)
【乞追还陈习误罚昭示信令奏(熙宁元年十一月)】
译子虚先生把心安置在无何有之乡,亲手栽种万株松树,直到老去仍居住在山中。那松树啊,上天把成就它的功力赐给它,大地任由它占有封域。树干枝条高低错落,交织的树荫如龙般蓊郁。根扎得深,不必等待培土,已经盘结在大泉之中;树长得高,还未到秋天,已经摩触苍穹。四季都郁郁葱葱,早晚都玲珑可爱。泰山不能收尽它们的云气,八方门户不能收束它们的风。形状千姿百态,奇异怪诞无不具备;即使砍伐楚越的竹子来写它们,也仍然写不完。于是有一位高贵的公子,驾车游历来到这里,恋恋不舍地回头看它们,心中很不高兴。他问先生说:‘我有武溪的灵桃、房陵的甘李、越地仙人的杏、梁侯的柿子;它们的叶子淡青、果核浅黄,红色的花朵、白色的花蕊。有的同心并蒂,有的枝干合欢连理。名称特别、称号奇异,奢华艳丽到了极点。至于它们在春天开放花朵,承受露水滋润,争相妩媚、竞相艳丽,姿态柔美。大概可以用来结成短暂的欢乐、消除积聚的悲愁,抒发太和之气,迎接繁盛的时节。愿意献出我收藏的这些花木,让先生种植。何必耗损心思、使身体消瘦,去侍奉这种奇离诡异、轮转变化的姿态呢?’先生过了很久,欣然笑着说:‘我心里怀有黄金、飞扬的翠缕,本来应该知道万物的微妙,心思穷尽无边,难道这些竟然是容易明白、而我却没有想到的吗?’ 先生说:‘你所说“春天赐给它们花朵,露水给予它们滋润,争相妩媚、竞相艳丽,姿态柔美”,为什么不说:它们仰赖春天开花,而春天有时也会归去;依靠露水滋润,而露水有时也会干涸。狂风暴雨,也有时会遇到。花朵向西凋零、向东坠落,我昨天已经和它约定好了。姑且看看我的松树吧,它们天生的姿态[字形疑误]。夜里的露水纷纷降落,并没有使它们更加滋润;苍天的精气调和元气,也没有使它们改变。北方积雪厚达一丈,不能改变它们的节操枝节;东边的土丘变成山陵,也不能移动它们的根牙。它们哪里肯含着腐朽、抱着蛀虫,早晨荣耀、傍晚憔悴,去取得纤弱之人的光彩夸耀呢?’公子怅然停留片刻,告辞离去,车上摇动着金饰,玉珂发出声响。先生不向他行礼,反而倚着松树唱道:‘栽培你的根本,使它盘结在崖石、锁固于泉水。茂盛你的枝叶,高凌云霄、遮蔽长天。使你强健而坚固,千万亿年如此。’ ◎札子 【论孙觉令吏人写章疏札子】臣今天承蒙皇上召见宣谕,谈到孙觉命令吏人抄写弹劾大臣的章疏。臣起初也奇怪他不能谨慎保密,只认为这是朋友之间应当劝诫责备的事,不是君主应当谴责恼怒的事。后来反复思考,陛下认为孙觉可以听信,所以提拔他担任谏官。进用贤人、罢退不肖,是他的职分,本来就应当论列。即使在朝廷上公开说出,以此启发皇上的心意,就义理而言也没有过失。但命令吏人抄写章疏,确实不值得因此加以谴责。凡是臣下应当谨慎保密,是因为君子和小人的消长形势尚未分明,言语一旦泄露,或许会招致祸患;如果不保密,就会伤害自身。若遇到圣明的君主,直言危论没有什么忌惮,又有什么需要谨慎保密的呢?只有奸邪小人把错误说成正确,害怕不被公论容纳,才唯恐他们的言论不够秘密。若让这类人处在职位上,陛下能得到什么好处呢?如果陛下怀疑孙觉有结党营私、窃取权柄的奸心,那么臣恐怕在盛德之世不应当这样。魏征认为,上下各自顾忌形迹,那么国家的兴亡就未必能够预知。若陛下不考察邪正是非,却每件事都这样猜疑防范,臣恐怕善人君子都会顾虑形迹,不敢竭尽忠诚直谏之言;而奸邪小人则能窥伺君主的疑心,进献谗言邪说。如果陛下担心陈升之听到这件事,或许会感到不安,臣也认为不是这样。汉高祖是多疑猜忌的君主,然而鄂千秋论定相国萧何的功劳次第,高祖并不怀疑,反而加以赏赐,也没有听说萧何因此感到嫌疑。陛下圣明高远,自汉代以来,历代有美德的君主都没有能够赶得上陛下。每件事都应以尧、舜和三代为法,为什么心里却存有末世那种狭隘吝啬的想法呢?《尚书》说:‘任用贤人不要三心二意,罢黜邪人不要犹疑。’ 不能明确知道他贤能却仍任用他为贤人,不能明确看出他邪恶却仍怀疑他为邪人,这不是尧、舜和三代的道理。陛下认为臣可以信任,所以向臣询问此事,臣怎敢不尽说愚见?今天当面回答,未能详细说尽,因此谨慎写成札子来报告。【进二经札子】臣承蒙恩典,免除事务的牵累,于是得以在疾病余暇深入思考佛教经典。我仔细观察《金刚般若》《维摩诘所说经》,发现谢灵运、僧肇等人的注释多有失其本旨;又怀疑世间流传的天亲菩萨、鸠摩罗什、慧能等人的解释,特别是妄人借用他们的名义,擅自以自己的见解作训释。没想到竟上达天听,蒙允准献上。伏惟皇帝陛下过去长期培植圣德,生来便知晓妙法;书册所记载的、象译所传述的,如同天空昭明广大,没有不加以覆盖察知的。哪里是臣这样愚昧浅陋的人所敢冒昧上闻的呢?然而正值大圣以神妙之道施行教化、使众生觉悟之时,连飞禽走兽、披毛戴羽之物尚且能够帮助发明实相,何况臣区区一人曾经充任顾问,又承受诏旨,怎敢隐瞒?谨慎抄录上呈,冒犯天威。臣惶恐惭愧至极。【请求追回陈习因误罚而发布的诏令奏(熙宁元年十一月)】
臣窃闻转对官陈习坐言人罪恶被黜监当,习之为人忠邪愿奸,臣所不知,然陛下施罚如此,有未安者二。上下之所以相遇者,诏令也;诏令所以行于天下者,信也。诏令不信,则人主之权废矣。故孔子以为兵与食皆可去,而不可以无信。今陛下命群臣,使斥言有位之阿私、朋比、尸素,有一人言之,则不考问其虚实而绌之,则甚害陛下之信。此未安者一也。人主之听天下不可以偏,偏则有弊。偏于恶言人罪,则其弊至于奸不上闻。真宗但恶人潜行交结,阴有中伤,故诏言事者不得留中,此未有大失也。然在位者遂以为人主厌恶言人之恶者,其俗之弊,乃至大臣奸邪藏污而真宗终不得闻。盖言人之恶者既众,人所不喜而人主又厌恶之,则其弊必至于此。今有一人为陛下斥言人臣之罪,未知其虚实,而陛下遂以为大恶,则今孰敢为陛下言人之奸者乎?奸不上闻,则虽大臣复有藏污狼藉者,陛下亦无由知之而天下之政坏矣。此未安者二也。臣闻人主之听天下,务在公德并观,而考之以实,断之以义,是非善恶,皆所欲闻,所不欲闻者,诬罔欺诞之言而已。即不欲闻人之恶,则“象恭滔天”、“方命圯族”,非尧之所得知也。尧所以能知共工及鲧之恶而又知舜之善者,盖以能公听并观,不蔽于左右亲习之人,而考之以实,断之以义,一切斥绝,拒塞诬罔欺诞无义之言而已。故《书》之称尧者,以其能疾谗说、畏巧言,非以其恶言人之恶也。人主所以为赏罚者以善恶也,欲知善而不欲知恶,则是有赏而无罚也。有赏而无罚,有春而无秋,非天地之道,阴阳之理也。臣愚以为陛下此举过矣。其作始则小,其弊成于后则大,不可不察也。改过不吝者,成汤之所以圣也。伏惟陛下不吝改此,则天下幸甚。(《全宋文》卷一三六八引《国朝诸臣奏议》卷二二。)
【画一申明常平新法奏(熙宁三年三月)】
奉旨以臣僚数言常平新法不便,盖未喻朝廷之意。今本司明谕中外,凡今所患,盖是州县官吏弛慢,因缘为奸,不可归于法。请委按察官谨绳官吏,而朝廷严督按察官而已。今画一申明,乞敕诸路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晓谕所属官吏,使知法意。
一、言者谓元敕云公家无所利其入,今河北提举官乃令出息三分,失信于百姓。本司今按,《周礼》泉府之官,民之贷者取息有至二十而五,而曰国事之财用取具焉。今常平新法,预给青苗钱,但约熟时酌中物价,若熟时物贵,即许量减市价纳钱。既言量减市价纳钱,即是未定合纳实数,故河北约束州县纳钱不得过三分,京西、陕西等路大抵不过二分而已。凡此盖为量减市价指挥未有约定实数,恐纳时倍贵,州县量减钱不多,致亏损百姓,即非法外擅为侵刻也。就诸所约惟河北最多,然云不过三分,即非定取三分之息。若物价抵平,即有当纳本色,不收其息,或止收一二分息之时,多少相补,比《周礼》贷民取息立定分数已不为多。况近又令预给价钱,若遇物价极贵,亦不得过二分,即比《周礼》所取犹少,于元条欲广储蓄、量减时价指挥不相违戾,固无失信之理。又《周礼》国事财用取具于泉府之官赊贷之息,今常平不领于三司,专以振民乏绝,此周公之法,乃不以取具国事之财用,故云公家无所利其入。
一、言者谓上三等户及城郭有物力户即从来兼并之家,今乃立定贯伯,许之贷借,非抑兼并之意。又河北每保须要上三等户一人,上等户必不愿请,官吏既防贫户不能送纳,岂免差充甲头以备代陪?又提举官峻责州县,如人户不愿请,即结罪申报。若选官晓谕,却人户愿请,即当别作行遣。州县官吏惧提举官晓谕,苟免捃拾,岂无贫下浮浪愿请之人,或须散配?本司今按乡村上三等及城郭有物业户亦有阙乏之时,从人举债,岂皆是兼并之家?今贷贫民有馀,则以给此等户,免令就私家取一倍之息,乃是元敕抑兼并之意。河北每保须要上三等户一人者,盖以检防浮浪之人。若有上户肯与同保,即非浮浪之人,若无上户肯与同保,即自不许支给,何须更行散配?若谓上三等户必不愿请,须差作甲头,自是抑勒违法。况今年开封县甚有上三等户愿请,即非抑勒。以近验远,事理可知。至于提举司约束官吏,止是阙防因循避事坏法之人,即非迫胁,须令抑配。若提举官或急于功利,讽州县抑配与人,即诸路各有安抚、转运、提点刑狱,其为朝廷委任,皆在提举官之上,若有州县官员故欲堕坏新法,或曲徇提举官意指抑勒百姓,自当纠举,依法施行,及具事状闻奏,岂宜以官吏违法之故,遂欲废法?
译臣私下听说,转对官陈习因为谈论他人的罪恶而被贬黜、监管当差。陈习为人究竟忠诚还是邪曲、愿意还是奸诈,臣不知道;然而陛下这样施加惩罚,有两点使人感到不安。上下相互交往所凭借的是诏令,诏令能够在天下施行所凭借的是信用。诏令没有信用,君主的权力就废弛了。所以孔子认为,军队和粮食都可以去掉,却不可以没有信用。如今陛下命令群臣,让他们尽管直言在位官员的阿私、朋比、尸位素餐;却有一个人发言,陛下便不考察虚实而贬斥他,这就严重损害了陛下的信用。这是第一点不安。君主听取天下的意见不能偏颇,偏颇就会产生弊端。偏偏厌恶谈论他人罪恶,弊端就会达到奸邪之事无法上闻。真宗只是厌恶有人暗中结交、阴险中伤,所以诏令言事者不得把奏章留在禁中,这本来还没有造成大过失。然而在位者于是认为君主厌恶谈论他人的罪恶,这种风俗的弊端最终发展到大臣奸邪、隐藏污行,而真宗始终不能听闻。大概是因为谈论他人罪恶的人已经很多,人们不喜欢他们,而君主又厌恶这种行为,所以弊端必然发展到这个地步。如今有一个人为陛下直斥臣下的罪行,陛下还不知道真假,便认为这是大恶,那么今后还有谁敢为陛下说出臣下的奸邪呢?奸邪之事无法上闻,即使大臣再有藏污纳垢、声名狼藉的行为,陛下也没有办法知道,天下的政事就会败坏。这是第二点不安。臣听说,君主听取天下意见,务必同时观察公正的品德,并考察事实,以义理作出判断;是非善恶,都是希望听到的,唯一不希望听到的只是诬陷、欺骗、虚妄之言。假如连他人的罪恶也不愿听闻,那么‘象恭而内里傲慢滔天’、‘违抗命令而败坏宗族’这些事,尧也就无从知道了。尧之所以既能知道共工、鲧的罪恶,又能知道舜的善行,是因为他能够公正地听取、全面地观察,不被身边亲近熟悉的人蒙蔽,并且以事实考察、以义理判断,一概斥绝、拒塞诬罔欺诞和不合义理的言论罢了。所以《尚书》称赞尧,是因为他能憎恶谗言、警惕巧言,并不是因为他厌恶谈论他人的罪恶。君主施行赏罚,依据的是善恶;只想知道善而不想知道恶,就是只有赏赐而没有惩罚。只有赏而没有罚,只有春天而没有秋天,这不是天地的规律,也不是阴阳的道理。臣愚昧地认为,陛下这次举措错了。开始时虽然小,弊端形成于后来却会很大,不可不察。改正过错而不吝惜,是成汤之所以成为圣人的原因。伏惟陛下不要吝惜改正此事,那么天下将十分幸运。(《全宋文》卷一三六八引《国朝诸臣奏议》卷二二。) 【请求逐条申明常平新法奏(熙宁三年三月)】奉诏旨说,臣僚多次说常平新法不便利,大概是没有明白朝廷的用意。如今本司向朝廷内外明确说明,当前所出现的问题,大都是州县官吏松弛怠慢、借机作奸,不能归咎于法令。请委任按察官严格约束惩治官吏,而朝廷只须严格督察按察官罢了。现逐条申明,请敕令诸路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向所属官吏晓谕,使他们明白法令的用意。一、言事者说,原诏令写着公家从收入中没有利益,如今河北提举官却命令收取三分利息,这是对百姓失信。本司现考察,《周礼》泉府官的制度,百姓借贷,利息最高达到二十五分取五分,同时又说国事所需的财用由此取得。如今常平新法预先发放青苗钱,只约定在成熟时酌情按中等物价计算;如果成熟时物价昂贵,就允许酌量减去市价来缴纳钱。既然说酌量减去市价缴纳,就说明尚未确定应缴纳的实际数额。因此河北约束州县,收钱不得超过三分;京西、陕西等路大体都不超过二分。这些规定,是因为酌量减去市价的指挥尚未约定实际数额,担心到缴纳时物价翻倍上涨,州县减免的钱不多,导致百姓受损,并不是法外擅自侵夺刻削。各地约定的数额中,只有河北最多;但说‘不超过三分’,并不是确定要收三分利息。如果物价相当平稳,就有应当缴纳实物而不收利息的时候,或者只收一分、二分利息的时候,多少可以相互补偿;与《周礼》规定向百姓借贷收取固定利息的制度相比,已经不算多了。何况近来又命令预先发放价钱,即使遇到物价极贵,也不得超过二分;这比《周礼》所取的还少,与原条文中想要广泛储蓄、酌量减轻时价的指挥并不相违背,本来没有失信的道理。又据《周礼》,国家事务所需的财用取自泉府官赊贷所得的利息;如今常平钱不归三司掌管,专门用来救济百姓的困乏断绝,这是周公的法令,并不是拿来取得国家事务的财用,所以说公家从中没有利益。一、言事者说,上三等户以及城郭中有财产力量的户,都是从来兼并土地的人家,如今却规定保甲,允许他们借贷,这不是抑制兼并的意思。又说河北每保必须有一名上三等户,上等户一定不愿意申请,官吏既然担心贫户不能缴纳,难道不会强行差充甲头,以备代替陪纳吗?又说提举官严厉责令州县,如果人户不愿申请,就定罪申报;如果选派的官员晓谕之后,人户愿意申请,就应另行处置。州县官吏害怕提举官晓谕,只想避免被搜罗追究,难道不会有贫穷低下的浮浪人愿意申请,或者还必须分散配给吗?本司现考察,乡村上三等户以及城郭中有产业的户,也有缺乏之时,需要跟随别人举债,难道都是兼并之家吗?如今贫民有余钱可贷,就拿来供给这些人,使他们免得向私家借取一倍利息,这正是原诏令抑制兼并的意思。河北每保必须有一名上户,是为了检验防备浮浪之人。如果有上户愿意与他同保,就不是浮浪之人;如果没有上户愿意与他同保,就自然不许支给,何必再实行分散配给?如果说上三等户一定不愿申请,必须差他们充任甲头,那自然是强迫勒索、违法行事。何况今年开封县很有上三等户愿意申请,这就说明并非强迫。以近处的情况推知远处,事情的道理就可以明白。至于提举司约束官吏,只是为了防止因循苟且、逃避事务、破坏法令的人,并不是强迫他们必须抑制摊派。若提举官有的急于求取功利,暗示州县强行摊派给百姓,那么诸路各有安抚、转运、提点刑狱官,他们受朝廷委任的品级和权力都在提举官之上;如果有州县官员故意破坏新法,或曲意顺从提举官的意旨强迫百姓,自然应当检举,依法施行,并且把事情经过详细上报,怎么能因为官吏违法,便想要废除法令呢?
一、言者谓百姓各有本户税赋及预买绸绢,又生此一重预给青苗钱,则人户不易。本司今按,百姓税赋之外,逐路承例科敛,名目诚多。然当阙乏之时,不免私家举债,出息常至一倍,此所以贫者愈困也。今贷与常平本钱,乃济其艰急,又止令约熟时中价例纳斛斗,至于时物价贵,然后令纳见钱,比元本不得过二分,即是免于兼并之家举一倍之息,民户有何不易?
一、言者谓但躬行节俭,常节浮费,自然国用不乏,何必使与利之臣四出以致远近之疑。本司今按,先王之政,未尝不以食货为始,张官置吏,大抵多为农事也。近世以来,农人尤为困苦,朝廷但有徭役加之,初无岁时补助之法,近自京畿,陂防沟洫多有不治,乃至都城侧近,往往绵地数百里弃为污莱,父子夫妇,流离失业,四方遐僻,不问可知。一方水旱,则饿死者相枕藉,而流移者填道路。如前岁河北一饥,则不免漕江淮之米以救之,然于人之流亡饿莩未有补也。至有非泛用度,或不免就上等户强借钱物,百姓典卖田产物业以供暴令,此亦可谓国用乏矣。至于差役困苦农民,使之失职,则士大夫之所共见,不待论说而后可知矣。故陛下即位,诏书丁宁,以务农理财免人役为政事之急,诚知方今之忧为在此也。今置提举常平广惠仓官,兼主管农田水利差役事者,凡以为此而已,固非使之▯削百姓以佐人主私费,亦岂得谓之兴利之臣而致远近之疑?
一、言者谓今常平千馀万缗散作青苗钱,民所欠负,财力既竭,加以水旱之灾,不得不为之倚阁,因郊赦除之。十年之后,千馀万缗散而不返矣。常平旧法,自古立制,而无失陷之弊,不当变改。本司今按,常平新法,预给价钱,并令公人识认,又须十户以上为一保,如河北又须保内有上三等户一人,自来预买绸绢及给青苗蚕盐,其关防法未能备具如此。乃不闻有拖欠除放,则常平新法自非官吏故欲沮坏,不容独致失陷官物。今新法之中,兼存旧法,但以旧法广储蓄、抑兼并、赈贫弱之方尚为未备,又无专领官司,所以诸路例多籴价贵斛斗,至有经数十年出粜不行,无补赈救。又粜籴之时,官吏奸弊百端,故须约《周礼》赊贷增修新法,专置一司,提举觉察,非废旧法、违古制也。
一、言者谓新法不当示之条约,明言利息。本司今按,《周官》贷民,明言以国服为息,盖圣人立法,推至信于天下,取之以道,非为已私,于理何嫌而不可明示条约?
一、言者谓坊郭户既无青苗,不可贷借。本司今按,常平旧法亦粜与坊郭之人。今若给散农民有馀,仍不许防郭之人贷借,是令常平有滞积馀藏而坊郭之人独不被朝廷赈救乏绝之惠也。《周礼》贷民之法,无都邑鄙野之限。今新法乃约《周礼》太平已试之法,非专用陕西预散青苗条贯也。
今新法方行,若官吏不能体朝廷立法之意,不肯公共推行,或以钱斛抑配与人;或利在易为催纳,专贷与物力高强户;或留滞百姓不为及时急纳,故纵公吏乞取,致百姓枉有糜费;或不量民物力,给与钱斛太多,致难催纳;或不能关防辨察,令浮浪之人自为一保,冒请官物,致难催纳;或拖延不为及时催纳,却非理科校公人百姓之类,自是州县官吏弛慢,因缘为奸,不可归咎于法。乞令逐路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常切觉察,依条施行,命官具案取旨,重行绌罚。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失于举觉,致朝廷察访得实,亦当量罪,第行朝典。(同上。《宋会要辑稿补编》第一七五页)
【乞废玄武湖为田疏(熙宁十年)】
臣蒙恩特判江宁军府,于去年十一月十一日到任管当职事。当时集官吏军民,宣布圣化,启迪皇风。终戍一载,所幸四郊无垒,天下同文。然臣窃见金陵山广地窄,人烟繁茂,为富者田连阡陌,为贫者无置锥之地。其北关外有湖二百馀顷,古迹号为玄武之名,前代以为游玩之地,今则空贮波涛,守之无用。臣欲于内权开丁字河源,泄去馀水,决沥微渡,使贫困饥人尽得螺蚌鱼虾之饶,此目下之利。水退之后,济贫民,假以官牛、官种,又明年之计也。贫民得以春耕夏种,谷登之日,欲乞明敕所司,无以侵渔聚敛,只随其田土色高低岁收水面钱,以供公使库之用,无令豪强大作侵占。专驾巡狩,复为湖面,则公私两便矣。伏望明降隆章,绥怀贫腐。(同上。《景定建康志》卷一八。)
【邕管事宜(责用州峒之酋)】
译一、言事者说,百姓各有本户的税赋以及预先购买绸绢的负担,现在又产生一重预先发放青苗钱的负担,这样人户就不容易了。本司现考察,百姓除税赋之外,各路还依照旧例征收杂税,名目确实很多。然而在缺乏之时,不免向私家借债,利息常常达到一倍,这正是贫穷者越来越困苦的原因。如今把常平的本钱借给他们,正是救济他们的急难;又只令他们约定成熟时按中等价格缴纳斛斗,至于当时物价昂贵,才令他们缴纳现钱,并规定不得超过原本的二分,这就是免除向兼并之家借债所要付的一倍利息,百姓有什么不容易的呢?一、言事者说,只要亲自实行节俭,经常节省浮费,国家用度自然不会缺乏,何必让掌管牟利的官员四处出动,以致引起远近的疑惑。本司现考察,先王的政事从来没有不以粮食和财货为开端的,设置官署、任用官吏,大多也是为了农事。近世以来,农民尤其困苦,朝廷只把徭役加在他们身上,却根本没有按时补助的办法。近来从京畿开始,堤坝、水沟、田间水道大多没有修治,甚至都城附近常常有绵延数百里的土地荒废为污水荒草之地,父子夫妇流离失所、失去职业;四方偏远之地,不问也可以知道。一地发生水旱灾害,饿死的人便相互枕藉,流亡迁徙的人塞满道路。像前几年河北发生饥荒,不得不漕运江淮的米来救济,然而对于百姓流亡、饿死,却没有补助。甚至遇到非例行的用度,有时不得不向上等户强借钱物,百姓典当、出卖田产和产业来供应暴急的命令,这也可以说是国家用度缺乏了。至于差役使农民困苦、让他们失去本业,这是士大夫共同看见的,不等说明之后也能知道。所以陛下即位时,诏书反复叮咛,把务农、理财、免除人役作为政事的急务,确实知道如今的忧患正在这里。现在设置提举常平广惠仓官,同时主管农田水利和差役事务,完全是为了这些事,本来不是让他们剥削百姓来补助君主的私费,怎么能说他们是兴利之臣而使远近产生疑惑呢?一、言事者说,如今常平的一千多万缗分散作为青苗钱,百姓所欠的债务已经使财力耗尽,再加上水旱灾害,不得不把债务暂时搁置,后来又因郊祀大赦而免除。十年之后,一千多万缗散出去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常平旧法自古建立制度,并没有亏陷失收的弊病,不应当改变。本司现考察,常平新法预先发放价钱,并令公人作保识认;又必须十户以上结成一保,如河北还必须保内有一名上三等户。过去预买绸绢以及发放青苗、蚕盐等物,其防范手续也没有这样完备,却没有听说有拖欠而除免的情况。因此常平新法如果不是官吏故意阻挠破坏,不可能单独造成官物亏陷。如今新法中也兼存旧法,只是旧法在广泛储蓄、抑制兼并、赈济贫弱方面还不完备,又没有专门掌管的官司,所以各路往往按高价收籴斛斗,甚至经过几十年仍无法出粜,不能补助赈救。又在粜籴之时,官吏的奸弊有许多种,所以必须依据《周礼》赊贷制度增修新法,专门设置一个司署,负责提举和察觉,并不是废除旧法、违背古制。一、言事者说,新法不应把条约公开给百姓,明白写出利息。本司现考察,《周官》关于贷给百姓的制度,明白写着以国服作为利息。这是圣人立法,把最大的信用推行于天下,按照正当道理收取,并不是为了自己的私利,从道理上说有什么嫌疑而不能明白公布条约呢?一、言事者说,坊郭户既然没有青苗钱,就不可以借贷。本司现考察,常平旧法也把粮食粜给坊郭之人。如今如果把农民有余的粮食发放给他们,却仍不许坊郭之人借贷,就是让常平积滞多余的储藏,而坊郭之人单独不能受到朝廷救济困乏的恩惠。《周礼》贷给百姓的制度,并没有都邑和乡野的限制。如今新法正是依照《周礼》中太平时代已经实行过的制度,并不是专门采用陕西预先发放青苗钱的条款。如今新法刚刚施行,如果官吏不能体会朝廷立法的本意,不肯公正共同推行,或者把钱、斛强行摊派给人;或者因为催收缴纳容易有利可图,专门贷给财产势力强的户;或者扣留拖延,不及时催促百姓急着缴纳,故意放纵公吏索取,导致百姓白白耗费;或者不衡量百姓的财力,发给的钱、斛太多,导致难以催收;或者不能加以防范辨察,任由浮浪之人自行结为一保,冒领官物,导致难以催收;或者拖延不及时催收,却无理地考核、责罚公人和百姓之类,这些都是州县官吏松弛怠慢、借机作奸,不能归咎于法令。请命令各路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经常认真察觉,依照条文施行;命令有关官员把案件具报,请求圣旨,重重贬斥惩罚。安抚、转运、提点刑狱、提举官如果疏于举发察觉,以致朝廷查访后发现属实,也应当按照罪行轻重,分别施行朝廷刑典。【请求废除玄武湖改作田地疏(熙宁十年)】臣承蒙恩典,特意判任江宁军府,去年十一月十一日到任,主管职事。当时召集官吏、军民,宣布圣明教化,启迪皇上的风化。终于守任满一年,所幸四郊没有战垒,天下同文同轨。然而臣私下看见,金陵山地广大而土地狭窄,人口密集;富有的人田地连片,贫穷的人却连立锥之地也没有。城北关外有湖二百余顷,古迹上称作玄武湖,前代把它作为游玩之地,如今却白白蓄积水波,守护它没有用处。臣想在湖内暂且开通丁字河的水源,排去多余的水,决开沥水,稍稍渡过,使贫困饥饿的人都能得到螺蚌鱼虾的收益,这是眼前的利益。水退之后,再救济贫民,借给他们官牛、官种,这是下一年的打算。贫民得以春耕夏种,到了谷物成熟的时候,希望请求明确敕令有关部门,不要侵夺渔利、聚敛钱财,只按照田土高低和每年收成,在水面上收取钱,供公使库使用,不要让豪强大肆侵占。专门为巡狩驾临而恢复湖面,那么公私双方都便利了。伏望明白降下隆重的诏章,安抚怀柔贫困百姓。【邕管事宜(责成州峒首领效力)】
两江溪峒非独为邕管之藩篱,实二广所恃以安者也。然而州峒无城壁,不足以守▯,道路散漫,不足以控扼,其有可胜之势者,生齿三十馀万众而已。以山川之险阻而生长于其间,又渐被声教百年之久,岂无可用之材?然上之人未能固结其腹心,是以虽欲自效犬马不可得也。夫欲知外蛮之情,莫如用两江州峒之民;率两江州峒之民,莫如责两江州峒之酋首。今两江州峒酋首有才力足以服众,有计数足以料事,有勇足以赴功,有惠足以使人,有桀黠者,有奸诈者,有塞实者,上之人未必尽知,知之未必能用,用之未必能尽其才。此所以熙宁中交贼长驱围邕州城凡四十馀日,而两江州峒之酋偃然坐视,无一人出力率众以为之援助者。非条法之不严,良由平日不假之以事权,所以上下不能相及,一旦缓急,左江之视右江,田州之视冻州,无以异于秦人之视越人,尔为尔、我为我也。大抵峒酋畜积丰足,所以好名而不甚嗜利,可以赏劝,难以威胜。为邕守者,刑法苛察则怨望必生,体貌高严则下情不达,啬其货财则不足以致其力,略其功赏则不足以尽其心,此其情不可不知也。若夫峒民,则性气愚弱,而生事苟简,无怀土之思。冬被鹅毛衣棉以为裘,夏辑蕉竹麻苎以为衣,团饭掬水,终食餍饱,屋不置灶,不穿井,不畜粮。其养生丧死之具,悉穴土以藏,谓之地穴。高险崖岩之上,各安巢穴,一有寇至,举家以登,矢石所不能及。谓之劝赏,使之乐趋,则居处得以安,事艺得以精;不然,则烦扰困苦,不胜其弊,去而之他州、入外界者有之矣。今两江团结系籍丁壮十万馀人,左江如安平州、七源州、思明州、西平州、笼州、禄州、古甑峒、猡峒、武德峒,右江如田州、冻州、廉州、隆州、忠州、安德州,则曾经战斗,人人可用,外蛮尝畏之。若其馀州峒,则强弱能否相半耳。其酋首之家,最得力者惟家奴及田子甲也。有因攻打小獠,以半布博买,有因嫁娶,所得生口,以男女相配,给田与耕,专习武艺,世为贱隶,谓之家奴。其选择管内丁壮事艺精强之人,与免诸般科率工役,则谓之田子甲,又谓之马前牌。大州峒有五百人,其次不下二三百人,皆其自卫之亲兵也。大率人材轻劲善走,耐辛苦,以皮为屐,陟高涉深,如履平地。遇有事宜,倚山靠险,乘间伺隙,敌未易当。若施之平原旷野,教以阵队,授之节制,则非其所宜矣。所用器械,有桶子甲、长枪、手标、扁刀、遏铲牌、山弩、竹箭、桄榔木箭,遇敌则以标、牌在前,长枪、山弩夹以跳,一于进前,而不处其旁后也。交趾用兵,亦多如此。箭羽以木叶而不施镞,涂之毒药,勿问久近,临用时溃以姜汁,发其药力。两江俱有毒药,而出吴峒者为最紧也。田、冻、忠、江等州产铁,冻州、安平州产漆,难得鱼胶,以生牛皮烂蒸细捣以制造兵器,亦甚牢固。冻州所打扁刀,诸蛮尤贵之,以斩牛多寡定其价直,连斩五牛而芒刃不钝者,其直亦五牛也。又作蛾眉小刀,男女老少皆佩之以防,中叶箭则用此刀剜去肌肉,得不死也。(同上。《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一三九七。)
◎制诰
【沈德妃侄授监簿制】
敕某:京官、吾所重也。故设磨勘之法,以待吏部之选。非有劳而无罪及有任举之官,则不可以得之。尔由外戚,以孩幼入官,得吾之所重。其强勉学问,求为成人,以称吾待尔之意。(《王文公集》卷十二。)
【皇亲叔敖转官加勋制一】
朕大赐于天下,虽疏以远,无遗者矣。又况于宗室之近哉?尔序官内朝,克有嘉问。绳绳之庆,协于声诗。褒命有加,往其祗服。(《王文公集》卷十二。)
【皇亲叔敖转官加勋制二】
朕既肆祀于明堂,而大赍以布神之福。尔列名属籍,序位内朝,肃雍在庭,克相厘事。以差受宠,其往懋哉。(同上)
【覃恩转官制一】
敕某等:永惟先帝,君临天下馀四十年,功德之所及博矣。非夫在廷文武之士,宣力中外,亦何以致此哉?眇然之躬,嗣守成业,敢忘大赍,以劳众工。尔等各以才选,序于朝位,膺践禄次,往其丕钦。(同上)
【覃恩转官制二】
朕初即位,奉行先帝故事,大赍四海,阻深幽逖,无所不及矣。又况于朝廷之上,岂可以忘哉?尔等能以忠力靖共职事,进位一等,往其钦承。(同上)
【吴省副转官制】
朕设考课之令,以待万官之众,不欲使一介之贱,有勤而不察,有善而不知。又况于左右任信才良之臣,校功数最,当以叙进者乎?以尔具官某,学足以知前人,智足以议当世。比更选用,皆以才称。三司地征,使务为剧。往贰厥事,不劳而能。畴其积功,迁位一等。是虽有司之常法,然非夫效实之如此,则何以称焉。(同上)
【土度支转官制】
译两江溪峒不仅是邕管的屏障,实际上也是两广所依靠来获得安定的地方。然而州峒没有城墙,不足以守御敌人;道路分散空旷,不足以控制扼守;它们所具有的可战之势,只是人口三十多万罢了。凭借山川险阻而生长在其中,又逐渐受到声教熏陶已有百年之久,难道没有可以任用的人才吗?然而上级之人不能牢固结交他们的腹心,所以他们即使想效犬马之劳也做不到。想要了解外部蛮夷的情况,没有比使用两江州峒的百姓更好的;想要统率两江州峒的百姓,没有比责成两江州峒的酋首更好的。如今两江州峒的酋首中,有才力足以使众人服从的,有谋略足以料定事情的,有勇气足以赴功的,有恩惠足以役使人的;有桀骜狡黠的,有奸诈的,有[字义疑误]的。上级之人未必全都知道,知道了未必能够任用,任用了未必能让他们充分发挥才能。这就是熙宁年间交趾贼军长驱直入,围困邕州城总共四十多天,而两江州峒的酋首安然坐视,没有一个人出力率众前来援助的原因。不是条法不严,实在是平日没有把事务权力交给他们,所以上下不能相互联系;一旦有缓急,左江看右江,田州看冻州,和秦人看越人没有区别,各管各的,彼此不相干。大体说来,峒酋积蓄丰足,所以喜欢名声而不太贪图财利,可以用赏赐来劝勉,却难以用威势压服。做邕州太守的,如果刑法苛刻、侦察过细,怨恨就必然产生;如果态度高傲严厉,下情就无法上达;如果吝惜财物,就不足以招致他们出力;如果轻视他们的功劳和赏赐,就不足以让他们竭尽心意。这些情况不可不知道。至于峒民,性情愚昧柔弱,做事草率简略,也没有留恋故土的心思。冬天穿鹅毛衣、棉衣当作皮裘;夏天编织芭蕉、竹子、麻、苎麻作衣服;用手团饭、掬水而饮,一顿饭便能吃饱;房屋不设置灶,不挖井,也不储藏粮食。他们养生送死所需的器具,全都挖洞埋藏,称作地穴。在高险的崖岩之上,各自安置巢穴,一旦有敌寇到来,全家便登上去,箭矢和石块都无法到达,称作劝赏。若使他们乐于趋赴事务,那么居处可以安定,技艺可以精熟;否则就会烦扰困苦,承受不住弊害,离开而前往别州、进入外界的也有人。如今两江团结、登记在册的丁壮有十多万人,左江如安平州、七源州、思明州、西平州、笼州、禄州、古甑峒、猡峒、武德峒,右江如田州、冻州、廉州、隆州、忠州、安德州,都曾经参加战斗,人人可以任用,外部蛮夷一向畏惧他们。至于其他州峒,双方势力大致相当。各酋长家中最得力的,只有家奴和田子甲。有的因攻打小獠,用半匹布买来;有的因嫁娶所得生口,便把男女配成夫妇,给他们田地耕种,专门训练武艺,世代充当贱役,称为家奴。又从辖区内挑选身强艺精的人,免除各种科派和劳役,称为田子甲,也称马前牌。大州峒有五百人,其次也不少于二三百人,都是酋长用来护卫自己的亲兵。大体上,这些人身材轻捷强健,善于奔走,能耐劳苦;用兽皮做鞋,登高涉深,如同走平地。遇到事情,便依凭山势险要,乘隙窥伺,敌人很难抵挡。若把他们用于平原旷野,教他们列阵布队,授以军队节制之法,就不是他们所擅长的了。所用兵器有桶子甲、长枪、手标、扁刀、遏铲牌、山弩、竹箭和桄榔木箭。遇敌时,让标枪、盾牌在前,长枪、山弩夹在两旁,一味向前进攻,不停留在敌军侧后。交趾用兵,也多采用这种方式。箭羽用木叶制成,不安装箭镞,涂上毒药;无论放置多久,临用时用姜汁化开,以发挥药力。两江都有毒药,而吴峒出产的最为猛烈。田州、冻州、忠州、江州等地出产铁,冻州、安平州出产漆。由于难以得到鱼胶,便把生牛皮蒸烂、捣细,用来制造兵器,也十分牢固。冻州打造的扁刀,各蛮族尤其珍视,以能斩牛的多少来定价;连续斩杀五头牛而刀刃仍不变钝的,价值也就是五头牛。又制作蛾眉小刀,男女老幼都佩带它来防身;若被箭射中,就用此刀剜去肌肉,便可以免于死亡。(同上。《古今图书集成·职方典》卷一三九七。) 制诰 沈德妃侄授监簿制 诏令某人:京官,是我所重视的,所以设置磨勘之法,等待吏部选用。不是有功劳而无罪过,或是有任举之官,就不能得到京官之职。你因为是外戚,年幼便入仕,得到了我所重视的职位。你应当努力学习,求得长进,成为一个成年人,以符合我对你的期待。(《王文公集》卷十二。) 皇亲叔敖转官加勋制一 朕大加恩赐天下,即使关系疏远的人,也没有遗漏,何况是宗室近亲呢?你在内朝按资历任官,能够有美好的声誉。绵延不绝的福庆,合于歌诗的赞颂。褒奖任命有所增加,你前去恭敬地接受吧。(《王文公集》卷十二。) 皇亲叔敖转官加勋制二 朕已经在明堂举行祭祀,又大加赏赐,以传播神灵的福佑。你名列宗室属籍,按次序位居内朝,在朝廷上恭敬和睦,能够协助办理政事。按照等次接受恩宠,前去努力吧。(同上。) 覃恩转官制一 诏令某等:永远想念先帝,他君临天下四十多年,功德所及十分广博。如果不是在朝廷任职的文武士大夫,在内外竭尽力量,又怎么能达到这个地步呢?朕以微薄之身继承守护成就的事业,哪里敢忘记大加赏赐,以慰劳众位功臣。你们各凭才能被选用,按次序位列朝班,承受并履行相应的俸禄等级,前去大加敬重吧。(同上。) 覃恩转官制二 朕刚刚即位,奉行先帝的旧制,大加恩赐四海,即使阻隔深远幽僻之地,也没有不到的。何况在朝廷之上,难道可以忘记吗?你们能够凭忠心和力量恭敬地办理职事,进升一级,前去恭敬承受吧。(同上。) 吴省副转官制 朕设置考核官吏的法令,是为了对待众多官员,不愿使任何一个微贱之人有勤劳却不被察知、有善行却不被了解。何况是左右近臣中任用信赖的贤能之人,考核功劳和政绩最为优异,正应当按次序升迁的呢?你担任某官,学问足以通晓前人,才智足以议论当世。近来多次被选用,都因才能而称职。三司掌管地税,事务十分繁重。你前去辅佐办理,毫不劳苦而能胜任。考察你积累的功劳,升迁一级。这虽是有关部门的常规法令,然而若没有这样的实际功效,又凭什么相称呢?(同上。) 土度支转官制
尔才能行义,多为士大夫所称。故起尔于贬斥,而岁馀超迁,以佐三司。今有司考绩,又当增位。朕爵赏乐与士共,而嘉尔之有劳。往其钦哉,永称阙职。(同上)
【宋守约可殿前都虞候制】
营卫之士,皆天下武力之高选也。所使虞度军中之事者,岂可以非其人哉?具官某等,造行谨良,致位休显,勋劳之实,简在朕心。各以序迁,往惟祗服。(同上)
【韩琦京兆尹再任判大名府制】
门下:分陕称伯,召南当公职之尊;启魏就封,毕万得国名之大。况吾元老,为世宗臣,久倚师垣之严,宜迁尹节之宠。饬宣典策,敷告缙纟延。具官韩琦,道醇而深,器远而博,浑浑忠孝之业,宪宪文武之姿。感通人朝;亮众采于台极;翼戴英考,捧大明于天衢。肆朕缵图,厥初谋落,燮谐四气之序,熙辑百官之成。登昭公槐,奄莅国社。镇定大事,妥如九鼎之安;承灵诸候,端若元龟之信。岁勤再阅,师律既和。重念郊圻之雄,旁据河山之险,徒得君重,以宣王灵。就更西雍之旄,留主北门之钥。载敦爰赋,并实干封。於戏!汉咨陈平,安危注于上意;唐用裴度,轻重系乎厥身。维乃纯诚,无愧前烈。懋服休命,往其钦哉!可。(《永乐大典》卷一一一。)
◎表
【贺降皇太子表(代人作)】
甲馆告宁,天为百瑞;恩言周布,欢动四方。(中贺)臣闻圣则多男,人之所祝;冠而生子,古以为祥。恭惟昌期,宜有昭报,上以慰两宫之念,下以为万世之基,凡在寰区,举兴善颂。伏维皇帝陛下,圣神文武,睿哲温恭,以天纵生知之资,务日就默识之学。内修法度,焕然一代之文;外服戎夷,终自两阶之舞。承列圣之丕绪,方怀燕翼之思;以百姓而为心,宜有子孙之福。益著思齐之圣,更形既醉之诗。十四月而生尧,已有同德之兆;千万岁而寿武,愿同庶物之心。(见《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
【贺生皇子表五】
祉扶宗▯,庆袭宫闱,凡预照临,惟胥鼓舞。(中谢)臣闻有秩秩幽幽之德,所以考室而见祥;有诜诜揖揖之风,所以宜家而多子。克参盛美,允属昌时。伏维皇帝陛下,膺命上天,绍休烈祖。本支方茂,用光世德之求;功业能昭,永赖孙谋之燕。▯追来孝,申锡无疆。臣久玷恩私,外叨属任。四方来贺,望双阙以无阶;万福攸同,抚微躯而有赖。(见《王文公文集》卷十五。)
【贺生皇子表六】
本支浸衍,实为万世之休;遐迩同欣,胥赖一人之庆。(中谢)臣闻王懋阙德,则后妃无嫉妒之心;天锡之祺,则子孙有众多之美。蕃厘有继,垂裕无穷。伏维皇帝陛下,躬睿智之资,抚休明之运。教由内始,正自身先。治既格于人和,诚遂膺于帝祉。乃占我梦,实多考室之祥;则百斯男,克绍刑家之庆。臣叨荣特厚,窃以忭尤深。虽接武缙绅,莫预造庭之列;而瞻威咫尺,唯倾就日之诚。(同上。)
【贺正表五(元丰六年)】
人正肇序,岁事更端。物乘引达之期,朝布始和之令。臣(中谢)伏维皇帝陛下,动稽天若,道与时行。一德绍休,新又新而弗息;万灵ㄨ祉,朔复朔以无期。臣久误圣知,外叨方任。奉觞称庆,踵弗继于朝绅;向阙倾心,目如瞻于天仗。(同上。)
【贺正表六(元丰七年)】
伏以肇天德于青阳,群生以遂;宪邦经于正岁,百度惟新。臣(中谢)伏维皇帝陛下,妙用敕于时几,大仁参于化育。于帝其训,既格神人之宁;维春之祺,遂如山阜之固。惟仰祈于寿祝,思自致于诚心。(同上。)
【贺冬表四(元丰五年)】
阳舒以复,阴极而终。视履考祥,乃见行中之吉;对时育物,以滋众万之生。恭维皇帝陛下,心玩神明,诚参天地;保大和而率豫,介百福以来崇。臣比解繁机,叨承外寄,莫预称觞之列,但深存阙之思。(同上。)
【贺南郊礼毕表】
臣某言:伏睹今月二十七日南郊礼毕者。熙事备成,湛恩汪▯。上格三灵之▯,俯臻万物之和。(中谢)臣闻致孝以显亲,而其仁极于配天;隆礼以尊上,而其义尽于飨帝。迪前王之能事,考有司之盛仪。作民恭先,唯圣时克。伏维皇帝陛下,绍膺丕绪,懋建大中。饬斋戒之诚心,称燎烟之吉礼。四表率吁,皆致宁神之欢;多士具来,悉秉在天之德。既受<角屠>于元祀,遂均惠于寰区。凡在观瞻,孰不呼舞。臣夙叨睿奖,亲值休辰,虽进趋无预于相仪,而欣幸实同于赖庆。臣无任(云云。同上。)
【乞皇帝御正殿复常膳表】
【三】
译你的才能和品行,多为士大夫所称道。所以把你从贬斥之地起用,过了一年多便破格升迁,来辅佐三司。如今有关部门考核政绩,又应当提升官位。朕乐意与士大夫共同分享爵禄赏赐,也嘉许你有功劳。前去恭敬任职吧,永远称职地完成你的职务。(同上。) 宋守约可任殿前都虞候制 营卫军士,都是从天下武力之士中精选出来的。让什么样的人来谋划估量军中的事务,难道可以不是合适的人吗?你们担任某官,行为谨慎善良,达到显荣的职位,功勋劳绩的实情,朕都记在心中。各按次序升迁,前去恭敬任职吧。(同上。) 韩琦京兆尹再任判大名府制 门下:周公分陕治理而称伯,召公在召南任职而处于公卿尊位;魏国初建,毕万受封而取得了显赫的国名。何况你是我朝元老,历事几代君主,长久倚重你镇守师垣,理应升任京兆尹并享有节制一方的荣宠。现在整治并宣示典策,广泛告知朝廷官员。担任某官的韩琦,道德醇厚深沉,器量高远博大,忠孝事业深厚盛大,文武才姿卓然出众。感通人心,辅佐群臣而居台省之极;辅翼拥戴英宗,将光明捧于天路。朕继承大统之初,你谋划筹策,调和四时的秩序,协助成就百官的治理。登上昭公槐位,忽然临莅国家社稷。镇定大事,安稳得如九鼎之镇;承受上天的神灵,端正得如元龟的征验。两年勤劳,军纪已经和谐。朕又想到京畿地区形势雄要,旁边据有河山险阻,只要得到你的重视,便能宣扬君王的威灵。让你改任西雍的旌旄职务,仍留守掌管北门的钥匙。还要加厚赋税之职,并充实封疆的实际力量。啊!汉代凭借陈平,国家安危寄托在皇帝心意上;唐代任用裴度,国家轻重系于他一身。希望你以纯正忠诚,不愧于前代功臣。努力接受这项美好的任命,前去恭敬履职吧!特此诏命。(《永乐大典》卷一一一。) 表 贺降皇太子表(代人作) 东宫甲馆传来安宁的消息,上天因而显现各种祥瑞;恩泽之言普遍传布,欢喜震动四方。(中贺)臣听说圣明之君多生男儿,是人们共同的祝愿;加冠之年生子,古人认为是祥瑞。恭敬地想到昌盛的时运,理应有明显的祥瑞作为回应:对上可以慰藉两宫的心愿,对下可以成为万世基业的根本,凡在天下之内,都兴起美好的颂赞。伏愿皇帝陛下圣明神武,睿智哲明而温和恭敬,凭借上天纵予、天生知晓的资质,致力于每日增进、默然通晓的学问。对内修明法度,焕然成为一代的文治;对外使戎夷归服,终将自行跳起两阶之舞。承继列圣的宏大事业,正怀有燕翼子孙的深远谋划;把百姓放在心上,理应享有子孙繁衍的福气。更加显著地体现思齐的圣德,更加彰明《既醉》诗所歌颂的祥瑞。十四个月而生尧,已经有同德的征兆;愿像武王一样享寿千万岁,与万物共同拥有这样的心愿。(见《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 贺生皇子表五 福祉扶助宗▯,喜庆接连降临宫闱,凡是受到皇恩照临的人,都无不欢欣鼓舞。(中谢)臣听说有秩秩幽幽的德行,所以举行婚礼而显现祥瑞;有众多和睦恭敬的风气,所以家庭和美而多生子女。如今正可与这些盛美相应,确实属于昌盛的时代。伏愿皇帝陛下承受上天之命,继承美好祖先的功业。宗族本支正兴盛,以光大世代的德业所求;功业能够显扬,永远依赖子孙的谋划来安享。追念先祖的孝德,继续赐予无穷的福泽。臣长久蒙受特殊恩宠,出任外职又承当属地职任。四方前来庆贺,只能遥望双阙而无由入朝;万福聚集于此,抚念微薄之身,实在有所凭赖。(见《王文公文集》卷十五。) 贺生皇子表六 宗族本支逐渐繁衍,实在是万世的美好福庆;远近之人共同欣喜,全都依赖君主一人的喜庆。(中谢)臣听说君王德业盛大而无亏缺,后妃便没有嫉妒之心;上天赐予吉祥,子孙便有众多繁盛的美好。繁衍福祉有所承继,留下无穷的恩泽。伏愿皇帝陛下亲具睿智的资质,处在美好昌明的时运之中。教化从内宫开始,端正自身以作先导。政治已经达到人心和谐,诚然是承受了上天的福佑。于是梦兆显示吉祥,实在有举行婚礼的祥瑞;子孙众多,足以继承治家之庆。臣蒙受的荣宠格外深厚,私下因此尤其欢喜。虽然身列缙绅之中,却不能参与朝廷入庭的行列;而近距离瞻仰圣威,只有倾尽面向太阳般的诚心。(同上。) 贺正表五(元丰六年) 人事开始按正月排列,年中的事务重新开端。万物乘着引导通达的时机,朝廷发布开始和谐的政令。臣(中谢)伏愿皇帝陛下举动都考察天意,道德与时令一同运行。一种德行继承福泽,日新又新而不停息;万种神灵降下福祉,一月接一月而没有终止。臣久已错误地蒙受圣上知遇,在外又忝任地方职务。捧酒祝贺,却不能跟随朝臣入朝;面向宫阙倾心而望,眼中仿佛看见天子的仪仗。(同上。) 贺正表六(元丰七年) 伏愿在青阳时节开始施行天德,群生因此得以成长;在正月制定国家纲纪,百事都焕然一新。臣(中谢)伏愿皇帝陛下在时势的关键处施展精妙作用,以大仁参与天地化育。帝王的教诲已经使神人与天下获得安宁;春天的福祉,于是像山岳一样坚固。臣只有仰望祈求长寿的祝愿,想着亲自表达自己的诚心。(同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岁〕 贺冬表四(元丰五年) 阳气舒展而复归,阴气达到极点而终止。观察履行职责而考察祥瑞,于是显现行为合于正道的吉兆;顺应时令养育万物,使众多生命滋长。恭敬地想到皇帝陛下心中体察神明,诚心与天地相合;保有最大的和谐而率先安乐,承受百福而日益尊崇。臣近来解除繁重机务,忝受外任寄托,不能参与举杯称庆的行列,只是深深怀有思念宫阙之情。(同上。) 贺南郊礼毕表 臣某说:恭敬地看见本月二十七日南郊祭礼已经结束。盛大祭祀之事完备成功,深厚恩泽广大无边。上达三灵的护佑,向下使万物获得和谐。(中谢)臣听说尽孝以显扬父母,而其仁德的极致在于配享上天;隆重举行礼仪以尊崇君上,而其义理的尽头在于祭享上帝。继承前代君王的能事,考察有关部门的盛大礼仪,使百姓恭敬地以祭祀为先,只有圣明之君才能做到。伏愿皇帝陛下继承宏大事业,努力建立中正之道。整肃斋戒的诚心,完成燎烟的吉礼。四方都率先呼吁,皆表达了使神灵安宁的欢悦;众多士人都来,全部秉持上天所赋的德性。既然在大祭祀中接受了上天的福祐,于是把恩惠平均施给天下。凡是看见这一切的人,谁不欢呼舞蹈?臣早年忝受圣明奖掖,又亲自遇到这美好的时日,虽然进退朝见不能参与相礼,却实在与天下同样欣幸并依赖这份庆典。臣无任……(同上。) 乞皇帝御正殿复常膳表 三
