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九
及昭成崩,道武将迁长安。凤以道武幼弱,固请于苻坚曰:「代主初崩,臣子亡叛,遗孙冲幼,莫相辅立。其别部大人刘库仁勇而有智,铁弗卫辰狡猾多端,皆不可独任。宜分部为二,令人统之。两人素有深仇,其势莫能先发,此御边之上策。待其孙长,乃存而立之,是陛下大惠于亡国也。」坚从之。凤寻东还。及道武即位,历吏部郎、给事黄门侍郎、行台尚书,甚见器重。明元世,与崔宏、封懿、梁越等入讲经传,出议朝政。太武初,以旧勋赐爵平舒侯。卒,子才袭。
许谦,字元逊,代人也。少有文才,善天文图谶学。建国时,将家归附,昭成擢为代王郎中令,兼掌文记。与燕凤俱授献明帝经。昭成崩后,谦徙长安。苻坚从弟行唐公洛镇和龙,请谦之镇。未几,以继母老,辞归。登国初,遂归道武,以为右司马,与张兗等参赞初基。慕容宝之来寇也,道武使谦告难于姚兴。兴遣将杨佛嵩来援。佛嵩稽缓,道武命谦为书遗之,佛嵩乃倍道兼行。道武大悦,赐谦爵关内侯。宝败,佛嵩乃还。及慕容垂死,谦上书劝进。并州平,以谦为阳曲护军,赐爵平舒侯。卒,赠幽州刺史、高阳公,谥曰文。
子洛阳袭爵。明元追录谦功,以洛阳为雁门太守。洛阳家田三生嘉禾,皆异亩同颖。太武善之,进爵北地公。卒,谥曰恭。
崔宏,字玄伯,清河东武城人,魏司空林之六世孙也。祖悦,仕石季龙,位司徒右长史。父潜,仕慕容▯,为黄门侍郎。并以才学称。
宏少有隽才,号曰冀州神童。苻融之牧冀州,虚心礼敬。拜阳平公侍郎、领冀州从事。出总庶事,入为宾友,众务修理,处断无滞。苻坚闻之,征为太子舍人。辞以母疾,不就。左迁著作佐郎。太原郝轩名知人,称宏有王佐之材,近代所未有也。坚亡,避难齐鲁间,为丁零翟钊及晋叛将张愿所留。郝轩叹曰:「斯人也,遇斯时,不因扶摇之势,而与鴳雀飞沈,岂不惜哉!」
仕慕容垂,为吏部郎、尚书左丞、高阳内史,所历著称。立身雅正,虽在兵乱,独厉志笃学,不以资产为意,妻子不免饥寒。
道武征慕容宝,次中山。弃郡走海滨。帝素闻其名,遣求。及至,以为黄门侍郎,与张兗对总机要,草创制度。时晋使来聘,帝将报之,诏有司议国号。宏议曰:「三皇、五帝之立号也,或因所生之土,或以封国之名。故虞、夏、商、周始皆诸侯,及圣德既隆,万国宗戴,称号随本,不复更立。唯商人屡徙,改号曰殷。然犹兼行,不废始基之号。故《诗》云'殷商之旅',此其义也。国家虽统北方广漠之土,逮于陛下,应运龙飞。虽曰旧邦,受命惟新。以是登国之初改代曰魏。慕容永亦奉进魏土。夫魏者大名州之上国,斯乃革命之征验,利见之玄符也。臣愚以为宜号为魏。」道武从之,于是称魏。
及帝幸鄴,历问故事。宏应对若流,帝善之。还次恆岭,帝亲登山顶,抚慰新人,适遇宏扶老母登岭,赐以牛米。因诏诸徙人不能自进者,给以车牛。迁吏部尚书。时命有司制官爵,撰朝仪,协音乐,定律令,申科禁,宏总而裁之,以为永式。及置八部大夫,以拟八坐。宏通署三十六曹,如令、仆统事。深被信任,势倾朝廷。约俭自居,不营产业,家徒四壁;出无车乘,朝晡步上。母年七十,供养无重膳。帝闻,益重之,厚加馈赐。时人亦或讥其过约,而宏居之愈甚。常引问古今旧事,王者制度,宏陈古人制作之体,及往代废兴之由,甚合上意。未尝謇谔忤旨,亦不谄谀苟容。及道武季年,大臣多犯威怒,宏独无谴者,由于此也。
帝曾引宏讲论《汉书》,至娄敬说汉祖,欲以鲁元公主妻匈奴,善之,嗟叹者良久。是以诸公主皆嫁于宾附之国,朝臣子弟、良族美彦不得尚焉。尚书职罢,赐宏爵白马侯,加周兵将军。与旧功臣庾岳、奚斤等同班,而信宠过之。
道武崩,明元未即位,清河王绍因人心不安,大出财帛,班赐朝士。宏独不受绍财,长孙嵩以下咸愧焉。诏遣使者循行郡国,纠察守宰不如法者,令宏与宜都公穆观等案之,帝称其平当。又诏宏与长孙嵩等朝堂决刑狱。
明元以郡国豪右大人蠹害,乃优诏征之。人多恋本,而长吏逼遣之。于是轻薄少年,因相扇动,所在聚结。西河、建兴盗贼并起,守宰讨之不能禁。帝乃引宏及北新侯安同、寿光侯叔孙建、武元城侯元屈等问焉。宏欲大赦以纾之。屈曰:「不如先诛首恶,赦其党类。」宏曰:「王者临天下,以安人为本,何顾小曲直也。夫赦虽非正道,而可以权行。若赦而不改,诛之不晚。」明元从之。
译昭成帝去世后,道武帝将要迁往长安。燕凤认为道武帝年幼势弱,便向苻坚坚决请求说:“代国君主刚刚去世,臣子逃亡反叛,遗留下的孙子年幼,没有人能够共同辅佐拥立。代国别部大人刘库仁勇敢而有智谋,铁弗部卫辰狡猾多端,都不能单独任用。应当把各部一分为二,分别让他们二人统领。两人一向有深仇大恨,势力相当,谁也不能先发动攻击,这是守御边境的上策。等代王的孙子长大,再保存代国并拥立他,这就是陛下对亡国之人的大恩。”苻坚听从了他。燕凤不久便向东返回。道武帝即位后,燕凤历任吏部郎、给事黄门侍郎、行台尚书,深受器重。明元帝时期,他与崔宏、封懿、梁越等入宫讲解经传,出朝议论政事。太武帝初年,因旧日功勋赐爵平舒侯。去世后,儿子燕才承袭爵位。许谦,字元逊,是代人。年轻时便有文才,擅长天文、图谶之学。拓跋氏建国时,他带着家属归附,昭成帝提拔他为代王郎中令,兼管文书记录。他与燕凤一起教授献明帝经书。昭成帝去世后,许谦迁往长安。苻坚的堂弟行唐公苻洛镇守和龙,请求让许谦到那里镇守。不久,许谦因继母年老,辞职归家。登国初年,他归附道武帝,道武帝任命他为右司马,与张衮等人共同参与谋划国家初创大业。慕容宝前来进犯时,道武帝派许谦向姚兴报告危急。姚兴派将军杨佛嵩前来援救。杨佛嵩拖延缓慢,道武帝命许谦写信送给他,杨佛嵩于是兼程赶路。道武帝非常高兴,赐许谦关内侯爵位。慕容宝败退后,杨佛嵩才返回。慕容垂去世时,许谦上书劝道武帝即帝位。并州平定后,任许谦为阳曲护军,赐爵平舒侯。去世后,追赠幽州刺史、高阳公,谥号文。他的儿子洛阳承袭爵位。明元帝追录许谦的功劳,任命洛阳为雁门太守。洛阳家中的田里长出三株嘉禾,分别生长在不同田亩,却共同抽出一个穗。太武帝认为这是祥瑞,晋爵为北地公。去世后,谥号恭。崔宏,字玄伯,是清河郡东武城人,魏国司空崔林的六世孙。祖父崔悦,仕于石季龙,官至司徒右长史。父亲崔潜,仕于慕容▯,任黄门侍郎。父祖都以才学著称。崔宏年轻时便有杰出才华,被称为“冀州神童”。苻融任冀州牧时,虚心以礼敬重他,授任他为阳平公侍郎,兼领冀州从事。对外总管各项事务,对内作为宾客和朋友,众多事务都得到治理,处理裁决没有滞碍。苻坚听说后,征召他为太子舍人。他以母亲生病为由推辞,没有赴任,后来被贬为著作佐郎。太原人郝轩善于识人,称赞崔宏有辅佐帝王的才干,是近代以来未曾有过的人才。苻坚灭亡后,崔宏到齐鲁之间避难,被丁零翟钊和晋朝叛将张愿留住。郝轩叹息说:“这个人处在这样的时代,不能凭借扶摇直上的机会,却和小鸟一起飞翔沉浮,难道不可惜吗!” 他仕于慕容垂,任吏部郎、尚书左丞、高阳内史,所任职务都很有声名。他立身高雅端正,虽然身处兵乱,仍独自磨炼志向、专心学习,不把财产放在心上,以至妻子儿女免不了饥寒。道武帝征讨慕容宝,军队驻扎在中山。慕容宝弃郡逃往海滨。道武帝一向听说崔宏的名声,便派人寻访。崔宏到后,任黄门侍郎,与张衮共同掌管机要,草创制度。当时晋朝使者来聘问,道武帝将要答复,便下诏让有关官员议定国号。崔宏议论说:“三皇、五帝建立称号,有的依据出生之地,有的采用所封国家的名称。所以虞、夏、商、周起初都是诸侯,等到圣德隆盛、天下万国共同尊奉时,称号仍依循原本,不再另立。只有商人多次迁都,改号称殷,但仍兼称商,不废弃最初建国的称号。所以《诗经》说‘殷商之旅’,就是这个意思。国家虽然统领北方广大荒漠的土地,到了陛下这里,正逢天命而兴起。虽说是旧邦,受天命后便焕然一新。因此在登国初年改代号为魏。慕容永也曾奉献魏地。魏是大名州中的上等国家,这正是改朝换代的征验,是吉祥显现的玄妙符瑞。臣愚昧地认为,国号应当称魏。”道武帝听从了,于是称国号为魏。道武帝到邺地时,逐一询问旧事。崔宏应答如流,皇帝很赞赏他。返回途中驻扎在恒岭,皇帝亲自登上山顶,抚慰迁来的百姓,恰好遇到崔宏扶着老母亲登岭,便赐给他们牛和米。又下诏说,迁徙的人中不能自行前进的,供给车和牛。崔宏升任吏部尚书。当时命令有关官员制定官爵制度、撰写朝廷礼仪、协调音乐、确定律令、申明科条禁令,崔宏总管并裁定这些事务,作为永久遵行的制度。设置八部大夫时,用来比拟汉代八座;崔宏总领三十六曹,像令、仆射那样统筹政务。他深受信任,权势压倒朝廷众臣。崔宏以俭朴自守,不经营产业,家中只有四面墙壁;出门没有车乘,早晚都步行上朝。母亲年满七十岁,奉养她也没有丰盛的膳食。皇帝听说后,更加看重他,厚重地赏赐财物。当时有人也讥笑他过分俭约,但崔宏反而更加安于如此生活。他常常被皇帝召见询问古今旧事和帝王制度,便陈述古人创制制度的原则,以及历代兴废的原因,很合皇帝心意。他从未以直言强谏违背旨意,也不谄媚逢迎、苟且取容。道武帝晚年,大臣多因触犯皇帝威怒而获罪,唯独崔宏没有受到责罚,就是因为这个缘故。皇帝曾召崔宏讲解《汉书》,讲到娄敬劝汉高祖把鲁元公主嫁给匈奴时,皇帝认为很好,感叹了很久。因此,诸位公主都嫁给归附的国家,朝廷大臣的子弟以及良家出身的俊秀之士都不能娶公主。尚书职务被裁撤后,赐崔宏白马侯爵位,加授周兵将军。他与旧功臣庾岳、奚斤等同列,但受到的信任宠爱超过他们。道武帝去世后,明元帝还没有即位,清河王拓跋绍趁人心不安,大量拿出财物,分赐朝廷官员。只有崔宏不接受拓跋绍的财物,长孙嵩以下的人都感到惭愧。明元帝下诏派使者巡行各郡国,纠察不依法办事的郡守县令,命崔宏与宜都公穆观等审查处理,皇帝称赞他们判处公平恰当。又下诏让崔宏与长孙嵩等人在朝堂审决刑狱案件。明元帝认为各郡国的豪强大族和部落大人正在造成祸害,于是下优诏征召他们入朝。人们大多留恋本乡,而地方长官又强行驱遣他们。于是轻浮的年轻人互相煽动,各地聚集结党。西河、建兴的盗贼同时兴起,郡守县令讨伐却不能禁止。皇帝便召崔宏、北新侯安同、寿光侯叔孙建、武元城侯元屈等人询问。崔宏想实行大赦来缓解局势。元屈说:“不如先诛杀首恶,再赦免其党羽。”崔宏说:“帝王统治天下,以使百姓安定为根本,何必计较细小的是非曲直?赦免虽然不是正道,但可以权宜施行。如果赦免后他们仍不改,再诛杀也不晚。”明元帝听从了他的意见。
神瑞初,诏宏与南平公嵩等坐止车门右,听理机事。并州胡数万南掠河内,遣将军公孙表等讨之,败绩。帝问计于群臣。宏曰:「表等诸军,不为不足,但失于处分,故使小盗假息耳。胡众虽多,而无猛健主将,所谓千奴共一▯詹也。宜得大将素为胡所服信者,将数百骑,就摄表军以讨之。贼闻,必望风震怖。寿光侯建,前在并州,诸将莫及。」帝从之,遂平胡寇。寻拜天部大人,进爵为公。泰常三年夏,宏病笃,帝遣侍中穆观就受遗言,侍臣问疾,一夜数返。卒,追赠司空,谥文贞公。丧礼一依安城王叔孙俊故事。诏群臣及附国渠帅皆会葬,自亲王以外,尽命拜送。子浩袭。太和中,孝文追录先朝功臣,以宏配飨庙廷。
浩字伯深,少好学。博览经史,玄象阴阳百家之言,无不该览。研精义理,时人莫及。弱冠为通直郎,稍迁著作郎。道武以其工书,常置左右。道武季年,威严颇峻,宫省左右,多以微过得罪,莫不逃避,隐匿目下之变。浩独恭勤不怠,或终日不归。帝知之,辄命赐以御粥。其砥直任时,不为穷通改节若此。明元初,拜博士祭酒,赐爵武城子。常授帝经书,每至郊祀,父子并乘轩轺,时人荣之。明元好阴阳术数,闻浩说《易》及《洪范》五行,善之。因命筮吉凶,参观天文,考定疑惑。浩总核天人之际,举其纲纪者,数家多有应验。恆与军国大谋,甚为宠密。时有兔在后宫,检无从得入,帝令浩推之。浩以为当有邻国贡嫔嫱者。明年,姚兴果献女。
神瑞二年,秋谷不登,太史令王亮、苏坦因华阴公主等言:「谶书云:国家当都鄴,大乐五十年。」劝帝迁都于鄴,可救今年之饥。帝以问浩。浩曰:「非长久策也。东州之人,常谓国家居广漠之地,人畜无算,号称牛毛之众。今留守旧都,分家南徙,恐不满诸州之地。参居郡县,处榛林之下,不便水土,疾疫死伤,情见事露,则百姓意阻。四方闻之,有轻侮之意,屈丐及蠕蠕必提挈而来。云中、平城则有危殆之事,阻隔恆、代,千里之际,须欲救援,赴之甚难。如此,则声实俱损矣。今居北方,假令山东有变,轻骑南出,燿威桑梓之中,谁知多少?百姓见之,望尘震伏。此是国家威制诸夏之长策也。至春草生,乳酪将出,兼有菜果,足接来秋。若得中熟,事则济矣。」帝深然之。复使中贵人问浩曰:「今既无以至来秋,或复不熟,将如之何?」浩曰:「可简穷下之户,诸州就谷。若秋无年,愿更图也。但不可迁都。」帝於是分人诣山东三州就食,出仓谷以禀之。来年遂大熟,赐浩妾各一人,及御衣绵绢等。初,姚兴死之前岁,太史奏荧惑在匏瓜星中,一夜忽然亡失,不知所在。或谓下入危亡之国,将为童谣妖言,而后行其灾祸。帝乃召诸硕儒,与史官求其所诣。浩对曰:「案《春秋左氏傅》说神降于萃,其至之日,各其物也。请以日辰推之。庚午之夕,辛未之朝,天有阴云,荧惑之亡,当在此二日之内。庚与午,皆主于秦,辛为西夷。今姚兴据咸阳,是荧惑入秦矣。」诸人皆作色曰:「天上失星,人安能知其所诣,而妄说无征之言!」浩笑而不应。后八十余日,荧惑果出东井,留守盘旋。秦中大旱赤地,昆明池水竭。童谣讹言,国中喧扰。明年,姚兴死,二子交兵,三年国灭。于是诸人乃服。
泰常元年,晋将刘裕伐姚泓,欲氵斥河西上,求假道。诏群臣议之。外朝公卿咸曰:「函谷天险,裕何能西入?扬言伐姚,意或难测。宜先发军断河上流,勿令西过。」内朝咸同外计,帝将从之。浩曰:「此非上策也。司马休之徒扰其荆州,刘裕切齿久矣。今兴死子幼,乘其危亡而伐之,臣观其意,必自入关。劲躁之人,不顾后患。今若塞其西路,裕必上岸北侵。如此则姚无事而我受敌矣。蠕蠕内寇,人食又乏,发军赴南,则北冠进击;若其救北,则南州复危,未若假之水道,纵裕西入。然后兴兵塞其东归之路。所谓卞庄刺彪,两得之势也。使裕胜也,必德我假道之惠;令姚氏胜也,亦不失救邻之名。纵裕得关中,悬远难守。彼不能守,终为我物。今不劳兵马,坐观成败,斗两彪而收长久之利,上策也。夫为国之计,择利为之,岂顾婚姻,酬一女子之惠也?假国家弃恆山以南,裕必不能发吴越之兵争守河北也。」议者犹曰:「裕西入函谷,则进退路穷,腹背受敌。北上岸,则姚军必不出关助我。扬声西行,意在北进,其势然也。」帝遂从群议,遣长孙嵩拒之。战于畔城,为晋将硃超石所败。帝恨不用浩言。
译神瑞初年,明元帝下诏让崔宏与南平公长孙嵩等人坐在止车门右侧,听取和处理机要政务。并州的胡人几万人向南劫掠河内,派将军公孙表等讨伐,却战败。皇帝向群臣询问计策。崔宏说:“公孙表等各军并不是兵力不足,只是失于调度处置,所以才让小股盗贼得到喘息。胡人虽然众多,却没有勇猛强健的主将,正所谓千个奴仆共用一个‘▯詹’。应当找到一位一向为胡人所信服的大将,带领几百骑兵前去接管公孙表的军队来讨伐他们。贼人听说后,一定会望风震恐。寿光侯叔孙建先前在并州,诸将都比不上他。”皇帝听从了,于是平定胡人寇乱。不久,崔宏被授为天部大人,晋爵为公。泰常三年夏,崔宏病重,皇帝派侍中穆观到他那里接受遗言,侍臣前去问疾,一夜往返数次。崔宏去世后,追赠司空,谥号文贞公。丧礼完全依照安城王叔孙俊的旧例。皇帝下诏,群臣及归附国家的渠帅都来参加葬礼;除亲王以外,全部命令他们跪拜送葬。儿子崔浩承袭爵位。太和年间,孝文帝追录前朝功臣,让崔宏配享宗庙。崔浩,字伯深,年轻时喜爱学习。他广泛阅读经书史籍,以及玄象、阴阳和诸子百家的著作,无不通览;钻研精深的义理,当时的人没有能比得上他。刚满二十岁时任通直郎,逐渐升任著作郎。道武帝因为他擅长书法,常把他安置在身边。道武帝晚年威严严厉,宫省近侍多因细小过错获罪,没有谁不逃避躲藏,以免遭遇眼前的祸变。只有崔浩恭敬勤勉,毫不懈怠,有时整天不能回家。皇帝知道后,总是命人赐给他御用的粥。他就是这样刚直自守,任凭时运穷通也不改变节操。明元帝初年,授任博士祭酒,赐爵武城子。他常常给皇帝讲授经书,每逢郊祀,父子二人一同乘坐轩轺,时人都以此为荣耀。明元帝喜好阴阳术数,听到崔浩讲解《易经》和《洪范》五行之说,认为很好,便命他推算吉凶,参照天文,考察确定疑惑。崔浩总括考察天人之间的关系,举出其中纲要,所涉及的几家学说多有应验。他常参与军国大事的谋划,深受宠信,且属机密。当时有一只兔子出现在后宫,查找却不知道从哪里进入,皇帝命崔浩推测。崔浩认为邻国应当会进献嫔妃。第二年,姚兴果然献来女子。神瑞二年,秋季谷物歉收,太史令王亮、苏坦等因华阴公主的事情进言说:“谶书说:国家应当迁都邺地,可以享受大乐五十年。”他们劝皇帝迁都邺地,说这样可以挽救今年的饥荒。皇帝拿这件事询问崔浩。崔浩说:“这不是长久之策。东州人常说,国家居住在广漠之地,人口和牲畜数不胜数,号称有如牛毛。如今留守旧都,分批迁移百姓南下,恐怕各州土地也容纳不下。让他们杂居在郡县、住在丛林之下,既不适应当地水土,又会因疾病流行而死伤;一旦实情显露,百姓就会心生怨阻。四方听说后,会产生轻视侮慢之意,屈丐和蠕蠕也会带领众人前来。云中、平城就会发生危急之事,恒山、代地之间被阻隔,千里之遥,想要救援,赶赴那里非常困难。这样一来,国家的声威和实际力量都会受损。如今居住在北方,即使山东发生变乱,也可以派轻骑南下,在乡土之间显示威势,谁能知道我们到底有多少人?百姓见到后,只要望见尘土就会震恐归服。这才是国家威制服御诸夏的长久策略。等到春天草木生长,乳酪将要产出,加上蔬菜瓜果,足以接济到来年秋天。如果收成中等,这件事就能渡过难关。”皇帝深以为然。又派宦官询问崔浩:“如今已经没有办法支撑到来年秋天,如果到时又歉收,将怎么办?” 崔浩说:“可以选择贫困下等人户,让各州前往有粮食的地方就食。如果秋季仍然歉收,再另行谋划即可。但不能迁都。”于是皇帝分派百姓到山东三州就食,并打开仓库发放粮食供给他们。第二年果然大丰收,皇帝赐给崔浩妾各一人,又赐御衣、绵、绢等物。当初,姚兴去世前一年,太史上奏说荧惑星位于匏瓜星中,一夜之间忽然消失,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它下降进入将要灭亡的国家,会化作童谣和妖言,然后施行灾祸。皇帝于是召集各位大儒和史官,探求荧惑星所去的地方。崔浩回答:“查考《春秋左氏传》,其中说神灵降临萃地,来到的日期各有相应的物象。请按日期干支推求。庚午日的夜晚、辛未日的早晨,天上有阴云,荧惑星消失应当就在这两天之内。庚和午都主秦地,辛代表西方夷族。现在姚兴占据咸阳,这就是荧惑星进入秦地了。”众人都变了脸色,说:“天上的星辰消失了,人怎么能知道它去了哪里,竟敢妄说没有证据的话!”崔浩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八十多天后,荧惑星果然出现在东井星宿,停留盘旋。秦地发生大旱,土地一片赤裸,昆明池的水也干涸了。童谣和讹言传播,国内喧扰不安。第二年,姚兴去世,两个儿子交战,三年后秦国灭亡。这时众人才心悦诚服。泰常元年,晋将刘裕讨伐姚泓,想沿着河道向西而上,请求借道。皇帝下诏让群臣商议。外朝公卿都说:“函谷关是天然险要,刘裕怎么能向西进入?他声称要讨伐姚氏,意图或许难以测度。应当先发兵截断黄河上游,不要让他向西通过。”内朝群臣也都赞同外朝的计策,皇帝准备听从。崔浩说:“这不是上策。司马休之等人扰乱他的荆州,刘裕对此咬牙切齿已经很久了。如今姚兴去世、儿子年幼,刘裕趁其危亡前去讨伐,我看他的意图,一定会亲自进入关中。他是刚强急躁的人,不顾后患。现在如果堵塞他的西行道路,刘裕一定会上岸向北侵犯。这样姚氏没有受到损害,反而是我们遭受敌人攻击。蠕蠕正在入侵内部,粮食又不足;如果发兵南下,北方敌人就会进攻;如果救援北方,南方州郡又会陷入危急。不如借给他水道,让刘裕向西进入,然后再发兵堵住他东归的道路。这就是所谓卞庄刺虎、两虎相斗而一举两得的形势。即使刘裕取胜,也一定会感念我们借道的恩惠;即使姚氏取胜,我们也没有失去救援邻国的名义。即使刘裕得到关中,那里遥远,也难以守住。他守不住,最终仍会成为我们的土地。如今不用劳烦兵马,坐观成败,促使两虎相斗而收取长远利益,这是上策。为国家谋划,应当选择有利的事情去做,难道还要顾及婚姻关系,酬答一个女子的恩惠吗?” 即使国家放弃恒山以南的地方,刘裕也一定不能调动吴越的军队来争夺和守卫黄河以北的土地。”议论的人仍说:“刘裕向西进入函谷关,进退道路就会穷尽,腹背受敌;如果向北上岸,姚氏军队一定不会出关来帮助我们。他扬言向西进军,实际上意在向北进攻,形势必然如此。”皇帝最终听从了群臣的意见,派长孙嵩抵御刘裕。两军在畔城交战,被晋将硃超石击败。皇帝后悔没有采用崔浩的意见。
二年,晋齐郡太守王懿来降。陈计,称刘裕在洛,劝以军绝其后路,则裕军不战而可克。书奏,帝善之。会浩在前,进讲书传。帝问浩曰:「裕西伐已至潼关,卿观事得济否?」浩曰:「姚兴好养虚名而无实用,子泓又病,众叛亲离。乘其危亡,兵精将勇,克之必矣。」帝曰:「裕武能何如慕容垂?」浩曰:「垂承父祖之资,生便尊贵。同类归之,若夜蛾之赴火;少加倚仗,便足立功。刘裕挺出寒微,不因一卒之用,奋臂大呼,而夷灭桓玄。北禽慕容超,南摧卢循。裕若平姚而篡其主。秦地戎夷混并,裕亦不能守之。秦地亦终当为国家所有。」帝曰:「裕已入关,不能进,不能退,我遣精骑南袭彭城、寿春,裕亦何能自立?」浩曰:「今西北二寇未殄,陛下不可亲御六师。长孙嵩有经国之用,无进取之能,非刘裕敌也。臣谓待之不晚。」帝笑曰:「卿量之已审矣。」浩曰:「臣常私论近世人物,不敢不上闻。若王猛之经国,苻坚之管仲也;慕容恪之辅少主,慕容▯之霍光也;刘裕之平逆乱,司马德宗之曹操也。」帝曰:「卿谓先帝如何?」浩曰:「太祖用漠北淳朴之人,南入汉地,变风易俗,化洽四海。自与羲、农、舜、禹齐烈,臣岂能仰名。」帝曰:「屈丐何如?」浩曰:「屈丐家国夷灭,一身孤寄,为姚氏封植。不思树党强邻,报复仇耻,乃结蠕蠕,背德于姚。撅竖小人,无大经略,正可残暴,终为人残灭耳。」帝大悦,说至中夜。赐浩缥醪酒十斛,水精戎盐一两,曰:「朕味卿言,若此盐酒,故与卿同其味也。」
三年,彗星出天津,入太微,经北斗,络紫微,犯天棓。八十余日,至天汉而灭。帝复召诸儒、术士问之,曰:「灾咎将在何国?朕甚畏之。」浩曰:「灾异由人而起,人无IO,妖不自作。《汉书》载王莽篡位之前,彗星出入,正与今同。国家主尊臣卑,人无异望。是为僭晋将灭,刘裕篡之之应也。」诸人莫能易浩言,帝深然之。五年,宋果代晋,南镇上宋改元赦书。时帝幸东南舄氵齿池,射鸟,闻之,驿驰召浩,告曰:「往年卿言彗星之占验矣。朕今日始信天道。」初,浩父疾笃。乃翦爪截发,夜在庭中仰祷斗极,为父请命,求以身代。叩头流血,岁余不息,家人罕有知者。及父终,居丧尽礼,时人称之。袭爵白马公。
自朝廷礼仪,优文策诏,军国书记,尽关于浩。浩能为雅说,不长属文,而留心于制度科律及经术之言。作《家祭法》,次序五宗,蒸尝之礼,丰俭之节,义理可观。性不好庄老之书,每读不过数十行,辄弃之,曰:「此矫诬之说,不近人情,必非老子所作。老聃习礼,仲尼所师,岂设败法之言以乱先王之教。袁生所谓家人筐箧中物,不可扬于王庭。」
帝恆有微疾,而灾异屡见,乃使中贵人密问浩曰:「今兹日蚀于胃、昴,尽光赵、代之分野。朕疾疹弥年,恐一旦奄忽,诸子并少,其为我设图后计。」浩曰:「陛下春秋富盛,圣业方融,德以除灾,幸就平愈。昔宋景见灾修德,荧惑退舍。愿陛下遗诸忧虑,恬神保和,无以暗昧之说,致损圣思。必不得已,请陈瞽言。自圣化龙兴,不崇储贰,是以永兴之始,社稷几危。今宜早建东宫,选公卿忠贤陛下素所委仗者,使为师傅;左右信臣简在帝心者,以充宾友。入总万机,出统戎政,监国抚军,六柄在手。若此,则陛下可以优游无为,颐神养寿。此乃万代之令典,塞祸之大备也。今长皇子讳,年渐一纪,明睿温和,众情所系,时登储副,则天下幸甚。立子以长,礼之大经,若须并大,成人而择,倒错天伦,则生履霜坚冰之祸。自古以来,载籍所记,兴衰存亡,鲜不由此。」帝纳之,于是使浩奉策告宗庙,令太武为国副主,居正殿临朝。司徒长孙嵩、高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为左辅,坐东厢,西面。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丘堆为右弼,坐西厢,东面。百寮总己以听焉。明元居西宫,时隐而窥之,听其决断。大悦,谓左右侍臣曰:「长孙嵩宿德旧臣,历事四世,功存社稷;奚斤辩捷智谋,名闻遐迩;安同晓解俗情,明于校练;穆观达政事要,识吾旨趣;崔浩博闻强识,精于天人之会;丘堆虽无大用,然在公专谨。以六人辅吾子,足以经国。吾与汝曹游行四境,伐叛柔服,可以得志于天下矣。」群臣时奏事所疑。帝曰:「此非我所知,当决之于汝曹国主也。」