臣某等言:伏睹手诏,彗出东方,自今月十一日,更不御正殿,减常膳如故事者。太史瞻文,告星躔之表异;中宸轸虑,顺天道以变常。凡暨臣工,靡遑夙夜。臣某等(中谢)窃以天人相与,精▯交通,阙维至诚,乃有嘉应。伏维皇帝陛下,钦文继统,恭俭在躬,因世久安,革时大弊。运圣神之化,鼓动于群生;建文武之功,缉成于大业。虽有异星之变,何伤圣德之明!顾乃彻膳避朝,深念畏天之实;赦过宥罪,广敷惠下之仁。精诚式孚,妖象既殒。伏愿趋传清跸,肆陈路寝之仪;复御珍羞,中饬内饔之职。冀垂渊听,俯徇舆情。臣等无任祈天俟命,激切屏营之至。(《王文公文集》卷十六。)
【辞使相表三】
臣某言:兼荣将相,托备藩维,虽皆序爵以称功,乃以辞荣而窃宠。自惟忝冒,弥积凌兢。(中谢)伏念臣晚值圣时,久陪国论。询度下逮,或有误合之片言;睿智日跻,实为难逢之嘉会。所愿备殚其智力,以图稍就于事功。末学短能,固知易竭;要官重任,终惧颠跻。遂当引分以避嫌,重以罹忧而成疹。冒闻已渎,敢逃逋慢之诛;聪察俯加,更溢褒延之数。此盖伏遇皇帝陛下,懋昭大德,灼见俊心。谓其陈力之已疲,及此吁天而赐闵。并包之度,示无替于始终;报称之心,冀不忘于夙夜。臣无任(云云。同上。)
【乞免使相充观察使表一】
臣某言:近累具表,乞以本官,外除一宫观差遣,伏奉敕命,就除充集禧观使,权于江宁府居住,仍放朝谢者。以病自陈,庶全于私分;蒙恩幸许,尚窃于隆名。沦肌虽荷于优容,省己终难于叨味,辄披情素,上冒聪闻。伏念臣久玷近司,迄无明效,终蒙解免,实赖保全。自顾衰骸,已难胜于劳▯;数违明诏,实仰冀于矜怜。号兼将相之崇,身就里闾之逸。误恩若此,前载所无。非惟私义之难安,固亦公论之弗与。伏望陛下,深垂简照,俯徇虔祈。特回复号之已孚,许以本官而充使。如此,则上足以成陛下循名之政,下足以免愚臣冒宠之轻。臣无任云云。
【乞免使相充观察使表三】
温厚之辞,屡加褒勉。颛愚之守,尚冀矜怜。敢逃冒责之诛,愿获终辞之志。伏念臣衰残控诉,宠奖优从,休其疲▯之馀,赐以燕闲之乐。叨恩已厚,序爵更崇。且名器不以假人,而乃缪当非次。饩牢欲其称事,而乃坐享不赀。是将危身,亦以累国。伏维陛下公听以揆万事,原省以通众情,因忘反汗之嫌,俾遂吁天之欲。庶安愚分,用厌师言。(同上。)
【谢赐生日表】
臣某言:伏蒙圣慈,特差臣女婿前守常州江阴县主薄蔡卞,沿路押赐生日礼物,衣一对、衣着一百匹、金花银器一百两、马二匹、金镀银鞍辔一副者。宽假之恩,幸从于私欲;匪颁之宠,尚玷于常科。知报称之良难,积惊惭而实厚。伏念臣见收末路,承乏近司。犬马之力已殚,讫无补报;蝼蚁之诚自列,窃幸退藏。尚兼将相之崇,且受藩维之托,叨逾已极,赐与更蕃。此盖伏遇皇帝陛下仁冒海隅,礼优臣庶,宥众尤之积累,示全度之并包。爰及微生,具膺殊奖。致养以乐,永怀弗洎之悲;移孝则忠,敢怠进思之义。臣无任(云云。见《王文公文集》卷十九。)
◎论议
周秦本末论周强末弱本以亡,秦强本弱末以亡,本末惟其称也。周有天下,疆其地为千八百国,制方伯连率之职,诸侯有不享者,举天下之众以临之,有不道者,合天下之兵以诛之,自以为善计也。及其弊,巨吞细,盛凭弱,而莫之能禁也,以至于亡。无异焉,强末弱本之势然也。秦戒周之亡,郡而不国,削诸侯之城,销天下之兵聚咸阳,使奸人虽有觎心,无所乘而起,自以为善计也。及其弊,役夫穷匠操锄▯棘矜以鞭笞天下,虽欲全节本朝,无坚城以自婴也,无利兵以自卫也,卒顿颡而臣之。彼驱天下之众以取区区孤立之咸阳,不反掌而亡。无异焉,强本弱末之势然也。后之世,变秦之制,郡天下而不国,得之矣。圣人复起,不能易也。销其兵,削其城,若犹一也,万一逢秦之变,可胜讳哉?(《王文公文集》卷三。)
【性论】
译臣某等说:恭敬地看见手诏说,彗星出现在东方,从本月十一日起,不再临御正殿,并按旧例减少日常膳食。太史观察天象,报告星宿运行出现异常;皇帝在内宫忧虑,顺应天道而改变常规。所有臣工都日夜不安。臣某等(中谢)私下认为,天与人彼此感应,精气相互交通,若不是至诚,就不会有美好的感应。伏愿皇帝陛下恭敬地继承文德,亲身奉行恭俭,因世道长久安定而革除当时的大弊。运用圣明神妙的教化,使群生受到鼓舞;建立文治武功,成就宏大的事业。即使有异星出现,又怎么会损伤圣德的光明呢?只是皇帝撤去膳食、避开朝会,深切表现出敬畏上天的实情;赦免过错、宽宥罪行,广泛施布惠及臣民的仁德。精诚已经充分感通,妖异的星象也已经消失。伏愿赶快传令清道,举行临御路寝的仪式;恢复享用珍美膳食,整饬内饔的职务。希望陛下垂听深思,俯从舆论民情。臣等无任祈天候命、激切惶恐之至。(《王文公文集》卷十六。) 辞使相表三 臣某说:兼任使相的荣宠,托身于藩镇维系之任,虽然都是按爵位次序来酬答功劳,却因为辞去荣宠而反而蒙受私下的恩宠。自己想到承受非分之恩,越发感到惶恐不安。(中谢)伏念臣晚年遇到圣明时代,长久参与国家议论。皇帝询问考察而下及微臣,臣偶尔有几句片言或许错误合宜;陛下的睿智日益增进,实在是难逢的美好际会。臣所愿的是竭尽才智力量,谋求稍微成就一些功业。末学短才,本来知道很容易耗尽;重要官职和重大责任,终究害怕跌倒失职。于是应当按照身份辞避嫌疑,又因遭受忧患而成病。冒昧上闻已经烦扰圣听,怎敢逃避怠慢的责罚;陛下反而俯察明辨,加以更多褒奖延誉。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努力彰明大德,明察臣下的俊才之心。认为臣竭尽力量已经疲惫,所以在臣向上天哀求时赐予怜悯。陛下包容万物的气度,表明始终不会改变;臣报答称颂的心愿,希望不敢忘记日夜勤勉。臣无任……(同上。) 乞免使相充观察使表一 臣某说:近来多次上表,请求以现任官职出任外地的一处宫观差遣,恭敬地奉到敕命,改任充集禧观使,暂时居住在江宁府,仍免去入朝谢恩。臣以疾病陈述请求,只希望保全自己的本分;蒙受恩典得以获准,却还私下承受着崇高的名位。身体虽然承受了宽厚优容,反省自身终究难以贪受,便冒昧披露真情,上达圣听。伏念臣长久忝列近司,一直没有显著功效,最终蒙准解免,实在依赖陛下保全。回看衰残的身体,已经难以胜任劳苦;屡次违背圣明诏令,实在仰望陛下怜悯。名号兼有将相的尊崇,身体却归于乡里的闲逸。如此误加的恩宠,是前代所没有的。不但私人的义理难以安心,本来也是公论所不能赞同的。伏望陛下深加明察,俯从臣虔诚的请求。特意收回已经颁行的名号,允许臣以本官充任观察使。这样,上可以成全陛下循名责实的政治,下可以免除愚臣冒受宠荣的轻薄。臣无任云云。乞免使相充观察使表三 温厚的言辞,多次加以褒奖勉励;愚昧固执的操守,还希望得到怜悯。怎敢逃避冒犯的责罚,只愿实现最终辞谢的心愿。伏念臣衰残而陈诉请求,陛下优厚地顺从宠奖,使臣在疲劳困顿之后得到休息,赐给臣燕居闲处的快乐。所受恩宠已经很厚,爵位次序却更加尊崇。名位器物本不应假借给不相称的人,臣却错误地处在非正常的位次;俸禄供应应当与职事相称,臣却坐享无法计算的丰厚待遇。这将危害自身,也会连累国家。伏愿陛下以公正的听察衡量万事,推究省察以通达众情,不顾收回成命的嫌疑,使臣得以实现向上天哀求的愿望。希望可以安守愚臣的本分,以平息众人的议论。(同上。) 谢赐生日表 臣某说:恭敬地承蒙圣上慈爱,特意派臣的女婿、前任常州江阴县主簿蔡卞,沿途押送赏赐给臣的生日礼物:衣一对、衣着一百匹、金花银器一百两、马二匹、金镀银鞍辔一副。宽厚优容的恩典,幸而满足了臣的私愿;非同寻常的赏赐,却又使臣玷污了常规。知道报答称颂实在困难,惊惶惭愧之情实在深厚。伏念臣在仕途末路被收录任用,承当近司的职务。犬马般的力量已经竭尽,到底没有补报圣恩;蝼蚁般的诚心自行陈列,私下庆幸可以退处藏身。尚且兼有将相的尊崇,又承受藩维之任,所受恩宠已经过分,赏赐却更加丰厚。这都是因为皇帝陛下仁德遍及海隅,礼遇优厚于臣民,宽宥众多过失的累积,以包容一切的气度示人。于是连微贱的臣下也一同承受特殊奖赏。想到奉养父母以使他们快乐,永远怀有未能实现的悲痛;把孝心转化为忠心,怎敢懈怠进献思虑的责任?臣无任……(见《王文公文集》卷十九。) 论议 周秦本末论:周朝末世强而根本弱,因此灭亡;秦朝根本强而末端弱,因此灭亡,根本和末端只要相称就好。周朝拥有天下,把土地分为一千八百国,设置方伯、连率的职务;诸侯有不来朝享的,便调动天下军队去临压他;有不守道义的,便集合天下兵力去诛讨他,自以为这是好办法。等到弊病形成,大国吞并小国,强盛者欺凌弱小者,却没有人能禁止,终于灭亡。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末端强、根本弱的形势造成的。秦朝警戒周朝灭亡,设置郡县而不封国,削平诸侯的城池,销毁天下兵器,集中到咸阳,使奸人即使有觊觎之心,也没有机会乘势而起,自以为这是好办法。等到弊病形成,服役的民夫和穷困的工匠拿着锄头、棘矜来鞭打天下;即使想保全臣节、守护本朝,也没有坚固城池可以自卫,没有锋利兵器可以防守,最终只能叩头称臣。秦驱使天下百姓来攻取小小而孤立的咸阳,转眼之间便灭亡了。这没有别的原因,就是根本强、末端弱的形势造成的。后世改变秦朝的制度,把天下设置为郡而不封国,这是对的。即使圣人再生,也不能改变它。销毁兵器、削弱城池,如果仍然完全相同,万一遇到像秦朝那样的变故,难道能承受得了吗?(《王文公文集》卷三。) 性论
古之善言性者,莫如仲尼;仲尼,圣之粹者也。仲尼而下,莫如子思;子思,学仲尼者也。其次莫如孟轲;孟轲,学子思者也。仲尼之言,载于《论语》。子思、孟轲之说,盖于《中庸》,而明于七篇。然而世之学者,见一圣二贤性善之说,终不能一而信之者,何也?岂非惑于语所谓“上智下愚”之说与?噫,以一圣二贤之心而求之,则性归于善而已矣。其所谓愚智不移者,才也,非性也。性者,五常之谓也。才者,愚智昏明之品也。欲明其才品,则孔子所谓“上智与下愚不移”之说是也。欲明其性,则孔子所谓“性相近习相远”、《中庸》所谓“率性之谓道”、孟轲所谓“人无有不善”之说是也。夫有性有才之分,何也?曰:性者,生之质也,五常是也。虽上智与下愚,均有之矣。盖上智得之之全,而下愚得之之微也。夫人生之有五常也,犹水之趋乎下而木之渐乎上也。谓上智者有之,而下愚者无之,惑矣。或曰:“所谓上智得之之全,而下愚得之之微,何也?”曰:仲尼所谓“生而知之”,子思所谓“自诚而明”,孟子所谓“尧、舜先得我心之所同”,此上智也,得之之全者也。仲尼所谓“困而学之”,子思所谓“勉强而行之”,孟子所谓“太山之于丘垤,河海之于行潦”,此下愚也,得之之微者也。曰:“然则圣人谓其不移,何也?”曰:谓其才之有小大,而识之有昏明也。至小者不强而为大,极昏者不可强而为明,非谓其性之异也。夫性犹水也。江河之与畎浍,小大虽异,而其趋于下同也。性犹木也。▯便楠之与樗栎,长短虽异,而其渐于上同也。智而至于极上,愚而至于极下,其昏明虽异,然其于恻隐、羞恶、是非、辞逊之端则同矣。故曰:仲尼、子思、孟轲之言,有才性之异,而荀卿乱之。扬雄、韩愈惑乎上智下愚之说,混才与性而言之。(《圣宋文选》卷十。)
【性命论】
天授诸人则曰命,人受诸天则曰性。性命之理,其违且异也。故曰:“保合太和,各正性命。”是圣人必用其道以正天下之命也。然命有贵贱乎?曰:有。故贤者贵,不贤者贱。其贵贱之命正也。抑贵无功,而贱硕德,命其正乎?无憾而寿,以辜而短,其寿短之命正也。抑寿偷容,而短非死,命其正乎?故命行则正矣,不行则不正。是以尧、舜四门无凶人,而比屋可封。此其行贵贱寿短之命于天下也。降及文王兴,而《▯或朴》之诗作,则士不侥幸,而贵贱之命正矣。成王刑措,而《假乐》之诗作,则民不憾死,而寿短之命正矣,以至仁及草木,而天下之命,其有不正乎?其后幽王有圣人之势,而不称以德。故君子见微而思古,小人播恶而思高位。《诗》曰:“谋之其臧,则具是违。谋之不臧,则具是依。”夫有德者举穷,不德者举达,则贵贱之命行乎哉?抑小人进用,而刑罚不当。故恶有所容,而善斯以戮。《诗》曰:“此宜无罪,女反收之。彼宜有罪,汝覆说之”。夫是善者杀,不善者或生,则寿短之命行乎哉?此知命非圣人不行也。去周之远,又不明情生于性,分出于命,而有命授分定之说。是以汉、唐之治,亦曰尧、舜之治。尧、舜以君子知命,下民知分。汉、唐之治,亦以君子知命,下民知分。然曰命与分则同矣,其所以知之则异,岂概于振古乎?振古,圣人行于上者也。所谓君子知命,则侯奉上,卿奉官,士奉制,没而后止。夫然,贵贱寿短,未始不悉以礼义上下也。汉、唐则不然。其间阴阳之术炽,而运数之惑兴,谶纬之说侵,而报应之讹起。其所谓命者,非曰性命也,则命受分定也。所谓行命者,非曰圣人也,则曰冥有所符,默有所主也。朝耕汉陇,暮逾三国之魏;晨藉唐版,夕归五代之梁。此不曰不臣不民,而曰命受分定者,岂不瞽惑与?然亦谁阶之乎?其皆赏罚不当而德眚无归,民厌其势而一归于命,悲矣。(同上。)
【名实论上】
译古代善于谈论人性的人,没有谁超过仲尼;仲尼,是圣人中最纯粹的。仲尼以后,没有谁超过子思;子思,是学习仲尼的人。其次没有谁超过孟轲;孟轲,是学习子思的人。仲尼的言论,载在《论语》中;子思、孟轲的学说,大概见于《中庸》,并在《孟子》七篇中得到阐明。然而世上的学者看到了一个圣人、两个贤人关于性善的学说,却始终不能统一认识而相信它,为什么呢?难道不是被《论语》中所谓“上智与下愚”的说法迷惑了吗?唉,按照一个圣人、两个贤人的本心来探究,人的本性归根到底就是善。所谓愚和智不能改变的,是才质,不是本性。所谓性,是五常;所谓才,是愚智、昏明的等级。想说明人的才质等级,那么孔子所说“上智与下愚不移”的话就是;想说明人的本性,那么孔子所说“性相近而习相远”、《中庸》所说“率性之谓道”、孟轲所说“人没有不善”的话就是。为什么要区分性与才呢?回答说:性,是人生而具有的本质,就是五常。即使上智和下愚,也同样具有它,只是上智得到得完整,下愚得到得微薄罢了。人生具有五常,就像水趋向低处、树木逐渐向上生长一样。说上智有五常而下愚没有,是糊涂的。有人问:“所谓上智得到得完整、下愚得到得微薄,是什么意思?”回答说:仲尼所说“生而知之”,子思所说“自诚而明”,孟子所说“尧、舜先得到了我心中共同具有的东西”,这是上智,是得到得完整。仲尼所说“困而学之”,子思所说“勉强而行之”,孟子所说“太山与丘垤、河海与沟水”的比喻,这是下愚,是得到得微薄。有人问:“既然如此,圣人为什么说他们不能改变呢?”回答说:是说他们的才质有大小,见识有昏明。才质极小的人不能勉强成为才质极大的人,极其昏暗的人不能勉强变得明智,并不是说他们的本性不同。人的本性像水一样,江河与沟渠,大小虽然不同,但都同样流向低处。人的本性像树木一样,楩楠与樗栎,长短虽然不同,但都同样向上生长。智慧达到最高的人和愚昧达到最低的人,昏明虽不同,但在恻隐、羞恶、是非、辞让这些发端上却是相同的。所以说:仲尼、子思、孟轲的言论,区分了才与性,而荀卿把它们弄乱了。扬雄、韩愈被上智下愚的说法迷惑,把才与性混在一起谈论。(《圣宋文选》卷十。) 性命论 上天赋予人叫作命,人从上天承受的叫作性。性与命的道理,彼此有差异而且不同。所以说:“保全并合聚最大的和谐,各自端正自己的性命。”这说明圣人一定要运用他的道来端正天下人的命运。然而命有贵贱吗?回答说:有。所以贤能的人尊贵,不贤的人卑贱,这样贵贱的命运才是正当的。假如尊贵的人没有功劳,卑贱的人却有盛大德行,这样的命运正当吗?没有过失却长寿,有罪过却短命,这样寿命长短的命运正当吗?假如长寿的是苟且偷生的人,短命的却是没有罪的人,这样的命运正当吗?所以,命运得到施行就正当,不能得到施行就不正当。正因如此,尧、舜治理天下时,四方之门没有凶恶的人,家家都可以受封。这就是把贵贱、寿夭的命运施行于天下。到了文王兴起,《棫朴》诗作成,士人不再凭侥幸进取,贵贱的命运于是得到端正。成王刑罚废置,《假乐》诗作成,百姓不再遗憾死亡,寿夭的命运于是得到端正;直到仁德施及草木,天下人的命运难道还有不正的吗?后来幽王拥有圣人的权势,却不以德行相称。所以君子见到细微征兆便追思古代,小人传播恶行却梦想高位。《诗经》说:“谋划如果善美,就都违背它;谋划如果不善,就都依从它。”有德的人一概困穷,没有德的人一概显达,那么贵贱的命运能够得到施行吗?或者是小人被进用,刑罚又不恰当。因此恶行得到容许,善人反而因此被杀戮。《诗经》说:“这个人本来不应获罪,你反而把他拘捕;那个人本来有罪,你反而为他解脱。”善人被杀,不善的人却有时活着,那么寿夭的命运能够得到施行吗?由此可知,命运不是圣人就不能得到施行。离周代久远以后,人们又不明白情感产生于本性、名分出于天命,却有命运授予、名分预定的说法。因此汉、唐的治理,也自称是尧、舜的治理。尧、舜时代,君子知道天命,下民知道自己的名分;汉、唐的治理,也让君子知道天命,下民知道名分。然而说到命和分,虽然相同,但认识它们的方法却不同,难道能把它们一概看作上古吗?所谓上古,是圣人在上面施行治理。所谓君子知命,就是侯奉事君上,卿奉行官职,士奉行制度,直到死后才停止。这样一来,贵贱寿夭没有一件不是依据礼义和上下秩序安排的。汉、唐却不是这样。那时阴阳方术盛行,关于气数的迷惑兴起,谶纬之说侵入社会,报应的谬说也随之出现。他们所谓的命,不说是性命,就说是命运授予、名分预定;所谓施行命运,不说是圣人,就说冥冥之中有符验、暗中有主宰。早晨还在汉代的田陇上耕作,晚上就越过时空成为三国魏国的人;早晨还借用唐代的版籍,晚上就归属于五代的梁国。这些人本来应当被称为不臣不民,却反而说是命运所授、名分已定,难道不是盲目迷惑吗?然而又是谁造成了这种局面呢?都是因为赏罚不当,德行善恶无所归属,百姓厌恶这种局势,便一概归之于命运,实在可悲。(同上。) 名实论上
事有异同,则情有逆顺。故好恶而毁誉不能已。是名生于天下之好恶,而成于天下之贵贱。时之所好,果是也欤?时之所恶,果非也欤?士不顾其伤志害德,随物而上下。故弃世之所恶,而趋世之所好,则天下贵之。弃世之所好,而趋时之所恶,则天下贱之。故曰:不如乡人之善者好之,而不善者恶之。是名生于好恶,而好恶之情,未赏辨也。是以近义则行,何众恶之足畏也。远义则止,何众好之能顺也。士有不得乎名,则不急乎为善。故名虽高于其乡而行不信于发,立其朝而忠不尽于君,是以不实之弊,其所以有者也。然得名而行于世,则所恶而安,故以名为事者,身乐而意放。此名出于人之所甚欲,而得之不辞也。是好名必求胜,必用强。好名则讳过而善不进,求胜则幸人之不及,而徒欲以自见也。用强则过惟恐在己,而善惟恐在人。若然,则争能忌才之士并处于世,而更为强弱。嗟夫,求名所以自厚,适所以自薄。好胜所以自高,乃所以自下。以身徇物,则内轻而外重,非自薄与?信己不足,而求人之必信,非自下与?如能洁其身,则全其内,行其志,而不求于外,天下归之不为悦,天下去之不为憾,顾天下或违或从,盖无有已,又奚毁誉之可加,而得丧之存怀也?故士无守名之累者,所以得其实。然势不行,法不立,贤者少而不肖者多,纷纶扰攘,布处天下。强者自其己强而乐其善,弱者困于己弱而人乐其有过。此人情之至恶。因其疑心,而有不能以自尽。君子于斯,其可以不察乎?况欲为治,则以得人为先。用人,则以名实为本。然名实之弊如此,其可以苟取而不慎乎?(同上。)
【名实论中】
一乡之人不能辨,则可欺以言。一国之人不能察,则可欺以行。天下之士不能知,则可以欺以名。盖听有所不至则巧言胜,俗有所不能则伪行尊,道有所不明则虚名立。然而巧言虽传,不中理则尚有可辨。伪行虽固,不中义则尚有可察。名不得其实,而欲得其伪,则虽縻岁月,殚思虑,有不能尽之者。故名乱实而欲求其伪,则先王于道未尝存而不讲,于政未尝存而不议也,是亦无所苟而已。然近世之士,矜名而自是,好高而不能相下也。不知自虚所以有取,自下所以有得。故道失而无求,政荒而无问。自知不审,而志欲求问于人。如贩夫之售货,耕人之待获。其役物而失信,要时而丧己,有待于外也如此,是可悲矣。古者,明于自得而无所蔽,故常反身而观其实。其能可以为卑,方其居卑,则劳而不怨。有志可以用大,方其用大,则安而不矜。故居卑者不愧劳,用大者不易事,远近相维,本末相应,而天下之治毕举。是盖名不浮实,则实不可以妄加,多不可以妄损。故名彻于朝廷公卿大夫之间,而士不遗于穷邦陋壤之远,得之无疑,用之必称,其名非有以欺世也。及至诚之道亡,而天下苟于从事,上无以得下之情,下无以应上之实,名愈高则其诡谲愈多,行愈隆则其养伪文饰愈甚,进退不以诚相怀,利害不以情相收。求欲之心多,而及物之志寡。故其任重则颠覆,任轻则怨诽。是四方之士,其意莫不以天下自任之为患也。奈何随而用之,则有丧而无得?彼皆欲为其大,则将就一二为之小,则天下功薄而不修,业废而不补。盖好名之士众,而去取之计昏,虽有可用之士,莫得而见,疑名足以乱实也。好高而不适于用,虽有所取,而耻事其已能,而务为其所不至,遂亦丧其所长而效不立,此其甚弊也。然而才有馀而治其寡,则事举而功倍。才无馀而专其多,则智寡而易败。此好名无实必至之势也。合工技力役,犹所不夺也。以伎从利,虽不售则亦不怨。易业而相为事,惜其业之不专,而忘其势之必取也。故函人不以治弓矢,陶人不以治轮舆。巧有所偏,智有所尽,不以其所不习自名而欺世取名也。以力事人者,虽不用,终不以其所不能而求役于人,自信其能,而有待也。故善于御车者不善操舟,习于用陆者不习于用川。其致力各得其至,而所趋相反,所效不同也。故名实不乱,不如工伎力役。然世之好名,举欲兼天下之能,尽天下之务,意欲与圣人并游于世,而争相先后。故天下恃名而不恃实,求胜而不求义,傲侮当世而无所惮,尊隆自许而无所愧,然而天下从之,而公论灭矣。是以轩冕爵禄不及善士,而天下无以劝,矫伪浇浮之风,起而不可御。其为惑天下也,有甚于此乎?(同上。)
【名实论下】
译事情有不同和相同,于是人的情感就有违逆和顺从,因此好恶以及毁誉不能停止。名声产生于天下人的好恶,形成于天下人的贵贱。时代所喜爱的,果真就是正确的吗?时代所厌恶的,果真就是错误的吗?士人不顾损害自己的志向和德行,随着外物的取舍而升降。因此抛弃世俗所厌恶的,追逐世俗所喜爱的,天下人就尊贵他;抛弃世俗所喜爱的,追逐时俗所厌恶的,天下人就鄙贱他。所以说:不如同乡人所认为善的便喜爱,不善的便厌恶。名声产生于好恶,而好恶的情感,还没有经过真正辨别。因此接近义便实行,何必害怕众人的厌恶;远离义便停止,怎能顺从众人的喜爱?士人如果不能得到名声,就不会急于行善。所以名声虽然在乡里很高,行为却不被人信实;立身朝廷,忠心却没有完全献给君主,这就是虚名弊病产生的原因。然而得到名声而行于世间,就能把众人厌恶的事看得安然,所以把求名当作事业的人,身体快乐而心志放纵。这种名声出于人最强烈的欲望,得到它便不肯放弃。喜好名声就一定要争取胜过别人,一定要使用强力。喜好名声,就忌讳过错而不让善行进步;求胜,就庆幸别人赶不上自己,只想显示自己;使用强力,就唯恐过错在自己身上,唯恐善行出在别人身上。如果这样,那么争强好胜、嫉妒才能的人就会一同处在世上,彼此较量强弱。唉,求取名声本来是为了使自己厚重,结果恰恰使自己薄弱;好胜本来是为了使自己高贵,结果反而使自己卑下。把自身交付给外物,就会内心轻视自己而重视外在,这不是自我鄙薄吗?相信自己的能力不足,却要求别人一定相信自己,这不是自我降低吗?如果能够洁身自守,就能保全内在、实行自己的志向;天下归附自己不因此喜悦,天下离弃自己也不因此遗憾。至于天下有时违背、有时顺从,本来没有停止,又有什么毁誉可以增加于我,又有什么得失值得挂怀呢?所以士人没有守护虚名的牵累,才能得到真实。然而形势不能运行,法令不能树立,贤者少而不肖者多,纷乱扰攘,遍布天下。强者凭自己的强大而自鸣得意,弱者困于自己的弱小,别人又以他的过错为乐。这是人情中最恶劣的情形。由于彼此猜疑,便不能尽力表现自己。君子对此难道可以不察吗?何况想要治理天下,首先要得到人才;任用人才,又要以名实相符为根本。既然名实的弊病如此,怎么可以苟且取用而不慎重呢?(同上。) 名实论中 一乡的人不能辨别,就可以用言辞欺骗他们;一国的人不能察看,就可以用行为欺骗他们;天下的士人不能识别,就可以用名声欺骗他们。大概听闻达不到的地方,巧言便能取胜;习俗不能做到的地方,虚伪的行为便受到尊崇;道理没有阐明的地方,虚假的名声便得以建立。然而巧言即使传播,如果不合道理,仍然可以辨别;虚伪的行为即使牢固,如果不合义,仍然可以察知。名声没有真实内容,却想得到它的虚名,即使耗尽岁月、用尽思虑,也有无法穷尽的地方。所以名声扰乱真实而想求取虚名,那么先王对于道,没有存留而不讲论的;对于政,没有存留而不议论的,这也只是没有一件事可以苟且罢了。可是近世士人矜夸名声,自以为是,喜好高尚而不能彼此谦下。他们不知道自我谦虚才有所取,自处卑下才有所获得。因此道术丧失却无人寻求,政治荒废却无人过问。自己认识自己尚且不明察,却想向别人求取问学;就像商贩等待售货、农夫等待收获一样。他们受外物役使而失去信誉,等待时机而丧失自我,一切依赖外在,到了这种地步,实在可悲。古人明白自我所得而没有遮蔽,所以常常反身观察自己的实际能力。有能力却可以处于卑下地位,正当处在卑下时,劳苦而不怨恨;有志向足以担当大事,正当担当大事时,安定而不自我夸耀。所以处在卑下地位的人不以劳苦为耻,担当大事的人不改变所做的事业,远近相互维系,本末相互呼应,天下的治理就全部兴举起来了。这是因为名声不浮在真实之上,真实就不会被妄加增饰,也不会被妄自削减。因此名声通达朝廷公卿大夫之间,而士人不会被遗弃在偏远穷困的邦国和鄙陋的乡土;得到他们时没有疑虑,任用他们时一定相称,他们的名声不是用来欺骗世人的。到了真诚之道丧失,天下做事苟且,上面无法得到下面的实情,下面也无法以真实回应上面,名声越高,诡诈就越多;行为越显赫,修饰虚伪的文饰就越盛。进退不以真诚相待,利害不以实情相交。追求欲望的心思多,施及万物的志向少。所以任务重便颠覆,任务轻便怨恨诽谤。四方士人无不把以天下自任当作祸患。若顺从他们而任用,便会有损失而没有收获。他们都想做大事,结果一二件小事也将做不好,于是天下功业浅薄而不修治,事业废弃而无人补救。这是因为好名的士人多,而取舍人才的谋划昏暗;即使有可用之士,也无法被发现,疑似的名声足以扰乱真实。喜好高远而不适合实际任用,即使有所取用,也以从事自己已经会的事为耻,偏要去做自己不能达到的事,最终连自己的长处也丧失,功效无法建立,这就是最大的弊病。然而才力有余而专治自己所长的少数事务,事情就能办成而功效加倍;才力不足却专门涉猎许多事务,智慧不足便容易失败。这就是喜好虚名而没有实际,必然走向的趋势。即使是工匠、技艺和劳役之人,也不会互相夺取专长。凭技艺谋求利益,即使没有被任用,也不会怨恨。改换行业而互相承担事务,只会可惜自己不能专心于本业,却忘了事情本来必然取用各自专长。因此制弓箭的工匠不去制造车轮,制陶器的工匠不去制造车舆。技巧各有偏长,才智各有尽头,他们不以自己不熟习的事情自我标榜来欺骗世人、取得名声。凭力气侍奉他人的人,即使不被任用,也终究不会因为自己不能做某事而请求别人役使;他相信自己的能力,并有所等待。所以善于驾车的人不善于划船,习惯在陆地上做事的人不习惯在水上做事。他们用力各自达到极致,所趋向的方向相反,所取得的功效也不同。因此名实不混乱,连工匠、技艺和劳役之人都比不上吗?然而世上喜好名声的人,都想兼具天下人的才能、做尽天下的事务,心里想与圣人并行于世,彼此争先后。于是天下依赖名声而不依赖实际,求取胜利而不求取义理,傲慢侮辱当世而无所顾忌,自以为尊贵显赫而毫不惭愧;然而天下人却跟随他们,公正的舆论于是消灭。所以车服、爵位、俸禄不能达到善士,天下便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劝勉人的;矫饰虚伪、轻浮浅薄的风气兴起后,便无法抵御。这种惑乱天下的情形,难道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同上。) 名实论下
自古深患,莫大于不智,而轻与次之。不智则天下用巧,直道隐而至沦废矣。轻与则天下苟于妄合,而幸于偶遇,其俗浮而其行偷也。是天下不明,而名也乱实。惟至智则不以理惑。兼众人之所不能明,尽众人之所不能察,观所举则知所志,审所守则知所用,天下至隐之情无所施于上。如此则何名之可加,而何实之可诬?然而智有所强,而不能尽于物,则其可取者益疏,其可弃者益密。是故伪起于动止之间而莫之察,奸出于俯仰之近而莫之辨,至使贪者托名以肆欲,夸者托名以擅权,辨者托名以行说,暴者托名以残物。实不足而名有馀,则其为患也如此。事有不容于天下,则大无过于盗国,小无贱于盗货。然盗国之雄,盗货之强,数旅之师,可掩而获,匹夫有勇,则擒而戮。至于盗名之士,则虽有万乘之尊,百里之封,上不敢与为君,师不敢与为友,贵无敢骄,而礼无敢亢,悻悻然尝恐天下以失士而议己也。故盗名之士,无王公之尊,命令之重,而屈人之势,移人之俗,盖善为奇言异行,以为高世特立之人,以惊骇愚俗之耳目,是以合徒成群而天下俗尚。责其效,则官学不足以成业,从政不足以经世。然公卿大夫无以窥其非,而国人士民无以措其议,名出于人上,而有以伏其心故也。盖求名有获,则利亦随至。故志于禄则伪辞以养安,志于进则伪退以要宠。世之人不知求其心而徒得其迹,则天下称之而不衰,弥久而弥盛,使好名之俗成而比周党起,安坐而观,则莫知其志之所在。虽能摧众口之辨,屈百家之知,奚足以胜其众、破其伪?故名者,天下之至公,而用之以至私。伪者,天下之至恶,而处之以至美。故上失于所任,下失于所望。自古乱国者无他,因名以得人则治,因名以失人则乱。故不智而且轻与,则名实相疑而不明,则有以养天下之大患。然则无实之誉,其可使独推于世,而居物之先哉?(同上。)
【荀卿论】
杨、墨之道,未尝不称尧、舜也,未尝皆不合于尧、舜也。然而孟子之所以疾之若是其至者,盖其言出入于道而已矣。荀卿之书,备仁义忠信之道,具礼乐刑政之纪,上祖尧、舜,下法周、孔,岂不美哉!然后世之名,遂配孟子,则非所宜矣。夫尧、舜、周、孔之道,亦孟子之道也。孟子之道,亦尧、舜、周、孔之道也。荀卿能知尧、舜、周、孔之道,而乃以孟子杂于杨朱、墨翟之间,则何知彼而愚于此乎?昔墨子之徒亦誉尧、舜而非桀、纣,岂不至当哉!然礼乐者,尧、舜之所尚也,乃欲非而弃之,然则徒能尊其空名尔,乌能知其所以尧、舜乎?荀卿之尊尧、舜、周、孔,亦诚知所尊矣。然孟子者,尧、舜、周、孔之徒也,乃以杂于杨朱、墨翟而并非之。是岂异于誉尧、舜而非礼乐者耶?昔者圣贤之著书也,将以昭道德于天下,而揭教化于后世尔。岂可以托尊圣贤之空名,而信其邪谬之说哉!今有人于此,杀其兄弟,戮其子弟,而能尽人子之道以事其父母,则是岂得不为罪人耶?荀卿之尊尧、舜、周、孔而非孟子,则亦近乎此矣。昔告子以为性犹杞柳也,义犹▯否▯卷也。孟子曰:“率天下之人而祸仁义者,必子之言夫。”夫杞柳之为▯否▯卷,是戕其性而后可以为也。盖孟子以谓人之为仁义,非戕其性而后可为,故以告子之言为祸仁义矣。荀卿以为人之性恶,则岂非所谓祸仁义者哉?顾孟子之生,不在荀卿之后焉尔。使孟子出其后,则辞而辟之矣。(同上。)
【召公论】
译自古以来最深重的祸患,没有比缺乏智慧更大的,轻率附和其次。缺乏智慧,天下便任用巧诈,正直之道隐没而终于废弃;轻率附和,天下便苟且妄自合流,侥幸等待偶然机遇,风俗浮薄,行为偷懒。天下因此不明,名声也扰乱真实。只有最高的智慧不会被道理迷惑。他兼能明察众人不能明察的事,尽能审察众人不能审察的事;观察所举荐的人,就知道他的志向;审察所操守的东西,就知道他的用途。天下最隐秘的实情,没有什么能对上面施展欺骗。这样一来,有什么名声可以加在他身上,又有什么真实可以被诬陷呢?然而智慧有其所长,却不能穷尽万物,于是可取的越来越稀疏,可抛弃的越来越紧密。因此虚伪产生于举动之间,却没有人察觉;奸邪出现在俯仰之间,却没有人辨别,甚至使贪婪的人假托名声来放纵欲望,夸张的人假托名声来专擅权力,巧辩的人假托名声来推行学说,暴虐的人假托名声来残害万物。真实不足而名声有余,祸患就会如此。事情有不能被天下容忍的,大到没有比盗取国家更过分,小到没有比盗取财物更卑贱。然而盗国的豪雄、盗货的强盗,几旅军队便可以遮蔽而擒获;匹夫只要有勇,也可以擒拿杀戮。至于盗取名声的士人,即使有万乘的尊贵、百里的封地,上面不敢把他当作君主,老师不敢把他当作朋友,贵人不敢对他骄傲,行礼也不敢傲慢;他悻悻不平,却常常害怕天下人以失去人才来议论自己。所以盗取名声的士人,虽然没有王公的尊贵、命令的威重,却能凭借屈服他人、改变风俗的势力,善于制造奇异言论和行为,把自己装成高出世俗、特立独行的人,用来惊吓愚昧世俗的耳目,于是聚合徒众、结成群体,使天下形成相应的风尚。考察他的实际功效,任官求学不足以成就事业,参与政事不足以治理世道。然而公卿大夫无法看出他的过错,国中士民也无法提出非议,是因为他的名声高出众人,能够使人心服。大概求取名声有所收获,利益也随之到来。所以志在俸禄,就用虚假的辞说来维持安逸;志在升进,就用虚假的退让来求取宠幸。世人不知道探求他的内心,只得到他的外在行迹,于是天下称颂他而不衰,时间越久声势越盛,使好名的风气形成,结党营私也兴起。即使安坐旁观,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志向所在。即使能够压倒众人的辩说、使百家的智慧屈服,又哪里足以战胜众人、破除他的虚伪呢?名声本是天下最公正的东西,却被拿来满足最私人的目的;虚伪本是天下最可恶的东西,却被当作最美好的东西来对待。因此上面错失了所任用的人,下面错失了所期待的人。自古扰乱国家没有别的原因:依据名声得到人才,国家就治理;依据名声而错失人才,国家就混乱。所以既缺乏智慧又轻率附和,名与实相互疑惑而不能明辨,便会助长天下最大的祸患。既然如此,没有实际内容的声誉,难道可以让它独自推行于世,处在万物之前吗?(同上。) 荀卿论 杨朱、墨翟的学说,没有不称颂尧、舜的,也没有完全不合于尧、舜之道的。然而孟子之所以如此痛恨他们,大概是因为他们的言论出入于正道之间罢了。荀卿的著作,完备地讲仁义忠信之道,具备礼乐刑政的纲纪,对上以尧、舜为祖宗,对下取法周公、孔子,难道不美好吗?然而后世的名声竟然把他与孟子相提并论,这就不合适了。尧、舜、周公、孔子的道,也是孟子的道;孟子的道,也是尧、舜、周公、孔子的道。荀卿能够认识尧、舜、周公、孔子的道,却把孟子混同在杨朱、墨翟之间,那么他为什么能认识那些,却在这里愚昧呢?从前墨子的门徒也称誉尧、舜而非难桀、纣,难道不完全正确吗?然而礼乐是尧、舜所崇尚的,他们却想非难并抛弃它;这样看来,他们只会尊崇尧、舜的空名,哪里能知道尧、舜之所以成为尧、舜的原因呢?荀卿尊崇尧、舜、周公、孔子,确实知道应该尊崇什么。然而孟子是尧、舜、周公、孔子的同道之人,他却把孟子与杨朱、墨翟混在一起而一同非难,这难道与称誉尧、舜却非难礼乐有什么不同吗?从前圣贤著书,是要把道德昭示天下,把教化揭示给后世罢了。难道可以借着尊崇圣贤的空名,却相信他邪僻荒谬的学说吗?现在假设有这样一个人,杀害他的兄弟,屠戮他的子弟,却能完全履行人子的道理来侍奉父母,难道不应该仍然把他看作罪人吗?荀卿尊崇尧、舜、周公、孔子而非难孟子,也近似于这种情况。从前告子认为人的本性就像杞柳,义就像用木料编成的匡筐。孟子说:“引导天下人去祸害仁义的,一定就是你的这种说法吧!”杞柳要做成匡筐,必须先摧残它的本性,然后才能制成。孟子认为人行仁义,并不是要先摧残本性才可以做到,所以把告子的说法视为祸害仁义。荀卿认为人的本性是恶的,难道不就是所谓祸害仁义吗?只是孟子出生在荀卿之后罢了;假使孟子出生在荀卿之后,一定会用言辞驳斥并排斥他的。(同上。) 召公论
汉之诸儒皆以为周公摄政而召公不悦,以孔氏古文考之,则召公之不悦也。“周公既归政矣,然召公之不悦,何也?”曰:成王,可与为善,可与为恶者也。周公既复辟,成王既即位,盖公惧王之不能终而废先王之业也,是以不悦焉。夫周之先王,非圣人则仁人也,积德累行、数世而后受命,以周公继之,累年而后太平,民之习治也久矣。成王以中才承其后,则其不得罪于天下之民而无负于先王之烈也,不亦难乎!如此则责任之臣,不得不以为忧也。周公曰:“君惟乃知民德,罔不能厥初,惟其终。”然则召公之不悦,亦周公之心也,周公以为在天者其命之终、吉凶,吾不得而知也;在人者后嗣或不修德坠厥命,则吾亦不得而知也;在我者吾知勉之而已,则天下不庸释于文王受命也。且以古之人君至于文、武,所以能保其天人国家者,亦皆有贤人为佐,我自今乃相与济成王,同未在位之时,则可以无大责矣。夫在我者君子之所及而当勉者也,在天与人者吾如彼何哉?故周公之告也,亦竭其心、尽其力而已,所以勉且慰之也。曰:“如周公之诰,则召公可以无不悦矣。然则召公之所以不及周公,傥在是乎?”曰:忧其可忧,疑其可疑,召公之所以不悦也;忧其可忧而卒之以不忧,疑其可疑而卒之以不疑,周公之所以诰也。五声之相得也,五味之相入也,其始不同而卒于和也。圣贤之相揆也,亦若是而已矣。以此谓召公为不及周公,则吾于征苗,以伯翳为贤于禹也,其可乎?“然则召公固无不悦周公之事乎?”曰:自尧、舜没至于周,而贤人为众,《诗》曰“肃肃兔▯,▯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言兔▯之人犹足以干城乎公侯也。又曰“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誉,誉髦斯士”,言其为士者亦皆有德之髦也。当此之时,而召公为公,则其为贤亦远矣。以召公为不足以知周公也,则凡在周之士大夫宜无一人知周公者矣。“然则周公孰与之谋而就事乎?且以召公为不贤而不足以知周公也,则文、武、周公曷为任之至于此极,而召公又安能以其令名终也?以召公为贤则不悦乎周公,则其与之共事而不争,又不去焉,何也?”夫圣人之所立,贤人有所不能知者矣。其颜子曰:“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虽欲从之,未由也己。”颜子之于孔子,有所不能知者也。虽然,未尝不心悦而诚服之也。此其所以为贤人也。如贤人之于圣人,既不足以知之,而又不能悦也,则是圣与贤几异类而相反也。或曰:“子路之于孔子,尝不悦也。”曰:由之鄙人也,何足以语召公也哉!孔子曰:“由也,千乘之国,可使治其赋也。”文、武、周公之使人犹孔子也,文、武、周公所以为三公,与孔子所使治千乘之赋者,其智之不同亦可知已。“然则成王之疑周公也,召公曷为不谏?”曰:召公,坐而论道以相成王者也,其朝夕所以开王心者,史能悉记之乎?(《全宋文》卷一四六引《历代名贤确论》卷九。)
◎杂著
【国风解】