译第二年,晋朝齐郡太守王懿前来投降。他献计说,刘裕在洛阳,可以派军队截断他的后路,那么刘裕的军队不用交战就能击败。奏书送上后,皇帝认为很好。正逢崔浩在前面进讲经书传记,皇帝问崔浩:“刘裕向西讨伐,已经到了潼关,你看事情能成功吗?”崔浩说:“姚兴喜欢养成虚名而没有实际作为,姚泓又生病,众叛亲离。趁着他们危急灭亡之时,刘裕兵精将勇,一定能够攻克。”皇帝说:“刘裕的武略比慕容垂怎么样?”崔浩说:“慕容垂承继父祖的资业,一出生便尊贵。同族人归附他,就像夜蛾扑向火焰;稍微给他一些凭借,他就足以建立功业。刘裕出身寒微,却能突然崛起,不凭借一个士卒的力量,只振臂高呼,就消灭了桓玄;向北擒获慕容超,向南击败卢循。刘裕如果平定姚氏而篡夺其君主之位,秦地的戎夷混杂并存,他也不能守住那里。秦地最终也必定会归国家所有。”皇帝说:“刘裕已经进入关中,不能前进,也不能后退;我派精锐骑兵南袭彭城、寿春,刘裕又怎么能自立?”崔浩说:“如今西北两个敌寇尚未消灭,陛下不能亲自统率六军。长孙嵩有治理国家的才干,却没有进取的能力,不是刘裕的对手。臣认为等待他也不晚。”皇帝笑着说:“你对他的估量已经很审慎了。”崔浩说:“臣常私下评论近世人物,不敢不把这些意见告诉陛下。王猛有治理国家的才干,是苻坚的管仲;慕容恪辅佐幼主,是慕容▯的霍光;刘裕平定叛乱,是司马德宗的曹操。”皇帝说:“你认为先帝怎么样?”崔浩说:“太祖任用漠北淳朴之人,向南进入汉地,改变风俗,教化遍及四海。他的功业可以和羲、农、舜、禹相提并论,臣哪里敢仰望他的名声。”皇帝说:“屈丐怎么样?”崔浩说:“屈丐的家国已经灭亡,自己孤身寄居,受到姚氏封立扶植。他不想着树立党羽、联合强邻,报仇雪耻,却结交蠕蠕,背弃姚氏的恩德。他不过是个短视浅薄的小人,没有宏大的谋略,只能残暴行事,最终也会被别人消灭。”皇帝非常高兴,谈论到半夜。赐给崔浩缥色醪酒十斛、水精戎盐一两,说:“朕品味你的话,就像品味这些盐酒一样,所以把它们赐给你,让你和朕共同品味。” 第三年,彗星出现在天津星区,进入太微垣,经过北斗,缠绕紫微垣,侵犯天棓星。八十多天后,到达天汉而消失。皇帝又召集诸儒和术士询问,说:“灾祸将会降临在哪个国家?朕非常害怕。”崔浩说:“灾异是由人事引起的,人没有异常作为,妖异不会自行产生。《汉书》记载,王莽篡位以前,彗星出入的情况正与今天相同。国家君主尊贵、臣下卑微,众人没有其他非分的愿望。这是象征僭越的晋朝将要灭亡、刘裕将要篡夺它的征兆。”众人没有谁能推翻崔浩的话,皇帝深以为然。第五年,宋朝果然取代晋朝,南方镇守将领上奏宋朝改元、大赦的诏书。当时皇帝正在东南方的“舄氵齿池”射鸟,听到消息后,派驿骑急召崔浩,告诉他说:“前些年你所说的彗星占验已经应验了。朕今天才真正相信天道。”当初,崔浩的父亲病重,他便剪下指甲、截断头发,夜里在庭院中仰望北斗和北极星祈祷,为父亲请求寿命,愿意用自己的生命代替父亲。他叩头叩得流血,一年多没有停止,家人很少有人知道。父亲去世后,他居丧完全合乎礼制,当时的人都称赞他。承袭白马公爵位。朝廷的礼仪、优厚的文书策诏以及军国文书,全都与崔浩有关。崔浩能够撰写雅正的论说,却不擅长连续写文章;他留心于制度、科律以及经学之言。曾作《家祭法》,排列五宗,说明四时祭祀的礼节以及丰俭的标准,义理很值得观赏。他生性不喜欢《庄子》《老子》一类的书,每次阅读不过几十行,便丢开,说:“这是矫饰欺诳的学说,不近人情,一定不是老子所作。老聃曾学习礼,孔子还以他为师,怎么会创作败坏法度、扰乱先王教化的话?正如袁生所说,这是家人筐箧中的东西,不能拿到王庭上公开。” 皇帝常有轻微疾病,而灾异又屡次出现,于是派宠信的宦官秘密询问崔浩:“今年日食发生在胃、昴星区,光芒完全照临赵、代的分野。朕的疾病拖延多年,恐怕一旦突然去世,诸位皇子又都年幼,你替我筹划一下身后的安排。”崔浩说:“陛下正值盛年,圣业正在兴盛,以德行可以消除灾祸,希望很快痊愈。过去宋景公见到灾异便修养德行,荧惑星就退却了。愿陛下抛开忧虑,安定精神、保养和气,不要因为昏暗不明的学说而损伤圣明的思虑。如果实在不得已,请允许臣陈述一些盲人般的浅见。自从圣明教化兴起以来,不重视确立太子,所以永兴初年社稷几乎陷入危急。如今应当早日建立东宫,选择陛下一向信任倚重的忠贤公卿,让他们担任太子的师傅;再选帝心信任、记名于心的近臣,充任太子的宾友。太子入朝总理万机,出外统率军政,监国抚军,把六项权柄掌握在手中。这样陛下就可以从容无为,调养精神、延年益寿。这是万代遵行的良法,也是堵塞祸乱的重大准备。如今长皇子拓跋焘,年纪渐近一周岁,聪明睿智、温和,众人的心都系在他身上;如果及时立为太子,那么天下将十分幸运。立太子以年长者为先,是礼制的根本道理;如果一定要等诸子都长大成人再选择,就会颠倒天伦,产生先履霜而后坚冰那样的祸患。自古以来,史籍所记载的兴衰存亡,很少有不是由此造成的。”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于是让崔浩捧着策书禀告宗庙,命太武帝为国家的副主,居于正殿临朝听政。司徒长孙嵩、高阳公奚斤、北新公安同担任左辅,坐在东厢面向西;崔浩与太尉穆观、散骑常侍丘堆担任右弼,坐在西厢面向东。百官各自尽职听命。明元帝居住在西宫,时常隐蔽窥看,听他们裁决政务。明元帝非常高兴,对身边侍臣说:“长孙嵩是有深厚德望的旧臣,侍奉过四代皇帝,功劳关系到社稷;奚斤口才敏捷、富有智谋,名声远近皆知;安同通晓世俗人情,明于考核训练;穆观通达政务的要领,理解我的旨意;崔浩博闻强记,精通天人相应之理;丘堆虽然没有大用,但在公事上专心谨慎。用这六个人辅佐我的儿子,足以治理国家。我和你们巡行四方,讨伐叛乱、安抚归服者,就可以在天下实现志愿了。”群臣有时上奏自己疑惑的政事,明元帝说:“这不是我所知道的,应当由你们的国主来决定。”
会闻宋武帝殂,帝欲取洛阳、武牢、滑台。浩曰:「陛下不以刘裕欻起,纳其使贡,裕亦敬事陛下。不幸今死,乘丧伐之,虽得之,不令。《春秋》晋士丐侵齐,闻齐侯卒,乃还。君子大其不伐丧,以为恩足以感孝子,义足以动诸侯。今国家未能一举而定江南,宜遣人吊祭,恤其凶灾,布义风于天下,令德之事也。且裕新死,党与未离,不如缓之,待其恶稔。如其强臣争权,变难必起,然后命将扬威,可不劳士卒而收淮北之地。」帝锐意南伐,语浩曰:「刘裕因姚兴死而灭其国。裕死,我伐之,何为不可!」浩固执曰:「兴死,二子交争,裕乃伐之。」帝大怒,不从。
遂遣奚斤等南伐,议于监国之前曰:「先攻城,先略地?」斤请先攻城。浩曰:「南人长于固守,苻氏攻襄阳,经年不拔。今以大国之力,攻其小城,若不时克,挫损军势,危道也。不如分军略地,至淮为限,列置守宰,收敛租谷。滑台、武牢反在军北,绝望南救,必沿河东走。若或不然,即是囿中之物。」公孙表请先图其城。斤等济河,先攻滑台,经时不拔,表请济师。帝怒,乃亲南巡,拜浩为相州刺史,随军谋主。及车驾还,浩从幸西河、太原,下临河流,傍览川城,慨然有感。遂与同寮论五等郡县之是非,考秦皇、汉武之违失。时伏其言。
天师寇谦之每与浩言,闻其论古兴亡之迹,常自夜达旦,竦意敛容,深美之,曰:「斯人言也惠,皆可底行,亦当今之皋陶也。但人贵远贱近,不能深察之耳。」因谓浩曰:「吾当兼攸儒教,辅助太平真君,而学不稽古。为吾撰列王者政典,并论其大要。」浩乃著书二十余篇,上推太初,下尽秦、汉变弊之迹,大旨先以复五等为本。太武,左右忌浩正直,共排毁之。帝虽知其能,不免群议,故浩以公归第。及有疑议,召问焉。浩纤妍白皙如美妇人。性敏达,长于谋计,自比张良,谓己稽古过之。既归第,因欲修服食养性术,而寇谦之有《神中录图新经》,浩因师事之。
始光中,进爵东郡公,拜太常卿。时议伐赫连昌,群臣皆以为难,唯浩曰:「往年以来,荧惑再守羽林,越钩陈,其占秦亡。又今年五星并出东方,利以西伐。天应人和,时会并集,不可不进。」帝乃使奚斤等击蒲坂,而亲率轻骑掠其都城,大获而还。后复讨昌,次其城下,收众伪退。昌鼓噪而前,舒阵为两翼。会有风雨从东南来,扬沙昏冥,宦者赵倪进曰:「今风雨从贼后来,我向彼背,天不助人。又将士饥渴,愿陛下摄骑避之,更待后日。」浩叱之曰:「是何言欤!千里制胜,一日之中,岂得变易?贼前行不止,后已离绝,宜分军隐山,掩击不意。风道在人,岂有常也?」帝曰:「善。」分骑奋击,昌军大溃。
神▯二年,议击蠕蠕,朝臣内外尽不欲行,保太后亦固止帝,帝皆不听。唯浩赞成之。尚书令刘洁、左仆射安原等乃使黄门侍郎仇齐推赫连昌太史张深、徐辩说帝曰:「今年己巳,三阴之岁,岁星袭月,太白在西方,不可举兵。北伐必败,虽克不利于上。」又群臣共赞深等云:「深少时常谏苻坚不可南征,坚不从而败。今天时人事都不和协,如何举动?」帝意不快,乃召浩与深等辩之。
浩难深曰:「阳者德也,阴者刑也,故月蚀修刑。夫王者之用刑,大则陈之原野,小则肆之市朝。战伐者,用刑之大者也。以此言之,三阴用兵,盖得其类,修刑之义也。岁星袭月,年饥人流,应在他国,远期十二年。太白行苍龙宿,于天文为东,不妨北伐。深等俗生,志意浅近,牵于术数,不达大体,难与远图。臣观天文,比年以来,月行掩昴,至今犹然。其占,三年天子大破旄头之国。蠕蠕、高车,旄头之众也。夫圣明御时,能行非常之事。古人语曰:'非常之原,黎人惧焉;及其成功,天下晏然。'愿陛下勿疑。」深等惭曰:「蠕蠕荒外无用之物,得其地不可耕而食,得其人不可臣而使。轻疾无常,难得而制,有何汲汲而劳苦士马。」
浩曰:「深言天时,是其所职;若论形势,非彼所知。斯乃汉世旧说常谈,施之于今,不合事宜。何以言之?夫蠕蠕者,旧是国家北边叛隶,今诛其元恶,收其善人,令复旧位,非无用也。漠北高凉,不生蚊蚋,水草美善,夏则北迁,田牧其地,非不可耕而食也。蠕蠕子弟来降,贵者尚公主,贱者将军、大夫,居列满朝。又高车号为名骑,非不可臣而畜也。夫以南人追之,则患其轻疾;于国兵则不然。何者?彼能远走,我亦能远逐,非难制也。往数入塞,国人震惊。今夏不乘虚掩进,破灭其国,至秋复来,不得安卧。自太宗之世,迄于今日,无岁不警,岂不汲汲乎哉?世人皆谓深、辩通解数术,明决成败,臣请试之。问其西国未灭之前,有何亡征?知而不言,是其不忠;若实不知,是其无术。」
译正好听说宋武帝去世,皇帝想夺取洛阳、武牢、滑台。崔浩说:“陛下过去没有因为刘裕突然崛起而拒绝接纳他的使者和贡物,刘裕也恭敬地侍奉陛下。如今他不幸去世,趁丧事进攻,即使夺得这些地方,也不合礼义。《春秋》记载,晋国士丐侵犯齐国,听说齐侯去世后便返回。君子赞美他不攻打服丧之国,认为这样做恩德足以感动孝子,道义足以感动诸侯。如今国家还不能一举平定江南,应当派人前去吊祭,抚恤他们的灾祸,把义风传播天下,这是施行美德的事情。况且刘裕刚死,他的党羽和同伴还没有离散,不如暂缓进攻,等待他们的罪恶积累成熟。如果强臣争夺权力,变乱必然发生,到那时再命将出征、扬威示武,就可以不劳士卒而取得淮北土地。”皇帝坚决想要南伐,对崔浩说:“刘裕趁姚兴去世灭掉了姚氏国家。刘裕死了,我去讨伐他,有什么不可以!”崔浩坚持说:“姚兴死后,是他的两个儿子互相争斗,刘裕才出兵讨伐。”皇帝大怒,不听从。于是派奚斤等人南伐,在监国太武帝面前商议说:“应当先攻城,还是先夺取土地?”奚斤请求先攻城。崔浩说:“南方人擅长坚守,苻氏攻打襄阳,经过多年仍未攻下。如今凭大国的力量攻打一座小城,如果不能很快攻克,就会挫伤军队声势,这是危险的做法。不如分兵夺取土地,以淮河为界,设置守宰,收取租税粮食。滑台、武牢反而在军队北面,断绝了南方援救的希望,必定沿黄河向东逃走;如果不这样,就等于成了笼中之物。”公孙表请求先谋取城池。奚斤等渡过黄河,首先攻打滑台,经过很长时间仍未攻下,公孙表请求增援。皇帝大怒,于是亲自南巡,任命崔浩为相州刺史,随军担任谋主。皇帝车驾返回时,崔浩跟随皇帝巡幸西河、太原,向下俯临河流,侧身观看山川城邑,感慨之下有所感触。于是他与同僚讨论五等爵制和郡县制的是非,考察秦始皇、汉武帝的过失。当时众人都佩服他的话。天师寇谦之每次与崔浩交谈,听到他谈论古代兴亡的事迹,常常从夜里一直谈到天明,肃然起敬、收敛容色,深深赞美他,说:“这个人的话既有智慧,又都可以实际施行,确实是当今的皋陶。只是人们重视远方的人而轻视身边的人,不能深入观察他罢了。”于是对崔浩说:“我将兼采儒家教化,辅佐太平真君,但我没有考察古代的学问。请你为我撰写历代帝王的政治典章,并论述其中的大要。”崔浩于是撰写了二十多篇,上溯太初,下至秦、汉制度变坏的情形,大旨首先以恢复五等爵制为根本。太武帝身边的人嫉恨崔浩正直,共同排斥诋毁他。皇帝虽然知道他的才能,却不能不顾群臣议论,所以让崔浩以公爵身份回到私第。遇到疑难议论时,仍召来询问。崔浩身材纤细秀美、皮肤白皙,像美妇人。他性情聪敏通达,长于谋划计策,自比张良,认为自己考察古事的能力超过张良。回到私第后,他想修习服食和养性之术;寇谦之有《神中录图新经》,崔浩于是拜他为师。始光年间,晋爵东郡公,授任太常卿。当时议论讨伐赫连昌,群臣都认为困难,只有崔浩说:“近年来,荧惑星两次停留在羽林星区,越过钩陈星区,按照占验,这是秦国将亡的征兆。今年又有五星同时出现在东方,适宜向西讨伐。天时、人和、时机全都汇集,不可不进军。”皇帝于是派奚斤等攻击蒲坂,自己亲率轻骑袭掠赫连昌的都城,获得大量战利品后返回。后来又讨伐赫连昌,军队驻扎在他的城下,收拢军队假装退却。赫连昌擂鼓呐喊向前进攻,舒展开阵势,布置成两翼。正好东南方刮来风雨,沙尘飞扬、天色昏暗,宦官赵倪进言说:“如今风雨从贼军后方吹来,我们面向敌人、背对风雨,上天不帮助我们;将士又饥渴,请陛下收拢骑兵避开,改日再战。”崔浩斥责他说:“这是什么话!千里之外制定的取胜策略,难道能在一天之内改变吗?贼军向前行进而不停止,后军已经与前军分离,应当分出军队隐蔽在山中,出其不意地袭击。风向取决于人,哪里有固定不变的呢?”皇帝说:“好。”于是分兵出击,赫连昌的军队大败。神▯二年,朝廷商议攻击蠕蠕,内外群臣全都不想出兵,保太后也坚决劝止皇帝,皇帝都不听。只有崔浩赞成出兵。