译汉代的各位儒者都认为,周公摄政而召公不高兴;但考察孔氏古文经书,召公的不高兴是这样的:“周公已经归还政权了,可是召公为什么还不高兴呢?”回答说:成王,是可以和他一起行善、也可以和他一起作恶的人。周公恢复君位以后,成王已经即位,大概召公担心成王不能始终如一,以致败坏先王的事业,所以不高兴。周朝的先王,不是圣人,就是仁人;他们积累德行,经过几代以后才接受天命;周公继承先王的事业,又经过多年才使天下太平,百姓习惯于安定的治理已经很久了。成王以中等的才质继承这一事业,要使他不得罪天下百姓、不辜负先王的功业,难道不是很难吗?这样看来,肩负责任的大臣不能不为此忧虑。周公说:“君王只有了解民众的德性,才能知道没有什么不能开始,却难在坚持到最后。”那么,召公的不高兴其实也是周公的心情。周公认为,天命最终如何、吉凶怎样,我无法知道;后嗣有时不修德行而丧失天命,这在人事方面我也无法知道;我所能做的,只是知道要努力罢了。这样,天下就不会辜负文王所受的天命了。况且古代君主直到文王、武王之所以能够保全上天所授的命运、人民和国家,也都是因为有贤人辅佐。我从现在起和召公共同帮助成王,像成王尚未即位时那样尽力,那么就可以不承担过大的责任了。属于我们自身能力范围的事情,是君子所能做到、应当努力的;至于天命和民心,我又能把它们怎么样呢?所以周公的告诫,也是竭尽自己的心力罢了,用来勉励并安慰成王。有人说:“按照周公的诰辞,召公就不应当有不高兴的地方了。那么,召公之所以不如周公,或许就在这里吧?”回答说:忧虑应当忧虑的事,怀疑应当怀疑的事,这就是召公不高兴的原因;忧虑了应当忧虑的事,最终却做到不再忧虑;怀疑了应当怀疑的事,最终却做到不再怀疑,这就是周公诰告的意义。五声相互协调,五味彼此调和,开始时各不相同,最终却归于和谐。圣人与贤人相互衡量,也不过如此罢了。如果因此说召公不如周公,那么我在征伐苗民这件事上,岂不是要认为伯翳比禹更贤吗?“那么,召公本来就没有不高兴周公的事情吗?”回答说:从尧、舜去世直到周代,贤人很多。《诗经》说:“肃肃兔▯,▯之丁丁。赳赳武夫,公侯干城。”意思是说,捕兔的人尚且足以成为公侯的干城。又说:“肆成人有德,小子有造,古之人无誉,誉髦斯士。”意思是说,那些士人也都是有德行的俊杰。在这样的时代,召公身为公爵,他的贤能也远远超过常人。如果认为召公不足以了解周公,那么周朝的士大夫中就应当没有一个人能够了解周公了。“那么,周公同谁谋划并成就事业呢?况且如果认为召公不贤、不足以了解周公,那么文王、武王、周公为什么要任用他到这种地步,而召公又怎么能够凭借自己的美名善终呢?如果认为召公贤能,却又不高兴周公,那么他为什么和周公共事而不争执,又不离去呢?”圣人所达到的境界,有些地方贤人确实不能完全了解。颜子说:“我已经竭尽我的才能了;如果还有高峻卓绝的境界,即使我想跟随他,也没有道路可走了。”颜子对于孔子,也有不能完全了解的地方。虽然如此,他未尝不是内心喜悦而真诚地服从孔子。这正是他成为贤人的原因。如果贤人对于圣人,既不足以了解他,又不能对他心悦诚服,那么圣人与贤人几乎就成了不同的种类,彼此相反了。有人说:“子路对于孔子,曾经也有不高兴的时候。”回答说:子路是个鄙陋的人,哪里值得拿来和召公相比呢!孔子说:“仲由啊,千乘之国,可以让他管理赋税。”文王、武王、周公任用人才,就像孔子任用仲由一样;文王、武王、周公所以能成为三公,与孔子所任用的那个管理千乘之国赋税的人相比,他们才智的差别也就可以知道了。“那么,成王怀疑周公,召公为什么不劝谏呢?”回答说:召公是坐在那里与成王讨论治国之道、辅佐成王的人,他早晚用来启发成王心智的话,史官难道能够全部记载下来吗?◎杂著 【《国风》解】
“周南”、“召南”者,文王之诗。曰:言文王之化被民深,则诗人歌者其志远,以见圣人之风,而属之周公,故为周南也。言文王之教化人浅,则诗人歌者其志近,以见贤人之风,而属之召公,故为召南也。然其诗则文王,其事则后妃夫人,不言美。而《甘棠》美召伯,《江有汜》美媵,《何彼▯矣》美王姬,而皆言美者,盖召伯也。媵也,王姬也,各主于一人而美之也。若后妃夫人,则皆文王教化之所致,其美不足以为言也。故先以周南,而召南次之也。邶、▯、卫,皆卫诗。三国本商纣之地,而武王伐纣,裂其地以封纣子武庚并管、蔡者。及其叛而周公诛之,乃以余民封康叔。而后之刺美其君者,三国之人咸有所赋,是以分邶、▯、卫焉。故邶、▯之《诗》序必曰卫者,以别其卫诗尔。至于卫,则无所言卫矣。有《凯风》、《定之方中》、《干旄》、《淇澳》、《木瓜》,以美文公、桓公、武公。而《凯风》、《木瓜》,虽非其君,然国之淫风流行,而有尽孝道以慰其母心之子。国为狄人所灭,而有救而封之之齐桓公。则所以美之者,其君亦与焉,故次召南也。王者、周也。自平王东迁,其后政不足以及天下,而止于一国,于是为风而不雅矣。不言周者,盖平、桓、庄、王德之不修,政之不讲,非周之罪也,故次卫也。郑有《缁衣》,武公之美,而次于王后者,盖王之皆刺,而不能加于多美之诸侯者,天下之公义也。若诸侯之少美矣,虽王之皆刺,而不足以胜之。岂非君与臣善恶不相远,则君得以先其臣,而理所可也,故次王也。齐皆刺也,然有《木瓜》美桓公,系于卫诗之末,故次郑也。魏皆刺也,而无所主名,言为魏之君者,皆甚恶尔。夫序《诗》者,岂以一端而已。皆美而无所主名,则先之,好其善之盛也,周南是也。皆刺而无所主名,则先之,丑其恶之极也,魏是也,故次齐也。唐本晋诗,而美武公者,《无衣》也。然武公始并晋国,而大夫为之请命于天子之使,而作是诗也。夫不请命于天子,虽云美而君子所不与,犹若武公无美焉尔。或曰:“鲁之有颂,亦请命于周,乃列于周、商之间,而于此诎晋,何也?”曰:鲁请于天子,而史克作颂,与夫请天子之使而为之者异矣。弟贤于无美者也,故次魏也。秦之《车邻》美秦仲,《驷铁》、《小戎》美襄公。虽贤于唐,然本西垂,秦仲始大,至于襄公,方列于诸侯,故次唐也。陈皆刺也,而所刺主于幽公、僖公之徒,言其馀君或不至于是,然刺诗多矣,故次秦也。桧皆刺也,而无所主名,犹魏也,故次陈也。曹皆刺也,然所刺止于昭公、共公,犹陈也,故次桧也。《豳·七月》,周公摄政之诗也,所美见于《东山》、《破斧》、《伐柯》、《九▯》、《狼跋》也。其《七月》陈王业,《鸱▯》以遗王者,皆公所自为,故不言美也。然名之以雅,则公非王也;次之以周南,则公非诸侯。因其陈王业先公之所由,乃以属于豳也。不属于周者,周、王国也,周公何所系焉?所以居小雅之前,而处变风之后,故次豳也。或曰:“国风之次,学士大夫辨之多矣,然世儒犹以为惑,今子独刺美序之,何也?”曰:昔者圣人之于诗,既取其合于礼义之言以为经,又以序天子诸侯之善恶,而垂万世之法。其视天子诸侯,位虽有殊,语其善恶则同而已矣。故余言之甚详。而十有五国之序,不无微意也。呜呼,惟其序善恶以示万世,不以尊卑小大之为后先,而取礼之言以为经。此所以乱臣贼子知惧,而天下劝焉。(《王文公文集》卷三十。)
【论舍人院条制】
准月日中书札子,奉圣旨指挥,今后舍人院不得申请除改文字者。窃以为舍人者,陛下近臣,以典掌诰命,为职司所当参审。若词头所批,事情不尽,而不得申请,则是舍人不复行其职事,而事无可否,听执政所为。自非执政大臣欲倾侧而为私,则立法不当如此。前日具论,冀蒙陛下审察,而至今未奉指挥。臣等不知陛下以今月八日指挥为是而不改乎?将不必以为是,而特以出于执政大臣之所建而不改乎?将陛下视臣等所奏,未尝可否,而执政大臣自持其议而不肯改乎?以为是而不改,则臣等考寻载籍以来,未有欲治之世,而设法蔽塞近臣论议之端如此者也。不必为是,而特以出于执政大臣所建而不改,是则陛下不复考问义理之是非,一切苟顺执政大臣所为而已也。若陛下视臣等所奏,未尝有所可否,而执政大臣自持其议而不肯改,则是政已不自人主出,而天下之公议废矣。此所以臣等▯▯之义,不能自已者。
译“周南”“召南”,都是文王的诗。有人说:文王的教化深入民心,诗人歌咏时志趣高远,用来显现圣人的风范,于是归属于周公,所以称为“周南”。文王的教化对人的影响较浅,诗人歌咏时志趣较近,用来显现贤人的风范,于是归属于召公,所以称为“召南”。但是,这些诗所歌咏的是文王,所写的事情却是后妃、夫人,不说她们美,是因为《甘棠》赞美召伯,《江有汜》赞美媵,《何彼▯矣》赞美王姬,而这些都说是赞美,大概是因为召伯、媵、王姬各自是以一个人为主而加以赞美。至于后妃、夫人,都是文王教化所造成的结果,她们的美德不值得特别称说。因此先列周南,召南次之。邶、▯、卫,都是卫国的诗。三国原来是商纣的土地,武王讨伐纣王后,把这些土地分封给纣王的儿子武庚以及管、蔡。后来武庚等反叛,周公诛杀他们,于是把剩余的百姓封给康叔。后来讽刺或赞美他们君主的诗,三国人都有所作,所以分别称为邶、▯、卫。因此邶、▯的《诗序》一定说是卫诗,是为了区别它们同样属于卫国的诗;至于卫国本身,就不再特别说“卫”了。其中有《凯风》《定之方中》《干旄》《淇澳》《木瓜》,用来赞美文公、桓公、武公。《凯风》《木瓜》虽然不是赞美他们的君主,但当时国家淫靡的风气流行,却有竭尽孝道以安慰母亲心意的子女;国家被狄人灭亡,又有救援并重新封立卫国的齐桓公。因此,赞美这些事情时,他们的君主也包括在内,所以排在召南之后。所谓王者,指周。自从平王东迁以后,周王室后来的政令不能施及天下,只能限于一个国家,于是成为《国风》,而不再是《雅》了。不说“周”,大概是因为平王、桓王、庄王、惠王的德行没有修养,政事没有讲求,这不是周朝本身的罪过,所以排在卫之后。郑国有《缁衣》,是赞美武公的;它排在王风之后,是因为王风全是讽刺,不能超过那些有许多可赞美之处的诸侯,这是天下共同的道理。若诸侯可赞美之处很少,即使王风全是讽刺,也不足以胜过它。难道不是因为君主和臣下的善恶相差不远,君主就可以排在臣下之前,这是合乎道理的吗?所以排在王风之后。齐国的诗全是讽刺,但有《木瓜》赞美桓公,附在卫诗末尾,所以排在郑之后。魏国的诗全是讽刺,而且没有特定所指的君主,意思是说,做魏国君主的人都非常恶劣。编排《诗经》的次序,难道只有一个标准吗?全是赞美却没有特定所指的君主,就把它排在前面,是因为喜爱其善行盛大,周南就是这样。全是讽刺却没有特定所指的君主,就把它排在前面,是因为厌恶其恶行极端,魏风就是这样,所以排在齐之后。唐本来是晋国的诗,其中赞美武公的是《无衣》。可是武公刚刚兼并晋国时,大夫为他向天子的使者请求册命,于是作了这首诗。不向天子请求册命,即使诗中说是赞美,君子也不会赞许,如同武公没有值得赞美之处一样。有人说:“鲁国有《颂》,也向周王请求册命,却列在周、商之间;如今这里却把晋排在后面,为什么呢?”回答说:鲁国向天子请求册命,由史克作《颂》,这同请求天子的使者代为制作的诗不同。鲁国尚且胜过没有可赞美之处的国家,所以排在魏之后。秦国的《车邻》赞美秦仲,《驷铁》《小戎》赞美襄公。它们虽然比唐诗贤美,但秦本来在西部边远地区,直到秦仲才开始强大,到襄公时才列入诸侯,所以排在唐之后。陈国的诗全是讽刺,所讽刺的主要是幽公、僖公一类的君主,意思是其他君主或许没有达到这种地步;不过讽刺诗很多,所以排在秦之后。桧国的诗全是讽刺,也没有特定所指的君主,和魏国一样,所以排在陈之后。曹国的诗全是讽刺,但所讽刺的只限于昭公、共公,和陈国相同,所以排在桧之后。《豳·七月》是周公摄政时的诗;赞美周公的内容见于《东山》《破斧》《伐柯》《九罭》《狼跋》。其中《七月》陈述先王开创王业的事,《鸱鸮》用来赠给后来的王,这些都是周公亲自所作,所以不说“赞美”。然而把它命名为《雅》,就意味着周公不是君王;排在周南之后,就意味着周公不是诸侯。因为它陈述先王开创王业的由来,所以归属于豳。不归属于周,是因为周是王国,周公同周国有什么联系呢?它排在小雅之前、变风之后,所以排在豳之后。有人说:“国风的次序,学士大夫已经有很多人辨析过了,但世代的儒者仍然感到疑惑;如今您却独自评论《诗序》中赞美和讽刺的次序,为什么呢?”回答说:过去圣人对待《诗》,既选取其中合乎礼义的话作为经,又借此排列天子、诸侯的善恶,为万世留下法则。他看待天子、诸侯,虽然地位有差别,但说到善恶就没有不同罢了。因此我说得很详细。十五国风的次序,也不是没有深意。唉,正因为它排列善恶以示范万世,不以尊卑大小作为先后,而选取合乎礼义的话作为经。这就是使乱臣贼子知道恐惧、使天下人受到劝勉的原因。【论舍人院条制】按照某月某日中书省的札子,奉圣旨下令:今后舍人院不得申请除改文字。我私下认为,舍人是陛下的近臣,掌管诰命,按职责本来就应当参与审查。如果词头中所批示的内容不完备,却不许申请,那么舍人就不再履行自己的职务,事情无论可否都只能听执政大臣办理。除非执政大臣想要偏私行事,否则立法不应当如此。前些日子我等已经详细陈述,希望得到陛下审察,但直到现在仍未奉到指示。臣等不知道,陛下是认为本月八日的指挥正确而不改呢?还是并不认为它正确,只是因为它出自执政大臣的建议,所以特意不改呢?还是陛下认为臣等的奏议从来没有什么可取可否之处,而执政大臣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肯改呢?如果认为它正确而不改,那么臣等考察历代典籍以来,从未有过在想要治理天下的时代,制定这样的法律来堵塞近臣议论的途径。如果并不认为它正确,却只因为出自执政大臣的建议而不改,这就是陛下不再考察义理的是非,一概苟且顺从执政大臣所为罢了。如果陛下对臣等所奏始终不置可否,而执政大臣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肯更改,那么政治就不再出自人主,天下共同的议论也就废弃了。这就是臣等怀着忠诚正直之义、不能自已地反复进言的原因。
臣等窃观陛下自近岁已来,举天下之事属之七八大臣,天下之初亦翕然幸其所能为,救一切之弊。然而方今大臣之弱者,则不敢为陛下守法以忤谏官御史,而专为持禄保位之谋。大臣之强者则挟圣旨造法令,恣改所欲,不择义之是非,而谏官御史亦无敢忤其意者。陛下方且深拱渊默,两听其所为而无所问,安有朝廷如此,而能旷日持久而无乱者乎?自古乱之所生,不必君臣为大恶,但无至诚恻怛求治之心,择利害不审,办是非不早,以小失为无伤而不改,以小善为无补而不为,以阿谀顺己为悦而其说用,以直谅逆己为讳而其言废,积事之不当,而失人心者众矣,乃所以为乱也。陛下以臣等所言为是,则宜以至诚恻怛、欲治念乱之心考核大臣,改修政事,则今月八日指挥为不当先改矣。若以臣等所言为非,则臣等狂瞽,不知治体,而诬谤朝廷政事,当明加贬斥,以惩妄言之罪,则别选才能通达之士,以补从官。臣等受陛下宠禄,典领朝廷职事,不得其守,则义不得不言,而朝廷以为非也,则义不敢辞贬斥。伏乞详酌,早赐指挥。(见《王文公文集》卷三十一。)
【谋杀罪议(熙宁元年八月)】
《刑统》杀伤罪名不一,有因谋,有因斗,有因劫囚窃囚,有因略卖人,有因被囚禁拒捍官司而走,有因强奸,有因厌魅咒咀,此杀伤而有所因者也。惟有敌杀伤则无所因,故《刑法》因犯杀伤而自首,得免所因之罪,仍从故杀伤法。其意以为于法得首,所因之罪既已原免,而法不许首,杀伤刑名未有所从,唯有故杀伤为无所因而杀伤,故令从故杀伤法。至今因犯过失杀伤而自首,则所因之罪已免,唯有杀伤之罪未除。过失杀伤,非故杀伤,不可亦从故杀伤法,故《刑统》令过失者从本过失法,至於斗杀伤,则所因之罪常轻,杀伤之罪常重,则自首合从本法可知。此则《刑统》之意,唯过失与斗当从本法,其馀杀伤得免所因之罪,皆从故杀伤罪科之。则于法所得首之罪皆原,而于法所不得首之罪皆不免,其杀伤之情本轻者自从本法,本重者得以首原。今刑部以因犯杀伤者谓别因有犯,遂致杀伤。窃以为律但言因犯,不言别因,则谋杀何故不得为杀伤所因之犯?又刑部以始谋专为杀人,即无所因之罪。窃以为律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谋杀与已伤、已杀,自为三等,刑名因有谋杀徒三年之犯,然后有已伤、已杀绞斩之刑名,岂得称别无所因之罪?今法寺、刑部乃以法得首免之谋杀与法不得首免之已伤合为一罪,其失律意明甚。臣以为亡谋杀已伤按问,欲举自首合从谋杀减二等论。然窃原法寺、刑部所以自来用例断谋杀已伤秒许首免者,盖为律疏但言假有因盗杀伤,盗罪得免,故杀伤罪,仍科遂引为所因之罪,止谓因盗杀伤之类。盗与杀伤为二事,与谋杀杀伤类例不同,臣以为律疏假设条例,其于出罪则当举重以包轻。因盗伤人者斩,尚得免所因之罪,谋杀伤人者绞,绞轻于斩,则其得免所因之罪可知也。然议者或谓谋杀、已伤,情理有甚重者,若开自首则或启奸,臣以为有司议罪惟当守法,情理轻重则敕许奏裁。若有司辄得舍法以论罪,则法乱于下,人无所措手足矣。(《全宋文》卷一三八六引《文献通考》卷一七。)
◎祭文
【祭先圣祝文】
惟王之道,内则妙万物,而外则师王者。为绪馀于一时,而鼓舞于万世。学者范围于覆帱之中,而不足以酬高原之德。今与诸生释奠而不后者,兹学校之仪,而兴其所以爱礼之意也。(《王文公文集》卷三十一。)
【祭先师祝文】
外物不足以动心而乐者,可谓知性矣。然后用舍之际,始可以语命。而三千之徒,圣人独以公预,此所以学校有释菜之事,而以公配享焉。(同上。)
【祭沈舍人文】
惟公之德,孔洁且硕。淡泊超然,更无忤逆。德实不类,不容如石。遂厄其行,卒不克驰。谓天恶贤,我不敢知。果好之也,今又何其。惟公于我,义兼师友,何以荐诚,有馨惟酒。物则微矣,其诚则有。(《永乐大典》卷一四○四六。)
◎墓志
【屯田员外郎致仕虞君墓志铭】
译臣等私下观察,陛下自近年以来,把天下的事情都交给七八位大臣办理,天下人起初也一致庆幸他们有能力,可以挽救各种弊端。然而现在,大臣中软弱的,不敢替陛下守法而触犯谏官、御史,只专门谋求保住俸禄和职位;大臣中强横的,则借着圣旨制造法令,任意改变自己想改变的事情,不选择义理的是非,而谏官、御史也没有人敢违逆他们的意旨。陛下却深居静默,任凭他们二者行事而不加询问,朝廷如果这样,怎么能长久而不发生祸乱呢?自古以来祸乱的发生,不一定是君臣都犯下大恶,只要没有至诚恻怛、求治的心,不能审慎辨别利害,不能及早处理是非,把小的过失看成无伤大体而不改,把小的善行看成无补于事而不做,把阿谀顺从自己当作喜悦而采用其说,把正直宽厚、违逆自己看成忌讳而废弃其言,事情不当的地方日积月累,失去人心的事越来越多,这就是祸乱的由来。陛下如果认为臣等所说正确,就应当以至诚恻怛、想求治理而忧虑祸乱的心情考察大臣,改进政事,那么本月八日的指挥首先就应当改掉。如果认为臣等所说错误,就说明臣等狂妄昏昧,不懂治理国家的原则,却诬蔑诽谤朝廷政事;应当明确加以贬斥,以惩罚妄言之罪,然后另选才能通达之士来补任从官。臣等承受陛下的宠幸和俸禄,掌管朝廷职事,若不能守住职责,按道义就不能不进言;如果朝廷认为这是错误,臣等也按道义不敢推辞贬斥。伏望陛下详细斟酌,早日赐下指示。【议谋杀罪(熙宁元年八月)】《刑统》所规定的杀人、伤人罪名有多种:有因谋划而犯罪的,有因斗殴的,有因劫持囚犯、盗窃囚犯的,有因掠卖人口的,有因被囚禁时抗拒官府而逃走的,有因强奸的,有因厌魅、咒诅的;这些都是杀伤而有特定原因的情形。只有敌杀伤没有特定原因,所以《刑法》规定,因某种犯罪而造成杀伤后自首,可以免除原来所因的罪,但仍按故意杀伤法处理。它的意思是:按法律可以自首,所因的罪既然已经宽免;而法律不许自首的杀伤,刑名又没有可适用的条文,只有故杀伤属于没有其他原因而杀伤,所以命令按故杀伤法处理。至于因过失杀伤而自首,所因的罪已经免除,只剩杀伤之罪没有免除。过失杀伤不是故意杀伤,不可也按故杀伤法处理,所以《刑统》规定过失者按原来的过失法处理。至于斗殴杀伤,所因的罪通常较轻,杀伤之罪通常较重,那么自首应当依本罪法律处理,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了。这就是《刑统》的意思:只有过失和斗殴应当依本法处理,其余杀伤在免除所因之罪后,都按故杀伤罪论处。这样,法律允许自首的罪都得到宽免,法律不允许自首的罪都不能免除;杀伤情节本来较轻的,依本法处理,本来较重的,则可以因自首而获得宽免。现在刑部把“因犯杀伤”解释为另有一种犯罪,然后导致杀伤。我私下认为,律文只说“因犯”,没有说“另因”,那么谋杀为什么不能成为导致杀伤的犯罪呢?刑部又认为,开始谋划就是专门为了杀人,因此没有其他原因的罪。我私下认为,律文说谋杀人者判徒刑三年,已经伤人的判绞刑,已经杀人的判斩刑。谋杀、已伤、已杀本来就是三等,先有谋杀徒刑三年的罪,然后才有已经伤人、已经杀人的绞刑、斩刑名目,怎么能说没有别的原因之罪呢?如今法寺、刑部却把法律允许自首而免除的谋杀罪,与法律不许自首的已伤罪合并为一罪,这显然违背了律文的意思。臣认为,对谋杀而已经伤人的案件进行审问,应当把自首者按谋杀罪减二等论处。但臣私下推究法寺、刑部历来援用成例,判谋杀已伤者可以自首免罪,可能是因为律疏只说假设因盗而杀伤,盗罪可以免除,但故意杀伤之罪仍须科罚,于是把它引为“所因之罪”,只是说因盗杀伤这一类。盗罪和杀伤是两件事,与谋杀而杀伤的情形不同。臣认为,律疏所假设的条例,在减免罪刑方面应当举重以包括轻罪。因盗伤人尚且判斩刑,却还可以免除所因之罪;谋杀伤人判绞刑,绞刑轻于斩刑,那么它可以免除所因之罪,就更可知了。然而议论此事的人有的说,谋杀、已伤,情理上有特别严重的情形,如果开放自首,或许会引发奸邪。我认为,有关官吏议论罪行,只应当遵守法律;至于情理的轻重,则由诏令允许奏请裁决。如果有关官吏可以任意舍弃法律来定罪,那么法律就会在下层混乱,人民将无所适从。◎祭文 【祭先圣祝文】先王之道,对内能够精妙地化育万物,对外则足以成为后世君王的老师;它在一时留下余绪,却能在万世鼓舞人心。求学的人处在天地覆载之中,却不足以报答先圣高厚的恩德。今天我和诸位学生举行释奠礼而不敢落后,这是学校的礼仪,也是为了兴发对礼制的敬爱之意。【祭先师祝文】外物不足以动摇内心,却能够使内心喜乐,这可以说是懂得人的本性了。然后在任用与舍弃之间,才可以谈论天命。三千弟子之中,圣人唯独让公参与配享,这就是学校有释菜礼,并让公配享先师的原因。【祭沈舍人文】您的德行,极其纯洁而又广大;淡泊超然,再没有什么能违逆它。您的德行确实不同寻常,却不能像磐石一样稳固不移,于是事业遭遇困厄,最终不能驰骋施展。说上天厌恶贤人,我不敢知道;如果上天果真喜爱贤人,那么如今又为什么这样呢?您对于我,恩义兼有老师和朋友的情分;我拿什么来表达诚意呢?只有这芬芳的酒。祭物虽然微薄,但其中的诚意是存在的。◎四六 ◎墓志 【屯田员外郎致仕虞君墓志铭】
祥符八年,真宗第进士于廷,先人与上饶虞君俱在其选。其后庆历二年、皇▯元年,虞君之诸子相继以进士起,而先人之孤亦在焉。故安石尝与虞君之诸子游,而诸子称君之所为甚悉。君兼于进取,宽厚长者,人可欺以其方,而君未尝辄欺人也。自为进士时,能以文学知名乡里,三为举首。尝献其所为书于天子,天子以为能,欲特招试,而以君方试于有司,乃止。及君起家为建州司理参军、福州观察推官,转运使奏君监福州之宝积银场。君为创法,而银大溢。岁终当迁,有司使人喻君求赂,君谢不与曰:“与其以赂迁,吾宁困以终身也。”终以此不得迁,而复为军事判官郴州。州尝失入人罪,吏方被劾而有赦除其罪。君初在告,不与断其狱而与奏其案也,刑部遂书君为失入,坐是坎Б不得意以至于老,而君初未尝自讼也。自郴州归,而为邵州防御判官,又为杭州节度推官,又为台州军事判官,所至辄以治行为在势者所称,章交于朝廷,而天子终以其尝失入不用。已而右谏议大夫李宥特荐之,召赴京师,又不用。流内铨以为言,乃以君知明州之慈溪县,县得君以无事,而君日与处士讲学赋诗饮酒,恬如也。淮南转运使吴遵路、两浙转运使段少连、叶清臣皆一时名人,交荐君以为材,而朝廷又以君为台州军事判官,不用。及李元昊反,近边皆骚动,有诏举能吏可以为河北、河东、陕西诸县者,于是君始得迁,为太子中允,知河中府猗氏县。今并州故相国庞公经略陕西,欲辟公为其判官,君不就而辞以老,庞公贤其意,亦不强也。后迁太常丞、知越州山阴县、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通判滁州,间从容语诸子曰:“吾尝游宜兴,甚爱其山水,儿为我筑室荆溪上,吾且休于此矣。”时皇▯二年也。明年,遂致仕,诸子为筑室荆溪上,如其志。以至和三年七月戊戌卒,享年八十。
君既不急于仕进,又未尝问家人生产,士友多哀君困厄。及其老,诸子皆孝友,能致其力以养,而多以文学称于世。其长子太微为润州司理参军,次太宁为和州防御推官,太熙为苏州吴江县尉,太冲为通州静海县主簿,太蒙为进士。女子五人,皆嫁为士大夫妻。诸孙男女凡十八人,内外诜诜。人不以为初不得意为怜,而顾以其后子孙慈良泉多为可愿也。
君讳肃,字元卿。其先自会稽遭乱,避徙江南。曾大父讳瞻,大父讳▯,当李氏时,为李氏将兵上饶以拒闽人,兵罢,因留家之不去,故至今为上饶人。父讳戬,博学善属文,尝求进士第不得,遂止,不复言仕,以君故,赠殿中丞。君子以嘉▯二年某月日葬君于常州宜兴县永定乡某山,而以夫人福昌县君周氏▯。夫人有贤行,君所以得毋恤其家,亦以其夫人也。将葬,君子使来告曰:“宜铭吾先人莫如子。”于是为铭曰:
蹈污而陵▯,又左右以窥,以侥其私,人趋为之,而公谢不为。秀发而豪眉,子孙颀颀,以荣其归,维帝之诒。(见《王文公文集》卷九十五。)
【宋故赠尚都官郎中司马君墓表】
朝奉郎、尚书刑部员外郎、知制诰、权修起居注、纠察在京刑狱、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王安石撰。朝奉郎、尚书都官员外郎、知同州兼同群牧及管内劝农事、骑都尉,赐绯鱼袋借紫雷简夫书。)
译祥符八年,真宗在朝廷考试进士,先父和上饶虞君都在录取之列。后来庆历二年、皇祐元年,虞君的几个儿子相继以进士身份出仕,先父的遗孤也在其中。因此安石曾和虞君的几个儿子交游,对虞君的所作所为了解得很详细。虞君兼有进取之志,是宽厚仁慈的长者;别人可以用正当的方式欺骗他,但他从未随意欺骗人。自从考中进士时起,他就凭文学在乡里闻名,三次成为乡试第一。曾经把自己所写的文章献给天子,天子认为他有才,想特意召来考试,但因为虞君当时正在有司处应试,才作罢。后来他起家任建州司理参军、福州观察推官,转运使奏请让他监理福州宝积银场。虞君创立了新的管理办法,银的产量大为增加。年终应当升迁,有司派人暗示他索取贿赂;他谢绝不肯给,说:“与其靠贿赂升迁,我宁愿困顿一生。”最终因此没有升迁,又任郴州军事判官。州里曾误判人罪,官吏正受到弹劾时遇到赦免,罪责被免除。虞君当时正在请假,没有参与审理该狱,却参与上奏案情;刑部于是记他为误判入罪,他因此遭受困顿,仕途不得意直到老年,但他起初从未为自己申辩。他从郴州回来后,任邵州防御判官,又任杭州节度推官、台州军事判官,所到之处总因治理政绩受到当权者称赞,赞誉他的奏章接连送到朝廷,但天子最终还是因为他曾有误判入罪之失而不用他。不久,右谏议大夫李宥特意推荐他,召他赴京,仍然没有任用。流内铨把这件事提出来,于是任命他为明州慈溪县知县。县里得到他以后平安无事,他每天和处士讲学、赋诗、饮酒,神情安适。淮南转运使吴遵路、两浙转运使段少连、叶清臣都是当时的名人,一同推荐他有才干,朝廷却又任命他为台州军事判官,仍未任用。李元昊反叛后,边境附近都骚动起来;朝廷下诏选举能干的官吏,任职河北、河东、陕西各县,于是虞君才得以升迁,任太子中允、河中府猗氏县知县。当时并州故相国庞公经略陕西,想征召虞君为判官,虞君不肯赴任,以年老为辞;庞公认为他的志趣贤良,也没有强迫他。后来他升任太常丞,知越州山阴县,任太常博士、尚书屯田员外郎、滁州通判。闲暇从容地对几个儿子说:“我曾游览宜兴,非常喜爱那里的山水;你们替我在荆溪岸边修建房屋,我将要在那里休息了。” 当时是皇祐二年。第二年,他便退休,几个儿子在荆溪岸边为他修建了房屋,实现了他的心愿。至和三年七月戊戌去世,享年八十岁。虞君既不急于求取仕进,又从未过问家中的生产经营,士人朋友大多为他的困顿而哀伤。到他老年时,几个儿子都孝顺友爱,能够竭尽力量奉养父亲,而且大多凭文学在世上获得声誉。他的长子太微任润州司理参军,次子太宁任和州防御推官,太熙任苏州吴江县尉,太冲任通州静海县主簿,太蒙为进士。五个女儿都嫁给了士大夫。孙辈男女共十八人,内外子孙众多。人们不再因为他起初仕途不得意而怜悯他,反而认为后来子孙都慈爱善良、家族兴盛,是值得羡慕的事。虞君名肃,字元卿。他的祖先从会稽遇到战乱,避乱迁徙江南。曾祖父名瞻,祖父名▯,在李氏统治时,担任李氏将领,驻兵上饶抵御闽人;战事结束后,因而留在当地定居,没有离开,所以直到今天成为上饶人。父亲名戬,博学而善于写文章,曾经求取进士出身而未能如愿,于是停止追求,不再谈论仕进;因为虞君的缘故,被追赠为殿中丞。虞君的儿子在嘉祐二年某月某日把他葬在常州宜兴县永定乡某山,并把夫人福昌县君周氏附葬。夫人有贤德,虞君能够不忧虑家事,也有赖于他的夫人。将要下葬时,虞君的儿子派人来告诉我说:“为先父作墓志,没有比您更合适的了。”于是作铭说:踩着污浊而凌驾于险阻之上,又从左右窥伺,想侥幸谋取私利;人们竞相这样做,而虞君却谢绝不做。才华秀美而眉目豪迈,子孙高大挺拔,以此光荣地送他归葬;这是上天留给他的福分。【宋故赠尚都官郎中司马君墓表】朝奉郎、尚书刑部员外郎、知制诰、权修起居注、纠察在京刑狱、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王安石撰。朝奉郎、尚书都官员外郎、知同州兼同群牧及管内劝农事、骑都尉、赐绯鱼袋借紫雷简夫书。
君姓司马氏,讳沂,陕州夏县涑水乡高堠里人。其先出于晋安平献王孚,至征东大将军阳,始葬于河东安邑。后魏分安邑为夏县,遂为夏县人。自唐以来,降在畎亩。而君之曾祖林、祖政、父炳,皆不仕,然累世未尝异居,故农之食口甚众,而贫无以赡。君幼孝谨,父兄悉以家事付之,能俭勤以成其家。当是时,田不加广,又未尝为商贾奇衷之业,而司马氏更富,父兄皆醉饱安逸。而时有馀力,则及其乡人,然君遂以恶衣疏食终身。其卒也,以景德三年十二月丙子,年三十二。以祥符六年□□□□葬涑水之南原。夫人同邑李氏女,年二十八,生男讠永、里及一女子而寡。顷之,讠永及女皆卒,于是父母欲夺其志而舅姑亦遣焉。夫人自誓不嫁,躬执勤苦,使里之四方就学。姑李氏老且病,常卧一榻,扶然后起,哺然后食。夫人左右视养,未尝少失其志,如是累年,以至其没。既而里以□□□仕,奉夫人之官,夫人始别其母,而思慕成疾,久之乃愈。里积迁至尚书都官郎中,历将数州,□□□而封君尚书都官郎中。夫人封永寿县太君,年八十三,以嘉▯五年九月甲寅终于京师。其年十一月壬寅,合葬于君之墓,而君之从父弟子起居舍人光序其事如此,以来请曰:“愿有述也,以表之墓上。”呜呼,君所谓谨身节用以养父母而道行于妻子者欤?以此而学,则岂与夫操浮说而无其质者比哉!夫人之德,可谓协矣。虽非其家人所欲论著,吾固乐为道之。又况以起居之贤,尝为吾僚而有请也,于是书以遗之去。朝奉郎、尚书屯田员外郎、知国子监书学、权同判吏部南曹、上骑都尉,赐绯鱼袋杨南仲篆额。布衣曹知白模刻。(《全宋文》卷一四二引《山右石刻丛编》卷一三。)
◎书
【上蒋侍郎书】
某尝读《易》,见《晋》之初六曰:“晋如。摧如,正吉。罔孚,裕,无咎。”此谓离明在上,己往应之。然处卦之初,道未章著,上虽明照而未之信,故摧如不进,宽裕以待其时也。又《比》之上六曰:“比之无首,凶”。此谓九五居中,为上下之主,众皆亲比,而己独后期,时过道穷,则人所不与也。斯则圣人赜必然之理,寓卦象以示人事,欲人进退以时,不为妄动。时未可而进谓之躁,躁则事不审而上必疑;时可进而不进谓之缓,缓则事不及而上必违。诚如是,是上之人非无待下之意,由乎在下者动之不以时,干之不以道,不得中行而然耳。夫读圣人之书,师圣人之道,约而为事业,奋而为文辞,而又胸中所蕴,异乎世俗之所尚,凡闻当世贤公卿大夫之名,则必蕲一见,以卜特达之知,庶乎道有所闻,而志有所展。其于进退之理,可以不观时乎?故自执事下车受署,于兹数月,士之藉于郡者,皆获见于左右。然某独以区区之质,保在逆旅,适当宇下,屏息退处,终未能伏谒麾▯。岂无意乎?盖以声迹沈下,最处疏贱,旧未为执事之知,加公庭兼视之初,宾游接武之际,虽神明之政,尚或未周。某当是之时,苟一而进,则才之与否,窃虑未察。故《晋》之义,有摧如之退也。今执事聪明视听,悉已周洽,风俗之美恶,士流之能否,皆得而知之矣。况复侧聆执事,屡以羁齿,挂于馀论。某当此之时,苟不自进,是在《比》之义,有后失之凶也。故窃自蹈于二卦之象,当可进之时,得其中而行之,则或几于圣人之训矣。恭维执事,禀天正气,为朝名臣,以文雅蹇谔,简在上意。是以出人台阁,践履中外,朝廷百执事,天下之人,孰不惮执事之威名,服执事之德望?谓师尹庶士,坯冶群品,天子用之,期于匪久。虽某居丧之制,越在草土,厌冠苞屦,不入公门,苟候外除,然后请于左右。倏然朝廷走一封之传,升执事于严近,与诸公对掌机政,召和气于天下。则必廉隅之上,体貌之殊绝,廊庙之间,贵贱之不接。某于是时,愿拜风采,则无因而至前矣。今所以道可进之时,不以丧礼自忌,直诣铃下,期一拜伏者,诚以斯时之难得会也。执事必以某进得其时,于道无所戾,赐之坐次,察其言行。若乃时政之得失,国家之大体,虽不能尽识其所底,至于前古之盛鉴,圣贤之大意,亦少见其素蕴焉。而某受知于执事,岂止于兹乎?冀异时执事陶熔之下,庶或裨于均政之万一。言质意直,干浼英听,无任惶越之至。(《王文公文集》卷二。)
【上龚舍人书】
译司马君姓司马,名沂,是陕州夏县涑水乡高堠里人。他的先祖出自晋安平献王司马孚,到征东大将军司马阳时,才葬在河东安邑。后来北魏把安邑分为夏县,于是成为夏县人。自唐代以来,家族逐渐降居田野。君的曾祖林、祖父政、父亲炳,都没有做官;但几代人从未分家居住,所以农家的食用人口很多,贫穷得无法供养。君幼年孝顺谨慎,父兄把家事全交给他,他能够节俭勤劳,使家庭兴盛。当时田地没有增加,也从未经营商贾或奇巧逐利的行业,但司马氏逐渐富裕起来,父兄都过着饱食安逸的生活。只要有余力,君就帮助乡人;但他终身穿粗劣的衣服,吃粗疏的饭食。他在景德三年十二月丙子去世,享年三十二岁。祥符六年□□□□,葬在涑水南面的原野。夫人是同县李氏之女,二十八岁时生下男孩讠永、里和一个女儿,便守寡。不久,讠永和女儿都去世了,于是父母想改变她守节的志向,舅姑也遣嫁她。夫人自己发誓不再嫁,亲自承担辛劳,使里到四方求学。婆母李氏年老多病,常常卧在一张床上,要人扶持才起身,要人喂食才进食。夫人亲自在身边照料奉养,始终没有稍微违背自己的志向,像这样经过多年,直到婆母去世。后来,里以□□□出仕,奉养夫人做官;夫人这才离开母亲,因思念而成病,过了很久才痊愈。里逐步升迁至尚书都官郎中,历任数州官职,□□□,追封君为尚书都官郎中。夫人被封为永寿县太君,八十三岁时,于嘉祐五年九月甲寅在京师去世。这年十一月壬寅,与君合葬于君的墓中;君的从父弟、起居舍人司马光如此叙述这件事,前来请求说:“希望您写一篇文字,刻在墓上以表彰他。”唉,君就是所谓谨慎修身、节俭用度以奉养父母,并且把道义施行于妻子儿女的人吗?凭借这样的品行求学,难道能和那些只有浮泛言论而没有实质的人相提并论吗?夫人的德行,可以说与君相配。即使这不是她家人所希望我论述的事情,我本来就乐意为她宣扬;何况司马光贤能,曾经是我的同僚,又有所请求,于是写下这些话送给他。朝奉郎、尚书屯田员外郎、知国子监书学、权同判吏部南曹、上骑都尉、赐绯鱼袋杨南仲篆额。布衣曹知白摹写镌刻。◎书 【上蒋侍郎书】我曾经读《易经》,读到《晋卦》初六说:“晋如,摧如,正吉;罔孚,裕,无咎。”这是说,离卦的光明在上,自己前往与它相应;但处在卦的初位,道理还没有彰明,上位虽然明察照临,却还没有信任自己,所以应当退缩不进,宽裕地等待时机。又《比卦》上六说:“比之无首,凶。”这是说,九五居中,作为上下的主宰,众人都亲近归附,只有自己落在后面,时机已过、道理已穷,就会被众人所弃。这是圣人把深奥而必然的道理寄托在卦象中,以显示人事,想让人按时进退,不要妄动。时机尚不可进而进,叫作躁进;躁进则事情不能审慎,上位必然怀疑。时机可以进而不进,叫作迟缓;迟缓则事情来不及,上位必然违弃。确实如此,那么上位的人并不是没有等待下位之人的意思,而是因为下位之人的行动不合时机、求进不合道理,不能走中正之道罢了。读圣人的书,学习圣人的道,约束自己把它落实为事业,振奋自己把它写成文章;而且胸中所蕴含的见识不同于世俗所崇尚的东西,每当听到当世贤能的公卿大夫的名声,就一定希望见上一面,以此探求卓异通达的知己,希望能够听闻道理,使自己的志向有所施展。在进退的道理上,难道可以不观察时机吗?所以自从您到任接受官署以来,已经几个月了,郡中有名望的士人都得以拜见您。唯独我因为才质微薄,寄居在旅舍,正好住在您的府第附近,只能屏息退处,始终没能前往拜见。难道我没有这个意愿吗?只是因为我的声名行迹沉下微末,处在最为疏远卑贱的地位,过去又没有被您所知;加上您刚开始兼理公事,宾客交游接踵而来,即使您神明般的治理,也或许还没有周全。我在这个时候,如果贸然进见,私下担心您还没有考察清楚我的才与不才。所以《晋卦》的道理,是有“摧如”的退守。如今您的聪明见闻已经周遍,风俗的美恶、士人才能的高下,都已经能够了解。况且我又私下听说您屡次把我列入议论之中。我在这个时候,如果还不自行进见,就符合《比卦》所说错过时机的凶象了。因此我私下依据这两个卦的卦象,在可以进见的时候采取中正的行动,这样或许接近圣人的教诲。恭敬地想,您禀受上天正气,是朝廷的名臣,以文雅正直而简在帝心。因此您出入台阁,历任内外,朝廷百官和天下人,谁不畏惧您的威名、敬服您的德望呢?我认为您如同师尹和众士,能够陶铸造就各种人才;天子任用您,必定希望不久便见成效。虽然我正居丧服制,身在草土之间,穿着丧冠、草鞋,不进入公门,原想等服丧期满后再向您请见;然而朝廷突然传来一道诏令,升任您到君主身边的显要近职,使您和诸公共同掌管机要政务,召来天下的和气。那时您必定地位更高,仪容礼制更加特殊,朝廷之间贵贱相隔,我即使想拜见您的风采,也没有机会到您面前了。如今我之所以知道这是可以进见的时机,不以丧礼为忌,直接到您的铃下,希望能拜伏一次,实在是因为这样的机会难得。您如果认为我进见合乎时机、合乎道理,赐我座次,考察我的言行。至于当今政事的得失、国家的大体,我虽然不能完全知道它们的根本,但对于前代兴盛的鉴戒、圣贤的大意,也略微显露出平日的积蓄。若能因此得到您的知遇,难道仅止于这一次吗?希望将来在您的陶铸之下,或许能对均平政务略有一点补益。言语质直,冒犯您的清听,惶恐惭愧至极。【上龚舍人书】
闰八月七日,具位王某谨白书于安抚谏院舍人:某读《孟子》,至于“不见诸侯”,然后知士虽厄穷贫贱,而道不少屈于当世,其自信之笃、自待之重也如此。是皆出处之义,上下之合,不可苟也。为人上者而不以是,不足与有为。为人下者而不以是,虽有材不足以有为,其进几于祸矣。在上不骄,在下不谄。此进退之中道也。某尝守此言,退而甘自处于为贱,夜思昼学,以待当世之求,而未尝怀一刺,吐一言,以干公卿大夫之间,至于今十年矣。已而思之,方孟子之时,天下纷乱。诸侯皆欲自以为王,强攻弱,大并小,战伐侵入,无岁无之。此乃存亡得失之秋,所谓得士则兴、失士则亡之时也。故下得以自重,而上不可以不求焉。方今席奕世之基业,治虽未及三代、两汉,然亦可以谓之亡事矣。其选才取士,外则贤良进士诸科之举,内则公卿提转郡守之荐。然皆士自媒绍其所长,以干于当世,然后得充其选,未尝闻公卿大夫能自察其贤而荐之者。则士之包羞冒耻,栖栖屑屑,伺人之颜色,徇时之好尚,以谋进退者,世未尝为辱也。又岂知论出处进退之义者哉?今公卿大夫之取士,无问贤否,而媚于己者好之。今士之进退不以义,而惟务苟合而已。吁,可悲也。方公卿大夫据高明之势,外以富贵自尊,内以智能自负,必不欲求于人,欲人之求己,士不欲求于人,如此则上下之合,无时可得矣。某是以翻然改曰:“苟一往公卿大夫之门,与之议论,察其为人,可与言则进,不可与言则退,于道宜未为屈也。”由是颇欲虚游于当世公卿大夫之间,以观可否而去就之。方自窜于穷远僻陋之地,其势不得以往也。比闻天子念东南之民,困于昏垫,辍侍从之臣,亲至其地,以劳徕安集之。某私切自喜,以其所谓当世之公卿大夫,将得而见之矣。既而问某者果谁邪?又有以阁下名告之者,而因含笑大喜曰:“以阁下之势,方用于朝廷。以阁下之贤,尝闻于天下。则某不待接其议论,察其为人,而后知其可以说干之也。”矧阁下官曰谏诤,出宣霈泽,当思所以副朝廷待之之意,则天下之利害,生民之疾苦,未宜忽之而不以风夜疚怀也。傥有意于此,则非士君子不可与论焉。然则某之言,可冀其合矣。辄冒尊严,以进其说,阁下其择焉。某再拜。(同上。)
【再上龚舍人书】
译闰八月七日,具位王某谨向安抚谏院舍人写信陈述:我读《孟子》,读到“不见诸侯”,才知道士人即使困厄贫贱,道义也丝毫不会向当世屈服;他们自信坚定、对自己要求尊重,到了这样的程度。这些都是出仕与退处的道理,也是上下相合的原则,不可以苟且。身居上位的人不遵守这个原则,就不值得和他共同做事;身居下位的人不遵守这个原则,即使有才干也不足以成就事业,他的进身几乎会招来祸患。居上位不骄傲,居下位不谄媚,这就是进退的中道。我曾经守住这句话,退下来甘愿处在卑贱地位,夜里思考,白天学习,以等待当世的求取,从未拿着一张名帖、说一句话去求见公卿大夫,直到今天已经十年了。后来仔细想来,当孟子所处的时代,天下混乱,诸侯都想自行称王,强国攻打弱国,大国兼并小国,战争侵略没有一年停止。这正是关系存亡得失的时刻,也就是所谓得到士人就兴盛、失去士人就灭亡的时候。因此下位者可以自重,而上位者不能不求取人才。如今承受几代积累的基业,治理虽然还比不上三代、两汉,但也可以说是没有什么大事了。朝廷选拔人才,外有贤良、进士等科的举荐,内有公卿推荐、转运使和郡守的荐举。然而都要靠士人自己宣传、介绍自己的长处,以求干谒当世,然后才能被选取;从未听说公卿大夫能够自行察知贤才并推荐他们。于是士人含羞忍耻,忙忙碌碌,窥伺别人的脸色,迎合时俗的好尚,以谋求进退;世人从未认为这是耻辱,又哪里知道谈论出仕、退处、进退道义的人呢?如今公卿大夫选取士人,不问贤能与否,只喜欢那些向自己献媚的人;如今士人的进退也不依道义,只求苟且迎合罢了。唉,真是可悲!公卿大夫凭借高位显势,外以富贵自我尊崇,内以才智自负,必定不愿向别人求取人才,只想让别人来求自己;士人又不愿向别人求取,如此一来,上下相合就永远没有机会了。因此我忽然改变想法说:“如果姑且到公卿大夫的门下去,和他们讨论,考察他们的为人;可以和他谈道,就进见;不能和他谈道,就退去,这在道义上大概还不算屈服。”于是我很想在当世公卿大夫之间从容交游,观察他们是否可交,然后决定进退取舍。可是我正逃居在穷远偏僻的地方,处境使我无法前往。近来听说天子忧念东南百姓困于水患,停止侍从之臣的职务,亲自到那里慰劳招徕、安抚聚集百姓。我私下非常高兴,认为所谓当世公卿大夫,这次将能够见到了。后来一问,问我的人果然是谁呢?又有人把您的名声告诉我,我于是含笑大喜说:“凭您的地位,正被朝廷任用;凭您的贤能,我早已听闻于天下。那么我不必等到和您交谈、考察您的为人之后,才知道可以向您陈说请求了。”何况您的官职是谏诤之官,出外宣扬皇帝的恩泽,应当思考如何辜负朝廷对您的期待;那么天下利害、百姓疾苦,就不应当忽略而不在风声夜静之时忧思于心。如果您有意于此,就不是士君子不能和您讨论了。这样看来,我的话或许能够得到您的认同。我冒昧触犯尊严,进献自己的见解,希望阁下加以选择。某再拜。【再上龚舍人书】