尚书令刘洁、左仆射安原等便派黄门侍郎仇齐,让赫连昌的太史张深、徐辩劝说皇帝:“今年是己巳年,属于三阴之年;岁星侵犯月亮,太白星位于西方,不可以出兵。北伐必定失败,即使取胜也不利于皇上。”群臣又一同称赞张深等说:“张深年轻时曾经劝苻坚不可南征,苻坚不听而失败。如今天时、人事都不协调,怎么能采取军事行动呢?”皇帝心情不快,于是召崔浩与张深等人辩论。崔浩质问张深说:“阳代表德,阴代表刑,所以月食时应当整治刑法。帝王施用刑罚,大的就在原野陈兵,小的就在市朝公开执行。战争征伐,是施用刑罚中最大的一种。这样说来,三阴之年用兵,正合其类,是整治刑罚的意义。岁星侵犯月亮,象征年成饥荒、百姓流离,灾应在别的国家,远期是十二年以后。太白星运行在苍龙星宿,在天文方位上属于东方,不妨碍北伐。张深等是浅陋的俗人,志意短浅,被术数牵制,不懂得大局,难以和他们谋划长远。我观察天文,近年来月亮运行遮蔽昴星,直到现在仍是这样。它的占验是三年之内天子大破旄头之国。蠕蠕、高车,都是旄头星所象征的族类。圣明之主掌握时势,能够施行非常之事。古人说:‘非常之举开始时,百姓会感到恐惧;等到事情成功,天下就会安定。’愿陛下不要疑虑。”张深等惭愧地说:“蠕蠕是荒远之外、没有用处的东西,得到它的土地不能耕种取食,得到它的人民也不能使其臣服任用;他们行动轻快、没有常态,难以控制,何必急切地劳苦士卒马匹呢?” 崔浩说:“张深谈论天时,是他的职分;如果谈论地势形势,就不是他所知道的了。这只是汉代以来的旧说和常谈,用在今天,不合时宜。为什么这样说呢?蠕蠕原来是国家北部边境的叛乱奴属,如今诛灭他们的首恶,收纳其中的善良之人,让他们恢复原来的地位,并不是没有用处。漠北高原凉爽,不生蚊蚋,水草肥美,夏天便向北迁移,在那里耕田放牧,并非不能耕种取食。蠕蠕的子弟来投降,贵族可以娶公主,地位低的可以任将军、大夫,朝廷中已经有许多这样的人。高车号称名骑,也并非不能使其臣服并加以畜养。南方人追赶他们,才会担心他们行动轻快;对国家的军队来说则不是这样。为什么呢?他们能远走,我们也能远远追击,并不难以控制。过去他们多次进入边塞,国家的人都受到震惊。如今夏季如果不乘虚进攻、消灭他们的国家,到了秋天他们又会回来,使人不得安睡。自太宗时代直到今天,没有一年不发出警报,难道还不应急切行动吗?世人都说张深、徐辩通晓术数,能够明断成败,臣请求考验他们:问他们在西国灭亡之前,有什么灭亡的征兆;如果知道却不说,就是不忠;如果确实不知道,就是没有术数才能。”
时赫连昌在坐,深等自以无先言,惭不能对。帝大悦,谓公卿曰:「吾意决矣。亡国之臣不可与谋,信哉!」而保太后犹疑之。复令群臣至保太后前评议,帝命浩善晓之令寤。
既罢朝,或有尤浩曰:「吴贼侵南,舍之北伐,师行千里,其谁不知?蠕蠕远遁,前无所获,后有南侵之患,此危道也。」浩曰:「今年不摧蠕蠕,则无以御南贼。自国家并西国以来,南人恐惧,扬声动众,以卫淮北。彼北我南,彼征我息,其势然矣。北破蠕蠕,往还之间,故不见其至也。何以言之?刘裕得关中,留其爱子,精兵数万,良将劲卒,犹不能固守,举军尽没,号哭之声至今未已。如何正当国家休明之世,士马强盛之时,而欲以驹犊齿虎口也?设国家与之河南,彼必不能守之。自量不能守,是以必不来。若或有众,备边之军耳。夫见瓶水冻,知天下之寒;尝肉一脔,识镬中之昧。物有其类,可推而得。且蠕蠕恃远,谓国家力不能至,自宽来久。故夏则散众放畜,秋肥乃聚,背寒向温,南来寇抄。今掩其不备,大军卒至,必惊骇,望尘奔走。牡马护牧,牝马恋驹;驱驰难制,不得水草;未过数日,朋聚而困弊,可一举而灭。暂劳永逸,时不可失也。唯患上无此意。今圣虑已决,如何止之?」遂行。天师谓浩曰:「是行可果乎?」浩曰:「必克。但恐诸将琐琐,前后顾虑,不能乘胜深入,使不全举耳。」
及军到,入其境,蠕蠕先不设备。于是分军搜讨,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所虏及获畜产车庐数百万。高车杀蠕蠕种类归降者三十余万落。虏遂散乱。帝沿弱水,西至涿邪山,诸大将果虑深入有伏兵,劝帝止。天师以浩曩日言,固劝帝穷讨,帝不听。后有降人言:「蠕蠕大檀先被疾,不知所为,乃焚穹庐,科车自载,将百人入山南走。人畜窘聚,方六十里,无人领统。相去百八十里,追军不至,乃徐西遁,唯此得免。」闻凉州贾胡言:「若复前行二日,则尽灭之矣。」帝深恨之。
大军既还,南军竟不能动,如浩所料。
浩明识天文,好观星变。常置金银铜铤于酢器中,令青,夜有所见,即以铤画纸作字,以记其异。太武每幸浩第,多问以异事。或仓卒不及束带,奉进蔬食,不暇精美,帝为举匕箸,或立尝而还。其见宠爱如此。于是引浩出入卧内。加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左光禄大夫,以赏谋谟之功。帝从容谓浩曰:「卿才智深博,事朕祖考,忠著三世,朕故延卿自近。其思尽规谏,勿有隐怀。朕虽当时迁怒,若或不用,久可不深思卿言也?」因令歌工历颂群臣,事在《长孙道生传》。又召新降高车渠帅数百人,赐酒食于前。指浩以示之曰:「汝曹视此人纤尪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其胸中所怀,乃逾于兵甲。朕始时虽有征讨之志,而虑不自决,前后克捷,皆此人导吾令到此矣。」乃敕诸尚书曰:「凡军国大计,卿等所不能决,皆先咨浩然后行。」
俄而南籓诸将表宋师欲犯河南,请兵三万,先其未发逆击之。因诛河北流人在界上者,绝其乡导,足以挫其锐气,使不敢深入。诏公卿议之,咸言宜许。浩曰:「此不可从也。往年国家大破蠕蠕,马力有余。南贼丧精,常恐轻兵奄至,故扬声动众,以备不虞,非敢先发。又南土下湿,夏月蒸暑,非行师之时。且彼先严有备,必坚城固守。屯军攻之,则粮食不给;分兵肆讨,则无以应敌。未见其利。就使能来,待其劳倦,秋凉马肥,因敌取食,徐往击之,万全之计。在朝群臣及西北守将,从陛下征讨,西灭赫连,北破蠕蠕,多获美女珍宝,马畜成群;南镇诸将,闻而生羡,亦欲南抄,以取资财。是以妄张贼势,披毛求瑕,冀得肆心。既不获听,故数称贼动以恐朝廷。背公存私,为国生事,非忠也。」帝从浩议。
译当时赫连昌也在座,张深等自认为没有先前说出这些话,惭愧得无法回答。皇帝非常高兴,对公卿说:“我的心意已经决定了。亡国之臣不能和他谋划,果然如此!”但保太后仍然犹疑。皇帝又命群臣到保太后面前评议,并命崔浩好好向她说明,使她醒悟。退朝后,有人责怪崔浩说:“吴国贼军正在南面侵犯,却舍弃他们而北伐,军队行进千里,谁会不知道?蠕蠕远远逃走,前面没有什么收获,后面又有南方入侵的祸患,这是危险的做法。”崔浩说:“今年不摧毁蠕蠕,就无法抵御南方的敌人。自从国家兼并西国以来,南方人感到恐惧,便扬言动员军队来守卫淮北。他们向北行动,我们向南行动;他们出征,我们休息,形势本来就是这样。北方攻破蠕蠕,来回之间,南方敌人自然看不到我们到达。为什么这样说呢?刘裕得到关中,留下自己宠爱的儿子,带着数万精兵和良将劲卒,仍然不能牢固守住,整个军队都覆没了,直到今天哭号声还没有停止。如今正值国家清明、士马强盛之时,怎么能想把小马小牛送进老虎口中呢?即使国家把黄河以南给他们,他们也一定守不住。自己估量不能守住,所以一定不会前来。如果他们真的有军队,也只是用来守备边境罢了。看见瓶中的水结冰,就知道天下寒冷;尝一片肉,就知道锅中肉的味道。事物有相同类别,可以由此推知彼。况且蠕蠕凭借路途遥远,认为国家的力量不能到达那里,长期以来一直自我宽慰。因此夏季便分散部众、放牧牲畜,秋季牲畜肥壮后才聚集起来,背对寒冷、面向温暖,向南进来劫掠。如今趁他们没有防备,大军突然到达,他们一定惊骇恐惧,望见尘土便奔逃。公马要护卫牧群,母马又眷恋幼驹;驱赶它们奔走很难控制,也得不到水草;不过几天,部众便会聚集在一起而陷入困乏,可以一举消灭他们。暂时劳苦而永久安逸,时机不能错过。只怕皇上没有这个打算。如今圣上的考虑已经决定了,怎么还能够阻止呢?”于是出兵。天师寇谦之问崔浩:“这次出征果真能够成功吗?”崔浩说:“一定能够取胜。但我担心诸将琐碎顾虑,前后犹豫,不能乘胜深入,使得不能彻底消灭他们。” 军队到达后进入蠕蠕境内,蠕蠕起初没有防备。于是分兵搜捕讨伐,东西五千里、南北三千里之间,被俘的人以及缴获的牲畜、车辆、穹庐等物有数百万。高车杀死了三十多万帐、部落中归降的蠕蠕人。蠕蠕于是四散混乱。皇帝沿弱水西行,到达涿邪山,各位大将果然担心深入会有伏兵,劝皇帝停止追击。天师寇谦之以崔浩先前的话为据,坚决劝皇帝穷追讨伐,皇帝没有听从。后来有投降的人说:“蠕蠕首领大檀先前已经生病,不知该怎么办,于是焚烧穹庐,分配车辆装载自己,带着大约一百人向南入山逃走。人和牲畜困窘地聚集在一起,范围方圆六十里,没有人统领。与追兵相距一百八十里,追兵没有赶到,他们才慢慢向西逃走,只有这些人得以免死。”又听凉州商胡说:“如果再向前走两天,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皇帝对此深感悔恨。大军回来以后,南方军队果然不敢行动,正如崔浩所料。崔浩明于天文,喜欢观察星象变化。他常把金、银、铜制的铤放在酢器中,使它们变青;夜里有所发现,就用铤在纸上画字,记录这些异常现象。太武帝每次驾临崔浩的宅第,常向他询问奇异之事。有时仓促之间来不及束好衣带,崔浩进献蔬食,来不及做得精美,皇帝便替他举起匕箸;有时站着尝过就回去了。他受到宠爱,就是这样。于是皇帝让崔浩出入自己的卧室。又加授侍中、特进、抚军大将军、左光禄大夫,以赏赐他谋划筹策的功劳。皇帝从容地对崔浩说:“你的才智深广,侍奉我的祖父和父亲,忠诚显著于三代,所以我特意把你留在身边。你应当尽力进献规劝,不要有所隐瞒。我即使当时因怒迁怒于你,偶尔不用你的意见,难道过后还会不深思你的话吗?”于是命歌工逐一歌颂群臣,事情见于《长孙道生传》。皇帝又召来新近投降的高车各部首领数百人,在面前赐给他们酒食。他指着崔浩给他们看,说:“你们看这个人,身材纤细瘦弱,手不能弯弓、持矛,可是他胸中所怀的谋略,胜过兵甲。我起初虽然有征讨的意志,却忧虑而不能自行决断;前后取得胜利,都是这个人引导我走到今天的。”于是命令各位尚书说:“凡是军国大事,你们不能决断的,都要先向崔浩咨询,然后再实行。” 不久,南方藩镇的将领上表说宋军将要侵犯河南,请求三万兵马,在宋军尚未出发前先迎击他们。又请求诛杀在河北流亡、现处于边界上的人,断绝他们为宋军充当向导的途径,这样足以挫伤宋军的锐气,使他们不敢深入。皇帝下诏让公卿议论此事,众人都说应当准许。崔浩说:“这不能听从。往年国家大破蠕蠕,战马的力量尚有余。南方贼军精锐丧失,常常害怕轻骑突然到来,所以故意声称要调动大军,以防备意外,并不是敢于先发兵。况且南方土地低湿,夏季闷热,不是出兵的时候。而且他们先已整顿军备,必定凭坚城固守。屯兵攻城,粮食供应不上;分兵四处进攻,又没有力量应付敌军。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即使宋军能够前来,也应等他们疲劳困倦,待秋凉马肥之时,凭借敌军的粮食,慢慢前去攻击他们,这是万全之计。朝中的群臣和西北守将跟随陛下征讨,西边消灭赫连,北边击破蠕蠕,获得了许多美女珍宝,马匹牲畜成群;南方镇守的将领听说后心生羡慕,也想向南劫掠来获取财物。因此他们妄自夸大敌军的势力,像披开毛寻找瑕疵一样,希图任意行事。既然意见不能被采纳,便屡次声称贼军有行动来恐吓朝廷。他们背弃公义、保存私心,为国家制造事端,不是忠臣。”皇帝采纳了崔浩的意见。
南镇诸将表贼至,而自陈兵少,求简幽州以南戍兵佐宁。就漳水造船,严以为备。公卿议者佥然,欲遣骑五千,并假署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令诱引边人。浩曰:「非上策也。彼闻幽州已南,精兵悉发,大造舟船,轻骑在后,欲存立司马,诛除宋族,必举国骇扰,惧於灭亡,当悉发精锐,来备北境。后审知官军有声无实,恃其先聚,必喜而前行,径来至河,肆其侵暴。则我守将,无以御之。若彼有见机之人,善设权谲,乘间深入,虞我国虚,生变不难。非制敌之良计。今公卿欲以威力攘贼,乃所以招令速至也。夫张虚声而召实害,此之谓矣。不可不思,后悔无及。我使在彼,期四月前还,可待使至,审而后发,犹未晚也。楚之人徒,是彼所忌,将夺其国,彼安得端坐视之?故楚之往则彼来,楚之止则彼息,其势然也。且楚之等琐才,能招合轻薄无赖,而不能成就大功。为国生事,使兵连祸结,必此之群矣。臣尝闻鲁轨说姚兴,求入荆州。至则散败,乃不免蛮贼掠卖为奴,使祸及姚泓,已然之效。」