闰八月九日,具位王某再白书于安抚舍人阁下:某前日辄以狂瞽之言,有闻于下吏。伏蒙阁下不间疏贱,借之以颜色,接之以从容,使极论而详说之。是其可以吐胸中之有发露于左右之时也。然辞有所未尽,意有所未竭,盖将有以,何哉?前日所与某言者,不过欲计校仓廪,诱民出粟,以纾百姓一时之乏耳。某之所欲言者,非此之谓也。愿毕其说,阁下其择焉。某尝闻善为天下计者,必建长久之策,兴大来之功,当世之人,涵濡盛德,非谓苟且一时之利,以邀浅鲜之功而已。夫水旱者,天时之常有也。仓禀财用者,国家常不足也。以不足之用,以御常有之水旱,未见其能济焉,甚非治国养民之术也。某不敢远引古昔,止于近者十馀年间,耳目之所经者论之。顷自庆历八年,河北、山东饥。皇▯二年、三年。两浙、淮南饥。三年、四年,江南饥。嘉▯五年,两浙饥。四年,福建饥。今年,淮南、两浙又饥。其川、广、夔、陕,京西、河东,则某闻见所不及,不可得而言也。某窃计之,历年才一纪,而岁之空匮,民至流亡殍死,居其太半,卒未闻朝廷有救之之术。岂非政失于苟且,而不建长久之策者哉?伏自庆历以来,南北饥馑相继,朝廷大臣,中外智谋之士,莫不恻然不忍民之流亡殍死,思所以存活之。其术不过发常平、敛富民,为饣▯粥之养,出糟糠之馀,以有限之食,给无数之民。某原其活者,百未有一,而死者白骨已被野矣。此有惠人之名,而无救患之实者也。某窃谓百姓所以养国家也,未闻以国家养百姓者也。《记》曰:“君者所养,非养人者也。”有子曰:“百姓不足,君孰与足?”此之谓也。昔者梁惠王尝移粟以救饥馑,孟子论而非之,所谓“徒善不足以为政,徒法不能以自行。”若夫治不由先王之道者,是徒善、徒法也。且五帝、三王之世,可谓极盛最隆,亦不能使五谷常登而水旱不至。然而无冻馁之民者,何哉?上有善政,而下有储蓄之备也。某历观古者以还,治日常少,而乱日多。今宋兴百有馀年,民不知有兵革,四境之远者至万馀里,其间可桑之野,民尽居之,可谓至大至庶矣。此诚旷世不可逢之嘉会,而贤者有为之时也。今朝廷公卿大夫不以此时讲求治具,思所以富民化俗之道,以兴起太平,而一切惟务苟且,见患而后虑,见灾而后救。此传所谓“毂既破碎,乃大其辐。事已败矣,乃重太息”,其云益乎?某于阁下无一日之好,论其相知,固已疏矣。然自阁下之来,以说干阁下再矣。某固非苟有觊于阁下者也。某尝谓大丈夫有学术才谋者,常患时之不遭也;既遭其时,患言之不用也。今阁下势在朝廷,不可谓时不遭矣;居可言之地,不可谓言不用矣。惟阁下未为之尔。某故感激而屡干于左右者,以此。阁下其亮之。某再拜。(同上。)
【与沈道原书一】
某启:知在长芦,营造功德,无缘一造,岂胜乡往。见黄吉父,说四妹(姐)甚瘦悴,恐久蔬食而然,切需斟量,勿使成疾。一切如梦,不须深以概怀,但精心祈向,亦不必常断肉也。每欲与七弟到长芦,相要会聚数日,然头▯旬多痰,动辄复剧,是以未果。稍寒自爱。念二谢书,思忆不可言也。某启上。
【与沈道原书二】
某启:承眷恤,重以感慰,衰莫眩昏,幸而获愈。然槁骸残息,待尽朝夕,顿伏床枕,无足言者。十四、念二,并烦存问,感愧,感愧。四妹且时时肉食,恐久而成疾也。相去虽近,无缘会晤,良食自爱。疲倦,书不及悉。某启上。
【与沈道原书三】
某启:比承诲问,岂胜感慰。肿疡虽未溃,度易治,不烦念恤。推官到此,深喜阖门吉庆。疲困,不宣悉。冀倍自爱。某启上。(《王文公文集》卷四。)
【与耿天骘书一】
某启:比得诲示,以无便,不即驰报,然乡往何可胜言也。岁月如流,日就衰ぃ。今夏复感眩瞀如去秋,偶复不死,然几如是而能复久存乎?旁妇已别许人,亦未有可求昏处。此事一切不复关怀。陶渊明所谓“身如逆旅舍,我为当去客”,于未去间,凡事缘督应之而已。藿香散并方附去,或别要应病药,不惜谕及。台上草木茂密,芙蕖极盛,未知何时可复晤语。千万自爱。
【与耿天骘书二】
某启:承诲示勤勤,并致美梨,极荷不忘。纯甫事失于不忍小忿,又未尝与人谋,故至此。事已无可奈何,徒能为之忧煎耳。旁每荷念恤,然此须渠肯,乃可以谋,一切委之命,不能复计校也。药封上。未审营从何时能如约见过,日以企伫。稍凉自爱,贵眷各吉庆。不宣。某启上。(同上。)
【与郭祥正太博书一】
某启:近承屈顾,殊不得从容奉颜色,遽此为别,岂胜区区愧恨。乍远,千万自爱。承行李朝夕当复来此,诸须面诉乃悉。许诗不惜多以藁副见借为幸。
【与郭祥正太博书二】
译闰八月九日,具位王某再次向安抚舍人阁下陈述:前些日子我冒昧以狂妄昏昧的话进言,得以让下属官吏转达给您。承蒙阁下不因我疏远卑贱而有所间隔,赐我容色,以从容的态度接待我,使我能够极力议论、详细陈说。这正是我可以把胸中的想法向您吐露的机会。然而言语还有没有说尽的地方,心意还有没有竭尽的地方,大概将要有所陈说,为什么呢?前些日子您同我谈的,不过是想筹划仓廪之事,诱导百姓交出粮食,以缓解百姓一时的贫乏罢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希望把我的意见全部说完,请阁下加以选择。我曾听说,善于替天下谋划的人,必定建立长久的策略,兴办长远的功业;当世之人沐浴于盛大的德泽之中,不是只求一时苟且之利、邀取浅薄微小的功劳罢了。水旱灾害,是天时中经常会有的事;仓廪和财用,是国家经常不足的东西。用不足的财用去应对经常发生的水旱灾害,未见能够救济得了,这实在不是治理国家、养育百姓的方法。我不敢远引古代,只谈近来十多年间亲耳听到、亲眼见到的事情。近来从庆历八年起,河北、山东发生饥荒;皇祐二年、三年,两浙、淮南发生饥荒。皇祐三年、四年,江南发生饥荒;嘉祐五年,两浙发生饥荒;嘉祐四年,福建发生饥荒;今年,淮南、两浙又发生饥荒。至于川、广、夔、陕、京西、河东,都是我听闻和见识所不能达到的地方,无法谈论。我私下计算,历年不过十二年,而年年贫困,百姓流亡、饿死的年份竟占了一大半,最终还没有听说朝廷有救济他们的方法。难道不是政事失于苟且,没有建立长久策略的缘故吗?自庆历以来,南北饥荒接连不断,朝廷大臣和内外有智谋的人,没有不悲悯而不忍心看百姓流亡饿死、思考如何使他们存活的。他们的办法不过是发放常平仓粮,向富民征敛,煮粥赈济,拿出糟糠的剩余,用有限的食物供给无数百姓。我推究那些因此活下来的人,百人中还没有一个,而死者的白骨已经遍布田野。这是获得了施惠于人的名声,却没有实际救患效果的做法。我私下认为,百姓是用来供养国家的,从未听说国家可以反过来供养百姓。《礼记》说:“君主是被供养的人,不是供养别人的人。”有子说:“百姓不足,君主同谁能够富足呢?”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从前梁惠王曾经调运粮食来救济饥荒,孟子评论并非难他,说的是:“只有善心不足以用来治理政事,只有法令也不能自行施行。” 至于治理不能依照先王之道的,不过是只有善政的空名,或只有法令的形式。况且五帝、三王的时代,可以说是极其盛大隆盛,也不能使五谷常年丰收而水旱灾害不来。然而没有受冻挨饿的百姓,为什么呢?因为上面有良好的政治,下面又有储藏粮食的准备。我遍观自古以来的情形,太平的日子常常少,动乱的日子常常多。如今宋朝兴起已有一百多年,百姓不知道有战争,四境远达万余里,其中能够种桑的田野,百姓都居住在那里,可以说是疆域最广大、人口最繁庶的时候了。这实在是旷世难逢的盛会,也是贤能之士有所作为的时机。如今朝廷的公卿大夫不趁此时讲求治理国家的措施,思考使百姓富裕、改变风俗的办法,以兴起太平,却一味只图苟且,见到祸患才考虑,见到灾害才救济。这正是传中所说的“车毂已经破碎,才去增大车辐;事情已经败坏,才重重叹息”,这样说有什么益处呢?我和您并没有一日的交情,论到相互了解,本来已经很疏远了。然而自从您来到这里,我已经两次写信向您进言。我当然不是对您有什么苟且的企求。我曾说,有学问、才干和谋略的大丈夫,常常忧虑不能遇到时机;既遇到时机,又忧虑自己的言论不能被采用。如今您的地位在朝廷,不能说没有遇到时机;居于可以进言的职位,也不能说言论没有被采用的机会。只是您还没有去做罢了。我因此感奋而屡次向您进言,就是这个缘故。希望您明察。我再拜。《与沈道原书一》我听说您在长芦,正在营造功德,却没有机会去拜访,怎能不深深向往。见到黄吉父,他说四妹(姐)非常瘦弱憔悴,恐怕是久吃素食造成的,务必斟酌,不要使她成病。一切都像梦一样,不必过分放在心上,只要诚心祈祷向善,也不必经常戒断肉食。我每次都想和七弟到长芦去,约您相聚几天;但我头部[疑字:原文作“头▯旬”]痰多,稍一活动病就加重,因此没有成行。天气渐寒,请多保重。想到二谢,思念之情实在难以言说。我谨此奉上。《与沈道原书二》承蒙您多次挂念体恤,更使我感激欣慰。我年老衰弱,头晕昏沉,幸而已经痊愈。然而枯槁的身体只剩微弱气息,早晚等待终尽,如今突然卧倒在床,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十四、念二,都劳烦您挂问,感激惭愧,感激惭愧。四妹还应时时吃些肉食,恐怕长久下去会成病。相距虽然很近,却没有机会相见,请好好进食,自己保重。疲倦了,书信不能详尽。谨此奉上。《与沈道原书三》近来承蒙您来信问候,怎能不十分感激欣慰。肿疡虽然还没有溃破,估计容易医治,不劳您挂念。推官来到这里,深深欣喜全家吉庆。疲惫困倦,不能详述。希望您加倍保重。我谨此奉上。《与耿天骘书一》近来收到您的教诲,因为没有便利条件,没能立即快马回信,但向往之情哪里说得尽呢?岁月像流水一样,我一天天衰老[疑字:原文作“衰ぃ”]。今年夏天又感到像去年秋天那样头晕昏沉,偶然又没有死去;但这样下去,哪里还能长久活着呢?旁妇已经许配给人,也没有什么可求婚的对象。这件事我已经完全不再挂怀。陶渊明所说“身体如同旅舍,我是将要离去的旅客”,在尚未离去期间,凡事只顺着事物的自然规律去应对罢了。藿香散和药方一并附上,如果另有需要对症的药,不妨告诉我。台上的草木茂盛,荷花开得极盛,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交谈。千万保重。《与耿天骘书二》承蒙您殷勤来信问候,又送来美梨,十分感谢您没有忘记我。纯甫的事情,是因为不能忍受一时的小愤怒,又不曾同人商量,所以到了这个地步。事情已经无可奈何,只能徒然为此忧愁煎熬罢了。旁屡次承蒙您挂念体恤,但这件事必须他自己愿意,才可以谋划;一切听凭命运,不能再计较了。药物封好附上。不知您什么时候能够依约来访,我每天都在盼望。天气渐凉,请保重;尊眷各自吉庆。不再详说。《与郭祥正太博书一》近来承蒙您屈尊来访,却没有能够从容地侍奉、瞻仰您的容颜,匆匆就此分别,怎能不感到惭愧遗憾。刚刚远别,千万保重。承蒙说行李早晚还会再来这里,诸事都等见面后再详细诉说。您答应赠诗,请不要吝惜,多写几篇草稿赐给我,便是我的幸运。《与郭祥正太博书二》
某顿首:比承手笔,尤剧欣慰。时序感心,不能自释,咫尺无由奉见,向往尤深。蒙许寄诗,幸甚。尚此留连,不惜数赐教也。冬寒自爱。舍弟近出,岁尽乃归,承书所以不得报也。(同上。)
【与孟逸秘校书】
某顿首仲休兄足下:辱手笔,感慰。跋涉溪山之远,亦劳矣。然足以慰二邑元元之望,惟宽中自爱也。人求还急,修答不谨,幸见亮。有不逮,见教。(同上。)
【与柳承议书】
某启:承诲示,感愧。公方护丧归里,应接必多,岂敢费烦厚馈。糖冰谨已拜贶,馀则纳还,冀蒙亮悉也。(以上见《王文公文集》卷四。)
【与林宰书】
数日得奉谈笑,殊自慰怀,渴仰殊深。伏惟动止万福。鹇已领得,感怍。当有元给之直,幸示下。不然,则鲁自是不赎人矣。按田良苦,惟宽中自爱。(《五百家播芳大全文粹》卷六十六。)
【与吕参政书】
承累幅勤勤,为礼过当,非敢望于故人也。不敢视此以为报礼,想蒙恕察。承已祥除,伏维尚有馀慕。知有所谕者,恨未见之。虽赖恩爱,得优游疾惫。弃日茫然,未获奉并,惟冀爱重。(同上卷一○三。)
【再答吕吉甫书】
承诲示勤勤,岂胜愧感。闻有太原新除,不知果成行否?想遂治装而西也。示及法观文字,辄留玩读,研究义味也。观身与世,如泡梦幻,若不以此洗心,而沈于诸妄,不亦悲乎?想见无期,惟刮摩世习,共进此道,则虽隔阔,常若交臂。虽衰ぃ瞢耗,敢不勉此?犹冀未死间,或得晤语,以究所怀。未尔,良食,为时自爱。令弟想各安裕,必同时西上也。惠及海物,愧荷不忘。村落无物将意,栗二笼驰献。某今年虽无大病,然年弥高矣,衰亦滋极,稍似劳动,便不支持。向著《字说》,粗已成就,恨未得致左右。观古人意,多寓妙道于此。所惜许慎所传止此,又有伪谬,故于思索难尽耳。(《王文公文集》卷六。)
【答田仲通书】
某再拜仲通兄足下:乡时在京师,欲走阳翟见颜色,以事卒不果,至今悔恨,非复可自解释。自得从足下游,私心未尝一日忘。羁穷不幸,不得常从,以进道艺。其恨岂有忘时哉?而足下于交游中,亦最见爱。(云云。)
【答杭州张龙图书】
某启:阻阔岁久,岂胜乡往。承诲示,乃知舆卫近在京口,动止多福,重增企仰。无缘会晤,惟冀为时倍自寿重。衰疾,书不宣悉。某启上知府龙图。(以上见《王文公文集》卷六。)
【答王深甫书】
某启:黾勉从事,不能无劳。略尝奉书,想已得达。承手笔,知与十二娘子侍奉万福,欣慰可知。所示异论具晓,然道德性命,其宗一也。道有君子有小人,德有吉有凶,则命有逆有顺,性有善有恶,固其理也,又何足以疑?伊尹曰:“兹乃不义,习与性成。”去善就恶,谓之性亡,不可谓之性成,则伊尹之言何谓也?召公曰:“惟不敬厥德,乃早坠厥命。”所谓命凶也。命凶者,固自取,犹谓之命。若小人自取,或幸而免,不可谓之命,则召公之言何谓也?夫古之人,以为无君子道为无道,无吉德为无德,则去善就恶,谓之性亡,亦不可也。虽然,可以谓之无道,不可谓道无小人;可以谓之无德,不可以谓之德无凶;可以谓之性亡,不可以谓之性无善。孔子曰:“性相近也,习相远也。”此言相近之性,以习而相远,则习不可以不慎,非谓天下之性皆相近而已也。孔子见南子为有礼,则孔子何不告子路曰“是礼也”,而曰“天厌之”乎?孟子曰:“男女授受不亲,礼也。嫂溺则援之以手者,权也。”若有礼而无权,则何以为孔子?天下之理,固不可以一言尽。君子有时而用礼,故孟子不见诸侯;有时而用权,故孔子见南子也。孔子与蒲人盟而适卫者,将以行法也。不如是,则要盟者得志矣。且有制于人而不得行,则圣人之无所奈何。孔子适卫,非蒲人之所能制,则孔子何为而不适卫?适卫然后足以明义,此孔子所以适卫也。凡此,皆略为深甫道之。以深甫之明,何难于答是,而千里以书见及,此固深甫之好问嗜学之无已也。久废笔墨,言不逮意,幸察。知罢官遂见过,幸甚。然某疲病,恐不能久堪州事,不知还得相见于此否?向秋自爱。(《王文公文集》卷七。)
【与王逢原书四】
安石顿首。承跋涉到江阴,与贤阁万福,良以为慰!安石居此,郁郁殊无聊,念非见君子,谁与论此?不久来江宁,冀逢原一来,不审肯否?倘可与子明同来乎?不知脚气近日如何?切自慎爱,千万,千万!近见莘老,其不肯豫人事,固知其如此久矣。而书来过相称誉,似以俗人见遇,不知其故何也?既已任此职事矣,彼以此遇我,殆其宜也。冬寒,自爱。安石顿首。(《全宋文》卷一三九七引《王令集》附录。)
【与王逢原书五】
译我叩首。近来承蒙您的手书,尤其感到欣喜安慰。时序变化令人感伤,不能自行排遣;相距咫尺却没有机会拜见,向往之情更加深切。承蒙答应寄诗,十分荣幸。还请暂且留步,不妨多次赐教。冬日寒冷,请保重。舍弟近来外出,到年末才回来,承蒙来信而未能答复,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与孟逸秘校书》我叩首,仲休兄阁下:承蒙您来信,感激欣慰。跋涉溪山之远,也辛苦了;然而这足以慰藉两县百姓的愿望。只是请您放宽心怀,自己保重。因有人催促回信,仓促答复,写得不恭谨,希望您谅察。如有不到之处,请指教。《与柳承议书》承蒙您来信教诲,感到惭愧。您正护送灵柩归乡,需要应酬的事情一定很多,哪里敢烦劳您厚重地馈赠。糖冰已经恭敬领受,其余物品谨此退还,希望您谅解。《与林宰书》前几天能够承蒙您相对谈笑,特别感到宽慰,渴望仰慕之情也十分深切。恭敬地希望您的起居都平安。鹇已经收到,感到惭愧。应当有元给的价钱,请您示下;否则,我鲁岂不是从此就不赎人了吗?查验田地十分辛苦,请您放宽心,自己保重。《与吕参政书》承蒙您多幅书信殷勤问候,礼意超过常情,实在不是我敢向故人奢望的。不敢把这些当作回礼,想来您会谅察。承知您已经祥除,恭敬地想来您心中仍有余哀。知道您有话要告诉我,只遗憾没有见到。虽蒙您的恩爱,使我得以优游养病,但时日空过,仍未能前去拜见,只希望您珍重爱护自己。三。《再答吕吉甫书》承蒙您殷勤来信教诲,怎能不惭愧感激。听说您有太原的新任命,不知道最终是否成行?想来已经准备行装向西去了。您信中提到的《法观》文字,我常常留下玩味阅读,研究其中的义理。观察自身和世间,如同水泡、梦幻;如果不以此洗涤内心,反而沉溺于各种妄念,不也可悲吗?想来相见没有期限,只希望共同磨去世俗习气,一同进修这一道理;这样即使相隔遥远,也常常像彼此交臂相遇。即使我年老衰弱、昏聩耗损[疑字:原文作“衰ぃ瞢耗”],难道敢不努力吗?仍希望在未死之前,或许能够相见交谈,以尽述心中所怀。暂且不说这些,务必进食,及时保重。令弟想来各自安康,也一定会同时向西而行。承蒙您惠赠海味,惭愧而感激您没有忘记我。乡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表达心意,谨送上两笼栗子。今年我虽然没有大病,但年纪越来越大,衰弱也越来越严重,稍微劳累便支持不住。过去所著《字说》,大体已经完成,只遗憾未能送到您那里。观察古人的意思,往往把精妙的道理寄寓在这些字中。可惜许慎所传下来的材料只有这些,而且还有伪误,所以思考起来难以穷尽。《答田仲通书》我再拜,仲通兄阁下:过去在京师时,想赶到阳翟去拜见您,因为有事最终没有成行,至今仍悔恨不已,再也无法自我排解。自从能够同您交游以来,我内心没有一天忘记您。羁旅困穷,命运不幸,不能常常跟随您学习,以增进道艺;这种遗憾哪里有忘记的时候?而您在交游的人中,也最为爱护我。《答杭州张龙图书》相隔多年,怎能不深深向往。承蒙您来信教诲,才知道您的车马近在京口,起居多福,更增添了我的盼望仰慕。没有机会相见,只希望您为了时局加倍保重长寿。年老多病,书信不能详尽。我谨此奉上,知府龙图阁下。《答王深甫书》我勉强处理事务,不能不感到劳累。略微写过一封信,想来已经送达。承蒙您的手书,知道您和十二娘子侍奉起居都平安,欣慰之情可以想见。您所说的异论我已经完全明白;然而道、德、性、命,它们的根本是一致的。道有君子之道和小人之道,德有吉德和凶德,那么命有逆有顺,性有善有恶,本来就是这个道理,又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伊尹说:“这就是不义,习惯与本性一同形成。”舍弃善而趋向恶,称为本性灭亡,不能称为本性形成;那么伊尹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呢?召公说:“只是不敬重他的德,才会早早失掉他的命。”这说的就是凶命。命运凶险,本来是自己造成的,却仍然称为命。假如小人自己造成祸患,有时侥幸逃脱,不能称为命,那么召公的话又是什么意思呢?古人认为,没有君子之道就是无道,没有吉善之德就是无德;那么舍弃善而趋向恶,称为本性灭亡,也不能说本性本来没有善。虽然可以说没有道,却不能说道中没有小人;可以说没有德,却不能说德中没有凶;可以说本性灭亡,却不能说本性中没有善。孔子说:“人的本性彼此相近,习染使彼此相远。”这说的是相近的本性因习染而逐渐相远,因此习染不能不谨慎,并不是说天下人的本性都只是相近而已。孔子去见南子是因为合乎礼,那么孔子为什么不告诉子路“这是礼”,却说“上天厌弃我”呢?孟子说:“男女之间不亲手递接东西,这是礼;嫂嫂溺水,就用手去援救她,这是权变。”如果只有礼而没有权变,那么孔子又怎么做得到呢?天下的道理,本来不能用一句话说尽。君子有时采用礼,所以孟子不去拜见诸侯;有时采用权变,所以孔子去见南子。孔子同蒲人订盟后却前往卫国,是要实行法义;如果不这样做,强迫他订盟的人就会得志。况且受制于人而不能实行自己的志向,圣人也无可奈何。孔子前往卫国,不是蒲人能够制约他的,那么孔子为什么不去卫国?到了卫国以后才足以彰明道义,这就是孔子前往卫国的原因。这些道理,我都略略向深甫说了。以深甫的明达,回答这些问题并不难;但他从千里之外写信来问,这正是深甫好问嗜学、永不满足的表现。久已荒废笔墨,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希望您明察。听说您罢官后将来拜访,十分荣幸。然而我疲惫多病,恐怕不能长久承担州中事务,不知还能不能在这里同您相见。入秋以后,请保重自己。《与王逢原书四》安石叩首。承蒙您跋涉来到江阴,并且与贤阁下都平安,实在使我欣慰!安石居住在这里,郁闷无聊,想来若不见到君子,还有谁可以同我谈论这些呢?不久我将到江宁,希望逢原能来一趟,不知您是否愿意?能否和子明一同来呢?不知您近日脚气怎么样?务必谨慎保养,千万,千万!近来见到莘老,他不肯参与人事,这本来早就知道会如此。但他来信过分称誉我,好像把我当作俗人来结交,不知是什么缘故?既然我已经担任这个职务,他这样对待我,大概也是适宜的。冬日寒冷,请保重。安石叩首。《与王逢原书五》
安石顿首。辱书,感慰。舟但乘至蕲阳,当无人呵问,兼是吴舅法所当得,亦何嫌不自驾之,以往还就载官物可也。旅居僧舍,良亦无聊,千万自爱!时以书见教。今日尚苦大风,不可行。匆匆,不谨。安石顿首。(同上。)
【与王逢原书七】
安石顿首。辱教具晓。盛指陈山人,今在此,幸便访及也。他俟而谒。匆匆,不谨。安石顿首。(同上。)
【与王逢原书八】
安石顿首。比辱足下来见顾存,而人事纷纷,殊不得从容尽所欲言,而遂尔远违,区区乡往之情,岂可以书言哉?到天长,乃知行李已到毗陵,脚气已渐平复,殊以为慰。即日劝止,想与贤阁俱万福,贵眷各宁康。已到宿州,薄晚遂行,更数日即到京师,别上状。然书所传道,岂可以尽意乎?近见说脚气,但于早起未下床未语以前,取唾以手大指摩脚心,取极热,乃下床,久之自不复发,尝试为之。此乃尝有人以此除疾,为之无妨也。葛子明得书否?二舅处有书来否?苦热,自爱!安石寓家船中,数日来热不可胜任,殊以为忧,为之奈何!安石顿首。(同上。)
【与陈祈柬】
安石顿首。还弊庐,幸数对案。发日,更承出饯,宠以佳句,尤愧怍,不敢当厚意之辱。宿宇下,尝成一绝,今书奉寄,想一笑而已。秋凉,加爱。安石顿首陈君昆弟足下,九月十一日。(同上。《王荆文公诗笺注》卷四六,清乾隆六年张宗松清绮斋刻本。)
【与吴正宪公书】
备官京师二年,鄙吝积于心,每不自胜。一诣长者,即废然而反。夫所谓德人之容,使人之意消者,于晦叔得之矣。以安石之不肖,不得久从左右,以求其放心,而稍近于道。猥以私养窃禄,所以重贪污之罪,▯▯企望,何以胜怀!因书见教,千万之望。(同上。《紫微诗话》,《历代诗话》第三七三页。)
【赴官帖】
安石启:承诲累幅,岂胜感慰!初谓优游园宅,足慰亲怀,乃知营从赴官不久,烦暑尚在,冀倍自调啬。令兄想侍奉佳福。安石启推官足下。(同上。《宝真斋法书赞》卷一一。)
【修学帖】
吾在此粗如常。得弟书,喜安佳。岁莫,岂胜忧想!不知行李何时至此,日以企伫,切好将息。累得十侄书,切有便更寄书来也。十四、十六、念一等孙安佳,思忆思忆!十五切修学,有便寄书来也。六弟日夕往来,七、八侄、十一侄常相见。诸不一一,思忆思忆。押送七弟。(同上。)
【报巩仲至帖】
来喻所云“漱六艺之芳润,以求真澹”,此极至之论。然恐亦须先识得古今体制,雅俗向背,仍更洗涤得尽肠胃间夙生荤血脂膏,然后此语方有所措。如其未然,窃恐秽浊为主,芳润入不得也。近世诗人正缘不曾透得此关,而规规于近局,故其所就皆不满人意。(同上。《爱日斋丛钞》卷三,守山阁丛书本。)
【与著作明府帖】
安石启:特枉营卫,殊阙从容,然慰久阔向往之情多矣。宿寒,安否?明日倘肯顾一饭否?馀留面叙,不宣。安石启上著作明府。(同上。《停云馆帖》第五册。)
【与蒋颖叔帖】
承枉顾,深慰久阔向往。衰疾畏风,未获遣诣。请过宿,幸早赐驾也。馀留面赋,不宣。安石启上颖叔。(同上。)
【请秀长老疏一】
伏以性无生减,不出于如;法有思修,但除其病。故牟尼以无边阐教,诸祖以直指明宗。虽开方便之多门,同趣涅▯之一路。知言语之道断,凡尔忘缘;悟文字之性空,炽然常说。至于穷智之所不能到,论言之所不可传,苟非其人,曷与于此?秀公早种多识,独悟惟心,或以群言开有学之迷,或以一指应无穷之问。云门法印,既所亲承;正觉道场,诚资演畅。宜从众志,来嗣一音。(《王文公文集》卷二四。)
【请秀长老疏二】
伏以正法眼藏,诸祖之所亲传;大甘露门,众生之所祈向。非由开士,曷振宗源?伏惟某人性悟无生,识趋有学,喻法常知于舍筏,陶真已得于遗珠。灵焰无穷,能作千生之续;妙音普振,同沾一雨之滋。愿临真觉之道场,亲受云门之法印。仰惟慈证,俯徇众求。(《王文公文集》卷二四。)
【请文长老疏】
元丰八年三月伏以肇置仁祠,永延睿算,归诚善导,开迹胜缘。文公长老独受正传,历排戏论,求心之所祈响,发趣之所归宗。俯惟慈哀,勉洵勤企。谨疏。元丰八年三月日。(《全宋文》卷一三九七引《古尊宿语录》卷四五,嘉兴藏第十册。)
◎启
【贺杭州蒋密学启】
译安石叩首。承蒙来信,感激欣慰。船只只要乘到蕲阳,就应当没有人来盘问;何况这是吴舅依法应当得到的,也没有什么可嫌疑的,不如亲自驾船前往,往返时顺便装载官府物资即可。旅居僧舍,实在也很无聊,千万保重!请时时来信指教。今天还苦于大风,不能成行。匆忙写信,不够恭谨。安石叩首。《与王逢原书七》安石叩首。承蒙来信,所教之事都已明白。您盛情指说的陈山人如今正在这里,幸好顺便来访。其余事情等候相见后再说。匆忙写信,不够恭谨。安石叩首。《与王逢原书八》安石叩首。近来承蒙您亲自来访并存问,只是人事纷扰,实在没有能够从容尽情谈论,竟然就此远别;这点点向往之情,哪里是书信所能说尽的?到了天长,才知道您的行李已经到毗陵,脚气也渐渐痊愈,实在感到欣慰。近日劝您停止劳作,想来您和贤阁下都平安,尊眷各自安宁康健。我已经到了宿州,傍晚就要出发,再过几天便到京师,另行写信问候。然而书信所能传达的意思,哪里能完全表达心情呢?近来听说脚气,可以在早晨起床、尚未下床且未说话以前,用唾液以手的大拇指按摩脚心,按摩到极热,然后下床;坚持一段时间,自然不再发作。请试着这样做。这是曾有人用来除病的方法,做做也无妨。葛子明收到信了吗?二舅那里有信来吗?天气酷热,请保重!安石住在家中的船里,这几天热得难以忍受,实在为此忧虑,又能怎么办呢!安石叩首。《与陈祈柬》安石叩首。回到破旧的居所,幸好几次能够同您面对几案相谈。出发那天,又承蒙您出来饯行,并以佳句相赠,更加惭愧,不敢承受您的厚意。住宿在您的屋檐下时,曾写成一首绝句,现写信一并寄上,想来只不过博您一笑罢了。秋凉了,请更加保重。安石叩首,陈君兄弟阁下。九月十一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年〕 《与吴正宪公书》我在京师任职两年,心中积累了许多鄙陋吝啬的习气,常常不能自胜。每次一拜访长者,便惘然返回。所谓有德之人的容貌,使人心中的私意自行消散,这一点在晦叔身上我已经体会到了。凭安石这样的无能之人,却不能长久跟随您左右,以求找回失散的本心,稍稍接近大道;又因为靠私下奉养自己而窃取俸禄,所以更加重了贪污的罪过。殷切地盼望您,心中的情怀哪里能够承受得了!借此书信请您不吝教诲,这是我最大的希望。《赴官帖》安石启:承蒙您多幅书信教诲,怎能不十分感激欣慰!起初以为您优游于园宅之间,足以慰藉亲人的心,后来才知道您不久将赴任,炎热尚未退去,希望您加倍调养节制。令兄想来侍奉起居平安。安石启,推官阁下。《修学帖》我在这里大体如常。收到弟弟的信,知道他平安很好,很是高兴。年末将近,怎能不忧虑思念!不知您的行李什么时候到这里,我每天都在盼望,务必好好休养。多次收到十侄的信,如有方便,请再寄信来。十四、十六、念一等孙子都平安很好,思念,思念!十五务必修习学业,有方便请寄信来。六弟早晚往来,七、八侄和十一侄常常见面。其余不一一详述,思念,思念。押送七弟。《报巩仲至帖》您来信所说的“吸取六艺的芳香滋润,以求得真实淡泊”,这是极其高明的论断。然而恐怕还必须先认识古今的体制、雅俗的取舍和趋避,并且还要把肠胃之间前世以来积存的荤腥血肉脂膏彻底洗涤干净,然后这句话才有所措置。如果还没有做到这些,我私下恐怕污秽浑浊占据主导,芳香滋润便无法进入。近世诗人正是因为没有透过这一关,只拘守于眼前的小范围,所以他们所取得的成就都不能令人满意。《与著作明府帖》安石启:特意劳驾您前来,却很遗憾没有能够从容相叙;但久别以来的向往和慰藉已经很多了。昨夜寒冷,您平安吗?明天如果愿意,能否来同我吃一顿饭?其余留待见面再谈。不再详说。安石启上,著作明府。《与蒋颖叔帖》承蒙您屈尊来访,深深慰藉了久别以来的向往之情。我衰老多病,害怕风寒,没能前去拜访。请您过来留宿,幸望早日赐驾。其余留待见面详谈。不再详说。安石启上,颖叔。《请秀长老疏一》恭敬地认为,佛性没有生灭增减,不出于如如本体;佛法虽有思考修习,只是为了除去烦恼之病。因此牟尼佛以无边的方式阐明教法,历代祖师以直指本心来彰明宗旨。虽然开设方便法门有许多门户,却都共同趋向涅槃这一条道路。知道言语之道已经断绝,便忘却一切攀缘;悟到文字的本性是空,却仍然炽然不断地说法。至于智慧穷尽也不能达到、言论无法传达的境界,如果不是相应的人,怎么能参与其中?秀公早已种下广博见识的善根,独自悟得万法唯心;有时以众多言论开启有学之人的迷惑,有时以一指应对无穷的问题。云门宗的法印,既然是亲自承受的;正觉道场,实在有赖您来发扬宣说。应当顺从众人的心愿,前来继承这一宗门的传法。《请秀长老疏二》恭敬地认为,正法眼藏是诸位祖师亲自传授的法门;大甘露门是众生共同祈求归向的门径。若不是大乘菩萨,怎么能振兴宗门的本源?恭敬地想,某人本性悟得无生,见识趋向有学;懂得佛法常在于知道该舍弃渡河之筏,陶冶真性已经达到遗弃宝珠的境界。灵妙的火焰没有穷尽,能够延续千生的慧命;美妙的声音普遍振响,使众生同沾一场法雨的滋润。愿您莅临真觉道场,亲自承受云门宗的法印。仰望您慈悲明鉴,俯身顺从众人的请求。《请文长老疏》元丰八年三月,恭敬地认为,开始建立仁祠,是为了永久延长圣上的寿命;归依诚心于善的引导,开启殊胜的善缘。文公长老独自承受正统传承,历来排斥戏论,探求众人内心所祈求向往的境界,揭示进趣所归依的宗旨。恭敬地希望您慈悲哀悯,勉力答应众人的殷切请求。谨此上疏。元丰八年三月某日。启 《贺杭州蒋密学启》
右某近者伏审拜命徽章,升荣北省,伏维庆慰。窃以上大夫为内谏,汉擢忠良;府学士统要藩,唐称优显。逮宋兼任,非贤不居。(恭惟)某官,天与粹温,岳储灵哲。夙抱经济,游天子之彤庭;首见推明,为士林之高选。断直躬以自处,伏大节而不回,名动一朝,官历两省。望之补外,理固非宜;阳城拜官,贺者甚众。上方图任,夕有召书。某展庆未遑,▯心窃倍,顾言尘冗,将幸坯掏。依戴所深,翰墨难致。(《王文公集》卷二十二。)
【贺太守正启】
献岁发春,自天降祉。方竦瞻于治所,阻交致于寿觞。伏以某官德履端方,才猷敏妙。久镇临于边剧,已茂著于劳能。谅因正始之辰,倍享宜新之祜。某省承荣翰,第切感▯。方履馀寒,冀加珍护。(见《播芳大全》卷二十六。)
【回皇亲谢及第启】
伏审校艺中程,霈恩移镇,凡兹有识,皆谓至荣。今国家兴学校以养育天下之材,而材犹未能有成;革科举以新美天下之士,而士或未尽去故。况于以公子之乐善,而能先儒者以试经。傥匪非出常之才,孰能出类如此?伏维某官世绵瓜瓞,才к棣华,不以富贵而自骄矜,而为贫贱之所求取。决科异等,有光汉族之文章;进秩重藩,益壮周家之屏翰。非特为荣于宗室,盖将有激于士风。某限列谏垣,莫趋宫屏,未能驰谢,乃枉赐言。惟荷眷之至深,非多辞之可喻云云。(《王文公文集》卷二十二。)
【回贺生日启】
闾史记时,永念劬劳之报;牙兵传教,乃蒙慰赐之加。仰荷眷怜,岂胜感恻!伏维判府留守太尉,望隆国栋,声冠时髦。如畎亩之馀生,乃门阑之旧物。尚负品题之赐,每愧愚憧;敢图恩纪之施,未遗幽远。仰承嘉惠,增激懦衷。(同上。)
◎记
【重建许旌阳祠记】
自古名德之士,不得行其道以济斯世,则将效其智以泽当时,非所以内交要誉也,亦曰士而独善其身,不得以谓之士也。后世之士,失其所业,糜烂于章句训传之末而号为颖拔者,不过利其艺以干时射利而已。故道日丧而智日卑,于是有不昧其灵者每厌薄焉。非士之所谓道者,名不副实也,亦以所尚者非道也。呜呼,其来久矣!晋有百里之长曰许氏,尝为旌阳令,有惠及于邑之民。其为术也,不免乎后世方技之习,如植竹水中,令疫病者酌水饮焉而病者旋愈,此固其精诚之所致也。而藏金于圃,使囚者出力而得之,因偿负,而或免于桎梏,岂尽出方技之所为者,以是德于民。既后斩蛟而免豫章之昏垫,大抵皆其所志足以及之。志之所至,智亦及焉,是则公之有功于洪,论者固自其道而观之矣。夫以世降俗末之日,仕于时者得人焉如公,亦可谓晦冥之日月矣。公有功于洪,而洪祀之处且久。祥符中,升其观为宫,而公亦进位于侯王之上。于是州吏峻其严祀之宫室与王者等,兹固侈其功而答其赐也。工弗加壮,中焉以圮,今师帅南丰曾君巩慨然新之。巩儒生也,殆非好尚老氏教者,亦曰能御大灾、能捍大患则祀之,礼经然也。国家既隆其礼于公,则视其陋而加之以丽,所以敬王命而昭令德也。书来,使余记之。余尝有感于士之不明其道而泽不及物者,得以议吾儒也,故于是举乐为之述焉。(《全宋文》卷一四八引《古今图书集成》神异典卷二八一。)
【清溪亭记】
临池州之溪上,隶军事判官之府,京兆杜君建。夫吴楚荆蜀闽越之徒,出入于是,而离离洞庭、鄱阳之水,浮于日月之上无穷。四方万里之人,飞帆鼓楫,上下于波涛之中,犯不测之险于朝暮之际,而吾等乃于数楹之地,得伟丽之观于寝食坐作之间,是可喜也。君曰:夫备其形于事者宜有以佚其劳,厌其视听之喧嚣,则必之乎空旷之野,然后能无患于晦明。飞禽之啁啾,怒浪之汹涌,渔蓬樵跻啸于前而歌于后,孰与夫讼诉笞榜之交于耳也!岸帻穿履,弦歌而诗书,投壶饮酒,谈古今而忘宾主,孰与夫擎跽折旋之密接于吾目也!此亭之所以作也。(同上。《方舆胜览》卷一六。)
◎序
【送丘秀才序】
译近来恭敬地听说您接受了美好的任命,升任北省,恭敬地想来可喜可贺。古代上大夫担任内谏,汉代擢用忠良;唐代府学士掌管重要藩镇事务,称为优荣显要。到了宋代兼任这些职务,更不是贤能之士不能居处。恭敬地想某官,天生纯厚温和,岳山储聚灵秀聪哲。早年怀抱经世济民的才能,出入天子的宫廷;首先得到推重彰明,成为士林中的高等选择。决意以正直自处,安守大节而不回头,声名震动一朝,官职历任两省。如今希望您外放任职,按理本来不合适;阳城受任为官时,祝贺的人非常多。皇上正准备重用您,早晚会有召回的诏书。我还来不及亲自致贺,内心私下更加欣喜;只是言辞尘杂冗长,幸望容我稍后前往拜访。蒙受您的依赖和恩德很深,书信难以表达。《贺太守正启》新年开始,春天到来,福祉从上天降下。正想仰望您的治所,却阻隔不能以寿酒相贺。恭敬地认为某官品德端正,才略敏捷精妙。长期镇守边远而事务繁重的地区,已经充分显著地建立了功劳才能。想来在正月初始之时,更应享有适合新岁的福祉。我恭敬地承受您的荣信,只更加感激。正值余寒未尽,希望您更加珍重爱护自己。《回皇亲谢及第启》恭敬地听说您考试中选,又蒙恩调任藩镇,凡是有见识的人都认为这是极大的荣耀。如今国家兴办学校来培养天下人才,但人才仍未能完全成就;改革科举来使天下士人焕然一新,但士人有的还没有完全去除旧习。何况您身为公子而乐于行善,又能以先儒之学参加经学考试;如果不是非同寻常的才华,谁能这样出类拔萃?恭敬地想某官世代绵延,如瓜瓞相继,才华如棠棣之花[疑字:原文作“才к棣华”];不因富贵而骄矜自得,反而成为贫贱之人所仰求的对象。以特别优异的成绩登第,使汉族文章增光;晋升品秩,镇守重要藩镇,更加壮大周家的屏障栋梁。不只是为宗室增添荣耀,也将激励士人的风气。我身居谏官之列,不能趋赴宫门致贺,未能快马致谢,反而承蒙您屈尊赐信。只是承受您的眷顾极深,并非多说言辞所能表达。《回贺生日启》闾史记载时日,使我永远想到父母辛劳养育的报答;牙兵传来教令,竟蒙您加以慰问赏赐。仰承您的眷爱怜恤,怎能不感动悲恻!恭敬地想判府留守太尉,声望足以成为国家栋梁,声誉冠绝当代英才。我不过是田野间的余生,原是您门下的旧人。尚且辜负您品评题识的恩赐,常常为自己的愚昧惭愧;哪里敢想您施加恩惠,连幽远卑微之人也不遗弃。仰承您的美好恩惠,更加激励我怯弱的内心。记 《重建许旌阳祠记》自古以来有声名和德行的人,不能推行自己的道来救济这个世道,就会施展自己的才智来恩泽当时;这不是为了在内交结权贵、求取声誉,也就是说,一个士人如果只能独善其身,就不能称为士人。后世的士人丧失了自己的事业,沉溺在章句训诂的末流中,却号称颖悟卓异,不过是利用自己的技艺求取时机、谋取私利罢了。因此道义日益丧失,才智日益卑下,于是有一些没有丧失灵明的人常常厌弃鄙薄他们。这不是士人所说的道,正是名不副实;也是因为他们所尊尚的不是道。唉,这种情况由来已久了!晋代有一位担任百里之长的许氏,曾任旌阳县令,对县中百姓施有恩惠。他所使用的方术,也不免带有后世方技的习气,例如把竹子插在水中,让染疫病的人舀水饮用,病人很快便痊愈;这固然是他的精诚所致。他又把金子藏在园圃中,让囚犯出力取得,用来偿还债务,有的人因此免于镣铐拘禁;这难道全都是方技所造成的吗?百姓正因此感念他的德行。后来他斩蛟,救免豫章的水灾,大体上都是他的志愿所能达到的。志向所到之处,智慧也能达到;因此许公对洪州有功,评论者本来就应当从他的道义来观察。况且在世道衰落、风俗败坏的时代,任职于当世的人中能够有像许公这样的人,也可以说是昏暗时代中的日月了。许公对洪州有功,洪州祭祀他已经很久了。祥符年间,将他的道观升格为宫,而许公的神位也提升到侯王之上。于是州中官吏把庄严祭祀的宫室建得同王者宫室一样,这固然是夸大他的功劳来报答他的恩赐。工程没有更加坚固壮大,中部便坍塌了;如今南丰的师帅曾巩感慨地重修它。曾巩是儒生,大概并不是喜好尊崇老氏之教,只是认为能够抵御大灾、能够捍卫大患的人就应当祭祀,这符合礼经。国家既然提高了对许公的礼制,那么看到祠宇简陋便加以修饰,使它更加华美,是为了敬重王命、彰明美德。曾巩来信,让我为此作记。我曾经对士人不能明白自己的道、恩泽不能及于万物有所感慨,正好可以借此议论我所信奉的儒道,所以很乐意为这件事作记。《清溪亭记》清溪亭临着池州的溪水,隶属于军事判官的官署,由京兆杜君建造。吴、楚、荆、蜀、闽、越一带的人们出入这里;辽阔的洞庭、鄱阳之水,在日月之上无穷无尽地延伸。四方万里之内的人,扬帆划船,在波涛中上下往来,早晚都要冒着不可预测的危险,而我们却能在几间屋子的地方,于寝食坐立之间看到雄伟壮丽的景观,这实在值得高兴。杜君说:“凡是把形体投入事务的人,都应该有地方使劳作得到休息;厌倦了耳目所受的喧嚣,就一定要到空旷的野外去,然后才能不受天色明暗变化的困扰。飞禽啁啾,怒涛汹涌,渔人的蓬船、樵夫的山路,有人在前面长啸,有人在后面歌唱,哪里比得上诉讼和鞭笞声交杂在耳边呢?解开头巾,穿上鞋子,弹琴歌唱,诵读诗书,投壶饮酒,谈论古今而忘记宾主之分,哪里比得上人们跪拜起立、曲身转身的繁密动作交错在眼前呢?这就是建造这座亭子的原因。” 序 《送丘秀才序》
古之人以婚姻为兢兢,合异德以复万世之故。春秋世,此礼始寝废。不亲迎者,吾闻之矣。先配而后祖者,吾闻之矣。时其遂不复振,人皆直情而径行,乌识所谓兢兢者乎?至隋文中子喟然伤之曰:“昏礼废,天下无家道矣。”始采周公、孔子之旧,续而存之。贾琼者乃曰:“今皆云,焉用续?”夫琼,何人也?世之所谓贤人也,亲炙子之教也。贤而亲炙子之教,然且云尔,其不在于程、仇、董、薛之列也宜。今世之读《中说》者,皆知琼之言非是,然而不为琼之所为者亦末矣。夫人万一有喜事者,追古之昏礼而行之,世必指目,以怪迂之名被之矣,若之何其肯拂所习而从之也?於戏,古既往,后世不可期。安得法度士,与之奋不顾世,独行古之所行也?南丘子学于金陵,以亲之命归逆妇。吾望其能然,以是谂之。(见《王文公集》卷三十六。)
【题自书楞严经要旨】
余归钟山,假道原本,手自校正,刻书寺中。时元丰八年四月十一日,临川王安石稽首敬书。(《全宋文》卷一三九八引《珊瑚网》卷三。)
●附录
【宋史王安石传】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父益,都官员外郎。安石少好读书,一过目终身不忘。其属文动笔如飞,初若不经意,既成,见者皆服其精妙。友生曾巩携以示欧阳修,修为之延誉。擢进士上第,笔书淮南判官。旧制,秩满许献文求试馆职,安石独否。再调知鄞县,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谷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邑人便之。通判舒州。文彦为相,荐安石恬退,乞不次进用,以激奔竞之风。寻召试馆职,不就。修荐为谏官,以祖母年高辞。修以其须禄养言于朝,用为群牧判官,请知常州。移提点江东刑狱,入为度支判官,时嘉▯三年也。
安石议论高奇,能以辨博济其说,果于自用,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于是上万言书,以为“今天下之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患在不知法度,不法先王之政故也。法先王之政者,法其意而已。法其意,则吾所改易更革,不至乎倾骇天下之耳目,嚣天下之口,而固已合先王之政矣。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自古治世,未尝以财不足为公患也,患在治财无其道尔。在位之人才既不足,而闾巷草野之间亦少可用之才,社稷之托,封疆之守,陛下其能久以天幸为常,而无一旦之忧乎?愿监苟且因循之弊,明诏大臣,为之以渐,期合于当世之变。臣之所称,流俗之所不讲,而议者以为迂阔而熟烂者也。”后安石当国,其所注措,大抵皆祖此书。
俄直集贤院。先是,馆阁之命屡下,安石屡辞,士大夫谓其无意于世,恨不识其面,朝廷每欲俾以美官,惟患其不就也。明年,同修起居注,辞之累日,阁门吏赍敕就付之,拒不受,吏随而拜之,则避于厕,吏置敕于案而去,又追还之,上章至八九,乃受,遂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自是不复辞官矣。
有少年得斗鹑,其侪求之不与,恃与之昵辄持去,少年追杀之。开封当此人死,安石驳曰:“按律,公取、穷取皆为盗。此不与而彼携以去,是盗也;追而杀之,是捕盗也,虽死当勿论。”遂劾府司失入。府官不伏,事下审刑大理,皆以府断为是。诏放安石罪,当诣阁门谢。安石言:“我无罪。”不肯谢。御史举奏之,置不问。
时有诏舍人院无得申请除改文字,安石争之曰:“审如是,则舍人不得复行其职,而一听大臣所为,自非大臣欲倾侧而为私,则立法不当如此。今大臣之弱者不敢为陛下守法,而强者则挟上旨以造令,谏官、御史无敢逆其意者,臣实惧焉。”语皆侵执政,由是益与之忤。以母忧去,终英宗世召不起。
安石本楚士,未知名于中朝,以韩、吕二族为巨室,欲藉以取重,乃深与韩绛、绛弟维及吕公著交,三人更称扬之,名始盛。神宗在颍邸,维为记室,每讲说见称,辄曰:“此非维之说,维之友王安石之说也。”及为太子庶子,又荐自代。帝由是想见其人,甫即位,命知江宁府。数月,召为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四月,始造朝,入对,帝问为治所先,对曰:“择术为先。”帝曰:“唐太宗何如?”曰:“陛下当法尧、舜,何以太宗为哉?尧、舜之道,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以为高不可及尔。”帝曰:“卿可谓责难于君,朕自视眇躬,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
译古人把婚姻看得十分谨慎,是要结合不同的德性,以延续万世的根本。到了《春秋》所记的时代,这种礼开始渐渐废弛。不亲自迎娶,我听说过;先迎娶妻子然后才祭祖,我也听说过。时势竟然就这样再也不能振兴,人们都任凭本情直行,哪里还知道所谓谨慎呢?到了隋代文中子,才叹息悲伤地说:“婚礼废弃了,天下就没有家道了。”于是开始采集周公、孔子的旧礼,接续保存下来。贾琼却说:“如今大家都这样做,何必还要续存古礼?”贾琼是什么人?是世人所说的贤人,是亲自接受过文中子教诲的人。既然是贤人,又亲受文中子教诲,却还这样说,他不在程、仇、董、薛一类人之列,也就很自然了。如今读《中说》的人,都知道贾琼的话不对;然而不去做贾琼所做的事的人也已经很少了。世间人偶尔有喜事,追随古代婚礼来举行,世人一定会指指点点,给他加上怪诞迂腐的名声;这样一来,他怎么肯违背习俗而依从古礼呢?唉,古代已经过去,后世又不可期待。哪里才能得到守持法度的人,和他一起奋勇而不顾世俗,独自实行古人所实行的礼制呢?南丘子在金陵求学,奉父母之命回乡迎娶妻子。我希望他能够这样做,因此把这些话告诉他。《题自书楞严经要旨》我回到钟山,借用原本,亲手校正,在寺中刻印此书。时在元丰八年四月十一日,临川王安石稽首恭敬题写。附录 《宋史·王安石传》王安石字介甫,是抚州临川人。父亲王益,任都官员外郎。安石少年时喜欢读书,看过一遍便终身不忘。他写文章动笔如飞,起初好像漫不经心,写成以后,看到的人都佩服其精妙。朋友曾巩带着文章给欧阳修看,欧阳修替他广为称誉。考中进士上等,被任命为淮南判官。按照旧制,任期届满可以献文章请求考试馆职,只有安石不这样做。后来两次调任知鄞县,修筑堤坝,疏通陂塘,使水陆交通获利;把粮食借给百姓,规定利息偿还,使新粮旧粮相互调换,县中百姓都感到便利。任舒州通判。文彦博担任宰相时,推荐安石,说他淡泊退让,请求破格任用,以激励世人不要争逐。很快召他考试馆职,他不肯就任。欧阳修推荐他做谏官,他以祖母年高为由推辞。欧阳修把他需要俸禄奉养祖母的情况报告朝廷,于是任用他为群牧判官,请他知常州。调任提点江东刑狱,入朝任度支判官,当时是嘉祐三年。安石的议论高远奇特,能够用雄辩博识来充实自己的学说;他果断坚持自己的主张,慨然有矫正世道、改变风俗的志向。于是上万言书,认为:“如今天下的财力日益困穷,风俗日益衰败,祸患在于不知道法度,不效法先王的政治。效法先王的政治,只要效法他们的精神罢了。效法他们的精神,那么我们所作的改革变更,就不会使天下听闻的人惊骇、使天下人喧嚣非议,而且本来已经符合先王的政治了。借助天下的力量来生长天下的财富,取天下的财富来供给天下的费用,自古以来的太平时代,从来没有把财用不足看作国家的公患,忧患只在于治理财用没有正确的方法。如今在位的人才已经不足,而民间乡野之间也少有可用的人才;把社稷托付给人,把边疆交给人守卫,陛下难道能长久把上天的幸运当作常态,而没有一天发生祸患的忧虑吗?希望陛下鉴察苟且因循的弊病,明白诏令大臣,逐渐加以施行,期望符合当今世道的变化。我所说的这些,是流俗之人不谈论的,议论者认为迂阔陈腐的。”后来安石主持国政,他所施行的措施,大体都以这篇文章为依据。不久任直集贤院。在此以前,馆阁的任命多次下达,安石多次推辞,士大夫认为他无意于仕进,遗憾不能见到他的面;朝廷每次想给他优厚的官职,只担心他不肯就任。第二年,任同修起居注,他推辞了多日,阁门官吏带着诏敕到他那里交付,他拒不接受;官吏跟随他行拜礼,他便躲进厕所。官吏把诏敕放在案上离去,后来又追还诏敕;安石上奏章达到八九次,才接受任命,于是担任知制诰、纠察在京刑狱,从此不再推辞官职。有个少年得到一只斗鹑,他的同伴向他索要,他不肯给;同伴仗着同他亲近,便强行拿走。少年追上去把他杀了。开封府判这个人死刑,安石驳议说:“按法律,公开拿取和偷偷拿取都算盗窃。这个少年不肯给,而那人却带走它,这是盗窃;少年追赶并杀他,是捕捉盗贼;即使导致死亡,也应当不予追究。”于是弹劾开封府官员错误地把无罪者判入罪。府中官员不服,事情交给审刑院和大理寺审理,他们都认为开封府的判决正确。皇帝下诏赦免安石的罪过,要求他到阁门谢罪。安石说:“我没有罪。”不肯去谢罪。御史举奏此事,朝廷搁置不问。当时诏令规定舍人院不得申请改动诏令文字,安石争辩说:“如果确实如此,那么舍人就不能再行使自己的职权,只能完全听任大臣所作所为。除非大臣想要倾覆国家、徇私行事,否则立法不应如此。如今软弱的大臣不敢替陛下守法,强横的大臣则挟持皇上的旨意制造法令,谏官、御史没有人敢违逆他们的意志,我实在害怕。”这些话都触犯了执政大臣,因此更加同他们抵触。后来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直到英宗一朝结束,朝廷多次召他也不起身任职。安石本是楚地人,在朝廷中还没有名声;他知道韩、吕两族是显赫世家,想借助他们来取得声望,于是同韩绛、韩绛的弟弟韩维以及吕公著深相交往。三人轮流称誉他,他的名声才开始兴盛。神宗还在颍王府时,韩维任记室,每次讲说得到称许,总说:“这不是维的说法,是维的朋友王安石的说法。”后来韩维任太子庶子,又推荐安石来代替自己。皇帝因此想见这个人,刚即位,就任命安石知江宁府。几个月后,召他任翰林学士兼侍讲。熙宁元年四月,他才入朝,入对时,皇帝问治理国家应先做什么,他回答:“选择治国的方法最重要。”皇帝问:“唐太宗怎么样?”他说:“陛下应当效法尧、舜,为什么要以唐太宗为标准呢?尧、舜之道最简约而不烦琐,最重要而不迂曲,最容易实行而不艰难。只是后世的学者不能完全通晓,便认为它高不可及罢了。”皇帝说:“您可以说是责求君主实行难行之事了。我自己看自己的微小身躯,恐怕不能符合您的期望。您可以尽心辅佐我,希望共同完成这条道路。”
一日讲席,群臣退,帝留安石坐,曰:“有欲与卿从容议论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征,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Ι;诚能为高宗,则必有傅说。彼二子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虽有皋、夔、稷、Ι、傅说之贤,亦将为小人所蔽,卷怀而去尔。”帝曰:“何世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其所以为尧、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谗慝,则皋、夔、稷、Ι亦安肯苟食其禄以终身乎?”
登州妇人恶其夫寝陋,夜以刃昔刂之,伤而不死。狱上,朝议皆当之死,安石独援律辨证之为合从谋杀伤,减二等论。帝从安石说,且著为令。
二年二月,拜参知政事。上谓曰:“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晓世务。”安石对曰:“经术正所以经世务,但后世所谓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为经术不可施于世务尔。”上问:“然而卿所施设以何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之所急也。”上以为然。于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司,命与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同领之。安石令其党吕惠卿任其事。而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诸役相继并兴,号为新法,遣提举官四十余辈颁行天下。
青苗法者,以常平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春散秋敛。均输法者,以发运之职改为均输,假以钱货,凡上供之物,皆得徙贵就贱,用近易远,预知在京仓库所当办者,得以便宜蓄买。保甲之法,籍乡村之民,二丁取一,十家为保,保丁皆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免役之法,据家赀高下,各令出钱雇人充役,下至单丁、女户、本来无役者,亦一概输钱,谓之助役钱。市易之法,听人赊贷县官财货,以田宅或金帛为抵当,出息十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每月更加罚钱百分之二。保马之法,凡五路义保愿养马者,户一匹,以监牧见马给之,或官与其直使自市,岁一阅其肥瘠,死病者补偿。方田之法,以东西南北各千步,当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为一方,岁以九月,令、佐分地计量,验地土肥瘠,定其色号,分为五等,以地之等均定税数。又有免行钱者,约京师百物诸行利入厚薄,皆令纳钱,与免行户祗应。自是四方争言农田水利,古陂废堰,悉务兴复。又令民封状增价以买坊场,又增茶监之额,又设措置河北籴便司,广积粮谷于临流州县,以备馈运。由是赋敛愈重,而天下骚然矣。
御史中丞吕诲论安石过失十事,帝为出诲,安石荐吕公著代之。韩琦谏疏至,帝感悟,欲从之,安石求去。司马光答诏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安石怒,抗章自辨。帝为巽辞谢,令吕惠卿谕旨,韩绛又劝帝留之。安石入谢,因为上言中外大臣、从官、台谏、朝士朋比之情,且曰:“陛下欲以先王之正道胜天下流俗,故与天下流俗相为重轻。”流俗权重则天下之人归流俗,陛下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权者与物相为重轻,虽千钧之物,所加损不过铢两而移。今奸人欲败先王之正道,以沮陛下之所为。于是陛下与流俗之权适争轻重之时,加铢两之力,则用力至微,而天下之权已归于流俗矣,此所以纷纷也。”上以为然,安石乃视事,琦说不得行。
安石与光素厚,光援朋友责善之义,三诒书反覆劝之,安石不乐。帝用光副枢密,光辞未拜而安石出,命遂寝。公著虽为所引,亦以请罢新法出颍州。御史刘述、刘琦、钱ダ、孙昌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襄、陈荐、谢景温、杨绘、刘挚,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皆不得其言,相继去。骤用秀州推官李定为御史,知制诰宋敏求、李大临、苏颂封还词头,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论定不孝,皆罢逐。翰林学士范镇三疏言青苗,夺职致仕。惠卿遭丧去,安石未知所托,得曾布,信任之,亚于惠卿。
三年十二月,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明年春,京东、河北有烈风之异,民大恐。帝批付中书,令省事安静以应天变,放遣两路募夫,责监司、郡守不以上闻者。安石执不下。
开封民避保甲,有截指断腕者,知府韩维言之,帝问安石,安石曰:“此固未可知,就令有之,亦不足怪。今士大夫睹新政,尚或纷然惊异,况于二十万户百姓,固有▯愚为人所惑动者,岂应为此遂不敢一有所为邪?”帝曰:“民言合而听之则胜,亦不可不畏也。”
译一天在讲席上,群臣退下后,皇帝留下安石坐下,说:“我有想同您从容议论的事情。”于是说:“唐太宗一定要得到魏征,刘备一定要得到诸葛亮,然后才能有所作为,这两个人确实是世间少有的人才。”安石说:“陛下如果真能成为尧、舜,就一定会有皋、夔、稷、契[疑字:原文作“Ι”];如果真能成为商高宗,就一定会有傅说。魏征、诸葛亮这两个人都为有道之士所羞,哪里值得称道呢?天下这样广大,人民这样众多,又有百年太平,学习的人不能说不多;然而常常忧虑没有人能够辅助治理,是因为陛下选择治国方法还不明确,推诚待人还不充分。即使有皋、夔、稷、契、傅说那样的贤才,也将被小人蒙蔽,只能收起抱负离去罢了。”皇帝说:“哪个时代没有小人?即使尧、舜之时,也不能没有四凶。”安石说:“正是因为能够辨别四凶并诛除他们,这才成为尧、舜。如果让四凶放纵他们的谗言和邪恶,那么皋、夔、稷、契也怎么肯苟且享受俸禄而终身任职呢?” 登州有个妇人嫌丈夫相貌丑陋,夜里用刀刺杀他,使他受伤却没有死亡。案件上报后,朝廷大臣都判她死刑,只有安石援引法律,辨明此案应按共同谋杀伤人的罪名从轻二等论处。皇帝采纳安石的意见,并且把它写入法令。熙宁二年二月,任命安石为参知政事。皇帝对他说:“人人都不能了解您,以为您只懂经学,不懂世务。”安石回答:“经学正是用来治理世务的,只是后世所谓的儒者大多是庸人,所以世俗都认为经学不能施用于世务。”皇帝问:“然而您所要施行的措施,首先应当做什么?”安石说:“改变风俗、建立法度,是当前最急迫的事情。”皇帝认为正确。于是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命安石与知枢密院事陈升之共同主持。安石让他的党羽吕惠卿负责其事。农田水利、青苗、均输、保甲、免役、市易、保马、方田等各项法令相继兴起,号称新法,并派遣四十多名提举官向天下推行。青苗法,是把常平仓买粮的本钱作为青苗钱,分发给各户,令其缴纳二分利息,春天发放,秋天收回。均输法,是把发运使的职务改为均输,借给它钱财,凡是上供的物品,都可以把昂贵处的货物转运到便宜处,以近处的物品交换远处的物品;预先知道京城仓库所需要办理的物品,便可以相机储买。保甲法,是登记乡村百姓,两个成年男丁抽取一个,十户编为一保;保丁都发给弓弩,训练他们作战布阵。免役法,是根据各家资财的高下,分别让他们出钱雇人充当差役;下至单丁、女户以及原来没有差役的人家,也一概缴纳钱,称为助役钱。市易法,是允许百姓赊借县官的钱财货物,以田宅或金帛作抵押,收取十分之二的利息;逾期不缴,除利息外每月还加罚钱百分之二。保马法,是五路义保中凡愿意养马的,每户一匹,由监牧把现有的马给他们;或者官府给他们马价,让他们自行购买。每年检查马匹的肥瘦,马匹死亡或生病的,由养马户赔偿。方田法,是以东西南北各一千步、合计四十一顷六十六亩一百六十步作为一方;每年九月,县令、县丞分区丈量土地,检验土地肥瘠,确定地色字号,分为五等,按照土地等级平均确定税额。又有免行钱,是估量京师各种货物各行利润的厚薄,都令其缴纳钱,以免除免行户的差役。从此四方争相上言农田水利,古代的陂塘和废弃的堤坝,全都力求兴修恢复。又令百姓封存文状、提高价格来收买坊场;又增加茶监的定额;又设置措置河北籴便司,在临近水流的州县广泛积储粮谷,以备运输供应。因此赋税征敛更加沉重,天下骚动不安了。御史中丞吕诲上疏论列王安石的十项过失,神宗便把吕诲调出朝廷,王安石推荐吕公著接替他。韩琦的劝谏奏疏送到后,神宗有所感悟,想要采纳,王安石请求离职。司马光代拟诏书,其中有“士大夫沸腾,黎民骚动”的话,王安石大怒,上章抗辩。神宗用委婉的话向他道歉,又命吕惠卿传达诏旨,韩绛也劝神宗挽留他。王安石入朝谢恩,趁机上言中外大臣、从官、台谏官和朝廷士大夫结党相互援引的情形,并说:“陛下想用先王的正道战胜天下的流俗,所以要使陛下的权势和流俗的权势相互比较轻重。流俗的权势重,天下人就归附流俗;陛下的权势重,天下人就归附陛下。权势与事物相互比较轻重,即使是千钧重物,所加所减不过铢两,轻重便会转移。如今奸人想败坏先王的正道,来阻挠陛下所做的事。正当陛下和流俗的权势争夺轻重之际,只要再加上铢两般的力量,所用的力量虽然极小,天下的权势却已经归于流俗了,这就是人们纷纷反对的原因。”神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王安石重新处理政务,韩琦的主张未能实行。王安石平素同司马光关系深厚,司马光援引朋友之间互相劝勉改过的道义,三次写信反复劝说他,王安石很不高兴。神宗任用司马光为枢密副使,司马光尚未接受任命,王安石便出任宰相,司马光的任命于是搁置。吕公著虽然是王安石所推荐的人,也因请求罢除新法而被调出,任颍州知州。御史刘述、刘琦、钱[字形疑误]、孙昌龄、王子韶、程颢、张戬、陈襄、陈荐、谢景温、杨绘、刘挚,谏官范纯仁、李常、孙觉、胡宗愈,都不能实现自己的意见,相继离职。朝廷突然任用秀州推官李定为御史,知制诰宋敏求、李大临、苏颂把任命李定的制书封还,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又论说李定不孝,结果都被罢免驱逐。翰林学士范镇三次上疏论说青苗法,被削去职务而退休。吕惠卿服丧期满后离职,王安石一时不知道可以托付给谁,得到曾布后便信任他,他的地位仅次于吕惠卿。熙宁三年十二月,王安石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第二年春天,京东、河北发生猛烈大风的灾异,百姓十分恐慌。神宗批示交给中书省,命令减少政务、保持安静以应对天变,放还遣散两路所征募的民夫,并责问监司、郡守中不把灾情上报的人。王安石坚持不肯执行。开封百姓为了逃避保甲法,有人甚至截断手指、砍断手腕,知府韩维把这件事告诉神宗。神宗问王安石,王安石说:“这件事本来还不能确定;即使确有其事,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如今士大夫看到新政,尚且有人纷纷惊异,何况二十万户百姓,其中本来就有愚昧而容易被人蛊惑煽动的人,难道能因为这种事就从此不敢有所作为吗?”神宗说:“百姓的言论汇合起来而听取它,就会形成强大的力量,也不能不畏惧。”
东明民或遮宰相为诉助役钱,安石白帝曰:“知县买蕃,乃范仲淹之婿,好附流俗,致民如是。”又曰:“治民当知其情伪利病,不可示姑息。若纵之使妄经省台,鸣鼓邀驾,恃众侥幸,则非所以为政。”其强辩背理率类此。
帝用韩维为中丞,安石憾曩言,指为善附流俗以非上所建立,因维辞而止。欧阳修乞致仕,冯京请留之,安石曰:“修附丽韩琦,以琦为社稷臣。如此人,在一郡则坏一郡,在朝廷则坏朝廷,留之安用?”乃听之。富弼以格青苗解使相,安石谓罚轻不足以阻奸,至比之共、鲧。灵台郎尤瑛言天久阴,星失度,宜退安石,即黥隶英州。唐▯ぁ本以安石引荐为谏官,因请对极论其罪,谪死。文彦博言市易与下争利,致华岳山崩。安石曰:“华山之变,殆天意为小人发。市易之起,自为细民久困以抑兼并尔,于官何利焉。”阏其奏,出彦博守魏。于是吕公著、韩维,安石藉以立声誉者也;欧阳修、文彦博,荐己者也;富弼、韩琦,用为侍从者也;司马光、范镇,交友之善者也,悉排斥不遗力。
礼官议正太庙太祖东向之位,安石独定议还僖祖于祧庙,议者合争之,弗得。上元夕,从驾乘马入宣德门,卫士诃止之,策其马。安石怒,上章请逮治。御史蔡确言:“宿卫之士,拱扈至尊而已,宰相下马非其处,所应诃止。”帝卒为杖卫士,斥内侍,安石犹不平。王韶开熙河奏功,帝以安石主议,解所服玉带赐之。
七年春,天下久旱,饥民流离,帝忧形于色,对朝嗟叹,欲尽罢法度之不善者,安石曰:“水旱常数,尧、汤所不免,此不足招圣虑,但当修人事以应之。”帝曰:“此岂细事,朕所以恐惧者,正为人事之未修尔。今取免行钱太重,人情咨怨,至出不逊语。自近臣以至后族,无不言其害。两宫泣下,忧京师乱起,以为天旱更失人心。”安石曰:“近臣不知为谁,若两宫有言,乃向经、曹佾所为尔。”冯京曰:“臣亦闻之。”安石曰:“士大夫不者以京为归,故京独闻此言,臣未之闻也。”监安上门郑侠上疏,绘所见流民扶老携幼困苦之状,为图以献,曰:“旱由安石所致,去安石,天必雨。”侠又坐穷岭南。慈圣、宣仁二太后流涕谓帝曰:“安石乱天下。”帝亦疑之,遂罢为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自礼部侍郎超九转为吏部尚书。
吕惠卿服阕,安石朝夕汲引之,至是,白为参知政事,又乞召韩绛代己。二人守其成模不少失,时号绛为“传法沙门”,惠卿为“护法善神”。而惠卿实欲自得政,忌安石复来,因郑侠狱陷其弟安国,又起李士宁狱以倾安石。绛觉其意,密白帝请召之。八年二月,复拜相,安石承命即倍道来。《三经义》成,加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以子▯为龙图阁直学士,▯辞,惠卿劝帝允其请,由是嫌隙愈著。惠卿为蔡承禧所击,居家俟命,▯风御史中丞邓绾,复弹惠卿与知华亭县张若济为奸利事,置狱鞠之,惠卿出守陈。
十月,彗出东方,诏求直言,及询政事之未协于民者。安石率同列疏言:“晋武帝五年,彗出轸;十年,又有孛。而其在位二十八年,与《乙巳占》所期不合。盖天道远,先王虽有官占,而所信者人事而已。天文之变无穷,上下传会,岂无偶合。周公、召公岂欺成王哉。其言中宗享国日久,则曰‘严恭寅畏,天命自度,治民不敢荒宁。’其言夏、商多历年所,亦曰‘德’而已。裨灶言火而验,欲禳之,国侨不听,则曰‘不用吾言,郑又将火。’侨终不听,郑亦不火。有如裨灶,未免妄诞,况今星工哉?所传占书,又世所禁,誊写伪误,尤不可知。陛下盛德至善,非特贤于中宗,周、召所言,则既阅而尽之矣,岂须愚瞽复有所陈。窃闻两宫以此为忧,望以臣等所言力行开慰。”帝曰:“闻民间殊苦新法。”安石曰:“祁寒暑雨,民犹怨咨,此无庸恤。”帝曰:“岂若并祁寒暑雨之怨亦无邪?”安石不悦,退而属疾卧,帝慰勉起之。其党谋曰:“今不取上素所不喜者暴进用之,则权轻,将有窥人间隙者。”安石是其策。帝喜其出,悉从之。时出师安南,谍得其露布,言:“中国作青苗、助役之法,穷困生民。我今出兵,欲相拯济。”安石怒,自草敕榜诋之。
译东明县有百姓拦住宰相,诉说助役钱的事情。王安石告诉神宗说:“知县买蕃,是范仲淹的女婿,喜欢迎合流俗,所以使百姓这样做。”又说:“治理百姓,应当了解事情的真实和虚假、利处和弊端,不能表现出姑息。如果放纵他们,让他们胡乱越级经过省、台,击鼓拦驾,凭借人多来侥幸求利,就不是治理政事的办法。”他这样强词辩解、背离道理,大多都是这一类。神宗任用韩维为御史中丞,王安石怨恨他从前的言论,指责他善于迎合流俗,来非难神宗所建立的新法;后来因韩维辞谢任命而作罢。欧阳修请求退休,冯京请求挽留他,王安石说:“欧阳修依附韩琦,把韩琦当作社稷之臣。这样的人,在一个郡就会败坏一个郡,在朝廷就会败坏朝廷,挽留他有什么用?”于是神宗准许欧阳修退休。富弼因为阻止青苗法而被解除使相职务,王安石说处罚太轻,不足以阻止奸邪,甚至把他比作共工、鲧。灵台郎尤瑛说天长久阴晦、星辰运行失常,应当罢免王安石,结果被刺面发配到英州。唐[字形疑误]本来由王安石推荐为谏官,后来请求入朝面奏,极力论说王安石的罪过,被贬谪而死。文彦博说市易法同百姓争利,导致华岳山崩。王安石说:“华山发生灾变,大概是上天有意替小人发泄愤怒。设立市易法,是因为小民长期困苦,用来抑制兼并罢了,对官府有什么利益呢?”他扣留了文彦博的奏疏,把文彦博调出任魏州知州。于是,吕公著、韩维,是王安石借以建立声誉的人;欧阳修、文彦博,是推荐过王安石的人;富弼、韩琦,是任用王安石为侍从官的人;司马光、范镇,是同王安石交情深厚的朋友,王安石全都竭力排斥,一个也不放过。礼官讨论重新确定太庙中太祖面向东的位次,王安石独自决定把僖祖的神主迁回祧庙,议论此事的人联合起来争辩,也未能改变他的决定。上元节晚上,王安石跟随神宗乘马进入宣德门,卫士呵斥制止他,并鞭打他的马。王安石大怒,上章请求逮捕治罪。御史蔡确说:“宿卫之士,只是拱卫至尊而已;宰相在这里下马并不合适,卫士本来就应当呵斥制止。”神宗最终杖责卫士,斥退内侍,王安石仍然不服。王韶攻取熙河,奏报成功,神宗认为这是王安石主张的结果,解下所佩玉带赐给他。熙宁七年春天,全国长久干旱,饥民流离失所,神宗的忧虑显现在脸上,面对朝臣叹息,想把不好的法令全部罢除。王安石说:“水旱灾害是通常的天数,尧、汤也不能避免,这不值得使陛下忧虑,只应当修治人事来应对它。”神宗说:“这难道是小事吗?朕之所以恐惧,正是因为人事没有修治。如今免行钱收取得太重,民情怨恨,以至于说出不恭敬的话。从近臣直到外戚,没有人不说它的危害。两宫太后都流泪,担心京城发生动乱,认为天旱又使人心失去。”王安石说:“近臣不知道是谁;如果两宫太后有这样的言论,那是向经、曹佾所造成的。”冯京说:“臣也听说过。”王安石说:“士大夫不[疑有脱字]以冯京为归附对象,所以只有冯京听到这些话,臣却没有听到。”监安上门郑侠上疏,把自己所见流民扶老携幼、困苦不堪的情形画成图献上,说:“旱灾是王安石造成的,罢免王安石,天就一定会下雨。”郑侠又因此获罪,被流放到贫瘠的岭南。慈圣、宣仁二位太后流着泪对神宗说:“王安石扰乱天下。”神宗也开始怀疑王安石,于是罢免他,任为观文殿大学士、江宁府知府;他原为礼部侍郎,越级升为吏部尚书。吕惠卿服丧期满,王安石早晚都提拔援引他,到这时便向神宗说明情况,请任命他为参知政事,又请求召回韩绛代替自己。两人守住王安石所建立的成法,一点也没有改变,当时人称韩绛为“传法沙门”,称吕惠卿为“护法善神”。但吕惠卿实际上想独自掌握政权,忌惮王安石回来,便借郑侠一案陷害王安石的弟弟安国,又兴起李士宁一案来倾覆王安石。韩绛觉察到他的意图,秘密告诉神宗,请求召回王安石。熙宁八年二月,王安石重新被任命为宰相,接受诏命后立即日夜兼程赶来。《三经义》完成后,王安石加任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并以儿子[姓名缺字]为龙图阁直学士;[姓名缺字]辞谢,吕惠卿劝神宗答应他的请求,因此两人的嫌隙更加明显。吕惠卿受到蔡承禧弹劾,居家等待处理;[姓名缺字]暗中指使御史中丞邓绾,邓绾再次弹劾吕惠卿与华亭县知县张若济共同谋求奸利,朝廷设置案件审讯他们,吕惠卿被调出任陈州知州。熙宁八年十月,彗星出现在东方,神宗下诏征求直言,并询问政事中哪些地方不合于民心。王安石率同僚上疏说:“晋武帝太康五年,彗星出现在轸宿;太康十年,又有孛星出现。但他在位二十八年,同《乙巳占》所预期的并不相合。大概天道深远,先王虽然设有官员占候天象,但所真正相信的只是人事。天文的变化没有穷尽,上下传说附会,哪里没有偶然相合的地方?周公、召公难道会欺骗成王吗?周公、召公说中宗在位日久,便说‘严肃恭敬、谨慎畏惧,对天命自我揣度,治理百姓不敢荒废政事、贪图安逸’。他们说夏、商历年长久,也只是说在于‘德’罢了。裨灶说火灾而应验,想要举行禳祭,子产不听,他就说:‘不采用我的话,郑国还会发生火灾。’子产始终不听,郑国也没有发生火灾。像裨灶这样的人尚且不免荒诞妄说,何况今天的星官呢?流传的占书,又是世代所禁止的,传抄中有伪造和错误,更加无法知道真相。陛下的盛德至善,不仅胜过中宗;周公、召公所说的道理,陛下已经全部阅览并实行了,哪里需要愚昧无知的人再来陈说?臣私下听说两宫太后因此忧虑,希望陛下把臣等所说的道理大力实行,以此开导安慰她们。”神宗说:“听说民间非常苦于新法。”王安石说:“严寒和暑雨,百姓尚且会怨恨叹息,这件事不值得忧虑。” 神宗说:“难道连严寒暑雨所引起的怨恨也不必在意吗?”王安石不高兴,退朝后称病卧床,神宗安慰勉励他起身。王安石的党羽谋划说:“现在如果不把皇上平素不喜欢的人公开提拔任用,您的权势就会减轻,将会有人窥伺空隙。”王安石认为这个计策正确。神宗高兴地看到他重新出面,便全部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宋朝出兵安南,间谍得到安南的檄文,檄文说:“中国制定青苗、助役等法,使百姓穷困。我们现在出兵,是想相互救济。”王安石大怒,亲自起草诏榜斥骂安南。
华亭狱久不成,▯以属门下客吕嘉问、练亨甫共议,取邓绾所列惠卿事,维他书下制狱,安石不知也。省吏告惠卿于陈,惠卿以状,且讼安石曰:“安石尽弃所学,隆尚纵横之末数,方命矫令,罔上要君。此数恶力行于年岁之间,虽古之失志倒行而逆施者,殆不如此。”又发安石私书曰“无使上知”者。帝以示安石,安石谢无有,归以问▯,▯言其情,安石咎之。▯愤恚,疽发背死。安石暴绾罪增云:“为臣子弟求官及荐臣婿蔡卞”,遂与亨甫皆得罪。绾始以附安石居言职,及安石与吕惠卿相倾,绾极力助攻惠卿。上颇厌安石所为,绾惧失势,屡留之于上。其言无所顾忌。亨甫险薄,谄事▯以进,至是皆斥。
安石之再相也,屡谢病求去,及子▯死,尤悲伤不堪,力请解机务。上益厌之,罢为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明年,改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屡乞还将相印。元丰二年,复拜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换特进,改封荆。哲宗立,加司空。
元▯元年卒,年六十六,赠太傅。绍圣中,谥曰“文”,配享神宗庙庭。崇宁三年,又配食文宣王庙,列于颜、孟之次,追封舒王。钦宗时,杨时以为言,诏停之。高宗用赵鼎、吕聪问言,停宗庙配享,削其王封。
初,安石训释《诗》、《书》、《周礼》,既成,颁之学官,天下号曰“新义”。晚居金陵,又作《字说》。多穿凿傅会,其流入于佛、老。一时学者,无敢不传习,主司纯用以取士,士莫得自名一说,先儒传注,一切废不用。黜《春秋》之书,不使列于学官,至戏目为“断烂朝报”。
安石未贵诗,名震京师,性不好华腴,自奉至俭,或衣垢不浣,面垢不洗,世多称其贤。蜀人苏洵独曰:“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大奸慝。”作《辨奸论》以刺之,谓王衍、庐杞合为一人。
安石性强忮,遇事无可否,自信所见,执意不回。至议变法,而在廷交执不可,安石傅经义,出己意,辨论辄数百言,众不能诎。甚者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罢黜中外老成人几尽,多用门下儇慧少年。久之,以旱引去,洎复相,岁余罢,终神宗世不复召,凡八年,子▯。
▯字元泽,为人▯悍阴刻,无所顾忌。性敏甚,未冠,已著书数万言。年十三,得秦卒言洮、河事,叹曰:“此可抚而有也。使西夏得之,则吾敌强而边患博矣。”其后王韶开熙河,安石力主其议,盖兆于此。举进士,调旌德尉。
▯气豪,睥睨一世,不能作小官。作策三十余篇,极论天下事,又作《老子训传》及《佛书义解》,亦数万言。时安石执政,所用多少年,▯亦欲预选,乃与父谋曰:“执政子虽不可预事,而经筵可处。”安石欲上知而自用,以▯所作策及注《道德经》镂板鬻于市,遂传达于上。邓绾、曾布又力荐之,召见,除太子中允、祟政殿说书。神宗数留与语,受诏撰《诗》、《书义》,擢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书成,迁龙图阁直学士,以病辞不拜。
安石更张政事,▯实遵之。常称商鞅为豪杰之士,言不殊异议者法不行。安石与程颢语,▯囚首跣足,携妇人冠以出,问父所言何事。曰:“以新法数为人所阻,故与程君议。”▯大言曰:“枭韩琦、富弼之头于市,则法行矣。”安石遂曰:“儿误矣。”卒时才三十三,特赠左谏议大夫。
论曰:朱熹尝论“安石以文章节行高一世,而尤以道德经济为己任。被遇神宗,致位宰相,世方仰其有为,庶几复见二帝三王之盛,而安石乃汲汲以财利兵革为先务,引用凶邪,排摈忠直,躁迫强戾,使天下之人嚣然丧其乐生之心。卒之群奸嗣虐,流毒四海,至于崇宁、宣和之际,而祸乱极矣。”此天下之公言也。昔神宗欲命相,问韩琦曰:“安石何如?”对曰:“安石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辅弼之地则不可。”神宗不听,遂相安石。呜呼!此虽宋氏之不幸,亦安石之不幸也。
【东都事略王安石传】
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也。父益,都官员外郎。安石蚤有盛名,博闻强记,为文动笔如飞,观者服其精妙。举进士高第,佥书淮南节度判官。召试馆职,固辞,乃知鄞县。安石好读书,三日一治县事。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货谷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兴学校,严保伍,邑人便之。通判舒州。文彦博为相,荐安石恬退,不次进用,可以激奔竞之风。寻再召试,又固辞,乃以为群牧判官,出知常州。由是名重天下。
提点江东刑狱,入为三司度支判官,献书万余言,极陈当世之务。居顷之,除直集贤院,累辞,不获命,始就职。除同修起居注,固辞不拜,遂除知制诰,自是不复辞官矣。以母忧去,服除,英宗朝累召不起。
译华亭的案件长期不能结案,[姓名缺字]把它交给门下客吕嘉问、练亨甫共同商议,取用邓绾所列举的吕惠卿罪状,又根据其他文书交付制狱审理,王安石并不知道。省吏把吕惠卿在陈州的情况报告给他,吕惠卿据实陈述,并且控诉王安石说:“王安石完全抛弃了自己所学的经术,推崇纵横家的末流权术,违抗命令、矫改法令,欺骗皇上、要挟君主。这几种恶行在几年之间竭力推行,即使古代那些志向失意、倒行逆施的人,大概也没有这样严重。”他又揭发王安石私信中有“不要让皇上知道”的话。神宗把信给王安石看,王安石否认有这回事,回去后询问[姓名缺字],[姓名缺字]说明了实情,王安石责怪他。[姓名缺字]愤怒怨恨,背上毒疮发作而死。王安石公开增加邓绾的罪状,说他“替自己的弟弟求官,又推荐臣的女婿蔡卞”,于是邓绾和练亨甫都获罪。邓绾起初因依附王安石而担任言官,后来王安石与吕惠卿互相倾轧,邓绾竭力帮助王安石攻击吕惠卿。神宗颇为厌恶王安石的所作所为,邓绾害怕失去权势,多次在神宗面前挽留王安石。他说话毫无顾忌。练亨甫为人险恶轻薄,谄媚侍奉[姓名缺字]以求进身,到这时两人都被斥退。王安石第二次任宰相时,多次以生病为由请求离职;等到儿子[姓名缺字]去世,他更加悲伤难忍,竭力请求解除机要政务。神宗更加厌恶他,罢免他,任为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第二年,改任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多次请求归还将相印信。元丰二年,又被任命为左仆射、观文殿大学士。改任特进,改封荆国公。哲宗即位,加授司空。元祐元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傅。绍圣年间,谥号为“文”,配享神宗庙庭。崇宁三年,又配享文宣王庙,位列颜回、孟子之后,追封舒王。钦宗时,杨时提出异议,诏令停止此事。高宗时,采用赵鼎、吕聪问的意见,停止在宗庙中配享,削去他的王爵。起初,王安石训释《诗经》《尚书》《周礼》,完成后颁行给各级学校,天下称为“新义”。晚年居住在金陵,又作《字说》。其中多有穿凿附会之处,思想流入佛教、道教。当时的学者没有敢不传习它的,主考官完全用它来选取士人,士人不能自立一说,先儒的传注一概废弃不用。又贬低《春秋》这部书,不让它列入学校的教材,甚至戏称它为“断烂朝报”。王安石还没有显贵时,诗名已经震动京师。他生性不喜欢华美肥腴,生活极其俭朴,有时衣服脏了也不洗,脸脏了也不洗,世人多称赞他的贤能。蜀人苏洵却独自说:“这种不近人情的人,很少有不成为大奸大恶的。”于是作《辨奸论》来讥刺他,说王衍、卢杞仿佛合成了一个人。王安石生性刚强嫉妒,遇到事情不容别人置可否,只相信自己的见解,执意不改。到了讨论变法时,朝廷内外意见交相坚持、认为不可实行,王安石便援引经义,发挥自己的意见,每次辩论都说上数百字,众人不能使他屈服。更严重的是,他说“天变不值得畏惧,祖宗的法度不值得效法,人的议论不值得忧虑”。朝廷内外年老而有经验的人几乎都被罢黜,很多任用门下机敏轻浮的年轻人。过了很久,他因旱灾引退;等到重新任相,一年多后又被罢免,此后直到神宗一朝结束都没有再被召用,共计八年。[姓名缺字]为其子。[姓名缺字]字元泽,为人[缺字]悍而阴险刻薄,毫无顾忌。他天性非常聪敏,还未成年,已经写下数万字的著作。十三岁时,听到秦地士卒谈论洮州、河州的情况,感叹说:“这些地方可以安抚并占有。如果让西夏得到它们,我们的敌人就会强大,边境祸患也会扩大。”后来王韶开拓熙河,王安石极力支持这项主张,大概就是由此开始。考中进士后,调任旌德县尉。[姓名缺字]气概豪迈,傲视一世,不能甘心做小官。他写策论三十多篇,极力论述天下大事,又作《老子训传》和《佛书义解》,也有数万字。当时王安石执政,所任用的大多是年轻人,[姓名缺字]也想参加选拔,于是同父亲商量说:“执政大臣的儿子虽然不能参与政事,但可以安排在经筵。”王安石想让神宗知道并亲自任用他,便把[姓名缺字]所作的策论以及注释《道德经》的文字刻板出售于市场,于是传到了神宗那里。邓绾、曾布又极力推荐他,神宗召见,授任太子中允、崇政殿说书。神宗多次留他交谈,接受诏命撰写《诗义》《书义》,升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书成后,升任龙图阁直学士,但因病辞谢,没有接受任命。王安石变更政事,[姓名缺字]实际上遵循他的做法。他常称商鞅为豪杰之士,说如果没有人提出不同意见,法令就不能实行。王安石同程颢交谈时,[姓名缺字]披头散发、赤脚,带着妇人的帽子出来,询问父亲在谈什么。王安石说:“因为新法多次被人阻挠,所以正在同程君商议。”[姓名缺字]高声说:“把韩琦、富弼的头挂在市场上,法令就能实行了。”王安石于是说:“孩子错了。”[姓名缺字]去世时才三十三岁,特赠左谏议大夫。评论说:朱熹曾评论道:“王安石凭文章和操守节行高出一世,尤其把道德和经世济民当作自己的责任。他受到神宗知遇,官至宰相,当时世人仰望他有所作为,希望差不多可以重新看到二帝三王的盛世;可是王安石却急切地把财利和兵革当作首要事务,任用凶恶奸邪之人,排斥忠诚正直之士,急躁强横,使天下人喧扰不安,丧失了安乐生活的心愿。最终群奸接连作虐,毒害流布四海,到崇宁、宣和年间,祸乱达到极点。”这就是天下共同的评论。从前神宗想任命宰相,问韩琦:“王安石怎么样?”韩琦回答:“王安石做翰林学士是有余力的,处在辅弼宰相的位置上却不可以。”神宗不听,于是任命王安石为宰相。唉!这虽然是宋朝的不幸,也是王安石的不幸。《东都事略·王安石传》。王安石字介甫,是抚州临川人。他的父亲王益,官至都官员外郎。王安石很早就有盛名,见闻广博、记忆力强,写文章下笔飞快,观看的人都佩服其精妙。考中进士高等,任淮南节度判官。朝廷召他参加馆职考试,他坚决推辞,于是任鄞县知县。王安石喜欢读书,每三天才处理一次县中政务。他修筑堤坝,疏通陂塘,为水陆交通和灌溉提供便利;把粮食卖给百姓,设置利息让他们偿还,使新粮和旧粮相互更替;兴办学校,严格实行保伍制度,县中百姓都感到便利。后任舒州通判。文彦博任宰相时,推荐王安石,说他淡泊退让,可以不按常规越级任用,以此激励世人不要争相奔走求进。不久又召他参加考试,他再次坚决推辞,于是任群牧判官,出任常州知州。从此声名重于天下。王安石任提点江东刑狱,入朝任三司度支判官,献上万余字的奏书,极力陈述当时的政务。不久,授任直集贤院,多次辞谢,未获允许,才开始就职。授任同修起居注,他坚决辞谢不接受,于是改授知制诰,从此不再辞官。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英宗在位时多次召他,他都没有起任。
神宗即位,除知江宁府,召为翰林学士。初入对,神宗曰:“方今治当何先?”安石曰:“以择术为先。”神宗曰:“唐太宗何如?”安石曰:“陛下当以尧、舜为法,太宗所知不远,所为不尽合先王,但乘隋乱,子孙又皆昏愚,所以独见称述。尧、舜所为,至简而不烦,至要而不迂,至易而不难。但末世学者不能通知,常以为高不可及,不知圣人经世立法,以中人为制也。”神宗曰:“卿所谓责难于君,朕自视眇然,恐无以副卿此意。可悉意辅朕,庶同济此道。”
一日讲席,群臣退,神宗留安石坐,曰:“有欲从容与卿论议者。”因言:“唐太宗必得魏郑公,刘备必得诸葛亮,然后可以有为,二子诚不世出之人也。”安石曰:“陛下诚能为尧、舜,则必有皋、夔、稷、Ι;陛下诚能为高宗,则必有傅说。魏郑公、诸葛亮,皆有道者所羞,何足道哉!以天下之大,人民之众,百年承平,学者不为不多,然常患无人可以助治者,以陛下择术未明,推诚未至,虽有皋、夔、稷、Ι、傅说之贤,亦必为小人所蔽,因卷怀而去耳。自古患朝廷无贤者,以人君不明,好近小人故也。好近小人,则贤人虽欲自达无由矣。”神宗曰:“自古治世,岂能使朝廷无小人?虽尧、舜之时,不能无四凶。”安石曰:“惟能辨四凶而诛之,此乃所以为尧、舜也。若使四凶得肆其谗慝,则皋、夔、稷、Ι亦安肯苟食其禄以终身乎!”