浩又陈天时不利于彼,曰:「今兹害气在扬州,不宜先举兵,一也。午岁自刑,先发者伤,二也。日蚀灭光,昼昏星见,飞鸟堕落,宿当斗、牛,忧在危亡,三也。荧惑伏匿于翼、轸,戒乱及丧,四也。太白未出,进兵者败,五也。夫兴国之君,先修人事,次尽地利,后观天时,故万举而万全,国安而身盛。今宋新国,是人事未周也;灾变屡见,是天时不协也;舟行水涸,是地利不尽也。三事无一成,自守犹或不安,何得先发而攻人哉?彼必听我虚声而严,我亦承彼严而动,两推其咎,皆自以为应敌。兵法当分灾,迎受害气,未可举动也。」帝不能违众,乃从公卿议。浩复固争,不从。遂遣阳平王杜超镇鄴,琅邪王司马楚之等屯颍川。于是寇来遂疾,到彦之自清水入河,
氵斥流西行,分兵列守南岸,西至潼关。
帝闻赫连定与宋县分河北,乃先讨赫连。群臣皆曰:「义隆军犹在河中,舍之西行,前寇未可必克;而义隆乘虚,则东州败矣。」帝疑焉,问计于浩。浩曰:「义隆与赫连定同恶相连,招结冯跋,牵引蠕蠕,规肆逆心,虚相唱和。义隆望定进,定待义隆前,皆莫敢先入。以臣观之,有似连鸡,不得俱飞,无能为害也。臣始谓义隆军屯住河中,两道北上,东道向冀州,西道冲鄴。如此则陛下当自致讨,不得徐行。今则不然,东西列兵,径二千里中,一处不过千,形分势弱。以此观之,儜兒情见,正望固河自守,免死为幸,无北度意也。赫连定残根易摧,拟之必仆。IN定之后,东出潼关,席卷而前,威震南极,江淮以北无立草矣。圣策独发,非愚近所及,愿陛下必行无疑。」
平凉既平,其日宴会,帝执浩手以示蒙逊使曰:「所云崔公,此是也。才略之美,当今无比。朕行止必问,成败决焉,若合符契。」
后冠军安颉军还,献南俘,因说南贼之言云:「宋敕其诸将,若北国兵动,先其未至,径前入河。若其不动,住彭城勿进。」如浩所量。帝谓公卿曰:「卿辈前谓我用浩计为谬,惊怖固谏。常胜之家,自谓逾人远矣,至于归终,乃不能及。」迁浩司徒。
时方士祁纤奏立四王,以日东西南北为名,欲以致祯吉,除灾异。诏浩与学士议之。浩曰:「先王建国,以作籓屏,不应假名其福。夫日月运转,周历四方,京师所居,在于其内。四王之称,实奄邦畿,名之则逆,不可承用。」先是,纤奏改代为万年,浩曰:「昔太祖道武皇帝应期受命,开拓洪业,诸所制宜,无不循古。以始封代土,后称为魏。故代、魏兼用,犹彼殷、商。国家积德,著在图史,当享万亿,不待假名以为益也。纤之所闻,皆非正义。」帝从之。
时河西王沮渠牧犍内有贰意,帝将讨焉,先问于浩。浩对曰:「牧犍恶心已露,不可不诛。官军往年北伐,虽不IN获,实无所损。于时行者,内外军马三十万匹,计在道死伤,不满八千。岁常羸死,恆不减万,乃不少于前。而远方承虚,便谓大损,不能复振。今出其不图,大军卒至,必惊惧骚扰,不知所出,擒之必矣。牧犍幼弱,诸弟骄恣,争权纵横,人心离解。加以比年以来,天灾地变,都在秦、凉,成灭之国也。」
译南方镇守的将领又上表说贼军已经到来,并自称兵力太少,请求简选幽州以南的戍兵来协助镇守宁地。他们在漳水边造船,严密备战。公卿议论此事时都表示赞同,想派骑兵五千人,并暂时任命司马楚之、鲁轨、韩延之等人为官,命他们诱导边地百姓。崔浩说:“这不是上策。他们听说幽州以南的精兵全都出动,大规模制造船只,轻骑兵又在后面,并且想拥立司马楚之、诛灭宋氏宗族,必定举国惊慌骚动,害怕灭亡,就会调发全部精锐来防备北方边境。后来一旦察知官军只是声势很大而没有实际行动,依仗自己已经先行集结,必定高兴地前进,直接来到黄河边,任意侵扰掳掠。这样我们守边的将领就无法抵御了。假如他们有能看清时机的人,善于设置权变诡计,乘隙深入,料想我国空虚,制造变乱并不困难。这不是制服敌人的好办法。如今公卿想用威势驱逐贼军,反而正是招致他们迅速到来的原因。凭借虚假的声势招来实际的祸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不可不思考,事后后悔就来不及了。我们的使者约定四月以前回来,可以等使者到达,查明情况以后再出兵,仍然不晚。司马楚之是他们所忌恨的人,想要夺取他们的国家,他们怎么能安坐旁观呢?所以司马楚之前往,他们就会来;司马楚之停止行动,他们就会停息,形势本来就是这样。” 况且司马楚之等人才能浅薄,只能招集轻浮无赖之徒,不能成就大功。为国家制造事端,使战祸接连不断,必定就是这一类人。我曾听鲁轨游说姚兴,请求进入荆州。到了那里便溃败离散,竟免不了被蛮族贼人掳去卖作奴隶,以致祸及姚泓,这就是已经发生的例子。” 崔浩又陈说天时对宋国不利,说:“今年灾害之气在扬州,不宜先行出兵,这是第一点。午年自刑,先发兵的一方会受伤,这是第二点。日食使光明消失,白天昏暗而能看见星星,飞鸟坠落,日月运行经过斗宿、牛宿,忧患在于危亡,这是第三点。荧惑星隐伏在翼宿、轸宿,预示动乱和丧亡,这是第四点。太白星还没有出现,进兵的一方会失败,这是第五点。兴盛国家的君主,先整治人事,其次充分利用地利,最后观察天时,所以每次行动都能万全,国家安定而自身兴盛。如今宋国是新近建立的国家,人事还没有周备;灾异屡次出现,是天时不协调;船只航行而水道干涸,是地利没有充分发挥。这三件事没有一件成功,它连自守也可能不安,怎么能够先发兵攻打别人呢?宋国一定会听到我们的虚假声势而加强戒备,我们也会因他们加强戒备而行动,双方都把过错推给对方,都自以为是在应敌。按照兵法,应当分担灾害、迎受灾气,现在还不可有所行动。”皇帝不能违背众人的意见,于是采纳了公卿的议议。崔浩又坚持争辩,仍未被采纳。于是派阳平王杜超镇守邺城,琅邪王司马楚之等驻扎颍川。这样一来,敌寇果然迅速到来;到彦之从清水进入黄河,沿水流向西行,分兵布置,防守南岸,西边一直到潼关。皇帝听说赫连定和宋军分别占据黄河北面,于是准备先讨伐赫连定。群臣都说:“刘义隆的军队还在黄河中部,舍弃他们向西进军,眼前的敌人未必能够攻克;而刘义隆乘我军空虚向东进攻,东部各州就会失败。”皇帝对此犹豫不决,向崔浩询问计策。崔浩说:“刘义隆与赫连定同恶相连,又招引结交冯跋,牵连蠕蠕,图谋放纵叛逆之心,只是虚相呼应。刘义隆盼望赫连定前进,赫连定等待刘义隆先动,谁也不敢先进入。以臣看来,他们好像被绳子连在一起的鸡,不能同时飞起,没有能力造成危害。臣起初认为刘义隆的军队屯驻黄河中部,分两路北上,东路向冀州,西路直冲邺城。这样陛下就应当亲自前往征讨,不能慢慢行进。如今却不是这样,他们东西分列兵力,在纵横二千里的范围内,每一处不过一千人,形势分散而力量薄弱。由此看来,刘义隆的真实意图已经显露,他正希望固守黄河,自保免死,并没有渡过黄河北上的打算。赫连定是残余势力,容易摧毁,进攻他一定会使他覆灭。消灭赫连定以后,再向东出潼关,席卷向前,声威震动南方,江淮以北将没有一株草能够站立。这样的圣明谋略,实在不是愚臣所能企及的,希望陛下务必实行,不要疑虑。” 平定平凉以后,当天举行宴会,皇帝握着崔浩的手,指给蒙逊的使者看,说:“你们所说的崔公,就是这个人。他才智谋略的卓越,当今无人可比。朕每次行动或停止都必定询问他,成败都由他决定,彼此就像符契相合一样。” 后来冠军将军安颉的军队回来,献上南方俘虏,并转述南方贼军的话说:“宋国命令各位将领,如果北魏出兵,就在北魏军队尚未到达以前直接前进渡过黄河;如果北魏不出兵,就驻守彭城,不要前进。”这与崔浩的推测相同。皇帝对公卿说:“你们先前说我采用崔浩的计策是错误的,惊恐不安地极力劝谏。长期获胜的人家,自以为远远超过别人,到了最后,竟然还比不上他。”崔浩升任司徒。当时方士祁纤上奏请求册立四王,以太阳运行的东西南北为名,想借此招致祥瑞吉兆,消除灾异。皇帝下诏让崔浩和学士们议论。崔浩说:“先王建立国家,是为了设置藩屏,不应借用虚名来求取福佑。太阳和月亮运行周转,遍历四方,京师所在之处就在其中。四王的称号实际上覆盖了京畿,给它命名为四王就是违逆,不能承用。”在这以前,祁纤上奏请求把‘代’改为‘万年’,崔浩说:“从前太祖道武皇帝顺应时势接受天命,开创宏大的基业,所制定的各项制度,没有不遵循古制的。因为最初封国的土地名为代,后来称为魏。所以代、魏两名并用,就像殷、商两名并用一样。国家积累的德业,已经显著记载在图籍史册中,应当享有万世长久的福祚,不必借用假名来增加什么。祁纤所听闻的,都不是正确的义理。”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河西王沮渠牧犍内心已有二心,皇帝准备讨伐他,先向崔浩询问。崔浩回答说:“沮渠牧犍的恶意已经显露,不可不诛。官军往年北伐,虽然没有完全取得战果,实际上并没有受到什么损失。当时出征的内外军马有三十万匹,计算在路上死亡受伤的,不满八千匹。每年通常因瘦弱而死亡的马,常常不少于一万匹,反而不比这次少。远方的人不了解实情,便以为损失很大,不能再振作。如今出兵出乎他意料,大军突然到达,他必定惊惧骚扰,不知如何应对,擒获他是必然的。沮渠牧犍年幼懦弱,几个弟弟骄纵恣肆,争夺权力、互相倾轧,人心已经离散。加上近年来天灾地变,都发生在秦、凉一带,这是国家将要灭亡的征兆。”
帝命公卿议之,恆农王奚斤等三十余人皆表曰:「牧犍西垂下国,虽心不为纯臣,然继父修职贡,朝廷接以蕃礼。又王姬厘降,罪未甚彰,谓且羁縻而已。令士马劳止,可宜小息。又其地卤斥,略无水草,大军既到,不得久停。彼闻军来,必完聚城守,攻则难拔,野无所掠。」于是尚书古弼、李顺之徒皆曰:「自温闱河以西至于凉州,地纯枯石,了无水草,不见流川。皆言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有积雪深一丈,至春夏消液,下流成川,引以溉灌。彼闻军至,决此渠口,水不通流,则致渴乏。去城百里之内,赤地无草,不任久停军马。斤等议是也。」帝乃命浩以其前言与斤共相难抑。诸人不复余言,唯曰彼无水草。浩曰:「《汉书地理志》称'凉州之畜,为天下饶',若无水草,何以畜牧?又汉人为居,终不于无水草之地筑城郭立郡县也。又雪之消液,裁不敛尘,何得通渠引漕,溉灌数百万顷乎?此言大诋诬于人矣。」
李顺等复曰:「吾曹目见,何可共辩?」浩曰:「汝曹受人金钱,欲为之辞,谓我目不见便可欺也!」帝隐听,闻之乃出,亲见斤等。辞旨严厉,形于神色。群臣乃不敢复言。于是遂讨凉州,平之。多饶水草,如浩所言。
乃诏浩总理史务,务从实录。于是监秘书事,以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著作,续成前纪。至于损益褒贬,折衷润色,浩所总焉。浩有鉴识,以人伦为己任。明元、太武之世,征海内贤才,起自仄陋。及所得外国远方名士,拔而用之,皆浩之由也。至于礼乐宪章,皆归宗于浩。
及景穆始总百揆,浩复与宜都王穆寿辅政事。又将讨蠕蠕,刘洁复致异议。帝愈欲讨之,乃召问浩。浩对曰:「往击蠕蠕,师不多日,洁等各欲回还。后获尚书,云军还之时,去贼三十里,是洁等之计过矣。夫北土多积雪,至冬时,常避寒南徙。若因其时,潜军而出,必与之遇。既与之遇,则可禽获。」帝以为然。乃分军四道,诸将俱会鹿浑海。期日有定,而洁恨计不用,沮误诸将,无功而还。
帝西巡至东雍,亲临汾曲,观叛贼薛永宗垒,进军围之。永宗出兵欲战,帝问浩曰:「今日可击否?」浩曰:「永宗未知陛下自来,人心安固。北风迅疾,宜急击之,须臾必破。若待明日,恐见官军盛大,必夜遁走。」帝从之,永宗溃灭。车驾济河,前驱告贼在渭北。帝至洛水桥,贼已夜遁。诏问浩曰:「盖吴在长安北九十里,渭北地空,谷草不备,欲度渭南西行,何如?」浩曰:「盖吴营去此六十里,贼魁所在。击蛇之法,当先破头,头破则尾岂能动?宜乘势先击吴。今军往,一日便到。吴平之后,回向长安,亦一日而至。一日之乏,未便损伤。愚谓宜从北道。若从南道,则盖吴徐入北山,卒未可平。」帝不从,乃度渭南。吴闻帝至,尽散入北山,果如浩言。军无所克,帝悔之。后以浩辅东宫之勤,赐缯絮布各千段。
帝蒐于河西,诏浩诣行所议军事。浩表曰:「昔汉武患匈奴强盛,故开凉州五郡,通西域,广农积谷,为灭贼之资,东西迭击。故汉未疲而匈奴已弊,后遂入朝。昔平凉州,臣愚以为北贼未平,征役不息,可不徙其人,案前世故事,计之长者。若徙其人,则土地空虚,虽有镇戍,适可御边而已。至于大举,军资必乏。陛下以此事阔远,竟不施用。如臣愚意,犹如前议,募徙豪强大家,充实凉土。军举之日,东西齐势,此计之得者。」
浩又上《五寅元历》。表曰:「太宗即位元年,敕臣解《急就章》、《孝经》、《论语》、《诗》、《尚书》、《春秋》、《礼记》、《周易》,三年成讫。复诏臣学天文星历、《易》式、九宫,无不尽看。三十九年,昼夜无废。臣禀性弱劣,力不及健妇人,更无余能,是以专心思书,忘寝与食。至乃梦共鬼争义,遂得周公、孔子之要术。始知古人有虚有实,妄语者多,真正者少。自秦始皇烧书之后,经典绝灭。汉高祖以来,世人妄造历术者十余家,皆不得天道之正。大误四千,小误甚多,不可言尽。臣愍其如此。今遭陛下太平之世,除伪从真,宜改误历,以从天道。是以臣前奏造历,今始成讫,谨以奏。惟恩省察,以臣历术,宣示中书博士,然后施用。非但时人,天地鬼神知臣得正,可以益国家万世之名,过于三皇、五帝矣。」浩又以《晋书》诸家并多误,著《晋后书》,未就,传世者五十余卷。
初,道武诏秘书郎邓彦海著国记十余卷,编年次事,体例未成,逮于明元,废不著述。神蒨二年,诏集诸文人摭录国书。浩及弟览、高谠、邓颖、晁继、范享、黄辅等共参著作,叙成国书三十卷。著作令史太原闵堪、赵郡郄标素谄事浩,乃请立石,铭载国书,以彰直笔。并勒浩所注《五经》。浩赞成之,景穆善焉。遂营于天郊东三里,方百步,用功三百万乃讫。
译皇帝命公卿议论此事,恒农王奚斤等三十多人都上表说:“沮渠牧犍是西部边远的小国,虽然内心不能算是纯粹的臣属,但他继承父亲,仍然修行职贡,朝廷也以藩属之礼对待他。又娶王姬为妻,罪过还没有十分明显,只应暂且羁縻而已。如今士卒和马匹已经疲劳,应该稍稍休息。况且那里的土地盐碱荒瘠,几乎没有水草,大军到达以后不能长久停留。他听说大军到来,必定整顿聚集兵力,凭城防守;进攻则难以攻克,野外又没有什么可以掠取的。”于是尚书古弼、李顺等人都说:“从温闱河以西直到凉州,土地全是干枯的石地,一点水草也没有,看不见河流。大家都说姑臧城南天梯山上,冬天积雪深达一丈,到春夏融化成水,向下流淌形成河川,人们引水灌溉。沮渠牧犍听说大军到来,必定掘开渠口,使水不能流通,便会导致缺水。距城一百里以内都是赤地,没有草,不能长久驻扎军马。奚斤等人的意见是对的。”皇帝于是命崔浩拿自己的先前意见与奚斤共同辩难抑制。众人不再说别的话,只说那里没有水草。崔浩说:“《汉书·地理志》称‘凉州的牲畜,是天下最丰饶的’,如果没有水草,凭什么放牧牲畜?况且汉人居住的地方,终究不会在没有水草的土地上修筑城郭、设置郡县。况且积雪融化的水,刚刚融化时尚且不能收束尘土,怎么能够通过渠道引水运输,灌溉数百万顷土地呢?这种说法实在是极度诋毁和欺骗别人。” 李顺等人又说:“我们亲眼看见的,怎么能够和你争辩?”崔浩说:“你们收受了别人的金钱,想替他们找借口,难道以为我没有亲眼看见,就可以欺骗我吗!”皇帝在帷幕后暗中听见这话,便走出来,亲自召见奚斤等人。皇帝言辞严厉,神色也表露出来。群臣于是再不敢说话。就这样,皇帝出兵讨伐凉州,平定了它。那里水草十分丰饶,果然如崔浩所说。于是皇帝下诏让崔浩总管史书编修事务,务必依据实录。崔浩于是监管秘书事务,让中书侍郎高允、散骑侍郎张伟参与著作,续成前代纪传。至于史事的增删、褒贬以及斟酌取舍、润色文字,都由崔浩总管。崔浩有鉴别和识见,把评定人物品第视为自己的责任。明元帝、太武帝时期,征召海内贤才,从出身卑微之处起用他们;以及得到外国、远方的名士,选拔任用他们,也都是由于崔浩。至于礼乐、典章制度,也都归于崔浩主持。” 景穆太子开始总理百官事务时,崔浩又与宜都王穆寿共同辅佐政事。后来又将讨伐蠕蠕,刘洁再次提出不同意见。皇帝更加想要讨伐蠕蠕,于是召来崔浩询问。崔浩回答说:“过去攻击蠕蠕时,军队出动没有几天,刘洁等人就各自想要回还。后来俘获一名尚书,得知军队返回时距离贼军只有三十里,说明刘洁等人的计策错了。北方土地多积雪,到了冬天,蠕蠕常常为躲避寒冷而向南迁徙。如果趁这个时机秘密出兵,必定会遇到他们;既然遇到,就可以擒获。”皇帝认为有理。于是分兵四路,各位将领一同会合于鹿浑海。日期已经确定,但刘洁怨恨自己的计策没有被采用,阻挠并贻误各位将领,最终无功而回。皇帝西巡到东雍,亲自来到汾曲,察看叛贼薛永宗的营垒,进军包围他。薛永宗出兵想交战,皇帝问崔浩:“今天可以进攻吗?”崔浩说:“薛永宗不知道陛下亲自到来,所以人心安定。如今北风迅猛,应当立即攻击他,很快就一定能攻破。如果等到明天,恐怕他看见官军声势浩大,一定会在夜间逃走。”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薛永宗于是溃败灭亡。皇帝车驾渡过黄河,前锋报告说贼军在渭水以北。皇帝到达洛水桥时,贼军已经在夜间逃走。皇帝下诏询问崔浩:“盖吴在长安以北九十里,渭水以北土地空旷,粮食和草料都没有准备。如果渡过渭水向南再向西行进,怎么样?”崔浩说:“盖吴的营地距离这里六十里,是贼军首领所在之处。打蛇的方法,应当先打蛇头;蛇头被打破,蛇尾哪里还能动?应当趁势先攻击盖吴。现在军队前往,一天就能到达。盖吴被平定以后,回头向长安进发,也一天就能到达。只不过缺乏一天的粮食,不会立即造成损伤。愚臣认为应当走北道。如果走南道,盖吴就会慢慢进入北山,最终恐怕不能很快平定。”皇帝没有听从,于是渡过渭水向南。盖吴听说皇帝到达,全部分散逃入北山,果然如崔浩所说。军队没有取得任何战果,皇帝后悔了。后来因崔浩辅佐东宫有功,赏赐缯、絮、布各一千段。”},{ 魏帝在河西举行春猎,下诏让崔浩到行宫商议军事。崔浩上表说:“从前汉武帝担心匈奴强盛,所以开拓凉州五郡,打通西域,扩大农业、积聚粮食,作为消灭敌人的资财,并从东西两面交替进攻。因此汉朝还没有疲敝,匈奴已经困顿,后来终于入朝。过去平定凉州时,臣以愚见认为,北方敌寇尚未平定,征发徭役不能停止,可以不迁徙当地百姓,按照前代旧例来考虑,这是长远之计。如果迁徙百姓,那么土地就会空虚,即使有军镇戍守,也只能勉强抵御边境而已。至于大规模出兵,军需物资必然匮乏。陛下认为此事关系疏远、难以实行,最终没有采纳。依臣愚见,仍可按照先前的建议,招募并迁徙豪强大族,充实凉州土地。出兵之日,东西两面同时形成攻势,这是此计的好处。” 崔浩又进呈《五寅元历》。上表说:“太宗即位元年,命臣解释《急就章》《孝经》《论语》《诗经》《尚书》《春秋》《礼记》《周易》,三年完成。又下诏让臣学习天文、星象、历法、《易》式和九宫等,无不全部研习。三十九年来,昼夜都没有荒废。臣天性孱弱,体力还不如健壮的妇人,更没有其他才能,因此专心思考著书,忘记了睡眠和饮食。甚至梦中也与鬼神争论义理,于是获得了周公、孔子的要术。才知道古人所说有真实也有虚假,妄言很多,真实的很少。自从秦始皇焚烧书籍以后,经典几乎灭绝。汉高祖以来,世人妄自制作历法的有十多家,都没有掌握天道的正确规律。大的错误有四千处,小的错误也很多,无法一一说尽。臣怜悯这种情况。如今遇到陛下太平盛世,应该除去虚伪、遵从真实,改正错误的历法,以顺应天道。因此臣先前上奏请求制作历法,如今才完成,谨此进呈。希望陛下恩准察看,将臣的历法术数交给中书博士审定,然后施行。不只是当代人,天地鬼神也会知道臣掌握了正确的历法,这可以增加国家万世的声名,其功绩超过三皇、五帝了。” 崔浩又认为各家所撰《晋书》错误很多,于是撰写《晋后书》,尚未完成,流传下来的有五十多卷。当初,道武帝下诏让秘书郎邓彦海撰写十多卷国记,按编年体编排史事,但体例尚未形成;到了明元帝时,便停止了撰述。神蒨二年,下诏召集各位文人搜集抄录国书。崔浩以及他的弟弟崔览、高谠、邓颖、晁继、范享、黄辅等共同参与撰著,编成国书三十卷。著作令史太原人闵堪、赵郡人郄标一向谄媚侍奉崔浩,于是请求刻立石碑,把国书铭刻在碑上,以彰显直笔实录;同时刻写崔浩所注的《五经》。崔浩赞成此事,景穆也认为很好。于是工程建在天郊以东三里处,地基方圆百步,耗费工力三百万才完工。
浩书国事备而不典,而石铭显在衢路,北人咸悉忿毒,相与构浩于帝。帝大怒,使有司案浩,取秘书郎及长历生数百人意状。浩服受赇。真君十一年六月,诛浩。清河崔氏无远近,及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皆浩之姻亲,尽夷其族。其秘书郎史以下尽死。
浩始弱冠,太原郭逸以女妻之。浩晚成,不曜华采,故时人未知。逸妻王氏,宋镇北将军王仲德姊也。每奇浩才能,自以为得婿。俄而女亡,王氏深以伤恨,复欲以少女继昏。逸及亲属以为不可,王氏固执与之。逸不能违,遂重结好。浩非毁佛法,而妻郭氏敬好释典,时时读诵。浩怒,取而焚之,捐灰厕中。及浩幽执,被置槛内,送于城南,使卫士数十人溲其上,呼声嗷嗷,闻于行路。自宰司之被戮辱,未有如浩者,世皆以为报应之验。
初,浩害李顺,基萌已成,夜梦以火爇顺寝室,火作而顺死。浩与室家群立观之。俄而顺弟息号哭而出,曰:「此辈吾贼也!」以戈击之,悉投于河。寤而以告馆客冯景仁,曰:「此真不善也。夫以火爇人,暴之极也。且兆始恶者有终殃,积不善者无余庆。厉阶成矣,公其图之。」浩曰:「吾方思之。」而不能悛,至是而族。
浩既工书,人多托写《急就章》,从少至老,初不惮劳。所书盖以百数,必称「冯代强」,以示不敢犯国。其谨也如此。浩书体势及其先人,而巧妙不如也。世宝其迹,多裁割缀连,以为摹楷。
浩母,卢谌孙女也。浩著《食经序》曰:「余自少及长,耳目闻见,诸母诸姑所修妇功,无不蕴习酒食。朝夕养舅姑,四时供祭祀,虽有功力,不任僮使,常手自亲焉。昔遭丧乱,饥馑仍臻,饣禀蔬餬口,不能具其物用,十余年间,不复备设。先妣虑久废忘,后生无所知见,而少不习书,乃占授为九篇。文辞约举,婉而成章,聪辩强记,皆此类也。亲没之后,遇国龙兴之会,平暴除乱,拓定四方。余备位台铉,与参大谋。赏获丰厚,牛羊盖泽;赀累巨万,衣则重锦,食则粱肉。远惟平生,思季路负米之时,不可复得。故序遗文,垂示来世。」
浩弟简,字仲亮,一名览。好学,少以善书知名。道武初,历中书侍郎,爵五等侯,参著作事。卒。简弟恬,字叔玄,小名白。位豫州刺史,爵武阳侯。坐浩伏诛。
宏祖悦,与范阳卢谌并以博艺齐名。谌法钟繇,悦法卫瓘,而俱习索靖之草,皆尽其妙。谌传子偃,偃传子邈;悦传子潜,潜传子宏。世不替业,故魏初重崔、卢之书。宏自非朝廷文诰,四方书檄,初不妄染,故世无遗文。尤善草隶,为世摹楷,行押特尽精巧,而不见遗迹。始宏因苻氏乱,欲避地江南,为张愿所获,本图不遂。乃作诗以自伤,而不行于时,盖惧罪也。浩诛,中书侍郎高允受敕收浩家书,始见此诗,允知其意。允孙绰录于允集。
初,宏父潜为兄浑等诔手笔本草,延昌初,著作佐郎王遵业买书于市,遇得之。年将二百,宝其书迹,深藏秘之。武定中,遵业子松年将以遗黄门郎崔季舒,人多摹拓之。左光禄大夫姚元标以工书知名于时,见潜书,以为过于浩也。
宏弟徽,字玄猷,少有文才,与勃海高演俱知名。历位秘书监,赐爵贝丘侯。乐安王范镇长安,选旧德之士与范俱,以徽为平西将军副将,行乐安王傅,进爵济南公。徽为政务存大体,不亲小事。性好人伦。引接宾客,或谈及平生,或讲论道义,诲诱后进,终日不止。以疾,征还京师,卒,谥曰元公,士类无不叹惜。
始清河崔宽祖肜,随晋南阳王保避地陇右,遂仕西凉及沮渠氏。
肜生剖,字伯宗,每慷慨有怀东土。常叹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已,吾所庶几!」及太武西巡,剖乃总率同义,使子宽送款。太武嘉之,拜宽岐阳令,赐爵延水男。遣使与宽俱西,抚慰初附。征部诣京师,未至而卒。文成以剖诚著先朝,赠凉州刺史、武陵公,谥曰元。
宽字景仁,还京,封安国子,位弘农太守。初,宽通款见浩,浩与相齿次,厚存接之。及浩诛,以远来疏族,独得不坐。遂家于武城,居司空林旧墟,以一子继浩。与浩弟览妻封氏相奉如亲。宽后袭爵武陵公,陕城镇将。三崤地险,人多寇劫。而宽性滑稽,诱接豪右,宿盗魁帅,与相交结。倾衿待遇,不逆细微,莫不感其意气。时官无禄力,唯取给于人,宽善抚纳,招致礼遗,大有取受,而与之者无恨。又恆农出漆蜡竹木之饶,路与南通,贸易来往,家产丰富,而百姓乐之。诸镇之中,号曰能政。及解镇,人人追恋,诣阙上疏者三百余人。卒,遗言薄葬,敛以时服。