未几,除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安石既执政,神宗曰:“人皆不能知卿,以为卿但知经术,不可以经世务。”安石曰:“经术者,所以经世务也。后世所谓儒者,大抵皆庸人,故世俗皆以经术不可施于世务。”神宗曰:“朕察人情,比于卿,有欲造事倾摇者。朕常以吕诲为忠实,毁卿于时事不通;赵▯、唐介数以言扦塞,惟恐卿进用。卿当立变此风俗,不知卿所施设以何为先?”安石曰:“变风俗,立法度,最方今所急也。”于是设制置三司条例司,与知枢密院陈升之同领之。而青苗、免役、市易、保甲等法相继兴矣。
常平仓法,以丰岁谷贱伤农,故增价收粜,使蓄积之家无由抑塞,农夫须令贱籴;凶岁谷贵伤民,故减价出籴,使蓄积之家无由邀勒,贫民须令贵籴。物价常平,公私两利也。安石以常平法为不善,更将籴本作青苗钱,散与人户,令出息二分,置提举官以督之。古者,百姓出力以供在上之役,安石以为百姓惟苦差役破产,不惮增税,乃请据家赀高下,各令出钱,雇人充役。向者,役人皆上等户得之,其下等、单丁、女户及品官、僧道本来无役,安石乃使之一概输钱,于是赋敛愈重。市易之法,听人赊贷县官货财,以田宅或以金帛为抵当,三人相保则给之,皆出息什分之二,过期不输,息外每月更加罚钱百分之二。保甲之法,始因戎狄骄傲,侵据汉、唐故地,有征伐开拓之志,故置保甲。乃藉乡村之民,二丁取一,皆授以弓弩,教之战阵,又令河北、陕西、河东三路,皆五日一教阅,每一丁教阅,一丁供送及诸县弓手,亦皆易以保甲,其保甲习于游惰,不复务农。京东、西两路保甲养马,仍各置提举官,权任比监司。自是四方争言农田水利,古陂废堰,悉务兴复。又立赊贷之法,又令民封状增价以买坊场,又增茶盐之额,又设措置河北籴便司,广积粮谷于临流州县,以备馈运。而天下骚然矣。
自安石变法以来,御史中丞吕诲首论其过失,安石求去位,神宗为出诲。御史刘琦、钱ダ、刘述又交论安石专肆胸臆,轻易宪度,殿中侍御史孙昌龄亦继言,皆坐贬。同知谏院范纯仁亦论安石欲求近功,忘其旧学,罢谏职。吕公著代吕诲为中丞,亦力请罢条例司并青苗等法,谏官孙觉、李常、胡宗愈,御史张戬、王子韶、陈襄、程颢,皆论安石变法非是,以次罢去。
前宰相韩琦上疏论青苗之害,乞罢诸路提举官,依常平旧法行之。奏至,安石称疾,求分司,神宗不许。时翰林学士司马光当批答,安石指言光有“士夫沸腾,黎民骚动”之语,神宗谕安石曰:“诏中二语,乃为文督迫之过,而朕失于详阅,当令吕惠卿谕旨。”翌日,安石入谢。因为神宗言中外大臣、从官、台谏、朝士朋比之情,且曰:“陛下欲以先王之正道胜天下流俗,故与流俗相为轻重。流俗权重,则天下之人归流俗;陛下权重,则天下之人归陛下。权者与物相为轻重,虽千钧之物,所加损不过铢两而移。今奸人欲败先王之正道,以沮陛下之所为。是于陛下与流俗之权适争轻重之时,加铢两之力,则用力至微,而天下之权已归于流俗矣,此所以纷纷也。”神宗以为然。安石乃视事。
译神宗即位,任命王安石为江宁府知府,召回朝廷任翰林学士。第一次入朝答对时,神宗说:“如今治理国家应当把什么放在首位?”王安石说:“应当把选择治国之道放在首位。”神宗说:“唐太宗怎么样?”王安石说:“陛下应当以尧、舜为法。唐太宗的见识不够深远,所作所为也没有完全符合先王之道,只是乘隋朝动乱而起,子孙又都昏庸愚昧,所以独独受到后世称赞。尧、舜所做的事,极其简明而不烦琐,极其重要而不迂腐,极其容易实行而不艰难。但后世学者不能完全通晓,常常认为它高不可及,不知道圣人治理天下、建立法度,原本是按照普通人的能力来制定的。”神宗说:“你所说的,是要求君主承担艰难的责任。朕自视浅陋,恐怕不能符合你的期望。你可以尽心辅佐朕,希望我们共同成就这一治道。” 一天讲学结束,群臣退下,神宗留下王安石坐下,说:“我有些事情想从容地同你讨论。”于是说道:“唐太宗一定要得到魏征,刘备一定要得到诸葛亮,然后才可以有所作为,这两个人确实是世间罕见的人才。”王安石说:“陛下如果真能成为尧、舜,就一定会有皋陶、夔、稷、[缺字]这样的人;陛下如果真能成为高宗,就一定会有傅说。魏征、诸葛亮,都足以使有道之人感到羞愧,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天下这样广大,人民这样众多,又有百年太平,读书人不能说不多;然而常常忧虑没有人可以辅佐治理,是因为陛下选择治国之道还不明确,推诚待人还不到位。即使有皋陶、夔、稷、[缺字]、傅说那样的贤人,也一定会被小人蒙蔽,于是收敛才德、离去。自古以来忧虑朝廷没有贤人,是因为君主不明,喜欢亲近小人。喜欢亲近小人,贤人即使想自行进用,也没有途径了。”神宗说:“自古太平之世,难道能够使朝廷没有小人吗?即使在尧、舜时代,也不能没有四凶。”王安石说:“正是因为能够辨别四凶并诛杀他们,这才成为尧、舜。假如让四凶任意施展谗言邪恶,那么皋陶、夔、稷、[缺字]又怎么肯苟且享受俸禄而终身留下呢?” 不久,王安石被授任右谏议大夫、参知政事。王安石执政后,神宗说:“人人都不了解你,认为你只懂经术,不能治理现实政务。”王安石说:“经术正是用来治理现实政务的。后世所谓的儒者,大多是庸人,所以世俗都认为经术不能施用于现实政务。”神宗说:“朕观察人情,发现有人想制造事端、动摇你。朕过去常认为吕诲忠实,但他当时毁谤你,说你不通晓时务;赵[字形疑误]、唐介又多次借言论阻挠,唯恐你得到任用。你应当改变这种风气,不知道你打算先从什么做起?”王安石说:“改变风俗、建立法度,是如今最急迫的事情。”于是设立制置三司条例司,与知枢密院陈升之共同主持。从此青苗、免役、市易、保甲等法相继兴起。常平仓法认为,丰收年谷价低会损害农民,所以提高价格收购粮食,使囤积粮食的人无法压低粮价,农民必须以低价卖粮;灾荒年谷价高会损害百姓,所以降低价格出售粮食,使囤粮者无法要挟抬价,贫民可以用较高价格买粮。这样使物价保持平稳,公家和私人都得利。王安石认为常平法不好,便把收购粮食的本钱改作青苗钱,分发给各户,令他们缴纳二分利息,并设置提举官督促执行。古代百姓出力供给在上者服役,王安石认为百姓只是苦于差役而破产,却不怕增加赋税,于是请求根据家产高低分别让各户出钱,雇人充当差役。从前服役的人都是上等户,以下等户、单丁户、女户以及品官、僧道本来都不服役;王安石却让他们一概交钱,于是赋税征敛更加沉重。市易法规定,允许百姓赊借官府的货物和钱财,以田宅或金帛作抵押,三人互相担保便可以发放;都收取十分之二的利息,过期不偿还,除利息外每月还加罚百分之二的钱。保甲法起初是因为戎狄骄横,侵占汉、唐旧有的土地,有征伐开拓的意图,所以设置保甲。于是借用乡村百姓,两个成年男子抽取一个,全部授给弓弩,教他们作战布阵;又命令河北、陕西、河东三路每五天操练一次,每操练一个成年男子,另一个负责供应和输送,各县弓手也都改用保甲充任;这些保甲习惯于游惰,不再从事农业。京东、京西两路的保甲负责养马,又分别设置提举官,权力和任用相当于监司。从此四方争相上言农田水利,古代的陂塘、废弃的堤坝,全都致力于兴修恢复。又建立赊贷法,命令百姓封存文书、提高价格购买坊场;又增加茶、盐的征额;又设置措置河北籴便司,在靠近水流的州县广泛积聚粮食,以备运输供应。于是天下骚动不安。自从王安石变法以来,御史中丞吕诲首先论列他的过失,王安石请求辞去职位,神宗便把吕诲调出朝廷。御史刘琦、钱[字形疑误]、刘述又交相论说王安石专凭自己的意气行事,轻率改变法度;殿中侍御史孙昌龄也接着进言,几人都因此被贬。知谏院范纯仁也论说王安石只想求取眼前的功效,忘掉从前所学,于是被罢免谏官职务。吕公著接替吕诲任御史中丞,也极力请求罢除条例司和青苗等法;谏官孙觉、李常、胡宗愈,御史张戬、王子韶、陈襄、程颢,都论说王安石变法不对,依次被罢职调离。前宰相韩琦上疏论说青苗法的危害,请求罢免各路提举官,按照旧日常平法实行。奏疏送到后,王安石称病,请求分司任职,神宗不准许。当时翰林学士司马光负责批答诏书,王安石指责司马光,说诏书中有“士大夫沸腾,黎民骚动”的话。神宗告诉王安石:“诏书中的这两句话,是因为撰写文字时督促逼迫过甚,而朕没有详细阅看,应当命吕惠卿传达诏旨。”第二天,王安石入朝谢恩,趁机对神宗说中外大臣、从官、台谏官和朝廷士大夫结党相援的情形,并说:“陛下想用先王的正道战胜天下的流俗,所以要使陛下的权势和流俗的权势相互比较轻重。流俗的权势重,天下人就归附流俗;陛下的权势重,天下人就归附陛下。权势与事物相互比较轻重,即使是千钧重物,所加所减不过铢两,轻重便会转移。如今奸人想败坏先王的正道,来阻挠陛下所做的事。正当陛下和流俗的权势争夺轻重之际,只要加上铢两般的力量,所用的力量极小,天下的权势却已经归于流俗了,这就是人们纷纷反对的原因。”神宗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王安石重新处理政务。
熙宁三年,拜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御史中丞杨绘、御史刘挚陈免役之害坐黜,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皆以忤安石罢,知杂御史谢景温初附安石,亦以不合去。
六年,命知制诰吕惠卿修撰经义,以安石提举,而以子▯兼同修撰。王韶取熙、河、洮、岷、叠、宕等州,安石率群臣入贺,神宗解玉带赐之,以旌其功。慈圣光献皇后、宣仁圣烈皇后间见神宗,流涕言新法之不便者,且言:“王安石乱天下。”神宗亦流涕,退,命安石裁损之。安石重为解,乃已。七年,神宗以久旱,益疑新法之不便。安石不悦,求避位,遂拜吏部尚书、观文殿大学士、知江宁府。明年,复拜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三经义》成,拜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
初,吕惠卿为安石所知,骤引至执政,安石去位,惠卿遂叛安石。洎安石再相,苟可以中安石,无不为也。会安石子▯卒,安石力求去。九年,拜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安石丐奉祠,以使相为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又辞使相,乃以左仆射为观文殿大学士。元丰三年,封特进,改封荆国公。安石退居金陵,始悔恨为吕惠卿所误,每叹曰:“吾昔交游,皆以国事相绝。”意甚自愧也。哲宗即位,拜司空。明年,薨,年六十六,赠太傅。绍圣初,谥曰文,配享神宗庙廷。崇宁三年,配享文宣王庙。政和三年,封舒王。靖康元年,停文宣王配享,列于从祀;后又罢安石配享神宗庙,而夺其王爵。
初,安石提举修撰经义,训释《诗》、《书》、《周官》,既成,颁之学官,天下号曰“新义”。晚岁为《字说》二十四卷,学者争传习之,凡以经试于有司,必宗其说,少异辄不中程。先儒传注既尽废,士亦无复自得之学,故当时议者谓:“王氏之患,在好使人同己。”安石又著《日录》七十卷,如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镇、吕诲、苏轼及一时之贤者,重为毁诋,而安石不恤也。
安石性强忮,遇事无可否,自信所见,执意不回。至议变法,而在廷交执不可,安石傅经义,出己意,辨论辄数百言,众皆不能诎。甚者谓“天变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罢黜中外老成人几尽,多用门下儇慧少年。久之,以旱引去,洎复相,岁馀罢,终神宗世,八年不复召,而恩顾不久衰云。弟安国、安礼,子▯。臣▯曰:安石之遇神宗,千载一时也。而不能引君当道,乃以富国强兵为事,摈老成,任新进,黜忠厚,崇浮薄,恶鲠正,乐谀佞,是以廉耻汩丧,风俗败坏。孟子所谓“作于其心,害于其事;作于其事,害于其政”者,岂不然哉?乌▯!安石之学既行,则奸宄得志,假绍述之主以胁持上下,立朋党之论以禁锢忠良,卒之民愁盗起,夷狄乱华,其祸有不可胜言者,悲夫!(王▯《东都事略》卷七十九)
【临川文集序】
古之相其君而成不世之业者,其皆与天下共焉而不以己与者乎?未尝无所立,而泊然其不敢居;不能无所长,而慊然其不敢恃。虚怀夷气,受天下若壑,而其精强转运,尝行于韬光挫锐之中。守此而犹有意外不可尽睹之情挠乎其间,则虽有不韪之名,涉似之迹,犹受而甘之,益外砻其所未融,而内浚其所未至,此非独以求济其事也。君子之道,合天地万物为一体,以己与焉,则阻隘阂隔,不联不贯,而况相天下者,其物情国经,殊才积势,取给于赞决,有非以一己能遍察而独承者,其不敢居焉,且恃道固然也。操瑰玮孤特之行,竣于矜己以收其声,持▯决督厉之用,必于责人以速其效,是卑处散地效一官者则可尔。据宰相之尊,将奉其君以厘新大业,天下方狃其旧而不吾信,而欲以是道行之,即其雅度夷气,能收其形于外,而潜伏未艾之根,有一毫厕于胸臆,则几微不能自掩,声音笑貌,无以渍灌于物。始而矜,中而胜,终而固争,迨夫情愤惋而词乖激,才易事愤,而天下始不胜其弊矣。矜己而卒于谤,责人而卒于叛,背于道而求济,宜其难矣。
译熙宁三年,王安石被任命为礼部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监修国史。御史中丞杨绘、御史刘挚陈述免役法的危害,因而被贬黜;御史林旦、薛昌朝、范育都因违逆王安石而被罢免;知杂御史谢景温起初依附王安石,也因意见不合而离职。熙宁六年,朝廷命知制诰吕惠卿修撰经义,由王安石提举,又让王安石的儿子[姓名缺字]兼任同修撰。王韶攻取熙、河、洮、岷、叠、宕等州,王安石率领群臣入朝祝贺,神宗解下玉带赐给他,以表彰他的功劳。慈圣光献皇后、宣仁圣烈皇后有时召见神宗,流着泪说新法不便,又说:“王安石扰乱天下。”神宗也流泪,退朝后命王安石裁减新法。王安石再次极力解释,事情才停止。熙宁七年,神宗因为长久干旱,更加怀疑新法不便。王安石不高兴,请求避让职位,于是被任命为吏部尚书、观文殿大学士、江宁府知府。第二年,又被任命为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昭文馆大学士。《三经义》完成后,被任命为尚书左仆射兼门下侍郎。起初,吕惠卿受到王安石知遇,很快被引荐到执政职位;王安石离职后,吕惠卿便背叛了他。等到王安石第二次任相,凡是可以中伤王安石的事,吕惠卿没有不做的。恰逢王安石的儿子[姓名缺字]去世,王安石竭力请求离职。熙宁九年,被任命为镇南军节度使、同平章事、判江宁府。王安石请求奉祠,以使相身份任集禧观使,封舒国公。又辞去使相,于是以左仆射身份任观文殿大学士。元丰三年,封特进,改封荆国公。王安石退居金陵后,才开始悔恨被吕惠卿误导,常常叹息说:“我过去的朋友,都因为国事同我断绝了关系。”心中非常自责。哲宗即位,任命他为司空。第二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追赠太傅。绍圣初年,谥号为“文”,配享神宗庙庭。崇宁三年,配享文宣王庙。政和三年,封舒王。靖康元年,停止在文宣王庙配享,列入从祀;后来又罢除王安石配享神宗庙,并削去他的王爵。起初,王安石提举修撰经义,训释《诗经》《尚书》《周官》,完成后颁行给各级学校,天下称为“新义”。晚年作《字说》二十四卷,学者争相传习;凡是以经义接受有司考试,必定以他的学说为宗旨,稍有不同就不合标准。先儒的传注全都被废弃,士人也不再有自己求得的学问,所以当时议论的人说:“王氏造成的祸患,在于喜欢让别人和自己相同。”王安石又写《日录》七十卷,像韩琦、富弼、文彦博、司马光、吕公著、[姓名缺字]镇、吕诲、苏轼以及当时的贤人,都一再加以诋毁,王安石却毫不在意。王安石生性刚强嫉妒,遇到事情不容别人置可否,只相信自己的见解,执意不改。到了讨论变法时,朝廷内外意见交相坚持、认为不可实行,王安石便援引经义,发挥自己的意见,每次辩论都说上数百字,众人都不能使他屈服。更严重的是,他说“天变不值得畏惧,祖宗的法度不值得效法,人的议论不值得忧虑”。朝廷内外年老而有经验的人几乎都被罢黜,很多任用门下机敏轻浮的年轻人。过了很久,他因旱灾引退;等到重新任相,一年多后又被罢免,此后直到神宗一朝结束,八年间不再召用他,但皇帝对他的恩宠并没有很快衰减。他的弟弟有安国、安礼,儿子为[姓名缺字]。臣[姓名缺字]说:王安石得到神宗的知遇,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却不能引导君主走正道,反而以富国强兵为事业,排斥老成之臣,任用新进之士,贬黜忠厚之人,崇尚浮薄之徒,厌恶鲠直正士,喜爱谄媚奸佞,因此廉耻丧失殆尽,风俗败坏。孟子所说“念头起于内心,就会损害所做的事情;事情做出来,又会损害政治”,难道不是这样吗?唉!王安石的学说一旦推行,奸邪之人便得志,借助崇尚绍述的君主来胁迫控制上下,建立朋党之论来禁锢忠良,最终百姓忧愁、盗贼兴起,夷狄扰乱中原,其祸患真是说不尽啊,悲哉!——王[姓名缺字]《东都事略》卷七十九 《临川文集序》。古代能够辅佐君主成就非凡事业的人,大概都是同天下人共同成就,而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吧?他们并非没有建立功业,却淡泊自处,不敢据有功劳;并非没有长处,却谦逊自抑,不敢依恃。胸怀虚静,平和气息,容纳天下如同深谷;而精明强健的精神运转,常常体现在收敛光芒、挫抑锋锐之中。守持这种态度,如果还有意外而难以完全看清的情形在心中扰动,那么即使有不合宜的名声、近似于某种过错的行迹,也会承受并甘心接受,进一步从外部磨炼自己尚未圆融之处,从内部疏浚自己尚未达到的地方。这不只是为了求得事业成功。君子的道,把天地万物合为一体;如果把自己置于其中,便会阻塞狭隘、隔绝不通,不能相互联系贯通。何况辅佐天下的人,事物的人情、国家的经常制度、不同的人才和积累的势力,都要依靠辅助决断,不是凭一己之力就能全部察知并独自承担的;他不敢把功劳据为己有,也是因为明白这个道理。持有奇伟孤特的行为,必定会因自矜而收获名声;施行严厉决断、督责激励的手段,必定要通过责备别人来迅速取得成效,这只适合处在闲散职位、效力于一官之职的人。若凭宰相的尊位,将要辅佐君主整顿更新伟大事业,天下人正安于旧习而不信任自己,却想用这种方式推行政事,那么即使外表能保持雅正的气度和平和的神色,内心潜伏而未消除的根由只要有一丝夹杂其中,细微之处也不能自我遮掩,声音、神态、笑容和容貌,都无法浸润感化万物。开始时自矜,中途便自以为胜,最后固执争辩;等到内心愤懑,言辞乖戾激烈,才智转而败坏政事,天下也开始承受不住它的弊害了。自矜自身,最终会招致诽谤;责备别人,最终会导致背叛;违背正道却求取事业成功,当然困难了。
宋荆国王文公尝相神宗,悯日弱之势,睹积弊之时,方欲变法更制,举其主于尧、舜。而公以平生卓绝之行,精博之学,处得君之地,观其注意措手,规局旨趣,三代以来,一人而已。然其时每一法出,则天下皆骇而争,攻击疏分,曾无虚日。比公不安而去,虽其所尝荐引者,皆起而攻之,至谓为邪,而靖康之祸,或归其邮于公。庸常守成,苟以自度,犹得辞其过于后,而公以尧、舜、伊、周之心,卒用为罪,其亦宜公之不服,而天下后世几称过乎?嗟夫,如公者,岂非所谓瑰玮孤特之行,欲胜天下以长,而▯决督厉之用,欲暴天下以所立者与?公既以其高自处,而视天下莫并己才智,老成咸背而去,去而莫与共吾事者,斯奸人乘间而入。反复排击之馀,法制数易,民眩于听,官易其常,始嚣然索其平和敦庞之气。独程淳公尝有天下事非一家之语,诚深知公所为。病若是,而归基祸之过于公,于情未称,亦抑有由也。公文章根柢六经,而贯彻三才,其体简劲精洁,自名一家。平生展错,无出于使还一书,读之有古人畎亩翻然之志,而后世顾以公相业疑之。然公业所以不就,其失自有在,亦安得而并疑其书也?德安吉阳何先生巡抚江西,悉厘百工,表章往哲,刻公集于抚州,而命沐为序。沐尝从先生得闻天地万物一体之学,辄以此序公文,且用以告后之相天下者。
嘉靖三十九年四月吉,赐进士出身亚中大夫江西布政司右参政前奉敕提督江广两省学政刑部郎临海后学王宗沐书。
【绍兴重刊临川文集叙】
绍兴重刊《临川集》者,郡人王丞相介父之文,知州事桐庐詹大和甄老所谱而校也。艺祖神武定天下,列圣右文而守之。江西士大夫多秀而文,挟所长与时而奋。王元之、杨大年笃尚音律,而元献晏公臻其妙。柳仲途志、穆伯长首唱古文,而文忠欧阳公集其成。南丰曾子固,豫章黄鲁直,亦所谓编之乎诗书之册而无愧者也。丞相旦登文忠之门,晚跻元献之位,子固之所深交,而鲁直称为不朽。近岁诸贤旧集,其乡郡皆悉刊行,而丞相之文,流布闽浙,顾此郡独因循不暇,而詹子所为奋然成之者也。纸墨既具,久而未出。一日谓客曰:“读书未破万卷,不可妄下雌雄。雠正之难,自非刘向、扬雄莫胜其任。吾今所校本,仍闽浙之故耳,先后失次,讹舛尚多。念少迟之,尽更其失,而虑岁之不我与也,计为之何?”客曰:“不然。皋,苏不世出,天下未尝废律。刘,杨不世出,天下未尝废书。凡吾所为,将以备临川之故事也。以小不备而忘其大不备,士夫披阅,终无时矣。明窗净榻,永昼清风,日思误书,自是一适。若览而不觉其误,孙而不能思,思而不能得,虽刘、杨复生,将如彼何哉?”詹子曰:“善。客其为我志之。”十年五月戊子,豫章黄次山季岑父叙。
【王临川文集后序】
邑侯应君云▯刻荆公集成,余适东探禹穴,窥石梁、雁荡而归,属序其后。呜呼,是文献之所存也。夙志系焉,虽不敏,其何敢辞!惟公文章发于经术,雄伟精深,长雄一代。然其未尝刻,意殆亦无授,视昌黎所志子厚者远矣。乃顾寥落,不得与欧、苏诸集并流天下。抚,虽公桑梓之区而亦无刻焉,岂非世儒疵公相业、横议不明使然耶?
夫公之相业,明道、象山之论公矣,精矣。或疑明道不非新法而訾陆党焉,此与儿童之见何异,然窃尝怪之。公以间世之英,气魄盖世,负伊、周之志,宗孔、孟之学,其不迩声色,不殖货利,难进易退之介,固已信于天下。遇大有为之君,而帅行先王之法意,虽其条理弛张或未尽善,彼其志盖昭然可睹也。然而新法一行,群议鼎沸,一时攻讦成风,至诋为奸邪,其故何哉?圣道绝而学术裂也。夫圣人,是非之准也。春秋贤卿大夫,其见称于孔子者不少矣,而独多管仲之功,曰:“民到于今受其赐,微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及其摄相,未几而诛乱政大夫勤帅后阝费,岂群情之所趋哉!彼亦睿圣独见治乱之原耳。况夷狄之逼中国,岂鲁三都比耶?乃有洞见乱原,以先王之道匡天下,而不为管仲者,非夫子之所与哉!世丧道千有馀年,非实得其他坠绪如濂溪、明道者,固难优于春秋贤卿大夫,至其束私见而挛故习,虽贤者不免焉,则是非之谬于圣人久矣。何者?见有所囿则蔽于睹远,意有所诧则乐于党同,其势然也。
译宋代荆国王文公王安石曾经担任神宗的宰相,忧虑国势日渐衰弱,又看到了积累已久的弊病,正想变更法令制度,把君主举导到尧、舜那样的境地。王公凭借平生卓绝的操行、精深博大的学问,处在得到君主知遇的位置;观察他的用心和着手之处、规划格局和宗旨意趣,自三代以来,也只有一人而已。然而在当时,每出台一项法令,天下人就都惊骇争论,攻击和上疏分呈不断,从来没有一天停歇。等到王公不安而离职后,即使是他曾经推荐提拔的人,也都起来攻击他,甚至说他是邪人;到了靖康之祸,有人还把罪责归到王公身上。庸常的守成之人,只求保全自己,事后尚且还能把过错推辞掉;而王公怀着尧、舜、伊尹、周公的心,最终反而因此获罪,这难道不应当使王公不服,而让天下后世几乎都称道他的过错吗?唉!像王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所谓以奇伟孤特的行为想要长久胜过天下人,又以严厉决断、督责激励的手段想把自己建立的事业强行显现给天下吗?王公既然凭自己的高才自处,又认为天下没有人的才智可以和自己相比,老成之士全都背离离去;他们离去后,没有人同他共同做事,于是奸人乘机而入。在反复排斥攻击之后,法制几次变更,百姓听到政令而感到迷惑,官府改变常规,起初喧嚣不安,要求恢复那种平和敦厚的气象。只有程淳公曾说“天下的事情不是一家所能独办”,他确实深深了解王公所做的事。弊病如果像这样,却把造成祸患的过错全都归于王公,从情理上说并不相称,但也不是没有缘由。王公的文章以六经为根基,贯通天地人三才,文章体制简练刚劲、精纯洁净,自成一家。王公一生的施展作为,没有超出使还一书,读它可以看出古人从田野出发、猛然奋发的志向,然而后世反而因为王公的宰相事业而怀疑这部书。但王公的事业不能成功,自有其过失所在,又怎么能连他的书也一并怀疑呢?德安吉阳何先生巡抚江西,全部整治百官事务,表彰前代贤哲,在抚州刊刻王公文集,命我作序。我曾跟随何先生,听闻天地万物一体之学,于是用这个道理来作序评论王公的文章,并且借此告诫后来辅佐天下的人。嘉靖三十九年四月吉日,赐进士出身、亚中大夫、江西布政司右参政、前奉敕提督江广两省学政、刑部郎、临海后学王宗沐撰写。《绍兴重刊临川文集叙》。绍兴年间重刊《临川集》,这是本郡人王丞相介甫的文章,由知州事、桐庐人詹大和甄老编次并校订。艺祖以神武平定天下,历代圣君崇尚文治而守成。江西士大夫大多秀美而有文才,凭借自己的长处奋发于时世。王元之、杨大年极力推崇声律,而元献晏公把它发展到了极致。柳仲途、穆伯长首先倡导古文,而文忠欧阳公集其大成。南丰曾子固、豫章黄鲁直,也都是所谓编入《诗》《书》之册而无愧的人。丞相早年登文忠欧阳公之门,晚年达到元献晏公的地位,是曾子固的深交朋友,黄鲁直称赞他可以不朽。近来各位贤人的旧文集,他们的乡郡都已经全部刊行,只有丞相的文章流传在闽浙之间,反而本郡独自因循拖延、无暇刊刻;詹子却奋然把它完成了。纸张墨水都已准备好,却很久没有出版。一天,詹子对客人说:“读书没有达到万卷,不能轻率评论优劣。校勘订正的困难,如果不是刘向、扬雄那样的人,恐怕没有谁能胜任。我现在校订的版本,仍然只是闽浙旧本;先后次序颠倒,讹误错乱还很多。如果稍微缓一缓,彻底改正它的错误,又担心年岁不等我,该怎么办呢?”客人说:“不是这样。皋陶、苏轼这样的非凡人物即使不世出,天下也从来没有废弃法律;刘向、扬雄这样的非凡人物即使不世出,天下也从来没有废弃书籍。凡是我所做的,将用来补备临川的典籍。不能因为小的地方不完备,就忘掉大的方面也需要补备;士大夫翻阅它,最终将永远没有时候。明窗净榻,白昼悠长,清风徐来,每天思考书中的错误,本身就是一种乐趣。如果看了却没有察觉错误,年少时不能思考,思考了又不能得到答案,即使刘向、扬雄再生,又能把它怎么样呢?”詹子说:“好。请客人为我把这些话记下来。”绍兴十年五月戊子,豫章黄次山季岑父作序。《王临川文集后序》。县令应君云[字形疑误]刻成荆公文集,我正好向东探访禹穴,游览石梁、雁荡后回来,恰逢请我为文集作后序。唉,这是文献保存所在啊!我早年的志愿寄托于此,虽然才智不敏,怎么敢推辞呢?只是荆公的文章发源于经术,雄伟精深,长久雄踞一代。然而他从来没有亲自刊刻,想来大概也没有传授给别人,和韩愈所记述的柳宗元相比,差得远了。却反而零落寂寥,不能同欧阳修、苏轼的文集一起流传天下。抚州虽然是荆公的桑梓之地,却也没有刊刻,难道不是因为世俗儒者诋毁他的宰相事业、横加议论而又不明事理所造成的吗?” 王安石的宰相功业,明道、象山论述他的话,既明白又精当。有人疑惑明道不反对新法,却讥刺陆党,这同儿童的见识有什么不同?然而我私下曾对此感到奇怪。王公是隔世难遇的英杰,气魄盖世,怀有伊尹、周公那样的志向,奉行孔子、孟子的学说;他不亲近声色,不经营货利,难以进取、容易退让的操守,本来早已得到天下人的信任。他遇到一位大有作为的君主,便率领众人实行先王的法意;即使法令条文的宽严张弛还未尽善,他的志向也大体明白可见。然而新法一经实行,众议沸腾,一时以攻讦为风气,甚至诋毁他为奸邪,这是什么缘故呢?这是因为圣人之道断绝了,学术分裂了。圣人,是判断是非的标准。春秋时代贤能的卿大夫,受到孔子称许的不少,但孔子唯独多次称说管仲的功劳,说:“百姓直到今天还享受他的恩惠;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开了。”等到管仲代理齐国宰相,不久便诛杀了扰乱政事的大夫庆父、帅后、费,难道这是群情所趋吗?他也是明睿圣哲,独自看见了治乱的根源罢了。何况夷狄逼迫中原,哪里是鲁国三桓所据三都可以相比的?如果有人能洞察祸乱的根源,用先王之道匡正天下,而不做管仲这样的事,难道不是孔子所赞许的吗?天下丧失圣道一千多年,如果不是确实得到濂溪、明道那样承继圣人遗绪的人,本来很难胜过春秋时代的贤卿大夫。至于拘束于个人见解、纠缠于旧有习惯,即使贤者也难免如此,那么是非判断偏离圣人已经很久了。为什么呢?见解有所局限,就会被眼前所见遮蔽而看不远;意气有所惊异,就会乐于结党同类,形势自然如此。
昔充国平羌之策,裴度伐蔡之议,此特一事耳,自其成而观之,虽庸人无疑也。而其始,举朝异之,况大取天下之弊法而更张之者哉!宋之中叶,国势浸弱,民志不振,夷狄交侵,辽夏为急,犹人痈疽并发于肩臂而神力俱疲,咸以其无甚作楚,因谓之安。公既洞见天下之势,逆知夷狄之祸,而独忧之。故每启昭陵以“至诚恻怛忧天下之心,而拳拳以晋武、梁武趋过目前”为戒。盖欲早为之所也。其相裕陵以更化,盖将通壅滞,实藏府也。诸贤既罔或齐公之见,怪其行用,而客气胜心以逞,又复攘臂其间。讦以为直,不孙为勇,夫子之所恶也,而世以为贤。甚至撄人心,挟天变,以要其上而党排之,必使公不得究其志,至元▯尽罢新法而后快。则彼虽幽、厉之政,宜可反而中兴,复文、武之境土矣。乃顾自贻绍圣之戚,因循而致靖康之祸,卒使中国沦陷,一如公所忧者,果谁执其咎。而顾横加诸公,是尚为有是非之心乎?使继相者有若明道,以大公之学善其后,则于公有光矣,岂至沦胥以败哉?当时问相之对博举而不一及之者,亦以其素不排公故耳。虽然,公自谓用志精则知人明,乃亦不知荐以自代,何邪?一时英望之去多公素与,公意为天下忍之,欲俟法行还之,与乐成耳。知者行之,仁者守之,明道已不可其说,而公不从,卒贻后悔,非亦有所蔽与?公谓未有不得先王之道而能行先王之法者,是也。其忧斯民之左衽,不以身家贰其志,岂非自任以至诚恻怛得先王之道乎?而不知其激于群言果于行法者,已不免意必偏党之私,其心之于哀矜而有所忿忄▯矣,乌能得其正而不辟哉?是公之所以为蔽,不精于圣学之过也,于诸贤何独尤哉?至其洞见幽远,图患于未形,虽圣人不易也。其后忠定因水灾而忧虏变,盖公之馀明也,而天下服其忠知。钦高相之不下,裕陵之倚公者以此。然其御击恢复诸策亦卒夺于谗议而几危其身,况公图之于未形乎?于乎,有宋夷狄之祸极矣。使公不能制之于未乱之前,而忠定不能救之于既变之后,则横议之祸流也。夫学术不明,使下无公论,上无信史,蔽人心而夺国是,卒亡宋于虏,岂独使公负重毁于后世哉!此余所以重为千古发慨而不能已也。若夫新法之未始皆不善也,介庵子序之详矣。后世亦多祖而用之,故余略焉,特取其大而隐者著之耳。
昔陈申公述郑亚之言以序李集,谓其“蕴开物致君之才,居丞弼上公之位,建靖难平戎之策,垂经天纬地之文。”公虽未尽得先王之道也,将不优于斯语乎?善读公集者,当自得之矣。应侯,宁波人。公尝令鄞邑,称循吏而庙食焉,民至今神之。其法施于民也,侯习闻之,故梓其集于临川云。
嘉靖丙午秋九月既望,邑后学陈九川叙。
【书临川文集后】
嘉靖丙午秋八月,临川邑侯象川应君,刻《荆国王文公集》成,谓衮邑人也,宜有以序其事。昔我象山陆文安公序公祠堂于宋,草庐吴文正公序公文集于元,二公皆命世大儒,其事核而精,其文直而肆,公之纯疵得失,犹方员之囿于规矩也。予末小子,安敢复有所赘?然窃惟公之相业,所以未能成先资之信,快人心之公者,直以变法之故尔。二公之言,虽已抉发隐义,提挈宏纲,而其端绪曲折,尚若有未暇及者。故虽不敏,不敢过避焉。夫善观人者必验乎心迹,善为治者必核乎名实。心迹不明,则名实不正,名实不正,则爵禄废置、生诛予夺皆失其道,而天下之治靡矣。若公与神宗之事,岂非千万世名实不正之最甚者乎?宋之有天下,燕、云尽失,契丹已强于北,元昊继起,兵力又夺于西,不能数战。则其势不得不出于求和。转输金缯,每岁不赀,卑礼甘言,惟恐挑祸。汉之文、景,国辱而民不困,时则有文、景之辱,而无文、景之利。此盖凛然不可恃以常安之势也。治平、熙宁之际,上元刂下弊,纲纪法度,根本枝叶,无不受病。譬如中年之人,虽容色言动,无异少时,然纵恣之馀,腹心肝鬲之疾,缠绵胶锢,待时而发,此盖断然不容怠忽玩忄曷之时也。神宗深知天下之势,将欲大有所为,而又不御游畋,不治宫室,眷求义德,与图治理,诚旷世一出,人臣所当效力致死之君也。乃公之节行文章,既已大过于人,而道德经济又独▯▯以身任之。当仁宗在位之日,使回一书,究极治体,直欲化裁三代以趣时变,与区区随世迁就诸人,规模▯别。继论时政,则语意益切,岌然如祸乱之逼乎其后,贾太傅之痛哭,刘贤良之剀切,可谓异世同符矣。有臣如此,盖亦旷世一出,人君所当虚己委任、共享天心者也。夫其君臣相遇之盛如此,而时势所值,又当否泰安危、往来消长之际,然则公与神宗所以悉心谋议、创制立法,而将以伸其大有为之志于天下,岂但君臣之分义则然,固亦天命人心所不容已也。
译从前赵充国平定羌人的策略、裴度讨伐蔡州的主张,这都只是一件事情;从成功以后回头看,即使庸人也不会怀疑。然而在事情开始时,满朝大臣都反对,何况要大规模革除天下的弊法而加以变更呢!宋朝中叶,国势渐渐衰弱,民心不振,夷狄交相侵扰,辽和西夏的威胁最为紧迫,就像人的肩臂同时生了痈疽,精力全都疲惫;人们因为它没有造成太大的痛苦,便以为这是安定。王公既已洞察天下形势,预先知道夷狄将造成祸患,却独自为此忧虑。所以他每次启奏昭陵,都以“至诚恳切地忧虑天下,把晋武帝、梁武帝的祸患迫近眼前”作为警戒,大概是想及早采取措施。王公辅佐裕陵实行变革,大概是要疏通壅塞、充实国库。诸位贤臣既没有一个能同王公的见识相比,反而怪罪他的施行,意气胜过理智而逞强,又挽起衣袖插手其中。把攻讦说成正直,把不逊说成勇敢,这是孔子所厌恶的事,世人却把他们看作贤者。甚至煽动人心,借天灾变化来要挟皇帝,结党排挤王公,务必使他不能完成自己的志向,直到元祐年间把新法全部废除才感到痛快。这样看来,他们即使施行幽王、厉王那样的政治,也应当能够改弦更张、振兴国家,恢复文王、武王的疆土了。可是他们反而自招绍圣年间的忧患,因循不改而导致靖康之祸,终于使中原沦陷,恰如王公所忧虑的那样,这个罪责究竟由谁承担?可是他们反过来横加诋毁王公,这还算有是非之心吗?假使继任宰相的人有如明道,用大公之学完善王公的后续事业,那么王公也会因此增光,哪里会沦落到失败的地步呢?当时询问宰相人选的答复广泛列举人选,却唯独不提明道,也是因为明道平素不排斥王公罢了。虽然如此,王公自称用心精审就能明察人才,却也没有推荐明道来代替自己,为什么呢?当时声望卓著而离去的许多人,本来都是王公素来交好的人;王公心想为了天下暂且忍耐他们,想等法令施行后再让他们回来,共同享受成功。明智的人去实行它,仁厚的人守护它;明道已经认为这种说法不可取,而王公不听,最终留下了后悔,难道不是也有所蒙蔽吗?王公说,没有不能得到先王之道却能实行先王之法的人,这是对的。他忧虑百姓沦为夷狄,不因自身和家族而改变志向,难道不是凭借至诚恳切之心而得到了先王之道吗?可是他不知道,自己受群言激发、坚决实行法令,已经免不了意气用事、坚持己见、偏袒党同的私心;他的心面对百姓的哀怜,却夹杂着愤懑,哪里还能得到正道而不偏邪呢?这就是王公受到蒙蔽的地方,是他不精通圣学的过失,对于其他贤臣又何必特别责怪呢?至于他洞察幽深长远之事,在祸患尚未形成时就谋划对策,即使圣人也不容易做到。后来忠定因为水灾而忧虑辽、金变乱,大概就是承继了王公的明见,天下因此佩服他的忠诚和智慧。钦宗、高宗没有降服,裕陵倚重王公,正是因为这一点。然而他筹划抵御攻击、恢复疆土的各种策略,最终也被谗言议论压制,几乎危及自身,何况王公是在祸患尚未形成时谋划呢?唉,有宋一代夷狄之祸已经达到极点。假使王公不能在祸乱发生以前制止它,忠定又不能在变乱发生以后挽救它,那么横议造成的祸害就会流传下去。学术不明,使下层没有公正的舆论,上层没有可信的史书,蒙蔽人心,破坏国家的是非标准,最终使宋朝亡于敌虏,难道只是使王公在后世背负深重的毁谤吗?这就是我一再为千古发出感慨而不能停止的原因。至于新法并非一开始就全都不好,介庵子的序文已经说得很详细了。后世也多有承袭而采用的,所以我略去不说,只选取其中重大而隐蔽的地方加以阐明罢了。从前陈申公引用郑亚的话为《李集》作序,说李氏“具有洞察万物、辅佐君主的才华,居于宰辅三公之位,制定平定祸乱、讨伐戎狄的策略,留下贯通天地的文章”。王公虽然没有完全得到先王之道,难道会不胜过这段话所说的吗?善于阅读王公文集的人,应当自己体会到这一点。应侯是宁波人。王公曾任鄞县县令,被称为奉行善政的官吏,百姓建庙奉祀他,直到今天仍把他当作神明。王公施行于百姓的法令,应侯曾经熟悉地听闻过,所以在临川刊刻他的文集。嘉靖丙午年秋九月既望,邑中后学陈九川作序。《书临川文集后》嘉靖丙午年秋八月,临川县令象川应君刻成《荆国王文公集》,认为我是本县人,应当为这件事作序。从前我象山陆文安公为王公的祠堂作序,元代草庐吴文正公为王公文集作序;这两位都是当世大儒,他们叙事核实而精当,文章直截而畅达。王公的纯正、瑕疵、得失,就像方圆受到规矩限制一样,已经辨析得很清楚了。我这个后辈小子,哪里敢再添枝加叶?然而我私下认为,王公的宰相功业之所以未能实现先王的宏大信念,未能让人心真正畅快、公道得到伸张,实在只是由于变法的缘故。两位先生的话,虽然已经揭示了隐微的意义,提挈了宏大的纲领,但其中的头绪曲折,还有似乎来不及涉及的地方。所以我虽然不聪敏,也不敢过分推辞。善于观察人,必定要考察他的内心和行为;善于治理国家,必定要核验名分和实际。内心行为不明,名分实际就不正确;名分实际不正确,爵禄的授予废置、人的诛杀和赦免都会失去正道,天下的治理就衰败了。像王公和神宗的事情,难道不是千万世以来名实不正最严重的例子吗?宋朝拥有天下时,燕、云全部丧失,契丹在北方已经强盛,元昊接着在西方兴起,兵力又被分散,不能屡次交战;这样看来,形势上不得不求和。每年转运金帛,数额不可计算;礼节卑下、言辞柔顺,只怕挑起祸患。汉代文帝、景帝时,国家虽然受辱,百姓却没有困顿;当时只有文帝、景帝所受的屈辱,却没有他们的好处。这实在是令人战栗、不能把它当作长久安定来依靠的形势。治平、熙宁年间,皇上和下属的弊病,纲纪法度、根本枝叶,无不受到损害。譬如中年人,虽然容貌、神色、言语、举止同年轻时没有不同,但放纵日久,腹心肝膈的疾病已经缠绵胶着,只等时机发作;这正是万万不能懈怠、玩忽的时候。神宗深知天下形势,想要大有作为,又不沉溺游猎,不营造宫室,专心访求有义有德的人,同他们谋划治理;实在是旷世难遇的君主,是臣下应当竭尽力量、至死效忠的君主。王公的节操、品行、文章本已远胜常人,而道德和经世济民的才能又独自以身承担。仁宗在位时,他写了一封奏书,穷究治理国家的根本,直想裁取三代之道来适应时势变化,同那些拘拘于随世迁就的人相比,规模相差悬殊。后来再论时政,语气更加恳切,仿佛祸乱正逼近身后;同贾太傅的痛哭、刘贤良的切直,可以说是处于不同时代而志趣相同。有这样的臣子,也实在是旷世难遇的人才,是君主应当虚心任用、共同承受上天眷顾的人。君臣相遇如此盛大,而所处的时势又正当治乱安危、往来消长交替之际,那么王公和神宗尽心谋划、创制定法,将要把大有作为的志向施行于天下,难道只是君臣名分和义理所自然要求的吗?实在也是天命和人心所不能停止的事情。
今考当时常平仓,司马公所谓“三代之良法,放青苗钱之害小,废常平仓之害大”者也。然积滞不散,侵移他用,平时既无补于贫民,必待年凶物贵,然后出粜,而所及者又皆城市游手之辈。况谷则减价而粜,惟富民为能应其粜,谷贱则增价而籴,惟富民为能应其籴,贫民下户,既无可粜,又不能籴,势不免于借贷。苏颖滨曰:“天下之人,无田以为农,无财以为商,禁而勿贷,不免转死于沟壑。使富民为贷,则用不仁之法,收太半之息,不然,亦不免脱衣避屋以为质,民受其困,而上不享其利。《周官》之法,使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其贵贱,而以国服为息,今可使郡县尽贷,而任之以其土著之民。”颖滨此论,则公所行青苗钱之法也。考之于古,景公之于齐,子皮之于郑,司城子罕之于宋,既皆以贷而得民。验之于今,则前此陕西一路,已翕然称便矣。然则青苗钱之放,乃所以救常平之失,而修耕敛补助之政也。
古者民多则国强,民少则国弱,兵无非民故也。宋自雍熙、端拱以来,西北多事,朝廷争言募兵。既募征行之兵,又募力役之兵,大率非游手之徒,则亡命之辈。于是始聚百万之兵而仰食于县官,非如汉、唐之初,有事则擐甲胄以蹈行陈,无事则服田积谷以广军储。冗而无制,则老弱参半,而不堪战斗;聚而不散,则偃蹇骄隋,而易于为乱。而上下以为得计,方且尽用衰世▯▯刻之术,剥吾民以▯之。及不可用,则又为之俯首以事骄虏,而使此辈自安于营伍之中。况是时京东、京西、淮南诸路剧盗,如王伦、张海辈,肆意横行,建旗鸣鼓,官吏逢迎入城,与之宴饮,虽有番戍之兵,如入无人之境。兵制之坏,莫甚于此。此公保甲之法所由行也。其要在于训练齐民,使皆可战,稍复府兵之旧,以减募兵纾民力。当时,苏东坡极言养兵之害,而欲训练州县之土兵,以省禁兵,意亦如此。然必畿甸就绪,乃以渐推之于天下,始但隶于司农,以捕盗贼相保任,继乃肄习武事,定其赏罚,而隶于兵部,其政令一听于枢密。盖公所以计之者审矣。
民情莫不欲富,亦莫不欲逸也。宋到中叶,役法大坏,产破家亡,视为常事,而衙前州役为甚。韩绛则言,民有父自经死,冀免其子,逐嫁祖母,与母析居,以图避免者。司马公则言,自置乡户衙前以来,民益困乏,不敢营生,多种一桑,多置一牛,畜二年之粮,藏十疋之帛,则已目为富户,抉充衙前。吴充则言,乡役之中,衙前为重,至有家赀已竭,而逋负未除,子孙既没,而邻保尤逮,田地不敢多耕、骨肉不敢义聚者。然则当役之家,出钱以雇役,坊郭、女户、品官之家,敛钱以助役,官又为之卖坊场、给闲田以充雇直,固先王致民财以禄庶人在官之意也。况公之为是法也,▯曷示一月,民无异词,乃著为令。令下之日,物情大快,于是始行诸天下,而亦各从其便以为法。此则雇役法之大略也。诸路上供,岁有定数。年有丰凶,故出办有难易;道有远近,故劳费有多寡。典领之官,专务取赢,内外不相知,饶乏不相补,四方有倍蓰之输,中都有半价之鬻。徒使富商大贾乘公私之急,以擅轻重敛散之权,而农民重困,国用无馀,于是均输之法行焉。
先王之于商也,未尝不欲抑之以惩游末,亦未尝不欲厚之以通货贿。其于民也,固尝补助于耕敛之时,又欲周给于祭祀丧纪困迫之日,此《周官》泉府之法所以为厚也。今虽万室之邑,然货之滞而不售,民之欲赊且贷者,已不赀矣,而况都会之地哉?公之所以创为市易之法者,固将抑兼并以厚商贾,备经制以利民用,而必量取一分二分之息者,亦欲其仁可继尔。
诸监既废,赋牧地以佐刍粟,诸兵骑战,仰给市马,而义勇保甲之马,复从官给。番部养马,既不常行,各边市马,又患不足。此户马保马之法所由以行也。然户马则蠲科赋,保马则蠲征役,而马又皆从官级也,藉使犹或少厉于民,则亦斟酌修改之而已。国固可使乏马,马顾可使独在边番,而成周丘甸所出之马,岂皆官养之邪?若夫熙河一带,西控吐番,东蔽泾、凉,夏人右臂,实维兹地。若使彼间而取之,则岂惟▯延一路不解甲哉?将秦陇复受兵矣。而西域之不可通无论也,此公所以锐意于王韶之策欤?