译崔浩所写的国事虽然完备,却不合典法,而石碑上的铭文显眼地立在道路旁,北方人都对此十分愤恨,于是共同在魏帝面前构陷崔浩。魏帝大怒,命有关官员查办崔浩,并取来秘书郎以及学习长历的数百人的供词和情状。崔浩承认接受贿赂。真君十一年六月,诛杀崔浩。清河崔氏无论远近亲疏,以及范阳卢氏、太原郭氏、河东柳氏,都是崔浩的姻亲,全部诛灭宗族。秘书郎史以下的官员也全都被杀。崔浩刚到二十岁,太原人郭逸把女儿嫁给他。崔浩晚年才显达,又不炫耀华美才华,所以当时人还不了解他。郭逸的妻子王氏,是宋朝镇北将军王仲德的姐姐。她常常惊叹崔浩的才能,认为自己得到了一个好女婿。不久郭氏去世,王氏深感悲伤遗憾,又想把小女儿续嫁给崔浩。郭逸和亲属认为不可以,王氏却坚持要这样做。郭逸无法违背她,于是两家再次结为姻亲。崔浩诋毁佛法,而他的妻子郭氏敬信并喜爱佛经,常常诵读。崔浩发怒,拿来佛经烧掉,把灰丢进厕所里。后来崔浩被囚禁,关在囚车中,押送到城南,魏帝让几十名卫士在他身上撒尿;他的哭喊声凄惨,路人都能听到。自从宰辅大臣遭受杀戮和侮辱以来,还没有像崔浩这样的人,世人都认为这是报应应验的证明。起初,崔浩谋害李顺时,祸患的根苗已经形成。他夜里梦见用火焚烧李顺的寝室,火烧起来后李顺便死了。崔浩和家人一起站在那里观看。不久,李顺的弟弟和儿子哭喊着出来,说:“这些人是我的仇敌!”便用戈攻击他们,把他们全都投入河中。崔浩醒来后把梦告诉馆客冯景仁,冯景仁说:“这确实不是好兆头。用火焚烧人,是暴虐到了极点。而且祸患从作恶开始,最终必有灾殃;积累不善之行的人,不会有余下的福庆。祸患的根基已经形成了,您应当好好考虑对策。”崔浩说:“我正要考虑。”但他不能悔改,到了后来终于遭到灭族。崔浩擅长书法,许多人托他抄写《急就章》,从年轻到老年,他从来不怕劳累。所写的总有数百本,并且一定署名“冯代强”,表示不敢触犯国讳。他谨慎到了这种程度。崔浩书法的体势承袭他的祖先,但技巧精妙不如祖先。世人把他的墨迹视为珍宝,常常裁割拼接,作为临摹的范本。崔浩的母亲,是卢谌的孙女。崔浩撰写《食经序》说:“我从小到大,耳闻目睹各位伯母、姑母所做的妇女家务,没有不熟悉酒食制作的。早晚奉养舅姑,四时供应祭祀,即使需要花费功力,也不让童仆代劳,常常亲手办理。从前遭逢丧乱,饥荒接连而来,只能靠粗粮、蔬菜和糊状食物维持口腹,不能备齐所需的器物用具,十多年间,再也不能完备地制作和陈设。先母担心这些技艺长期废弃而被遗忘,后代没有可以知晓和见习的;又因为我年少时没有学习书写,于是口授记录下来,编成九篇。文字简约概括,委婉而成篇章;聪慧善辩、记忆力强等特点,也都属于这一类。母亲去世以后,正逢国家兴起、平定暴乱、开拓安定四方的时机。我充任台铉之位,参与国家大谋。所获赏赐丰厚,牛羊遍野;财产积累达数万,穿的是多层锦衣,吃的是精米和肉食。回想一生,想到季路背米奉养父母的时候,那样的日子再也无法得到。因此我为这些遗文作序,留给后世看。” 崔浩的弟弟崔简,字仲亮,另一个名字叫崔览。他喜欢学习,年轻时便以擅长书法闻名。道武帝初年,历任中书侍郎,封五等侯,参与著作事务。后来去世。崔简的弟弟崔恬,字叔玄,小名白。官至豫州刺史,封武阳侯。因崔浩的罪案牵连而被处死。崔宏的祖父崔悦,与范阳卢谌都因博学多艺齐名。卢谌取法钟繇,崔悦取法卫瓘,两人又都学习索靖的草书,各自都把其中的精妙发挥尽了。卢谌传给儿子卢偃,卢偃传给儿子卢邈;崔悦传给儿子崔潜,崔潜传给儿子崔宏。家传事业世代不衰,所以北魏初年重视崔、卢两家的书法。崔宏若不是书写朝廷文书诏诰、各地书信檄文,起初从不随便动笔,所以后世没有遗留下他的文章。他尤其擅长草书和隶书,成为世人临摹的楷范;行书、押署尤其精巧,却没有遗留下墨迹。起初,崔宏因苻氏之乱,想躲避到江南,被张愿俘获,原来的计划没有实现。于是作诗抒发自伤之情,但当时没有流传,大概是害怕获罪。崔浩被诛杀后,中书侍郎高允奉诏搜收崔浩家中的书籍,才看到了这首诗,高允了解其中的意思。高允的孙子高绰把它抄录在高允的文集中。起初,崔宏的父亲崔潜为兄长崔浑等人撰写诔文,亲手书写了草稿。延昌初年,著作佐郎王遵业在市场买书时偶然得到它。书写至今将近二百年,王遵业珍视这些书迹,把它们深藏起来,秘不示人。武定年间,王遵业的儿子王松年准备把它送给黄门郎崔季舒,许多人便来摹拓。左光禄大夫姚元标当时以擅长书法闻名,看见崔潜的书法,认为超过了崔浩。崔宏的弟弟崔徽,字玄猷,年轻时便有文才,与勃海高演一起闻名。历任秘书监,获赐贝丘侯爵位。乐安王元范镇守长安时,选取有旧德的士人随同元范,任命崔徽为平西将军副将,代理乐安王傅,进爵济南公。崔徽处理政务注重大体,不亲自过问琐碎事务。他生性喜爱评鉴人物。接待宾客时,有时谈论平生经历,有时讲论道义,教诲诱导后辈,整日不停。因病征召回京,去世,谥号元公,士人们无不叹息惋惜。起初,清河崔宽的祖先崔肜,跟随晋南阳王司马保到陇右避难,于是先后在西凉和沮渠氏那里做官。崔肜生崔剖,字伯宗,常常慷慨激昂,心怀东土。他经常叹息说:“风雨交加,天色昏暗,鸡鸣却不停,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太武帝西巡时,崔剖便总率志同道合者,让儿子崔宽送上归附的诚意。太武帝嘉奖他,任命崔宽为岐阳令,赐爵延水男。又派使者与崔宽一同西行,安抚慰问刚刚归附的人。征召崔剖到京师,他还没到便去世了。文成帝认为崔剖的忠诚在先朝已经显著,追赠凉州刺史、武陵公,谥号元。崔宽字景仁,回到京城后,封安国子,官至弘农太守。起初,崔宽前来向崔浩表示归附,崔浩与他按辈分相列,厚意接待并关怀他。崔浩被诛杀时,崔宽因从远方来、又是疏远宗族,独独没有获罪。于是他把家安在武城,居住在司空林的旧址,并让一个儿子承继崔浩。崔宽与崔浩弟弟崔览的妻子封氏相互奉养,如同亲人。崔宽后来袭封武陵公,任陕城镇将。三崤一带地势险要,盗寇劫掠很多。崔宽生性诙谐,诱导接纳豪门大族,和惯盗首领留宿交往。他倾情礼遇,不计较细小过失,没有人不被他的意气所感动。当时官府没有俸禄物资,只能从百姓那里取得供给;崔宽善于安抚接纳,招来他们馈赠礼物,虽然收受很多,却没有送给他的人感到怨恨。又因为恒农盛产漆、蜡、竹、木,交通向南相通,贸易往来不断,家产因此富足,百姓也乐于接受他的治理。在各镇之中,号称最能治理政务。他解除镇将职务时,人人追怀留恋,到朝廷上疏请求挽留的有三百多人。去世时遗言要求薄葬,只用当时的衣服入殓。
长子衡,字伯玉,少以孝行著称。学崔浩书,颇亦类焉。天安元年,擢为内秘书中散。班下诏命及御所览书,多其迹也。衡举李冲、李元恺、程骏等,终为名器。承明元年,迁内都坐令,善折狱,孝文嘉之。太和二年,袭爵武陵公。衡涉猎书史,颇为文笔。蠕蠕时犯塞,衡上书陈备御之方、便国利人之策凡五十余条。除秦州刺史,徙爵齐郡公。先是,河东年饥,劫盗大起。衡至,修龚遂法,劝课农桑,周年间,寇盗止息。卒,赠冀州刺史,谥惠公。衡五子。
长子敞,字公世,袭爵,例降为侯,为平原相。敞性狷急,与刺史杨椿迭相表列,敞坐免官。宣武初,为钜鹿太守。弟朏之逆,敞为黄木军主韩文殊所藏。其家悉见籍没,唯敞妻李氏以公主之甥,自随奴婢田宅二百余口得免。正光中,普释禁锢,敞复爵郡侯,卒于赵郡太守。
敞弟钟,字公禄,奉朝请。弟朏之逆,以出后被原。历司徒右长史、金紫光禄大夫、冀州大中正。敞亡后,钟贪其财,诬敞息子积等三人非兄胤,辞诉累岁,人士疾之。尔硃世隆为尚书令,奏除其官,终身勿齿。朏好学,有文才,为京兆王愉录事参军,与愉同逆,伏法。
宏同郡董谧。谧父京,与同郡崔康时、广阳霍原等,俱以硕学,播名辽海。谧好学,传父业。中山平,入朝,拜仪曹郎,撰朝觐、飨宴、郊庙、社稷之仪。
张衮,字洪龙,上谷沮阳人也。祖翼,父卓,位并太守。衮笃实好学,有文才。道武为代王,选为左长史。从追蠕蠕五六百里。诸部帅因兗言粮尽,不宜深入。帝问衮:「杀副马足三日食乎?」皆言足。帝乃倍道追及于广漠赤地南床山下,大破之。既而帝问衮曰:「卿曹外人,知我前问三日粮意乎?蠕蠕奔走数日,畜产失饮,至水必留。计其道程,三日足及。轻骑卒至,出其不意,彼必惊散,其势然矣。」部帅闻之,咸曰:「圣策,非所及也。」衮常参大谋,每告人曰:「主上天资杰迈,必能囊括六合。夫遭风云之会,不建腾跳之功者,非人豪也。」遂策名委质,竭诚伏事。时刘显地广兵强,跨有朔裔,会其兄弟乖离,共相疑阻。衮言于道武曰:「显志大意高,今因其内衅,宜速乘之。」帝从之,遂破走显。又从破贺讷。道武登勿居山游宴,从官请聚石为峰,以记功德,乃命衮为文。
慕容宝之来寇也,衮言于道武曰:「宝乘滑台功,因长子捷,颂财竭力,难与争锋,宜羸师以侈其心。」帝从之,果破之参合。迁给事黄门侍郎。道武南伐,次中山,衮遗宝书,喻以成败。宝见书,大惧,遂奔和龙。既克中山,听入八议,拜幽州刺史,赐爵临渭侯,百姓安之。
天兴初,征还京师。后与崔逞答晋将郗恢书失旨,黜为尚书令史。衮遇创业之初,始以才谋见任,率心奉上,不顾嫌疑。道武曾问南州人于衮,衮与卢溥州里,数称荐之。又未尝与崔逞相识,闻风称美。及中山平,卢溥聚党为逆,崔逞答书不允,并乖本言,故忿之。
衮年过七十,阖门守静,手执经书,刊定乖失。爱好人物,善诱无倦,士类以此高之。永兴二年,卒。太武后追录旧勋,遣大鸿胪即墓策赠太保,谥文康公。
子度,少有学尚,袭爵临渭侯,卒于中都大官。
度子白泽,年十一,遭母忧,以孝闻。长而博学。文成初,除殿中曹给事中,甚见宠任。白泽本字钟葵,献文赐名白泽,纳其女为嫔。出行雍州刺史。清心少欲,人吏安之。献文诏诸监临官取所监羊一口、酒一斛者,罪至大辟;与者以从坐论。纠得尚书以下罪状者,各随所纠官轻重而授之。白泽上表,以为此法若行之不已,恐奸人窥望,劳臣懈节,请依律令旧法。献文纳之。太和初,怀州人伊祁苟初三十余人谋反,文明皇太后欲尽诛一城人。白泽谏,以为《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不诬十室,而况一州。后从之,乃止。转散骑常侍、殿中尚书。卒,赠相州刺史、广平公,谥曰简。
长子伦,字天念,大司农少卿、燕州大中正。熙平中,蠕蠕主丑奴遣使来朝,抗敌国之礼,不修臣敬。朝议将依汉答匈奴故事,遣使报之。伦表以为:「虏虽慕德,亦来观我。惧之以强,傥或归附;示之以弱,窥觎或起。《春秋》所谓以我卜也。高祖、世宗知其若此,来既莫逆,去又不追。必其委贽玉帛之辰,屈膝籓方之礼,则丰其劳贿,藉以珍物。至于王人远役,衔命虏庭,优以匹敌之尊,加之想望之宠,恐徒生虏慢,无益圣朝。」不从。孝庄初,卒于大司农卿。
译长子崔衡,字伯玉,年轻时以孝行著称。他学习崔浩的书法,也颇为相似。天安元年,升任内秘书中散。颁下的诏命以及皇帝所阅览的书籍,多有他的笔迹。崔衡举荐李冲、李元恺、程骏等人,后来他们都成为有名望、有地位的人。承明元年,迁任内都坐令,善于审理案件,孝文帝称赞他。太和二年,袭封武陵公。崔衡涉猎书籍史册,颇有文才。蠕蠕当时侵犯边塞,崔衡上书陈述防备抵御的方法以及有利于国家、便利百姓的策略,共五十多条。任秦州刺史,改封齐郡公。此前,河东遭遇饥荒,抢劫盗窃大为兴起。崔衡到任后,实行龚遂的办法,劝勉督促农桑,一年之间,寇盗平息。去世,追赠冀州刺史,谥号惠公。崔衡有五个儿子。长子崔敞,字公世,袭封爵位,按例降为侯,任平原相。崔敞性情急躁,与刺史杨椿互相上表揭发,崔敞因此获罪免官。宣武帝初年,任钜鹿太守。弟弟崔朏谋反时,崔敞被黄木军主韩文殊藏匿。他的家产全部被登记没收,只有他的妻子李氏因为是公主的外甥女,携带奴婢、田地和住宅等二百多人免于牵连。正光年间,朝廷普遍解除禁锢,崔敞恢复郡侯爵位,死于赵郡太守任上。崔敞的弟弟崔钟,字公禄,任奉朝请。弟弟崔朏谋反时,崔钟因为出继给别人而被赦免。历任司徒右长史、金紫光禄大夫、冀州大中正。崔敞死后,崔钟贪图他的财产,诬告崔敞的儿子崔积等三人不是崔敞的亲生后代,连续多年上诉争辩,士人们都厌恶他。尔朱世隆任尚书令时,上奏罢免他的官职,终身不许与士人交往。崔朏好学,有文才,任京兆王元愉的录事参军,后来与元愉一同谋反,被依法处死。崔宏同郡人董谧。董谧的父亲董京,与同郡的崔康时、广阳的霍原等人,都因学问渊博而闻名,名声传播到辽海。董谧好学,继承父亲的学业。平定中山后,他入朝,任仪曹郎,撰写朝见、飨宴、郊祀、宗庙和社稷等礼仪。张衮,字洪龙,是上谷郡沮阳人。祖父张翼,父亲张卓,官职都做到太守。张衮忠厚笃实,喜好学习,有文才。道武帝还是代王时,选他为左长史。曾跟随追击蠕蠕五六百里。各部首领借口兖地人说粮食已经用尽,不应深入。皇帝问张衮:“杀掉副马,足够吃三天吗?”众人都说足够。皇帝于是加倍赶路,在广漠赤地南床山下追上蠕蠕,大败他们。随后皇帝问张衮:“你们这些外臣,知道我先前问三天粮食的用意吗?蠕蠕奔逃数日,牲畜失去饮水,到了有水的地方一定会停留。计算他们的路程,三天就足以追上。轻装骑兵突然到达,出乎他们意料,他们必定惊慌逃散,形势就是这样。”各部首领听了,都说:“圣明的谋略,不是我们所能想到的。”张衮常参与国家大谋,每次对人说:“主上天资卓越,必定能够包举六合。既然遇到风云际会,却不能建立飞腾跃进的功业,就不算豪杰。”于是登记姓名、献身效忠,竭尽诚心侍奉。那时刘显土地广大、兵力强盛,控制着北方边地;恰逢他的兄弟离心,相互猜疑阻隔。张衮对道武帝说:“刘显志向大而意气高,如今应当趁他内部发生嫌隙,迅速乘机进攻。”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终于击败并赶走刘显。张衮又跟随皇帝击破贺讷。道武帝登上勿居山游宴,随从官员请求聚集石块堆成山峰,以记载功德,于是命张衮撰写碑文。慕容宝前来侵犯时,张衮对道武帝说:“慕容宝凭借在滑台的功劳,又因长子取胜,声势和财力都很强,难以与他正面争锋,应当故意示弱,使他更加骄纵。”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果然在参合击败慕容宝。张衮升任给事黄门侍郎。道武帝南伐,驻军中山,张衮写信给慕容宝,晓谕成败利害。慕容宝看信后非常恐惧,于是逃往和龙。攻克中山后,张衮被允许列入八议,任幽州刺史,赐爵临渭侯,百姓安定地接受他的治理。天兴初年,张衮被征召回京。后来他与崔逞答复晋将郗恢的书信违背旨意,被贬为尚书令史。张衮在创业初期,开始因才智谋略受到任用,尽心奉上,不顾避嫌。道武帝曾让张衮询问南州人士,张衮与卢溥是同乡,多次称赞举荐他;他又从未和崔逞相识,却听到崔逞的声名便称赞其美。中山平定后,卢溥聚集党徒谋反,崔逞答复书信又不合适,并且违背了原先的话,因此张衮对他十分愤怒。