译现在考察当时的常平仓,正是司马公所说的“这是三代的良法;施行青苗钱的危害小,废除常平仓的危害大”。然而仓粮积压不能流通,常被挪作他用,平时既不能帮助贫民,必定要等到年成不好、物价昂贵时才拿出来出售,而所能得到的又都是城市中的游手之徒。况且粮食减价出售时,只有富民有能力买;粮价低时加价收购,也只有富民有能力卖给官府;贫民下户既没有粮可卖,又没有钱可买,势必免不了借贷。苏颖滨说:“天下的人,没有田地来务农,没有财产来经商;如果禁止借贷,他们免不了辗转死于沟壑。假使让富民放贷,就会采用不仁的办法,收取超过一半的利息;否则也免不了脱衣、出屋,把衣物房屋作为抵押。百姓受到困苦,而国家却得不到利益。《周官》的办法,是让借贷的百姓同有关官吏辨明利息的贵贱,并以国服作为利息。如今可以让郡县全部放贷,而把这件事交给当地土著百姓办理。”苏颖滨这番议论,就是王公实行青苗钱的办法。考察古代,齐景公在齐国、子皮在郑国、司城子罕在宋国,都曾通过放贷而取得民心。验证当今的情况,先前陕西一路已经一致称便了。这样看来,发放青苗钱,正是为了补救常平仓的弊病,修正耕作、收敛和救助百姓的政策。古代百姓多,国家就强;百姓少,国家就弱,因为军队无非由百姓组成。宋朝自雍熙、端拱以来,西北多事,朝廷争相主张募兵。既招募出征作战的士兵,又招募服劳役的士兵,大多不是游手之徒,就是亡命之人。于是开始聚集百万军队,依靠县官供养,不像汉、唐初年那样,有事就披甲戴盔上阵,无事就务农积粮,以扩大军需储备。军队冗杂而没有节制,老弱占了一半,不能作战;聚集而不能遣散,就会傲慢骄纵,容易作乱。上下却认为这是得计,正要用尽衰世苛刻的办法,剥削百姓来供养他们。等到这些军队不能使用,又低头侍奉骄横的敌虏,使这类人安居在军营中。何况当时京东、京西、淮南各路有王伦、张海一类的大盗,肆意横行,树旗鸣鼓,官吏迎入城中,同他们宴饮;即使有戍边军队,也像进入无人之境。兵制的败坏,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就是王公保甲法所以实行的原因。它的关键在于训练普通百姓,使人人都可以作战,逐渐恢复府兵旧制,以减少募兵、舒缓民力。当时苏东坡极力说明养兵的危害,想训练州县土兵来减少禁兵,用意也是如此。但一定要先使京畿地区的保甲事务就绪,然后才逐步推广到天下;起初只隶属于司农寺,用来捕盗并互相担保任职,后来才学习武事,确定赏罚,改隶兵部,而政令一概听命于枢密院。王公对此所作的谋划,实在周密审慎。百姓没有不想富裕的,也没有不想安逸的。宋朝到了中叶,役法大坏,产业破败、家族灭亡,被视为常事,其中衙前和州役尤其严重。韩绛说,有人家中的父亲上吊自杀,希望免除儿子的差役;有人赶走祖母,与母亲分居,想办法逃避差役。司马公说,自从设置乡户衙前以来,百姓更加困乏,不敢经营生计;多种一棵桑树,多养一头牛,积存两年的粮食,藏有十匹丝帛,就已经被视为富户,挑选出来充任衙前。吴充说,乡役之中衙前最为沉重,甚至有的人家产已经耗尽,拖欠的负担还未清除;子孙已经死去,邻居保伍仍被追捕;田地不敢多耕,骨肉也不敢合居。这样看来,承担差役的人家出钱雇人服役,坊郭户、女户和品官之家出钱帮助役费,官府又出售坊场、拨给闲田来充作雇役的工钱,这本来就是先王拿百姓的财产来供养在官府任职的庶人的意思。何况王公制定这项法令,只试行了一个月,百姓没有异议,便写成法令。法令下达那天,人心大为欢快,于是开始在天下施行,各地也都依据自己的便利制定办法。这就是雇役法的大略。各路向朝廷上供,每年都有固定数额。年成有丰有歉,所以筹办赋税有难有易;道路有远有近,所以劳费有多有少。掌管这些事务的官员专门谋求盈利,内外彼此不了解,富足和贫乏不能互相调剂,四方有成倍增加的输纳,中都却只能以半价出售。这样徒然使富商大贾乘公私困急之时,专擅物价轻重和货物收散的权力,农民更加困苦,国家用度也没有剩余,于是均输法实行了。先王对于商人,从来既想抑制他们以惩戒从事末业的游惰者,也从来想优厚他们以流通财货。对于百姓,既曾在耕作和收获时加以补助,又想在祭祀、丧葬和困急的日子周济他们;这就是《周官》泉府法所以厚待百姓的原因。如今即使是拥有万户的城邑,货物积滞而卖不出去,百姓想赊欠和借贷的,已经多得不可计算,何况都会之地呢?王公创设市易法,本来是要抑制兼并,使商贾得到优厚待遇,储备经常性的物资制度以便利民用;而一定要酌量收取一分、二分的利息,也是希望这种仁政能够持续下去。各监牧场废除以后,征收牧地的赋税来补助草料和粮食;各地兵骑作战,依靠购买战马,义勇和保甲的马匹,又由官府供给。番部养马既不经常实行,各边购买马匹又担心不足。这就是户马、保马法所以实行的原因。然而户马可以免除科赋,保马可以免除征役,马匹又都由官府按等级供给;即使有时稍微加重百姓负担,也不过是斟酌修改罢了。国家固然可以让马匹不足,难道马匹只能由边地番部独自饲养吗?成周丘甸所出产的马,难道都是官府饲养的吗?至于熙河一带,西面控制吐蕃,东面遮蔽泾州、凉州,是西夏人的右臂,实在是这个地方。如果让敌人取去那里,难道只会使鄜延一路不能解甲休息吗?秦陇也将重新遭受兵祸,而西域不能通达更不用说了。这大概就是王公对王韶策略特别用心的原因吧?
宋之于北虏,虽惭于纳赂,亦怯于用兵。惟怯故彼得肆无厌之求,惟惭故此常怀愤恨之意。然既不能攻之以雪其惭,则亦骄之以图其后,未有不能攻之又不能骄之,而睢盱以幸目前之安者。此公所以割地畀辽,且曰“将欲取之,必固与之”也。他如销并军营,修复水利,罢诗赋,颁经义,与夫方田之法之类,虽若纷然并出于一时,然君以尧、舜其民之心坚主之于上,臣以尧、舜其君之心力赞之于下,要皆以为天下而非私己也。诸臣若能原其心以议其法,因其得以救其失,推广以究未明之义,损益以矫偏胜之情,务在协心一德,博求贤才,以行新法,宋室未必不尚有利也。
而乃一令方下,一谤随之,今日哄然而攻者安石也,明日哗然而议者新法也。台谏借此以贾敢言之名,公卿借此以徼恤民之誉。远方下吏,随声附和,以自托于廷臣之党,而政事之堂,几为交恶之地。且当是时,下则未有不逞之民指新法以为倡乱之端,远则未有二虏之使因新法而出不逊之语,而缙绅之士,先自交构横溃,汹汹如狂,人挟胜心,牢不可破。祖宗之法,概以为善,其果皆善乎?新创之法,概诋为恶,其果皆恶乎?抑其为议,有一人之口而自相抵牾,如苏颖滨尝言官自借贷之便,而乃力诋青苗钱之非;司马公在英宗时,尝言农民租税之外当无所与,衙前当募民为之,而乃力诋雇役之非;苏东坡尝言不取灵武则无以通西域,西域不通则契丹之强未有艾,而乃力诋熙河之役之非;又如已非雇役不可行,而他日又力争雇役不可罢之类是也。有事体相类,自来行之则以为是,公行之则以为非。如河北弓箭社实与保甲相表里,苏东坡请增修社约,并加存恤,而独深恶保甲法之类是也;青苗钱之放,专为资业贫民,不使富民乘急以邀倍称之息,司马、韩、欧诸公既极言此钱不可放,则亦求所以抑兼并而振贫弱可也,乃徒讼此之非利,而不顾彼之为害,何邪?苏东坡论雇役,至谓士夫宣力之馀,亦欲取乐,若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似此之类,既非真知是非之定论,亦非曲尽利害之︳谟,宜公概谓流俗,而主之益坚,行之益力也,一时议论,既如此矣,而左右记注之官,异时纪载之笔,又皆务为巧诋,至或离析文义,单摭数语而张皇之。如三不足之说,公之所以告君者何尝如是也,然则当时所以攻新法者,非实攻新法也,恶公而半反其法尔。
昔者桓公举夷吾于士师,而委之以国。夷吾乃为之作内政,兴盐策,委币以敛州县之谷,守准以御轻重之权,举齐国之政而更张其太半,且曰:“国之重器,莫重于令。亏令者死,益令者死,不行令者死,留令者死,不从令者死。”桓公卒赖其计以成九合之功。子产之相郑也,使都鄙有章,上下有服,田有封洫,庐井有伍,作丘赋,制参辟,铸刑书,举郑国之政而更张其太半。虽国人孰杀子产之谣,叔向将亡多制之书,士文伯“火未出,而作火以铸刑器。不火何为”,又六月火现而郑果灾之先见明验,亦锐然行之,而无所疑畏,卒之郑赖以安,虽晋楚之强,莫能加焉。又其下如卫鞅之于孝公,尽取秦法而更为之,尽取秦民而束缚驰骤之。虽甘龙辨说之烦,秦民言令不便者以千数,而鞅终不为沮,卒之国内大治,诸侯重足屏息,争西向而割地。彼数子,诸侯之贵臣尔,然皆以其计数之审,果敢坚忍,大得逞于其国。
译宋朝对于北方敌虏,虽然因纳赂而感到羞惭,也因用兵而畏怯。正因为畏怯,对方才得以肆意提出无厌的要求;正因为羞惭,我方常怀愤恨之意。然而既然不能进攻他们来洗雪羞耻,也就只能暂时骄纵他们来谋求日后的结果;从来没有既不能进攻、又不能骄纵,却只瞪眼观望、侥幸求得眼前安宁的道理。这就是王公割让土地给辽,并且说“将要取得它,必先牢固地给予它”的原因。至于销并军营、修复水利、废除诗赋、颁行经义,以及方田法之类,虽然仿佛纷纷在同一时期推出,但君主以尧、舜爱护百姓的心意在上面坚定地主持,臣下以尧、舜辅佐君主的心意在下面竭力赞助,总的来说都是为了天下而不是为了自己。各位大臣如果能推究王公的本心来议论法令,因其所得来补救其所失,推广施行以穷究尚未明白的意义,增减损益以纠正偏重的情形,务必同心同德,广泛求取贤才来实行新法,宋朝未必不会仍然得到好处。可是每下一道命令,随即就有一番诽谤;今天众声喧哗地攻击的是安石,明天喧嚣议论的就是新法。台谏借此博取敢于进言的名声,公卿借此求取体恤百姓的美誉。远方的下级官吏随声附和,以便把自己托附在朝廷大臣的党派中,政事之堂几乎成了彼此交恶的地方。而且当时下至没有不守法的百姓指称新法是倡乱的开端,远至没有辽、夏两国的使者因新法而说出傲慢无礼的话;缙绅之士却先自行互相构陷,横流溃决,气势汹汹如同发狂,人人挟带争胜之心,牢不可破。祖宗的法度一概认为好,难道果真全都好吗?新创的法令一概诋毁为坏,难道果真全都坏吗?或者说,他们的议论中,有时一个人的言论前后自相矛盾:如苏颖滨曾说官府自行借贷便利,却又竭力诋毁青苗钱不对;司马公在英宗时曾说农民除租税外不应再承担其他负担,衙前应当招募百姓来做,却又竭力诋毁雇役不对;苏东坡曾说不取得灵武,就无法通达西域,西域不通达,契丹的强盛就不会停止,却又竭力诋毁熙河之役不对;又如先前已经认为雇役不可实行,后来却又竭力争辩雇役不可废除之类。有些事情本来相类似,历来实行就认为正确,王公实行却认为错误。例如河北弓箭社实际上同保甲互相配合,苏东坡请求增加修订社约,并加以存恤,却唯独深恶保甲法;又如发放青苗钱,专门是为了资助贫困农民,不让富民乘人急迫而索取加倍的利息。司马光、韩琦、欧阳修诸公既极力说这种钱不能发放,那么寻求抑制兼并、振兴贫弱的办法也是可以的;他们却只争论发放青苗钱的坏处,而不顾兼并对贫民造成的危害,这是什么缘故呢?苏东坡议论雇役,甚至说士大夫在为国效力之余也想寻欢作乐;如果厨房和驿传等供应萧条,就像衰败国家的鄙陋风气,恐怕不是太平盛世的盛大景象。像这样的事情,既不是真正懂得是非的确定判断,也不是完全考察利害的谋略,难怪王公一概称它们为流俗,而更加坚定地主张、更加努力地推行。当时的议论既然如此,后来左右记注的官员以及撰写史书的人,又都务求巧妙诋毁,甚至有时割裂文章意义,只摘取几句话来夸大宣扬。比如所谓“三不足”的说法,王公用来告诫君主的话哪里曾经是这样?这样看来,当时攻击新法的人,并不是真正攻击新法,而是厌恶王公,连带反对他的法令罢了。从前齐桓公从士师中举荐管夷吾,把国家托付给他。管夷吾于是替齐国制定内政,兴办盐政,委托官府收取州县的粮食,掌握平准制度来控制物价轻重,几乎把齐国的政事大半都重新改革了,并且说:“国家的重要器物,没有比法令更重要的。损害法令的处死,增加法令的处死,不实行法令的处死,扣留法令的处死,不遵从法令的处死。”齐桓公最终依靠他的谋略成就了九次会盟诸侯的功业。子产任郑国宰相时,使都城和乡野都有章法,上下各有服制,田地有疆界沟洫,庐舍和井邑编为伍,制定丘赋,设立参辟,铸造刑书,几乎把郑国政事大半都重新改革了。即使有国人“谁杀子产”的歌谣,叔向预言郑国将亡于刑书过多,士文伯说“火灾尚未发生,却制造火来铸造刑器;没有火灾还这样做什么”,又有六月火星出现、郑国果然发生灾祸作为先见明验,他仍然果断施行而没有疑惧,最终郑国依靠这些措施得到安定,即使晋、楚强盛,也没有谁能超过郑国。再往下说,卫鞅辅佐孝公,尽取秦国旧法而重新制定,尽取秦国百姓而加以束缚驱使。即使甘龙等人反复辩说,秦民说法令不便的有上千人,商鞅始终不因此沮丧,最终国内大治,诸侯战战兢兢、屏住呼吸,争相向西朝秦割地。这几个人,不过是诸侯的贵臣罢了,然而都因为谋划周密、果断坚忍,终于在自己的国家大有作为。
而公以世不常有之材,当四海为家之日,君臣相契,有如鱼水,乃顾落落如彼者,时势异而▯冒忌众故也。夫国内多故,四竟多敌,譬彼舟流,不知所届,惟才与智,众必归之,此管仲诸人所以得志也。宋之治体,本涉优柔,真、仁而降,此风浸盛。士大夫竞以含糊为宽厚,因循为老成,又或高谈雅望,不肯破觚解挛以就功名。而其小人晏然如终岁在闲之马,虽或萏豆不足,一旦圉人剪拂而烧剔之,必将▯然蹄而▯然啮。当此时,而欲顿改前辙,以行新法,无惑乎其骇且谤矣。公之所以不俚于口者此也。贾谊年少美才,疏远之臣,慨然欲为国家改制立法。当时绛、灌之徒,虽▯害之,而未至若是之甚者,以谊未尝得政,而文帝直以众人待之也。公令问广誉倾一世,既已为人所忌,加以南人骤贵,父子兄弟,蝉联禁近,神宗又动以圣人目之,而寄以心膂。及横议蜂起,公又悍然以身任天下之怨,力与之抗而不顾,公之所以不俚于口者此也。古人自修身正家以至治国平天下,莫不有法,而懿德善道,实行于其间,未有舍法度而可以为仁义者也。或乃谓公不务其本而专事法度,然则孟子不以仁政不能平治天下之说非邪?古者水土初平,即底慎则壤,以制国用。《周官》一书,理财最备,而大《易》明著理财正辞、禁民为非之训,盖古之人未尝讳理财也,后儒始忌讳尔。而或病公专言理财,然则国非其国可耶?宋之儒者,大率据经泥古,尊三代而羞汉、唐,至有欲复井田封建之法者。然亦幸其未试尔,如其试焉,能不如公之丛谤乎?当时一伊川在朝,其事权视公不啻十分之一而已,不胜其丑诋之多,则于公又何言哉?
元丰之末,公既罢相,神宗相继徂落,群议既息,事体亦安。元▯若能守而不变,循习日久,膏泽自润,孰谓非继述之善也?乃毅然追怼,必欲尽罢熙、丰之法。公以瞑眩之药攻治之于先,司马公又以瞑眩之药溃乱之于后,遂使国论屡摇,民心再扰。夷想常时,言新法可不罢者,当不止于范纯仁、李清臣数子,特史氏排公不已,不欲备存其说尔。不然,哲宗非汉献、晋惠比也,何杨畏一言,而章▯即相,章▯一来,而党人尽逐,新法复行哉?悲夫,始也群臣共为一党以抗君,终也君子小人各自为党以求胜,纠纷决裂,费时失事,至于易世而犹不知止。从古以来,如是而不祸且败者,有是理哉!公昔言于仁宗,谓晋武帝因循苟且,不为子孙长远之谋。当时在位,亦皆偷合苟容,弃礼义,捐法制。后果海内大扰,中国沦于夷狄者二百馀年。又谓可以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过今日,则恐有无及之悔。由此观之,靖康之祸,公已逆知其然,所以苦心戮力,不畏艰难,不避谤议,而每事必为者,固公旦“天未阴雨,绸缪牖户”之心也。况熙、丰之用章▯,公为之也。元▯之用章▯,亦公为之乎?而古今议者,乃以靖康之祸之狱独归于公,无亦秦人枭に参夷之习未忘乎?名实者,政事之本,治乱之原也。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诸侯卿大夫之心迹,莫不详其本末,权其轻重,而折诸天,以正名议辟,美恶功罪,不相掩也。夫是以天理明而王法著,礼乐刑政可得而措焉。由公而前,若唐、晋、两汉之世,由公而后,若崇、观、宣、靖、绍兴、开禧之间,大臣之贤不肖可知也。然或幸而得免于司寇之议,或虽议而未尽其罪,或适得本罪而未诛其意。乃公独以体国之忠、救时之志,而蒙众恶皆归之谤,使后世干蛊兴事之臣,戒于覆辙,而妒贤嫉能之辈,引以借口,此吾所以痛悼于千万世名实之不正也。
虽然,公亦不得无罪焉。夫天地之道,浸言以渐也,况于人事哉?而公乃谓论善俗之方,始欲徐徐而变革,思爱日之义,又将汲汲于施为,坐此蔽而欲速之,弊不免矣。古者谋及乃心,谋及卿士,谋及庶人,谋及卜筮。圣人于《革》之时,必以“巳日乃孚,革言三就”为训。而公乃谓以物役己,则神志有交战之劳,以道徇众,则事功无必成之望,坐此蔽而自用之弊不免矣。当世之患,上之人畏下太甚,而不能果断,下之人持上太急,而动生谤议。公之意见,偶蔽于此。故于异议之人,概以谗说罢之。然禹、皋吁▯弗,反以相和,周、召异同,不妨共政。公不以此自勉,而欲以诛罚胜之,岂子产安定国家必大焉先之道邪?公尝谓洪水之患不可留而俟人,而诸臣之才,惟鲧优于治水,故虽妨命圮族,而不能舍鲧。其平昔议论如此,所以不恤众论而用章、吕者,亦曰姑取其才以济吾事尔。然岂有欲求善治而用小人,既用小人而无后悔者邪?数者,公之罪也。虽不无不幸于其间,然律以皇极无有偏党好恶之义,谁能为公讳也?
译王公凭借世间不常有的才干,处在以天下为家的时代,君臣彼此契合,有如鱼得水,却反而落得那样孤立,是因为时势不同,又有众人嫉妒的缘故。国内多事,四境多敌,好比船只漂流,不知将到哪里,只有才能和智慧必定会使众人归附;这就是管仲等人能够实现志向的原因。宋朝治理国家的体制,本来就偏于优柔;真宗、仁宗以后,这种风气日益兴盛。士大夫争相把含糊说成宽厚,把因循说成老成,又有人高谈雅望,不肯打破成规、解除束缚来成就功名。那些小人却安然如同终年闲放的马,虽然有时连豆料也不足,一旦圉人替它剪毛、刷拭、烧烙、修蹄,它必定愤怒地踢蹬、凶猛地啃咬。在这种时候,想要突然改变旧路而实行新法,难怪他们惊骇并诽谤了。王公之所以不屈服于舆论,原因就在这里。贾谊年轻而有才华,是被疏远的臣子,却慨然想为国家改制立法。当时绛侯、灌婴一类人虽然嫉害他,却没有严重到这种程度,因为贾谊从未真正掌握政权,而汉文帝只是把他当作众人中的一员对待。王公的声誉遍及天下,已经为人所嫉恨;又加上南方人骤然显贵,父子兄弟接连任职于禁近之地,神宗又屡屡把他视为圣人,把心腹大事托付给他。等到横议蜂拥而起,王公又强硬地以自身承担天下人的怨恨,竭力同他们抗争而不顾惜,这就是王公之所以不屈服于舆论的原因。古人从修身、正家直到治理国家、平定天下,没有不讲求法度的;美好的德行和正确的道理都实行于其中,从来没有舍弃法度却可以成就仁义的。有人却说王公不致力于根本,只专门从事法度;那么,孟子所说“不实行仁政就不能平治天下”的话,难道不应当被认为错误吗?古代水土初步平定后,就审慎地考察土地肥瘠,以此制定国家用度。《周官》一书,理财的内容最为完备;《周易》也明确阐述治理财货、端正言辞、禁止百姓为非作歹的训诫。古人从来没有忌讳理财,只是后来的儒者才开始忌讳罢了。有人又责怪王公专门谈理财;那么,国家难道就不是国家了吗?宋代儒者大多拘泥经书、墨守古制,尊崇三代而以汉、唐为羞,甚至有人想恢复井田、封建的制度。然而幸亏他们没有真正试行;如果试行了,难道能不像王公那样遭到众多诽谤吗?当时朝中只有一个伊川,他的权势同王公相比还不到十分之一,却已经承受了那么多丑诋;那么对王公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元丰末年,王公已经被罢免宰相,神宗也相继去世,群议平息,事情也安定下来。元祐年间如果能够守成而不改变,遵循旧制日久,恩泽自然会滋润百姓,谁能说这不是善于继承先业呢?可是他们却毅然追究、怨恨旧事,一定要把熙宁、元丰的法令全部废除。王公先用令人眩惑的猛药来攻治弊病,司马公后来又用同样的猛药使局势溃乱,于是国论屡次动摇,民心再次受到扰乱。回想当时,主张新法不可废除的,应该不只是范纯仁、李清臣几个人,只是史官不停排斥王公,不愿完整保存他们的说法罢了。不然,哲宗并不是汉献帝、晋惠帝之类,为什么杨畏说了一句话,章惇就立即任相;章惇一来,党人便全部被驱逐,新法又重新施行呢?可悲啊,开始时群臣共同结成一党来抗拒君主,最后君主、君子和小人又各自结党以求取胜,纷争决裂,耗费时间、耽误事情,直到改朝换代仍不知道停止。自古以来,像这样做而不遭祸败,有这种道理吗?王公从前对仁宗说,晋武帝因循苟且,不替子孙作长远谋划;当时在位的大臣也都苟且迎合、委曲求容,抛弃礼义,毁弃法制。后来果然天下大乱,中原沦陷于夷狄达二百多年。王公又说,能够有所作为的时机,没有比今天更紧迫的了;错过今天,恐怕要后悔来不及。由此看来,靖康之祸,王公已经预先知道会这样发生,所以苦心竭力,不畏艰难,不避毁谤,每件事情都一定去做,本来就是周公所说“天还没有下雨,先把门窗缝隙缠缚好”的心意。何况熙宁、元丰时期任用章惇,是王公造成的;元祐时期任用章惇,难道也是王公造成的吗?可是古今议论者,竟把靖康之祸的罪责独独归给王公,难道不是还没有忘记秦人将人枭首、夷灭三族的习气吗?名分和实际,是政事的根本、治乱的源头。春秋二百四十二年之间,诸侯、卿大夫的内心和行为,没有不详察其始末、权衡其轻重,并以天理加以裁断,用来端正名分、评议罪责;善恶、功罪,不能互相掩盖。因此天理得以彰明,王法得以显著,礼乐刑政才可以施行。王公以前,例如唐、晋、两汉时代;王公以后,例如崇宁、政和、宣和、靖康、绍兴、开禧之间,大臣是贤能还是不肖都可以看清。然而有的人侥幸免于司法官的议罪,有的人虽被议论却没有完全追究罪责,有的人恰好只被追究了本罪而没有追究其动机。唯独王公凭借忠于国家的心、挽救时局的志向,却承受了众恶全部归于己身的诽谤,使后世那些想承担艰难、兴办事业的臣子因前车之覆而戒惧,也使嫉贤妒能的人拿他作为借口。这就是我为千万世名实不正而痛惜哀悼的原因。不过,王公也不能说完全没有罪过。天地运行的道理,是逐渐浸润、一步步发展的,何况人事呢?王公却说,讨论改善风俗的方法,起初想慢慢变革;又想到爱惜时日的道理,便要急切地施行,因这种蒙蔽而求速成,弊病就不能避免了。古人谋划政事,要同自己谋划,同卿士谋划,同庶人谋划,还要通过卜筮谋划。圣人在《革》卦所说的变革时机,也一定以“到了己日才取得信任,关于变革的意见要反复议论三次并取得一致”为训诫。王公却说,如果被外物役使自己,精神和心志就会有交战的劳苦;如果顺从众人来迁就,事业功效就没有必成的希望。因为这种蒙蔽,他自作主张的弊病也不能避免。当时的祸患,是上位者过分畏惧下属而不能果断,下位者又过分急迫地要求上位者,动不动就产生诽谤议论。王公的见解偶然被这一点蒙蔽了。所以对于提出不同意见的人,他一概以谗言说来罢斥。可是禹和皋陶彼此争辩,反而能够互相协调;周公、召公意见不同,也不妨碍共同执政。王公不以此自我勉励,却想用诛罚来压倒异议,这难道是子产安定国家、首先必须做的道理吗?王公曾说洪水的祸患不能留下来等待人才,而群臣的才能中只有鲧最擅长治水,所以即使妨害天命、败坏家族,也不能舍弃鲧。他平日的议论就是如此;所以他不顾众议而任用章惇、吕惠卿,也只是说姑且取用他们的才能来成就自己的事业罢了。然而,哪里有想求得善治却任用小人,任用了小人却没有后悔的道理呢?这些就是王公的罪过。其间虽然也有不幸的因素,但若以大中至正、不可偏党好恶的原则来衡量,谁能替王公隐讳呢?