张衮年过七十,闭门安静自守,亲手拿着经书,校订其中的错误。他爱惜和喜好人才,善于诱导后进而不知疲倦,士人因此推重他。永兴二年去世。太武帝后来追念记录他的旧日功勋,派大鸿胪到墓前宣读策书,追赠太保,谥号文康公。儿子张度,年轻时便有学问和志向,袭封临渭侯,死于中都大官任上。度的儿子白泽,十一岁时遭逢母亲去世,因孝顺而闻名。长大后博学多才。文成初年,授任殿中曹给事中,深受宠信和重用。白泽原来的字是钟葵,献文帝赐名白泽,并纳他的女儿为嫔。后来出任雍州刺史。他清廉寡欲,百姓和官吏都因而安定。献文帝下诏规定,各监临官如果拿取所监管的羊一口、酒一斛,罪行可至死刑;给予这些东西的人按连坐罪论处。若检举查得尚书以下官员的罪状,便按照所检举官员的官职高低授予相应官职。白泽上表,认为这项法令如果一直实行下去,恐怕奸人会伺机窥伺,勤劳任事的臣子也会松懈操守,请求依照律令和旧法办理。献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太和初年,怀州人伊祁苟初等三十多人谋反,文明皇太后想把全城人都杀掉。白泽进谏,认为《周书》说父子兄弟的罪行不能互相牵连,连十户人家都不应诬陷,何况是一州的人。后来太后听从了他的意见,于是停止诛杀。白泽转任散骑常侍、殿中尚书。去世后,追赠相州刺史、广平公,谥号为“简”。长子张伦,字天念,任大司农少卿、燕州大中正。熙平年间,蠕蠕主丑奴派使者来朝,却采用敌国的礼节,不行臣下的敬礼。朝廷商议准备依照汉朝答复匈奴的旧例,派使者答复他们。张伦上表认为:“蠕蠕虽然仰慕德化,也是在来观察我国。用强盛来震慑他们,或许会使他们归附;向他们显示弱势,他们可能产生窥伺觊觎之心。这就是《春秋》所说的以我方情况作为占卜。高祖、世宗知道事情会这样,所以他们来时不违逆,离去时也不追赶。等到他们奉上玉帛作为礼物、屈膝行藩方之礼的时候,再丰厚地赏赐慰劳他们,借此赠送珍贵物品。至于朝廷使者远途服役,带着使命出使敌庭,却以与敌国对等的尊贵礼节优待他们,再加上超出常规的恩宠,恐怕只会徒然助长敌人的傲慢,对圣朝没有益处。”朝廷没有采纳。孝庄帝初年,死于大司农卿任上。
衮弟恂。恂字洪让,随兄衮归北,参代王军事。说道武宜收中土士庶之望,以建大业。帝深加器异。皇始初,拜中书侍郎。帷幄密谋,颇亦参预。赐爵平皋子,出为广平太守。恂招集离散,劝课农桑,流人归者数千户。迁常山太守。恂开建学校,优礼儒士,吏人歌咏之。时丧乱之后,罕能克厉者,唯恂当官清白,仁恕临下,百姓亲爱之,政为当时第一。明元即位,征拜太中大夫。卒。恂性清俭,死日家无余财。赠并州刺史、平皋侯,谥曰宣。
子纯,字道尚,袭爵。坐事除。
纯弟代,字定燕,陈留、北平二郡太守。卒,赠营州刺史,谥惠侯。代所历著称,有父遗风。
代子苌年,为汝南太守。郡人刘崇之兄弟分析,家贫,唯一牛,争不能决,讼于郡庭。苌年凄而见之,谓曰:「汝曹当以一牛,故致此竞;脱有二牛,必不争。」乃以己牛一头赐之。于是境中各相戒约,咸敦敬让。卒于郡。子琛,字宝贵,少有孝行,位至太子翊军校尉。卒。
邓彦海,安定人也。祖羌,苻坚车骑将军。父翼,河间相。慕容垂之围鄴,以为冀州刺史,爵真定侯。拒对使者曰:「先君忠于秦室,翼岂可先叛乎?忠臣不事二主,未敢闻命。」垂遣喻之曰:「吾与车骑结为异姓兄弟,卿亦犹吾子弟,安得辞乎?」翼曰:「冀州宜任亲贤,翼请他役效命。」垂乃用为河间太守。后卒于赵郡内史。
彦海性贞素,言行可复,博览经书,长于《易》筮。道武定中原,擢为著作郎,再迁尚书吏部郎。彦海明解制度,多识故事,与尚书崔宏参定朝仪、律令、音乐,及军国文记、诏策多是彦海所为。赐爵下博子。道武诏彦海撰国记十余卷,唯次年月,起居行事而已,未有体例。彦海谨于朝事,未尝忤旨。其从父弟晖时为尚书郎,凶侠好奇,与定陵侯和跋厚。跋有罪诛,其子弟奔长安。或告晖将送出之,由是道武疑知情,遂赐彦海死。既而悔之。时人咸愍惜焉。
子颖袭爵,稍迁中书侍郎。太武诏太常卿崔浩集诸文学撰述国书,颖与浩弟览等俱参著作事。太武幸漠南,高车莫弗库若干率骑数万余,驱鹿百余万诣行所。诏颖为文,铭于漠南,以记功德。兼散骑常侍,使宋。进爵为侯。卒,谥曰文恭。子怡袭爵,位荆州刺史,赐爵南阳公。卒。
子侍,孝文赐名述,位齐州刺史。初改置百官,始重公府元佐,以述为太傅元丕长史。座于司空长史。谥曰贞。
论曰:昭成、道武之时,云雷方始,至于经邦纬俗,文武兼资。燕凤博识多闻,首膺礼命。许谦才术俱美,驱驰艰虞。不然,何以成帝业也。崔宏家世隽伟,仍属权舆,总机任重,守正成务,礼从清庙,固其宜也。浩才艺通博,究览天文,政事筹策,时莫之二。此其所以自比于子房焉。属明元为政之秋,太武经营之日,言听计从,宁廓区夏,遇既深矣,勤亦茂哉。谋虽盖世,威未震主,末途邂逅,遂不自全。岂鸟尽弓藏,人恶其上,将器盈必概,阴害贻祸,何斯人而遭斯酷乎?至若张衮才策,不免其戾,彦海贞白,祸非其罪,亦足痛云。洪让世著循吏,家风良可贵矣。
北史卷二十二
列传第十
长孙嵩五世孙俭俭子平长孙道生曾孙幼幼孙曾炽炽弟晟从祖绍远绍远子览弟澄长孙肥
长孙嵩,代人也。父仁,昭成时为南部大人。嵩宽雅有器度,昭成赐名焉。年十四,代父统事。昭成末年,诸部乖乱,苻坚使刘库仁摄国事,嵩与元他等率部众归之。
刘显之谋难也,嵩率旧人及庶师七百余家叛显走。将至五原,时寔君之子渥亦聚众自立,嵩欲归之。见于乌渥,称逆父之子,劝嵩归道武。嵩未决,乌渥回其牛首,嵩僶俛从之,见道武于二汉亭。道武以为南部大人,累著军功。后从征中山,除冀州刺史,赐爵钜鹿公。历侍中、司徒、相州刺史,封南平公。所在著称。明元即位,山阳侯奚斤、北新侯安同、白马侯崔宏等八人坐止车门右,听理万机,故世号八公。
晋将刘裕之伐姚泓,明元假嵩节,督山东诸军事,傅诣平原,缘河北岸列军,次于畔城。军颇失利。诏假裕道。裕于舟中望嵩麾盖,遗以酃酒及江南食物。嵩皆送京师。诏嵩厚答之。又敕简精兵为战备,若裕西过者,便率精锐,南出彭、沛;如不时过,但引军随之。彼至崤、陕间,必与姚泓相持,一死一伤,众力疲弊。比及秋月,徐乃乘之,则裕首可不战而县。于是叔孙建等。寻河趣洛,遂入关。嵩与建等自城皋南济,晋诸屯戍皆望尘奔溃。裕克长安,嵩乃班师。
明元寝疾,问后事于嵩。嵩曰:「立长则顺,以德则人服。今长皇子贤而世嫡,天所命也,请立。」乃定策,诏太武临朝监国,嵩为左辅。
译张衮的弟弟张恂。张恂字洪让,跟随兄长张衮归附北魏,参与代王的军事事务。他劝说道武帝应当收拢中原士人和百姓的民望,以建立大业。皇帝深深器重并认为他非同寻常。皇始初年,任中书侍郎,帷幄中的机密谋划,他也多有参与。赐爵平皋子,出任广平太守。张恂招集离散百姓,劝勉督促农桑,流亡者归来达数千户。升任常山太守。他兴建学校,优厚礼遇儒士,官吏百姓都歌颂他。当时经历丧乱之后,很少有人能够振作治理,只有张恂任官清白,以仁慈宽恕对待下属,百姓亲近爱戴他,政绩在当时首屈一指。明元帝即位,征召任命为太中大夫。去世。张恂生性清廉节俭,死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追赠并州刺史、平皋侯,谥号宣。儿子张纯,字道尚,袭封爵位。因事获罪,被罢免官职。张纯的弟弟张代,字定燕,任陈留、北平二郡太守。去世,追赠营州刺史,谥号惠侯。张代历任官职都有声誉,具有父亲遗留下来的风范。张代的儿子张苌年任汝南太守。郡人刘崇兄弟分家时,家中贫穷,只有一头牛,兄弟争执不能解决,便到郡府诉讼。苌年见到他们,悲悯地说:“你们只是因为一头牛,才导致这样的争斗;假如有两头牛,必定不会争。”于是把自己的一头牛赐给他们。此后境内各处都相互告诫约束,全都重视恭敬和谦让。苌年死于郡任上。儿子张琛,字宝贵,年轻时有孝行,官至太子翊军校尉。去世。邓彦海,是安定人。祖父邓羌,任苻坚的车骑将军。父亲邓翼,任河间相。慕容垂围攻邺城时,任命邓翼为冀州刺史,封真定侯。邓翼拒绝答复使者说:“先君忠于秦室,我邓翼怎么能够首先叛变呢?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我不敢接受命令。”慕容垂派人劝说道:“我与车骑将军结为异姓兄弟,你也如同我的子弟,怎么能推辞呢?”邓翼说:“冀州应当任用亲近而贤能的人,臣请求承担其他职务来效命。”慕容垂于是任用他为河间太守。后来死于赵郡内史任上。邓彦海性情正直朴素,言语行为可以反复验证,博览经书,长于《易》学占筮。道武帝平定中原后,提拔他为著作郎,连续升迁至尚书吏部郎。邓彦海明白通晓制度,熟悉许多旧例,和尚书崔宏共同制定朝廷礼仪、法律、政令、音乐,以及军国文书;诏书策命大多也是邓彦海所撰写。赐爵下博子。道武帝诏令邓彦海撰写国记十多卷,只是按年月编排起居行事而已,还没有形成体例。邓彦海对朝廷事务谨慎,从未违背皇帝旨意。他的堂弟邓晖当时任尚书郎,凶悍任侠、喜好奇异之事,与定陵侯和跋关系亲厚。和跋获罪被诛杀后,他的子弟逃往长安。有人告发邓晖将要把他们送出,于是道武帝怀疑邓彦海知道内情,便赐令邓彦海自尽。不久又后悔此事。当时人们都为邓彦海感到怜惜惋惜。邓彦海的儿子邓颖袭封爵位,逐渐升任中书侍郎。太武帝诏令太常卿崔浩集合文学之士撰写国书,邓颖与崔浩的弟弟崔览等人都参与著作事务。太武帝巡幸漠南时,高车莫弗库若干率领数万多骑兵,驱赶一百多万头鹿来到皇帝行所。皇帝命邓颖撰文,刻铭于漠南,以记载功德。兼任散骑常侍,出使宋国。进爵为侯。去世,谥号文恭。儿子邓怡袭封爵位,官至荆州刺史,赐爵南阳公。去世。邓怡的儿子邓侍,孝文帝赐名为邓述,任齐州刺史。起初改置百官时,开始重视公府中的主要辅佐官员,于是任邓述为太傅元丕的长史。后来任司空长史。谥号贞。史臣评论说:昭成帝、道武帝时期,创业形势刚刚兴起;至于治理国家、整顿风俗,文才武略兼备。燕凤学识广博,首先承受礼聘任命。许谦才干和技艺都很优良,在艰难忧患中奔走效力。不这样,凭什么能够成就帝王的事业呢?崔宏世家出身,才俊卓异,正值事业草创,掌握机要、责任重大,坚守正道而成就事务,礼仪效法清庙,这本来就是适宜的。崔浩才艺通达博洽,深入考察天文,谋划政事和筹策,当时无人能与他相比。这就是他把自己比作张良子房的原因。适逢明元帝执政、太武帝经营天下的时候,他的言语被听从,计策被采用,使华夏得到安宁,他受到的恩遇已经很深,勤劳也很大了。他的谋略虽然盖世,威势却没有震慑君主,晚年遭逢意外,终于不能保全自己。难道是飞鸟尽了便藏起弓,人臣使君主厌恶自己;或者才能器量充盈就必受压抑,暗中加害而留下祸患?为什么这个人竟遭受这样的酷刑呢?至于张衮的才智谋略,也没有免除过失;邓彦海正直清白,所受祸患并非他的罪过,这也足以令人痛惜。张恂世代都以循良之吏著称,这样的家风实在值得珍视。”},{ 《北史》卷第二十二 列传第十 长孙嵩的第五代孙长孙俭;长孙俭的儿子长孙平;长孙道生的曾孙长孙幼;长孙幼的孙子长孙炽;长孙炽的弟弟长孙晟;长孙晟的从祖长孙绍远;长孙绍远的儿子长孙览、弟弟长孙澄;长孙肥。长孙嵩是代地人。他的父亲长孙仁,在昭成帝时期任南部大人。长孙嵩宽厚文雅,有器量风度,昭成帝赐给他这个名字。他十四岁时,代替父亲主持事务。昭成帝末年,各部背离叛乱,苻坚派刘库仁代理国政,长孙嵩与元他等人率领部众归附刘库仁。刘显谋反时,嵩率领旧部以及庶师七百多家背叛刘显逃走。将要到达五原时,适逢寔君的儿子渥也聚众自立,嵩想归附他。乌渥见到嵩,便说:“逆父之子的儿子”,劝嵩归顺道武帝。嵩没有决定,乌渥调转牛头,嵩低头跟随他,在二汉亭拜见道武帝。道武帝任命他为南部大人,他屡次建立军功。后来随军征讨中山,被授为冀州刺史,赐爵钜鹿公。历任侍中、司徒、相州刺史,封南平公,所任之处都很有声誉。明元帝即位后,山阳侯奚斤、北新侯安同、白马侯崔宏等八人坐在止车门右侧,听理国家各种政务,所以当时称为“八公”。晋将刘裕讨伐姚泓时,明元帝授予嵩符节,督率山东地区各路军队,傅诣平原,沿黄河北岸布置军队,驻扎在畔城。军队颇有失利。明元帝下诏授予刘裕通行之道。刘裕在船中望见嵩的麾盖,送给他酃酒和江南食物。嵩都把这些送到京师。明元帝下诏让嵩厚礼答谢刘裕。又命嵩选取精兵做好作战准备:如果刘裕向西经过,就率精锐部队南出彭、沛;如果刘裕不能及时经过,只须带兵跟随他。刘裕到达崤山、陕地之间,必然会同姚泓相持,双方一死一伤,兵力都会疲惫。等到秋季,再慢慢乘机进攻,那么刘裕的首级可以不战而悬挂。于是叔孙建等人沿黄河赶往洛阳,终于进入关中。嵩与叔孙建等从城皋向南渡河,晋军各处屯戍都望见尘土便奔逃溃散。刘裕攻克长安,嵩才领兵回师。明元帝卧病不起,向嵩询问身后之事。嵩说:“立年长的继承人就是顺理成章的,以德行立君则人民会服从。如今长皇子贤明,又是世嫡,这是上天所命,请立他为帝。”于是确定了这一决策,下诏让太武帝临朝监国,嵩担任左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