公之文集凡百卷,邑以公重,故集以地名。自宋以来,文章名家累数十,往往退让下风,而莫敢争列,草庐“日星”“海岳”之喻,盖定论也。夫以公所立之高、所任之大既如彼,其文之不易及又如此,徒以大中未协,偏蔽犹存,不能不竞不纟求不刚不柔,以通天下之志,涣天下之群,故虽遭逢谊辟,而沮挠牵夺之馀,非惟不足以酬其尧、舜君民之志,反以增重异议者之势,使之勇于附和,以抑蔽其君臣相与之至情正义于天下后世。然则后之儒者,其毋以影响未试之学而自许太过也夫?其尚克偏去蔽以为王治之本,而毋以议论胜事实也夫?或曰:“使神宗享国比于殷武,而公之行政得如管仲,将群疑终不亡而事功终无成乎?”予曰:嘻,此予所以重为公▯既也。此予所知以天之无意于宋也。不然,以彼之君臣,乘崇高富贵之势,而久于其道,乃顾出齐桓、管仲诸人之下耶?是为序。
嘉靖丙午秋八月望日邑后学章衮汝明谨书
【应云▯刻书跋】
荆国文公古诗十三卷,律诗二十一卷,挽词一卷,集句歌曲二卷,四言诗、古赋、乐章、铭赞一卷,书疏一卷,奏状一卷,札子四卷,内制四卷,外制七卷,表六卷,论议九卷,杂著一卷,书七卷,启三卷,记二卷,序一卷,祭文、哀词二卷,神道碑三卷,行状、墓表一卷,墓志十卷。旧闽、浙、苏、吴俱有刻,公梓里临川顾缺无传。予忝牧以来,每用为慨,谋梓之,购善本而无从也。走取家藏旧本,雠校而翻刻焉。于乎,公之文取材百氏,附翼六经,与韩、柳、欧、苏、曾氏卓然成七大家,并传海内,当与日月争光。岂以刻不刻为公重哉?忆予少小时,侍先君古愚公,论宋史至熙宁,奋袂哨公。先君厉声曰:“稚儿毋乃剿说。”时惭退,不知所云。异时游四明,泛鉴湖,公撰述吟咏,勒在木石,璀璨陆离,与山光水色争雄竞丽,心目眩瞀,不可揽结,盖私极爱慕,愿为执鞭久矣。既而旅金陵,得公全集,昕夕读,不忍去手,然直谓公文章家丈人耳。徐考公宰鄞诸政,青苗、保甲、市易、水利,种种有成迹可按,鄞民至今赖之。乃喟然叹曰:“若公者,岂独长于文已乎?岂独能于宰已乎?”夫隆污者,道也,成败者,数也。公动稽尧、舜,心表天日,乘时遇主,谓《周官》往轨,运掌可修,而靡所究竟,此岂专任自信之过哉!一时名贤,弗克和衷,胥匡变而之道,此何咎焉?矧公学本经术,才弘经济,志存周、孔,行比夷、由,固杰然一人豪也。一咻众排,甚者冤以靖康祸本此,非所谓剿说者耶?公墓不知所在,谋所以专祠公而不获。公二十二世孙王生瑞从予乞祀田,予既刻公文,复稍助之,以延公祀云。
嘉靖丙午九月既望,临川县知县后学象山应云▯谨识。
【临川集一百卷(内府藏本)】
宋王安石撰。安石有《周礼新义》已著录。案《宋史·艺文志载》:“王安石集一百卷。”陈振孙《书录解题》亦同。晁公武《读书志》则作一百三十卷。焦▯《国史经籍志》亦作一百卷,而别出后集八十卷。▯与史志参错不合。今世所行本实止一百卷,乃绍兴十年郡守桐庐詹大和校定重刻,而豫章黄次山为之序。次山谓集原有闽、浙二本,殆刊版不一,著录者各据所见,故卷数互异欤。案:蔡绦《西清诗话》载,安石尝云:“李汉岂知韩退之,辑其文不择美恶,有不可以示子孙者,况垂世乎?以此语门弟子,意有在焉。而其文迄无善本,如‘春残密叶花枝少’云云,皆王元之诗;《金陵独酌寄刘原甫》皆王君玉诗;‘临津艳艳花千树’云云,皆王平甫诗。”陈善《扪虱新话》所载亦大略相同。据二人所言,则安石诗文本出门弟子排比,非所自定,故当时已议其舛错,而叶梦得《石林诗话》又称蔡天启称荆公尝作诗,得“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谓不减杜诗,然不能举全篇。薛肇明被旨编公集,遍求之,终莫之得。肇明为薛昂字,是昂亦曾奉诏编定其集,顾蔡绦与昂同时,而并未言之。次山序中只举闽、浙本而不称别有敕定之书,其殆为之而未成欤?又考吴曾《能改斋漫录》称荆公尝题一绝句于夏▯文扇,本集不载,见《湟川集》。又称荆公尝任鄞县令,昔见一士人,收公亲札诗文一卷,有两篇今世所刊文集无之,其一《马上》,其一《书会别亭》云云。是当时遗篇逸句,未经搜辑者尚夥。其编订之不审,有不仅如《西清诗话》所议者。然此百卷之内,菁华具在。其波澜法度,实足自传不朽。朱子《楚辞后语》谓“安石致位宰相,流毒四海,而其言与生平行事心术,略无毫发肖。”夫子所以有于予改是之叹。斯诚千古定评矣。(《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集部别集类六。)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宋刊本)】
译王公的文集共一百卷,因为临川县以王公而著名,所以文集用地名命名。宋代以来,文章名家累计有几十人,往往都退让居于下位,没有人敢同他并列;草庐所谓“日星”“海岳”的比喻,大概已经是确定的评价了。王公立身如此高远,所承担的事业如此重大,他的文章又如此难以企及,却只是因为未能达到大中之道,仍有偏见和蒙蔽,不能兼顾、不相拘束、不失刚柔,以贯通天下人的心志,消解天下人的党群。所以他虽然遭受诋毁和排斥,在阻挠、牵制、夺取权力之后,不但不足以酬答他使君主和百姓成为尧、舜的志向,反而加重了异议者的势力,使他们勇于随声附和,以便压抑王公和神宗君臣相交的至情正义,使之不能昭示于天下后世。那么后来的儒者,难道不应当因为自己从未试验的学说而过分自许吗?难道不应当尽力去除偏见和蒙蔽,以作为王道政治的根本,而不要让议论战胜事实吗?有人说:“假使神宗享有天下的时间能够同殷高宗相当,而王公施行政事又能像管仲那样,那么各种疑惑最终仍会不消除,事业功绩最终仍会不能成功吗?”我说:唉,这正是我更加为王公叹息的原因,也是我知道上天无意于保佑宋朝的证据。不然,凭借那样的君臣,乘着崇高富贵的形势,长久坚持他们的道路,难道反而会落在齐桓公、管仲等人之下吗?这就是序。嘉靖丙午年秋八月望日,邑中后学章衮,字汝明,谨慎书写。《应云▯刻书跋》荆国文公古诗十三卷,律诗二十一卷,挽词一卷,集句歌曲二卷,四言诗、古赋、乐章、铭赞一卷,书疏一卷,奏状一卷,札子四卷,内制四卷,外制七卷,表六卷,论议九卷,杂著一卷,书七卷,启三卷,记二卷,序一卷,祭文、哀词二卷,神道碑三卷,行状、墓表一卷,墓志十卷。过去闽、浙、苏、吴都刻有此书,王公的梓里临川反而缺少流传。我到任任职以来,每每因此感慨,想刊刻它,却求购不到善本。于是取来家藏旧本,校勘后重新翻刻。唉,王公的文章取材于诸子百家,辅翼六经,同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曾巩卓然并列为七大家,流传于海内,应当同日月争辉。难道有没有刻印会影响王公的尊贵吗?我回忆自己年少时,侍奉先父古愚公,谈论宋史谈到熙宁年间,我挥袖讥笑王公。先父严厉地说:“小孩子,难道不是抄袭别人的说法吗?”当时我惭愧退下,不知说什么。后来游历四明,泛舟鉴湖,王公撰写的文章和吟咏之作,刻在木石上,光彩灿烂、错落绚丽,同山光水色争奇斗艳;我心目眩乱,无法尽情观览,私下极其爱慕,早就愿意长期执鞭追随他了。后来我客居金陵,得到王公全集,早晚诵读,舍不得放下手,却只认为王公是文章家中的长者。仔细考察王公治理鄞县的各项政事,青苗、保甲、市易、水利,种种都有成效可考,鄞县百姓直到今天还依赖它们。于是感叹说:“像王公这样的人,难道只长于文章吗?难道只会治理县邑吗?”国家兴盛衰败,靠的是道;成败得失,取决于时运。王公动辄考察尧、舜,以光明正大的心意对待天下,乘时遇到合适的君主,认为《周官》的旧有轨范可以在掌中修复,却始终未能完成,这难道只是专任己意、过于自信的过错吗?一时的名贤不能同心协力,反而共同使变法偏离正道,这又是什么人的过错呢?何况王公的学问根本在经术,才能广大而长于经世济民,志向存于周公、孔子,操行可比伯夷、伊尹,本来就是杰出的一代豪杰。一个人的一声诋毁就使众人共同排斥,甚至有人把靖康之祸的根源强加给他,这不正是所谓“抄袭别人的说法”吗?王公的墓地不知道在哪里,曾谋划专门建立祠庙祭祀他,却没有成功。王公的第二十二世孙王瑞生向我请求置办祭田;我既已刊刻王公文集,又稍稍资助此事,以延续王公的祭祀。嘉靖丙午年九月既望,临川县知县、后学象山应云▯谨慎记述。《临川集一百卷(内府藏本)》宋王安石撰。王安石有《周礼新义》,已经著录。考察《宋史·艺文志》记载:“王安石集一百卷。”陈振孙《书录解题》也相同。晁公武《读书志》则作一百三十卷。焦竑《国史经籍志》也作一百卷,却另列后集八十卷。焦竑的记载同史志彼此错杂,不相符合。如今世间流行的版本实际只有一百卷,是绍兴十年郡守桐庐詹大和校定重刻的,豫章黄次山为它作序。黄次山说,文集原来有闽本、浙本两种,大概刊版不一,著录者各自依据所见,所以卷数互有不同吧。考察蔡绦《西清诗话》记载,安石曾说:“李汉哪里懂得韩退之?编辑他的文章不选择美恶,其中有些不可以拿给子孙看,何况流传后世呢?我把这番话告诉门弟子,是有用意的。然而他的文章至今没有善本,例如‘春残密叶花枝少’等句,都是王元之的诗;《金陵独酌寄刘原甫》全篇都是王君玉的诗;‘临津艳艳花千树’等句,都是王平甫的诗。”陈善《扪虱新话》所记大致相同。根据二人的说法,安石的诗文原本是门弟子编排整理的,并非他自己定稿,所以当时已经有人议论其中有错乱;叶梦得《石林诗话》又说,蔡天启称荆公曾作诗,得到“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自认为不比杜甫的诗差,却不能举出全篇。薛肇明奉诏编纂王公文集,四处搜求,最终没有得到。肇明是薛昂的字,薛昂也曾奉诏编定王公文集;只是蔡绦同薛昂同时,却没有提到这件事。黄次山的序中只举出闽本、浙本,没有说另有奉敕编定的书,那大概是编了却没有完成吧?又考察吴曾《能改斋漫录》,说荆公曾在夏▯文的扇子上题过一首绝句,现存文集没有收载,见于《湟川集》。又说荆公曾任鄞县县令,从前见过一个士人,收藏王公亲自书写的诗文一卷,其中有两篇当今刊行的文集没有收录,一篇是《马上》,一篇是《书会别亭》等。由此看来,当时遗失的篇章和散佚的诗句,未经搜集编入的还很多。他编订时审慎不足,问题不仅如《西清诗话》所议论的那样。然而这一百卷之中,精华都在;其中的波澜和法度,实在足以凭自身流传而不朽。朱子《楚辞后语》说:“安石官至宰相,祸害流布四海,但他的言论同平生行事和内心用意,几乎没有一丝相似。”孔子所以有“希望我改正这种说法”的感叹。实在是千古不变的定论。(《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集部别集类六。)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宋刊本)》
此临川曾孙珏刊本,前有小序云:“曾大父之文,旧所刊行本率多舛误。政和中,门下侍郎薛公、宣和中先伯父大资皆被旨编定,后罹兵火,是书不传。比年临川、龙舒刊行,尚循旧本。珏家藏不备,复求遗稿于薛公家,是正精确,多以曾大父亲笔刻石为据。其间参用众本,取舍尤详,至于断缺,则以旧本补校足之,凡百卷,庶广其传云。绍兴辛未孟秋旦日右朝散大夫提举两浙西路常平茶盐公事王珏谨题。”又有总目,惟载某卷之某卷某体诗某体文;其细目载每卷之前。目后即接本文。每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书中桓字作“渊圣御名”,构字作“御名”,慎、敦、廓字不缺笔。虽有后来修版,谬误不少,而原书尚是绍兴旧刻可知。核之明翻詹大和刻本,卷第皆同,惟挽辞中少苏才翁挽辞二首,集句中少《离升州作》一首,而多《移桃花》一首。诗云:“舍南舍北皆种桃,东风一吹数尺高。枝柯蔫绵花烂熳,美锦千两敷亭高。晴沟涨春绿周遭,俯视红影移渔ザ。山前邂逅武陵客,水际彷佛秦人逃。攀条弄芳畏腕晚,已见黍雪盘中毛。仙人爱杏令虎守,百年终属樵苏手。我衰此果复易▯亏,虫来食根那得久。瑶池绀绝谁见有,更值花时且追酒,君能酪酊相随否。”案,此诗不似集句,疑当时误编入也。(《铁琴铜剑楼书目》卷二十。)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目录二卷(元刊本)】
宋王安石撰。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庆历三年进士,累除知制诰、翰林学士。熙宁三年拜中书门下平章事,七年罢。八年再入相,九年罢。谥文公。其婿蔡卞兄京,崇宁初秉政,诏配文宣王庙,后撤。《宋史·艺文志》、《书录解题》同载集一百卷。安石曾孙右朝散大夫、提举两浙西路常平盐茶公事王珏,于绍兴辛未孟秋旦日谨题云:“曾大父之文籍,旧所刊行,率多舛误。政和中,门下侍郎薛公,宣和中先伯父大资皆被旨编定,后罹兵火,是书不传。比年临川、龙舒刊行,尚循旧本。珏家藏不备,复求遗稿于薛公家,是正精确,以曾大父亲笔石刻为据。其间参用众本,取舍尤详,至于断缺,则以旧本补校足之,凡百卷,庶广其传云。”瞿氏恬裕斋藏宋刊百卷本。每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与此本行款同,前有吴澄幼清序,云:“宋政和间官局编书,诸臣之文,独《临川集》得预其列。靖康之祸,官书散失,私集竟无完善之本。金溪危素好古文,慨公之集零落,搜索诸本,增补校订之,凡若干卷,比临川、金陵、麻沙、浙西数处旧本,颇为备悉。请予序其成。”又杨士奇跋此书云:“欧、苏、曾、王四家全集,今书坊皆无刻版,独北京有《临川集》版在国子监旧崇文阁,而所缺十一。用之永乐八年扈从在北京印二本,以一本寄余。既已补录,遂以吴草庐先生所为序冠诸首。”此版心间有嘉靖五年补刊之叶,岂即北京本欤?有宗伯学士之印,韩印世能、玉山世家、潜夫诸印。世能字存良,长洲人,隆庆戊辰进士,官至礼部左侍郎。有《云东诗钞》。(《善本书室藏书志》卷二七。)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宋刻明印本)】
《荆公文集》,世鲜宋本。乾、嘉以来藏书家如百宋一廛、爱日精庐皆称极富,其所著录不过明椠,它可知矣。此本前有吴草庐序,称危太朴搜索诸本,增补校定。其实以宋版加以修补,掩为新刻,又间有嘉靖五年刊补之叶,知此版明时尚存,宋刻十有六七。宋讳如竟、让、县、惩、完皆缺末笔,桓字注“渊圣御名”,盖绍兴中曾孙珏所刻,元明以来递有修版。此本虽系明印,而宋椠面目俱在,良可宝也。光绪纪年开秩上元前一夕,盛铎识。(《木樨轩书题记及书录》)
【绍兴本临川先生文集残卷跋】
《荆公文集》今世通行者以明嘉靖本为最善,然嘉靖本实源出绍兴十一年所刊,即此本是也。其版至明时尚存,后归入南京国子监,故流传印行至多。余曾于南中收得全帙,就新刊校勘一过,撰有题记。此残本为刘君翰臣所赠,存卷三十七至四十九,卷六十至六十九,凡二十三卷。其中所存宋刻约十之九,字画颇为清朗,盖视余藏全帙摹印在前也。忆昔年观书于广化寺京师图书馆中,架底存明刊《临川集》八九册,余检视之,正为绍兴所刊。因告典守者更签题,缘其棉纸莹洁,字体方严,骤视之与明刻正无以异。至今追思之,其纸幅尺寸,墨采浓淡,视兹帙正同,颇疑藏大库时本一部,而先后分析者。第未审合并之后能否再为完帙耳,俟暇时当详检之。此本半叶十二行,行二十字,白口,双栏,版心下方记刊工姓名,字体端丽,雅近欧阳率更。避讳至严,桓字注“渊圣御名”,构字注“御名”,此亦南宋初镌之一证也。壬申天中节,装成记之。(《藏国群书题记》卷十三。)
【王文公文集一百卷】
译这是临川曾孙王珏刊刻的本子,卷首有一篇小序说:“曾祖父的文章,过去刊行的本子大多错误。政和年间,门下侍郎薛公、宣和年间先伯父大资政都奉诏编定,后来遭逢兵火,这部书便失传了。近年临川、龙舒刊行的本子,仍沿袭旧本。王珏家中收藏不全,又到薛公家访求遗稿,订正得很精确,多以曾祖父亲笔所刻的碑石为依据。其中参校众本,取舍尤其详尽;至于残缺之处,便用旧本补足校正。全书共一百卷,希望能扩大它的流传。”绍兴辛未孟秋旦日,右朝散大夫、提举两浙西路常平茶盐公事王珏谨题。”此外还有总目,只列出某卷中收某种体裁的诗文;详细目录列在每卷之前。目录后便接正文。每半叶十二行,每行二十字。书中“桓”字写作“渊圣御名”,“构”字写作“御名”,“慎、敦、廓”字不缺末笔。虽然后来有过修版,错误仍然不少,但由此可知原书仍是绍兴年间的旧刻本。拿它与明代翻刻的詹大和本核对,卷数、编次全都相同;只是挽辞中少了苏才翁挽辞二首,集句中少了《离升州作》一首,却多了《移桃花》一首。诗中说:“屋南屋北都种着桃树,东风一吹便长到几尺高。枝条柔软绵延,花朵绚丽灿烂,像价值千两的锦缎铺展到亭子那么高。晴日里沟渠春水上涨,四周一片碧绿;俯视水面,红花的倒影随着渔船[字有疑误]移动。山前偶然遇到武陵来的客人,水边仿佛看见逃避秦乱的人。攀着枝条玩赏花香,怕手腕已经迟钝;又看见盘中黍粒上长着雪白的茸毛。仙人爱惜杏树,叫老虎守护它;但百年之后终究会落到樵夫手中。我已经衰老,这果实又容易[字有疑误],虫子来吃树根,哪里能够长久?瑶池青黑色的绝美景象,谁曾亲眼见过?何况正值花开时节,姑且追逐酒兴;你能不能醉醺醺地陪我同行呢?”考察起来,这首诗不像集句诗,怀疑是当时误编进去的。(《铁琴铜剑楼书目》卷二十。)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目录二卷(元刊本)】宋代王安石撰。王安石字介甫,抚州临川人。庆历三年中进士,历任知制诰、翰林学士。熙宁三年任中书门下平章事,熙宁七年罢相;熙宁八年再次入相,熙宁九年罢相。谥号文公。他的女婿蔡卞是蔡京的兄长;崇宁初年蔡京执政,下诏把王安石配享文宣王庙,后来又撤去。《宋史·艺文志》和《书录解题》都记载《王安石集》一百卷。王安石曾孙、右朝散大夫、提举两浙西路常平盐茶公事王珏,于绍兴辛未孟秋旦日谨题说:“曾祖父的文集,过去刊行的本子大多错误。政和年间,门下侍郎薛公;宣和年间,先伯父大资政都奉诏编定,后来遭逢兵火,这部书便失传了。近年临川、龙舒刊行,仍沿袭旧本。王珏家藏不全,又到薛公家访求遗稿,订正得很精确,以曾祖父亲笔刻石为依据。其中参校众本,取舍尤其详尽;至于残缺之处,则用旧本补足校正。全书共一百卷,希望能扩大它的流传。”瞿氏恬裕斋收藏宋刊一百卷本。每半叶十二行,每行二十字,与此本版式相同。卷首有吴澄幼清的序,说:“宋政和年间,官府设置机构编书,群臣的文章中,只有《临川集》得以列入其中。靖康之难后,官府藏书散失,私人文集竟没有完整的本子。金溪危素喜好古文,感慨王公安石的文集散佚零落,便搜集各种本子,增补并校订,共得若干卷;与临川、金陵、麻沙、浙西几处的旧本相比,最为完备详尽。请我为它的完成作序。”杨士奇又为此书作跋说:“欧阳修、苏轼、曾巩、王安石四家的全集,如今书坊都没有刻版,只有北京有《临川集》的刻版,藏在国子监旧崇文阁中,但缺少十一卷。我在永乐八年随从皇帝到北京时,印了两部,其中一部寄给我。我补录完毕后,便把吴草庐先生所作的序置于卷首。”此书版心间有嘉靖五年补刻的叶子,难道就是北京本吗?书中有宗伯学士印、韩印世能、玉山世家、潜夫等印。世能字存良,长洲人,隆庆戊辰进士,官至礼部左侍郎。有《云东诗钞》。(《善本书室藏书志》卷二七。) 【《临川先生文集》一百卷(宋刻明印本)】《荆公文集》在世间很少见到宋刻本。乾隆、嘉庆以来,藏书家如百宋一廛、爱日精庐,都自称藏书极为丰富,但他们著录的也不过是明刻本,由此便可知道了。此本卷首有吴草庐的序,说危太朴搜集各种本子,增补并校定。实际上,这是在宋版的基础上修补,伪装成新刻本;其中又间有嘉靖五年刊补的叶子,可知此版在明代仍然存在,宋刻部分约有十分之六七。宋代避讳字如“竟、让、县、惩、完”都缺末笔,“桓”字下注“渊圣御名”,大概是绍兴年间王安石曾孙王珏所刻,元明以来不断修版。此本虽是明代印本,但宋刻本的面貌都还保存着,实在值得珍藏。光绪某年开秩上元前一夕,盛铎识。(《木樨轩书题记及书录》) 【《绍兴本临川先生文集残卷跋》】如今世间通行的《荆公文集》,以明嘉靖本最为完善;然而嘉靖本实际上源自绍兴十一年刊刻的本子,这就是此本。它的刻版到了明代仍然保存,后来归入南京国子监,因此流传印行得很多。我曾在江南得到一部完整本子,依据新刊本校勘过一次,并写了题记。这部残本是刘君翰臣赠给我的,保存卷三十七至四十九、卷六十至六十九,共二十三卷。其中保存的宋刻约有十分之九,字迹相当清朗,大概比我所藏的完整本摹印得更早。我回忆从前在京师图书馆广化寺看书时,架子底下存放着明刊《临川集》八九册。我检查它们,正是绍兴刊本。于是告诉管理人员重新题签,因为它的棉纸洁白光润,字体方正严整,乍看与明刻本确实没有区别。直到现在回想起来,它的纸幅尺寸、墨色浓淡,都与这部残帙相同,很怀疑原是大库收藏的一部书,后来先后拆散了。只是合并以后能否再恢复为完整本子,还不知道,等有空时再详细检查。这一版本每半叶十二行,每行二十字,白口,双栏,版心下方记有刻工姓名,字体端庄秀丽,很接近欧阳率更的书法。避讳十分严格,“桓”字下注“渊圣御名”,“构”字下注“御名”,这也是它刻于南宋初年的一个证据。壬申年天中节,装订完成,记于此。(《藏国群书题记》卷十三。) 【《王文公文集》一百卷】
(宋王安石撰。缺卷四至七、三十七至四十七、六十一至六十九,共缺二十四卷。存七十六卷,又目录二卷。)
宋刊本,十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版心上记字数,下记刊工姓名,有孙右、魏二、魏达、魏可、何卞、文立、施光、陈宗、陈通、陈伸、江清、余亮、余全、余表、叶林、阮宗、吴晖、潘明、胡右、胡▯、李彪、林选、余才。宋讳完、慎不缺笔。此书字体朴厚浑劲,纸细洁坚韧,厚如梵夹。每叶钤“向氏珍藏”朱文长印楷书,纸背为宋人简启,多江淮间官吏,有邵宏渊、查▯、汪舜举、洪适、张杰,许尹、张运,吴▯、唐杰、张安节,李简诸人。(刘翰臣藏,辛未三月入都见示。)
【王文公文集一百卷(宋王安石撰。存卷一至七○。)】
宋刊本,版匡高六寸八分,宽四寸八分,半叶十行,每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大字疏朗。序目失去,自卷一至三十六为文,卷三十七至七十为诗,然无碑志哀祭诸体,知是未完本也。卷一第一首为《上皇帝书》,与绍兴本以诗为首者编次不同,《临川集》之异本也。钤有金泽文库、赐芦文库木记。按:余故人颖川君居江淮之交,(谨案:指宝应刘启瑞翰臣。)家藏《王文公文集》。其版式行款正与此同。然余以为视此可贵者有三:原书楮墨精湛,且纸背皆宋人交承启札,笔墨雅丽,真可反覆把玩,此可贵者一也。寮本无序目,于是谈者妄生揣测,以为即真赏斋之一百六十卷本而佚其半者。此本目录完全,仍为一百卷,不过次第与绍兴本异耳,而积疑赖此尽释矣,此可贵者二也。寮本缺七十以下各卷,此本缺四至六、三十七至四十七、六十一至六十九,共缺二十四卷,而七十卷以下完然具存,正可补寮本之缺,且必有佚文出罗钞之外者,此可贵者三也。余尝言于东都耆宿,约异时寮本刊行,余当为作缘,俾以目录及后三十卷增入,以尽珠联璧合之美,无使盈盈一水,终古相望,使后人抚卷而增叹也。(以上二则并见《藏园群书经眼录》四“集部”上。)
【残宋本王文公集跋】
昔华中甫真赏斋有宋百六十卷本《临川集》,见丰人翁《真赏斋赋》,而义门何焯氏在国初既言其不可觏,则其为希觏之笈亦可知也。而说者谓荆公之集,绍兴辛未其曾孙珏所传刻者最完。其作百六十卷者徒分析其卷帙耳。珏之刻本,今藏罟里瞿氏。又有元时翻本,今藏钱唐丁氏。赏与明嘉靖庚申抚州覆绍兴詹大和刻本历校宋、元二本,其卷帙相同,而异同亦相若。闽、浙二本,皆非其所手定。而《石林燕语》亦称薛肇明被旨编公集,遍求其所谓“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终莫之得。至宋季有金陵、麻沙、临川、浙西数刻,当时搜罗既难,编订又粗,竟不能穷其全也。日本图书寮有残宋本《王文公文集》,今存七十卷,佚其诗集数卷而己。而今本所佚之文,多至四十七篇。陆存斋《群书校补》据《宋文鉴》、《宋文选》、《播芳大全》、《能改斋漫录》,以补明覆詹本之缺,尚不过十馀篇,与此本多寡不侔矣。昔政和中开局编书,诸臣之文,独《临川集》得预其列,而门下侍郎薛昂肇明实主其事。此书依其同异考之,盖肇明所编次也。卷一至卷八书,卷九宣诏,卷十至卷十四制诰,卷十五至卷二十一表,卷二十二至卷二十四启,卷二十五传,卷二十六至卷三十三杂著篇,卷三十四、三十五记,卷三十六序,卷三十七至卷五十一古诗,卷五十二至卷七十律诗。半版十行,行十七字,桓、殷缺末笔,于构字下注云“御书”,则此书高宗时依薛本所入梓也,并王珏所未见矣。日本岛田翰跋。(见《艺风藏书再续记》卷七。)
【王荆公诗注题辞】
《王荆公诗》五十卷,雁湖先生李壁季章笺注。予十年前购得华山马氏所藏元刻本,间取通行《临川集》勘之,篇目既多寡不同,题字亦增损互异,乃叹是书之善,不独援据该洽,可号王氏功臣也。史称季章嗜学如饥渴,群经百氏,搜抉靡遗。今《雁湖集》既不存,其他著录亦尽逸,惟是书见称艺林,而流布绝少,因重锓之,以广其传。俾嗜古者得窥先生之蕴涵,识临川之意匠,而并可正俗本之纰缪,殆如景星凤凰争先睹之为快已。乾隆辛酉上巳后五日武原张宗松题于清绮斋。
【王荆公诗注五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译(宋代王安石撰。缺卷四至七、卷三十七至四十七、卷六十一至六十九,共缺二十四卷。现存七十六卷,另有目录二卷。) 宋刊本,每半叶十行,每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版心上方记字数,下方记刻工姓名,有孙右、魏二、魏达、魏可、何卞、文立、施光、陈宗、陈通、陈伸、江清、余亮、余全、余表、叶林、阮宗、吴晖、潘明、胡右、胡[字有疑误]、李彪、林选、余才。宋代避讳字“完、慎”不缺笔。此书字体朴厚浑劲,纸张细洁坚韧,厚度像梵夹经。每叶都钤有“向氏珍藏”的朱文长方楷书印,纸背是宋人往来的书札,多为江淮一带的官吏所写,有邵宏渊、查[字有疑误]、汪舜举、洪适、张杰、许尹、张运、吴[字有疑误]、唐杰、张安节、李简等人。(刘翰臣收藏,辛未三月进京时给我看。) 【《王文公文集》一百卷(宋代王安石撰。现存卷一至七 ○。)】宋刊本,版框高六寸八分,宽四寸八分,每半叶十行,每行十七字。白口,左右双栏,字体大而疏朗。序和目录已经散失;从卷一至三十六是文章,卷三十七至七十是诗,但没有碑志、哀祭等体裁,因此知道这是未完本。卷一第一篇是《上皇帝书》,与绍兴本以诗为首的编次不同,是《临川集》的另一种版本。钤有金泽文库、赐芦文库木记。考察:我的故友颖川君住在江淮交界处,(谨按:指宝应刘启瑞翰臣。)家中收藏《王文公文集》,它的版式行款正与此本相同。然而我认为它比那部本子珍贵的地方有三点:原书纸墨精美,而且纸背都是宋人的交往书札,笔墨雅致秀丽,实在可以反复把玩,这是第一点可贵之处。寮本没有序和目录,于是谈论的人妄加猜测,认为它就是真赏斋一百六十卷本,只是散失了一半。此本目录完整,仍是一百卷,只是次序与绍兴本不同;积存的疑问全靠它得到了解释,这是第二点可贵之处。寮本缺少七十卷以下各卷,此本缺卷四至六、三十七至四十七、六十一至六十九,共缺二十四卷;而七十卷以下完整保存,正好可以补足寮本的缺卷,并且一定还有寮本抄本之外已经失传的文章,这是第三点可贵之处。我曾对东都的老前辈说,约定将来寮本刊行时,我当为此事作介绍,使目录以及后面三十卷增补进去,以成珠联璧合之美,不要让它们隔着一条盈盈水流,永远彼此相望,使后人抚卷时徒增叹息。(以上两则都见《藏园群书经眼录》四“集部”上。) 【《残宋本王文公集跋》】从前华中甫真赏斋藏有宋刻一百六十卷本《临川集》,见丰人翁《真赏斋赋》;而何焯义门在清初已经说它不可得见,那么它是极其罕见的书也就可以知道了。有人说,荆公文集以绍兴辛未王珏传刻的本子最为完整;所谓一百六十卷本,只是把卷帙分拆开来罢了。王珏刻本如今藏在罟里瞿氏家中。又有元代翻刻本,如今藏在钱塘丁氏家中。真赏斋曾与明嘉靖庚申抚州翻刻的绍兴詹大和本逐一校勘宋、元两本,它们的卷帙相同,异同之处也大致相近。闽本、浙本都不是王安石亲自审定的本子。《石林燕语》也说,薛肇明奉诏编王安石文集,遍寻所谓“青山扪虱坐,黄鸟挟书眠”的诗句,最终也没有找到。到了宋末,金陵、麻沙、临川、浙西有几种刻本;当时搜集已经很困难,编订又粗疏,终究不能穷尽全部内容。日本图书寮有残宋本《王文公文集》,如今保存七十卷,只散失了诗集数卷而已。而今本所散失的文章,多达四十七篇。陆存斋《群书校补》依据《宋文鉴》《宋文选》《播芳大全》《能改斋漫录》,补足明代翻刻詹本的缺文,也不过十多篇,数量与此本相差很大。从前政和年间设局编书,群臣的文章中,只有《临川集》得以列入其中,而门下侍郎薛昂、字肇明,实际上主持了这件事。根据此书各篇的异同考察,大概就是薛肇明编排的。卷一至卷八是书信,卷九是宣诏,卷十至卷十四是制诰,卷十五至卷二十一是表,卷二十二至卷二十四是启,卷二十五是传,卷二十六至卷三十三是杂著,卷三十四、三十五是记,卷三十六是序,卷三十七至卷五十一是古诗,卷五十二至卷七十是律诗。每版十行,每行十七字;“桓、殷”缺末笔,在“构”字下注“御书”,那么这部书就是高宗时依据薛本刻印的,也包括了王珏没有见到的内容。日本岛田翰跋。(见《艺风藏书再续记》卷七。) 【《王荆公诗注题辞》】《王荆公诗》五十卷,由雁湖先生李壁季章作笺注。我十年前买到华山马氏收藏的元刻本,偶尔拿它与通行的《临川集》校勘,发现篇目有增有减,题字也有增损不同,于是感叹这部书的优点,不只是引用和考据广博充分,简直可以称为王氏诗文集的功臣。史书说季章嗜学如饥似渴,各家经典、诸子百家,无不搜求。如今《雁湖集》已经不存,其他著录也全都散佚,只有这部书在学术界颇受称道,而流传极少,因此重新刻印它,以扩大它的流传。使爱好古书的人能够窥见先生的学问内涵,认识临川先生的构思匠心,同时还可以订正俗本的错误,大概就像景星、凤凰,人们争着先睹为快一样吧。乾隆辛酉上巳后五日,武原张宗松题于清绮斋。【《王荆公诗注》五十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宋李壁撰。考《宋史》及诸刊本,壁或从玉作璧,然壁为李焘第三子,其兄曰▯,曰塾,其弟曰▯,名皆从土,则作璧误也。壁字季章,号雁湖居士。初以荫入官,后登进士,宁宗朝累迁礼部尚书、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谥文懿,事迹具《宋史》本传。是书乃其谪居临川时所作。刘克庄《后村诗话》尝讥其注“归肠一夜绕钟山”句,引韩诗不引吴志,注“世论妄以虫疑冰”句,引《庄子》不引卢鸿一《唐彦谦语》,指为疏漏。然大致捃摭搜采,具有根据,疑则阙之,非穿凿附会者比。原本流传绝少,故近代藏书家俱不著录。海盐张宗松得元人椠本,始为校刊。集中古今体诗,以世行《临川集》校之,增多七十二首。其所佚者,附录卷末。考叶绍翁《四朝闻见录》称,开禧初,韩平原欲兴兵,张嗣古觇敌,张还,大拂韩旨,复遣壁,壁还,与张异词,阶是进政府云云。是壁附和权奸,以致丧师辱国,实堕其家声。其人殊不足重,而笺释之功,足裨后学,固与安石之诗均不以人废云云。(《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集部别集类六。)
【覆刻宋本王荆公诗笺注跋】
李文懿注荆公诗,较《临川集》多古今体七十二首。《晁志》惟载卷目,《直斋书录》差详。《覃溪集》中有二跋,已备采之。世行元椠,经刘辰翁删评,多失其真。宋本惟此十七卷,及序目三卷,孤帙流传,不绝如线。覃溪言,庐弓父校李注,将其卷尾所谓《补注》者,移置于本诗之下。考《补注》乃是临川曾景建所为,非出雁湖手,以语弓父,始追悔而已无及。案庐学士钞补元椠,旧在善本书室,此宋本归吴兴刘氏,缪艺风前辈曾假影摹,今据以上版,写手未合古意,略存形似耳。覃溪又言,前贤于山谷诗任注、半山诗李注序叶残字,皆访求珍录,盖古人一字之遗,后人皆得据以考证。此本幸存弱半,其珍重为何如耶!
宋本每半叶七行,行大小字十五,注语有元刂补挤写者,及各卷后有庚寅增注及抽换之页,即曾景建所补。刘华甫序作于嘉定七年守眉时,言其门人李西美以是书版行。元椠刘将孙序,称东南仅刻两本,眉久废,抚亦落。皆翁跋所未及。丹棱李氏,史学名家,雁湖为巽言第三子,其弟▯有《皇宋十朝纲要》,后来井研李微之、江阳李好德,咸以掌故擅称吾蜀,先贤遗序,所当表章也。癸亥仲春,江安传增湘。
《艺云精舍书目》《荆公诗注》存宋版二十七卷、二十八卷、三十四卷至三十八卷、四十八卷至五十卷,钞四十五、四十六、四十七卷。按所记与此本不同,廿七、廿八复出,似非一本,而其馀八卷又适足互补,他家未见著录,不知犹在世间否?附记俟考。(《藏园群书题记》卷第十三集部三宋别集类。)
【王荆文公诗注五十卷】
(李壁注。存卷一至三,十五至十八,二十三至二十九,四十五至四十七,共十八卷。)
旧写本,九行二十一字。前有魏了翁序,次目录,全。卷首有翁覃溪(方纲跋语并诗,录如左:
“乾隆戊戌秋,海盐张明经芑堂(燕昌)语余,曾于杭州见宋椠李雁湖注王半山诗卷一之三、卷十五之十八、卷廿三之廿九、卷四十五之四十七。每卷有庚寅增注,又注中每有较近日刻本多出数条者,并以箧中所钞魏鹤山序见示。后二年庚子秋,同年卢抱经学士来都,谈及是书,则抱经影写一本,(今审是过录,非影也。)因乞抱经寄其本来假抄之。又后二年壬寅春,抱经自山右驰书至杭,取其写本至京,余得借录,正十七卷。检杭堇浦诗集有集奚氏翠玲珑馆,适有以宋椠李雁湖《王荆公诗注》残本求售者云云,乃知此是足本之残者。然堇浦、抱经,芑堂皆不著其锓板之式及开雕之郡邑岁月,而此宋椠残本今藏谁氏亦莫可考也。予昔年得宋椠施注《苏诗》,今得借抄李注王诗,皆原本之未经后人删乱者,而又皆是残本,事之相合固有如此者哉!既命小史审录而精校之,爰与张刻本同装于箧。乾隆四十七年岁次壬寅五月二十七日,是日小暑,文渊阁校理司经局洗马北平翁方纲识。”
“陈《直斋书录解题》云:《注荆公集》五十卷,参政眉山李壁季章撰,谪居临川时所为也。助之者曾极景建,魏鹤山为作序。庚寅是绍定三年,雁湖以前八年卒,则增注者其即景建欤?鹤山序称石林尝参预大政,今以洞霄之禄里居,此序在嘉定七年,则雁湖居临川亦不甚久。其酬景建诗云‘新有千丝明晓镜,旧无一画赞宵衣’,盖居临川时所作也。”
译宋代李壁撰。考察《宋史》和各种刊本,李壁有时写作李璧;但李壁是李焘的第三子,他的兄长名为[字有疑误]、李塾,弟弟名为[字有疑误],名字都从“土”旁,因此写作“璧”是错误的。李壁字季章,号雁湖居士。起初因恩荫入仕,后来考中进士,宁宗朝累迁至礼部尚书、参知政事,兼同知枢密院事,谥文懿,事迹详见《宋史》本传。这部书是他被贬居临川时所作。刘克庄《后村诗话》曾讥讽他的注释:注“归肠一夜绕钟山”一句时引用韩诗,却不引用《吴志》;注“世论妄以虫疑冰”一句时引用《庄子》,却不引用卢鸿一《唐彦谦语》,认为这是疏漏。然而总体来看,他搜集采录广泛,都有根据;遇到疑问就阙疑不注,不是穿凿附会之作。原本流传极少,所以近代藏书家都没有著录。海盐张宗松得到元人刻本,才开始校刊。书中古体诗和近体诗,以世间通行的《临川集》校勘,增多七十二首;原本中通行本所缺的诗,附录在卷末。考察叶绍翁《四朝闻见录》说,开禧初年,韩平原想要兴兵,张嗣古侦察敌情;张嗣古回来后,大大违背韩平原的意旨,韩平原又派李壁前往;李壁回来后,与张嗣古说法不同,因此得以进入政府任职,等等。李壁依附权奸,以至于军队败亡、国家受辱,确实败坏了他的家声。他这个人实在不值得尊重,但他笺释诗歌的功劳足以补益后学,本来就不能因为其人而废弃他的诗注,正如王安石的诗也不能因其人而废弃一样,等等。(《四库全书总目》卷一五三,集部别集类六。) 【《覆刻宋本王荆公诗笺注跋》】李文懿为荆公诗作注,比《临川集》多出古体诗、近体诗七十二首。《晁志》只记载卷目,《直斋书录》记载得较为详细。《覃溪集》中有两篇跋,已经全部采录。世间流行的元刻本,经刘辰翁删削评点,已经很不完整。宋刻本只有这十七卷以及序、目录三卷,孤本流传,几乎断绝。覃溪说,庐弓父校订李注时,把卷末所谓《补注》的内容移到了相应诗篇下面。考察起来,《补注》是临川曾景建所作,并非出自雁湖李壁之手;把这个情况告诉弓父时,他才追悔不已,但已经来不及了。考察:庐学士抄补的元刻本,过去藏在善本书室;这部宋本后来归吴兴刘氏所有,缪艺风前辈曾借去摹写。如今依据以上刻本重写,抄写人的笔意不合古人,只略存形似罢了。覃溪又说,前贤对于山谷诗任渊注本、半山诗李壁注本的序叶残字,都访求珍藏,因为古人留下一个字,后人都可以据此考证。此本幸而保存了不到一半,它的珍贵程度又该如何呢!宋本每半叶七行,每行大小字十五个;注文中有用元代刀具剜补后挤写的字,各卷卷末还有庚寅增注和抽换的叶子,就是曾景建补写的内容。刘华甫的序作于嘉定七年任眉州知州时,说他的门人李西美把这部书刻印流行。元刻本刘将孙的序说,东南地区只有两种刻本,眉州的早已废失,抚州的也已散落。这些都是翁覃溪跋文没有提到的。丹棱李氏是史学名家,雁湖李壁是李巽言的第三子,他的弟弟[字有疑误]著有《皇宋十朝纲要》;后来井研李微之、江阳李好德,都以熟悉掌故而著称于蜀地,这些先贤留下的序文,应当加以表彰。癸亥年仲春,江安传增湘。《艺云精舍书目》记载,《荆公诗注》存有宋版卷二十七、二十八、三十四至三十八、四十八至五十,抄本卷四十五至四十七。按其记载与此本不同,卷二十七、二十八又重新出现,似乎不是同一部书;但其余八卷又恰好可以互相补足,其他藏家没有著录,不知如今是否还存在于世间?附记,等待考察。(《藏园群书题记》卷第十三,集部三宋别集类。)〔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十七卷、二十八卷、三十四卷、三十八卷、四十七卷〕 【《王荆文公诗注》五十卷】(李壁作注。现存卷一至三、十五至十八、二十三至二十九、四十五至四十七,共十八卷。) 旧抄本,每半叶九行,每行二十一字。前面有魏了翁的序,下面是完整目录。卷首有翁覃溪(方纲)的跋语和诗,抄录如下:“乾隆戊戌年秋天,海盐张明经芑堂(燕昌)告诉我,他曾在杭州见到宋刻李雁湖注《王半山诗》的卷一至三、卷十五至十八、卷二十三至二十九、卷四十五至四十七。每卷后面都有庚寅增注,而且注文中常有比近代刻本多出的几条;他还把箱中抄录的魏鹤山序拿给我看。两年后的庚子年秋天,同年进士卢抱经学士来到京城,谈到这部书时,抱经抄写了一部影本,(如今审察起来,是过录本,不是影写本。)于是我请抱经把他的本子寄来,借给我抄录。又过了两年,壬寅年春天,抱经从山右寄信到杭州,把他的抄本带到京城,我借来抄录,正好是十七卷。我查阅杭州堇浦的诗集,看到《集奚氏翠玲珑馆》,恰好有出售宋刻李雁湖《王荆公诗注》残本的记载,这才知道这部书是足本的残存部分。然而堇浦、抱经、芑堂都没有记载它的刻板形式以及刻版地点、年代,而今这部宋刻残本又收藏在谁家,也无从考知。我从前得到过宋刻施注《苏诗》,如今又借抄李注《王诗》,都是未经后人删改扰乱的原本;但也都是残本,事情竟有这样相合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十七卷〕 于是命小史仔细抄录并精心校对,便和张氏刻本一同装入箱中。乾隆四十七年,岁次壬寅五月二十七日,这一天是小暑,文渊阁校理、司经局洗马、北平翁方纲识。” “陈振孙《直斋书录解题》说:《注荆公集》五十卷,参政眉山李壁季章所撰,是他被贬居临川时所作。曾极景建帮助他,魏鹤山为它作序。庚寅年是绍定三年,雁湖在此以前八年去世,那么增注者大概就是曾景建吧?魏鹤山序说,石林曾经参与大政,如今领取洞霄宫俸禄居住乡里;这篇序作于嘉定七年,那么雁湖居住临川的时间也不会很长。他酬答曾景建的诗说‘新有千丝明晓镜,旧无一画赞宵衣’,大概就是居住临川时所作的。”
“从芑堂借抄得魏鹤山《荆公诗注》序志喜二首:奇哉许魏序,失得恰同之。(刻山谷诗注者,以不见鄱阳许尹序为憾,刻荆公诗注者,不见此序,今予皆得之。)更补丹陵传,曾充大涤祠。低徊元▯事,恻怆中兴时。朱十题名石,追▯亦未迟。(序云石林尝预大政,今以洞霄之禄里居,按朱竹望《洞霄宫提举题名记》失载李壁名,以《宋史》本传证之,当在嘉定时也。)山谷任天社,荆公李雁湖。逞时谐谑语,今竟补遗乎。宝气吾斋聚,精灵异代俱。东街报钱子,未可炫书厨。(▯石前年题余所藏宋本施注《苏诗》云:“借▯还▯子与吾,吾斋敝簏不曾无。▯得山谷任天社,伴以荆公李雁湖。”云云。▯石所抄任注及所购李注皆有阙者,今故调之。)
右二诗丁酉五月藁本,今得抄足本,补录其诗于此。”
“借抄宋本李雁湖注《王荆文公诗》足本,喜而有赋六首:青松夹路碧嶙峋,曾话三生舍宅因。对镜千丝搔白发,重教补注记庚寅。此使归来老眼空,墨煤临汝吊春风。峨峰万卷凭高阁,忽落浮岚暖翠中。眉山老守临邛客,编辑初推薛肇明。笑共鄱阳许尹例,吾斋双璧抵连城。(任注山谷诗旧时抄本皆无许鄱阳序,予年前始抄得之。)禁骚杜句发挥多,新本删来可奈何。大涤题名论旧事,城东尚恐失搜罗。(雁湖注中附诗,厉樊谢《宋诗记事》颇有失者。)苏斋日日篆烟香,任史签同┑注黄。拟并君家《说文》序,重开小楷仿欧阳。(世所行《说文》五音本,即雁湖之父巽崖所编者,今刻本皆删去其序,予以宝苏自名其室,室中藏宋椠施注苏诗并抄足本黄山谷诗任渊注内集,史容注外集,史季温注别集。其宋椠施注则吴兴傅稚汉儒仿欧阳率更楷书也。)故人手札廿三年,师友勤劬感后先。(予所藏李注张刻初印本是己卯春朱东江前辈所赠,其手题之字尚在卷前。)今日杭湖数耆宿,遗文道古傥同编。(予初见杭堇浦《道古堂诗集》,始知此宋椠本在杭,因访求数年,今始得之。)
右六诗今年二月稿,即以柬抱经学士者,今将抱经答书草稿原迹粘附于后。盖每卷后庚寅补注,抱经过录时已并归入前注矣,予因致抱经书言及之也。(予所抄任注黄诗后亦有补出之注,予刻不敢并也。”)
“夺于纷冗,久未作书侯安为歉!承询李雁湖注《荆公诗》,弟所见十七卷即张芑堂所见是已,卷后元有‘庚寅增注’,计叶数不过一两纸,不足别见,故抄时各按次第即补入卷中,彼时未必取《宋史》校勘。今得兄指示,始知补注非出雁湖手明甚,惟记注中记考试一条并见,稍不熨贴,馀者无不安也,且有复出者,亦省去矣。尚有目录一册与张本同,惟后哀挽卷中有一诗,目中却不载入,不知何故。张本系由元人刘须溪本出而去其评耳。雁湖名壁,下从土,其兄弟皆然,以五行相生之序,其父从火,其子则从土,俗间书作圭璧之璧,误也!前月弟恳借太元首本,幸留意。并候近安不一。覃溪大兄同年侍史(年愚弟)文绍顿首(四月十一日。”)(《藏园群书经眼录》集部二。)
【元大德本王荆文公诗后跋】
译“我从芑堂那里借抄魏鹤山《荆公诗注》序,因欣喜而作诗二首:奇妙啊,许尹、魏鹤山的序,失传与获得竟恰好相同。(刻山谷诗注的人,因为没有见到鄱阳许尹的序而遗憾;刻荆公诗注的人,因为没有见到这篇序而遗憾,如今我两篇都得到了。)还补写丹陵传,曾经充任大涤祠官。低回追想元祐旧事,悲恻感伤中兴之时。朱十所题的名石,追寻它也还不算迟。(序中说石林曾参与大政,如今领取洞霄宫俸禄居住乡里;按朱竹望《洞霄宫提举题名记》没有记载李壁之名,根据《宋史》本传考证,应当是在嘉定年间。)山谷有任渊作注,荆公有李雁湖作注。任意逞才说笑的话,今天竟然补全了遗缺吗?珍贵的文气聚集在我的书斋,异代的精灵同在。东街去报知钱子,这些还不能拿来炫耀我的书厨。([字有疑误]石前年题写我所藏宋本施注《苏诗》说:‘借书还书钱子与我,我的书斋破筐中从来不曾没有书。得到山谷任天社,配上荆公李雁湖。’等等。[字有疑误]石所抄的任注以及所购买的李注都有缺卷,所以我特意用这些话调侃他。) 以上两首诗是丁酉年五月的稿本,如今得到足本抄本,便把这两首诗补录在这里。” “借抄宋本李雁湖注《王荆文公诗》的足本,欣喜之下作赋六首:青松夹道而立,苍翠嶙峋;从前曾谈过三生舍宅的因缘。对着明镜,看见千丝白发,重新补注并记载庚寅之事。这次归来,老眼已经空蒙;面对墨色烟痕,凭吊春风。峨眉山峰上万卷藏书倚着高阁,忽然落入浮岚暖翠之中。眉山老守、临邛来客,编纂此书起初推尊薛肇明。笑着与鄱阳许尹相提并论,我斋中这两部书足以抵得连城之璧。(任注山谷诗,旧时抄本都没有鄱阳许尹的序,我在前年才抄得。)《楚辞》、杜诗的句子多有发挥,新本删去后又能怎么办?大涤宫题名讨论往事,城东一带还恐怕没有搜罗完全。苏斋中日日有篆烟香,任渊的史注签同[字有疑误]黄山谷诗注。打算把你家《说文》的序也配在一起,重新开刻小楷,仿效欧阳率更。(世间流行的《说文》五音本,就是雁湖父亲巽崖编的,今天的刻本都删去了他的序;我因为珍爱苏轼而给书斋取名。室中收藏宋刻施注《苏诗》,以及足本抄录的黄山谷诗任渊注内集、史容注外集、史季温注别集。那部宋刻施注本,是吴兴傅稚汉儒仿欧阳率更楷书所写。) 故人手札已经二十三年,感念师友前后勤勉劳苦。〔我所藏的李注张刻初印本,是己卯年春天朱东江前辈赠给我的,卷前还留有他亲笔题字。〕今天杭州西湖一带的几位老前辈,遗留下来的文章讲述古事,或许可以一同编集。〔我最初看到杭州堇浦《道古堂诗集》,才知道这部宋刻本在杭州,于是寻访了好几年,如今才得到它。〕 以上六首诗是今年二月的稿本,原本就是写给抱经学士的信;现在把抱经回信的草稿原迹粘附在后面。原来每卷卷末的庚寅补注,抱经过录时已经一并归入前面的注文了,所以我写信告诉抱经这件事。(我所抄的任渊注黄山谷诗后面也有补出的注文,我刻印时不敢把它们一并收入。”) “被繁杂事务牵累,很久没有写信,侯安对此深感歉意!承蒙询问李雁湖注《荆公诗》的事,弟所见的十七卷,就是张芑堂所见的本子。卷后原有‘庚寅增注’,总共不过一两页,不值得另行刊出,所以抄录时按次序分别补入卷中;当时未必拿《宋史》来校勘。如今得到兄长指示,才知道补注明显不是出自雁湖之手;只是注文中有一条记述考试的内容也同时出现,略有不协调,其余没有不妥之处,而且还有重复出现的,我也删去了。还有目录一册与张本相同,只是后面的哀挽卷中有一首诗,目录却没有列入,不知是什么缘故。张本是从元人刘须溪本传下来的,只删去了他的评语。雁湖名壁,下面从‘土’,他的兄弟也都如此;按照五行相生的次序,他的父亲名字从‘火’,他的儿子名字则从‘土’。俗间把它写成圭璧的‘璧’,是错误的!上个月弟弟恳请借阅《太元》首本,幸望留意。并问候近况,不一一详说。覃溪大兄同年侍史(愚弟)文绍顿首(四月十一日。”)(《藏园群书经眼录》集部二。) 【《元大德本王荆文公诗后跋》】
《王荆文公诗》,李雁湖笺注,先六世祖尝得华山马氏元刊五十卷本,于乾隆辛酉之岁,覆刻行世。中经洪、杨之乱,板久散佚,书亦不易得矣。余幼嗜此书,访求十余年,既官京师,始得之。是书自元大德刊行后,未有别椠。《四库》著录,亦吾家刻本。日本有翻雕者,然中土流传绝少。先人有言,“是书之善,不独援据该洽,可号王氏功臣”。又引乡贤姚叔祥语,谓“藏书于家,但知秘惜为藏,不知传布为藏。”余悚然,以是为惧。顾原书弟三十卷、弟五十卷失去两末页,亟思搜补,以偿先人未竟之愿,再谋剞劂。偶检定都杨惺吾参赞《日本访书志》,有朝鲜活字本,完善无缺,且附年谱。亟遗书往索,既得杨君慨焉录寄,欣感交集,即思付印。曾有欧美之行,事遂中止。归未及期,复观国变。俯仰身世,百念俱灰。抚兹遗编,怆然不知涕之何从也。是时故家藏书多坐兵燹散出。江安傅沅叔同年,自京师来访,谓道出苏州,见有元刊本,为季沧苇故物,已为余购留。展之,则弟三十卷、弟五十卷两末页无存,而年谱且有撰人名氏。沅叔劝以此本影印,谓留存须溪评点,虽违先志,然不失昔人面目,亦祖庭遗训也。余以失去他卷十余页,仍非足本,未遽决。友人日本长尾雨山先生谓彼国宫内省图书寮有是书,可以摹写,且引为已任。不数月,以写真版来。所缺之十馀页,仅欠其一,复就江南图书馆所储残本补之。考雁湖初作此注,有魏鹤山序。先人尝搜求未得为憾,后从长塘鲍氏钞录补刊。晚印之本,多有载此序者。而吾六世祖已不及见矣。乌程刘翰怡京卿,尝得残宋本,其魏序固存。余请于翰怡许我假印,冠诸简端,亦以继先人之志也。惺吾初从朝鲜本录示刘将孙、母逢辰两序,文中称荆公为文正,亦稍有不可句读者。余始犹疑之,迨余本撤装摄影时,年谱前夹线中忽露残纸两段,因悟是必刘、母两序之馀。其是以致疑者,或朝鲜手民之误欤。因并存之。夫以一书之微,阅数百年,将就淹没,乃有人起而绵续之,而又故留其缺憾。待百数十年后,仍假其子孙之手,使其先代所引为缺憾者,而一一弥之。其书欲亡而卒不亡,是岂得谓造物之无意耶!抑亦血脉相承,虽更历数世,为精神有所祈合,而古昔之人,与生存者固隐:有相通之道也。岁在壬戌,距乾隆辛酉为百有八十年。影印既竣,谨识其缘起如右。海盐张元济。
译《王荆文公诗》由李雁湖作笺注,先祖第六代曾祖父曾得到华山马氏收藏的元刊五十卷本,于乾隆辛酉年翻刻流传。后来经历洪、杨之乱,刻板长久散失,这部书也很难得到。我从小喜爱这部书,访求了十多年,做官到了京师以后才得到它。此书自元大德年间刊行以后,再没有别的刻本。《四库全书》著录的也是我家的刻本。日本有翻雕本,但在中国流传极少。先人说过:‘这部书的优点,不只是引用考据广博充分,简直可以称为王氏的功臣。’他又引用乡贤姚叔祥的话说:‘把书藏在家中,只知道秘密珍惜是藏书,却不知道传播流通也是藏书。’我听后感到惶恐,便把这件事作为忧惧。只是原书第三十卷、第五十卷各缺末页两叶,我急切想搜集补足,以完成先人未竟的愿望,再谋求刻印。偶然查阅定都杨惺吾参赞的《日本访书志》,知道朝鲜有活字本,完整无缺,并且附有年谱。我立即写信去求取;杨君慨然抄录寄来,我欣喜和感激交集,便想付印。后来曾有欧美之行,事情于是中止。归来还没有到预定日期,又遇到国事变乱。俯仰自身和世事,百般念头都化为灰烬。抚摸着这部遗留下来的书稿,我悲怆得不知眼泪从哪里流出。那时旧家藏书大多因兵火而散失。江安傅沅叔同年从京师来访,说他路过苏州时,见到一部元刊本,是季沧苇旧藏的东西,已经替我买下保存。打开一看,第三十卷、第五十卷的两张末页已经不存,而年谱还保留着撰写人的姓名。沅叔劝我采用这部本子的影印本,说这样能够保存刘须溪的评点;虽然违背先人的志愿,但不失古书原来的面貌,也符合祖先庭训。我因为另外十多页已经失去,仍不是足本,没有立即决定。日本友人长尾雨山先生说,他们国家宫内省图书寮有这部书,可以摹写,并且愿意把这件事作为自己的责任。不出几个月,他便把照片版寄来。所缺的十多页,只少了一页;又从江南图书馆收藏的残本中补足。考察李雁湖最初作这部注时,有魏鹤山的序。先人曾因搜求不到而感到遗憾,后来从长塘鲍氏处抄录,补刻流传。晚期印本中,多有载录这篇序的;但我的六世祖已经来不及见到了。乌程刘翰怡京卿曾得到一部残宋本,其中魏序保存完好。我请求翰怡允许我借来影印,把它置于卷首,也算继承先人的志愿。惺吾起初从朝鲜本抄录刘将孙、母逢辰两篇序给我看,文中称荆公为文正,而且有些地方也难以断句。我起初还对此怀疑,等到我的本子拆去装订、进行摄影时,忽然在年谱前的夹缝中露出两段残纸,于是明白那一定是刘、母两篇序的残余。它之所以造成疑问,或许是朝鲜刻工的错误吧。因此把它们一并保存下来。一部书虽如此微小,经历数百年,几乎将要淹没无闻,却有人起来使它延续流传;同时又故意保留它的缺憾。等到一百几十年以后,仍然借助它子孙的手,让先代认为遗憾的地方一一得到弥补。它想要亡佚却终于没有亡佚,这难道能说造物主没有意旨吗?或者也是血脉相承,虽然历经数代,精神仍有所祈求和契合;古人和今日生存的人之间,本来确实存在相互沟通的途径。岁在壬戌,距离乾隆辛酉已经一百八十年。影印完成后,谨慎记下事情的缘起如上。海盐张元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