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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北史四十二

列传第二十九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363–375 段

时所用钱,人多私铸,稍就薄小,乃至风飘水浮,米斗几直一千。侃奏听人与官并铸五铢,使人乐为,而俗弊得改。庄帝从之。后除侍中,加卫将军、右光禄大夫。

庄帝将图尔硃荣,侃与内弟李晞、城阳王徽、侍中李彧等咸预其谋。尔硃兆入洛,侃时休沐,遂窜归华阴。普泰初,天光在关西,遣侃子妇父韦义远招慰之,立盟许恕其罪。侃从兄昱恐为家祸,令侃出应,假其食言,不过一人身没,冀全百口。侃赴之,为天光所害。太昌初,赠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幽州刺史。子纯陀袭。

播弟椿。椿字延寿,本字仲考,孝文赐改焉。性宽谨。为内给事,与兄播并侍禁闱。后为中部法曹,折讼公正,孝文嘉之。及文明太后崩,孝文五日不食。椿谏曰:「圣人之礼,毁不灭性,从陛下欲自贤于万代,其若宗庙何!」帝感其言,乃一进粥。转授宫舆曹少卿,加给事中,出为豫州刺史,再迁梁州刺史。

初,武兴王杨集始降于齐,自汉中而北,规复旧土。椿贻书集始,开以利害。集始执书对使者曰:「杨使君此书,除我心腹疾。」遂来降。寻以母老解还。后兼太仆卿。

秦州羌吕苟兒、泾州屠各陈瞻等反,诏椿为别将,隶安西将军元丽讨之。贼守峡自固。或谋伏兵断其出入,待粮尽攻之。或云斩山木,从火焚之。椿曰:「并非计也。贼深窜,正避死耳。今宜勒三军勿更侵掠,贼必谓见险不前,心轻我军,然后掩其不备,可一举而平。」乃缓师。贼果出掠,仍以军中驴马饵之。衔枚夜袭,斩瞻传首。入正太仆卿。

初,献文世有蠕蠕万余户降附,居于高平、薄骨律二镇。太和末叛走,唯有一千余家。太中大夫王通、高平镇将郎育等求徙置淮北,防其后叛。诏椿徙焉。椿上书,以为裔不谋夏,夷不乱华,是以先朝居之荒服之间,正欲悦近来远。今新附者众,若旧者见徙,新者必不安,愚谓不可。时八坐不从,遂于济州缘河居之。及冀州元愉之难,果悉浮河赴贼,所在钞掠,如椿所策。后除朔州刺史。在州为廷尉奏椿前为太仆卿,招引百姓,盗种牧田三百四十顷,依律处刑五岁。尚书邢峦据正始别格,奏罪应除名,注籍盗门,同籍合门不仕。宣武以亲律既班,不宜杂用旧制,诏依断,以赎论。后除定州刺史。

自道武平中山,多置军府,以相威摄。凡有八军,军各配兵五千,食禄主帅军各四十六人。自中原稍定,八军之兵渐割南戍,一军兵才千余,然主帅如故,费禄不少。椿表罢四军,减其主帅百八十四人。椿在州,因修黑山道余功,伐木私造佛寺,役兵,为御史所劾,除名。

后累迁为雍州刺史,进号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寻以本官加侍中,兼尚书右仆射,为行台,节度关西诸将。遇暴疾,频启乞解,诏许之,以萧宝夤代为刺史、行台。

椿还乡里,遇子昱将还京师,使陈宝夤赏罚云为,不依常宪,恐有异心。昱还,面启明帝及灵太后,并不纳。及宝夤邀害御只中尉郦道元,犹上表自理,称为椿父子所谤。

建义元年,为司徒。永安初,进位太保,加侍中,给后部鼓吹。元颢入洛,椿子昱为颢禽。又椿弟顺、顺子仲宣、兄子侃、弟子遁并从驾河内,为颢嫌疑。以椿家世显重,恐失人望,未及加罪。时人助其忧,或劝椿携家避祸。椿曰:「吾内外百口,何处逃窜?正当坐任运耳。」

庄帝还宫,椿上书频请归老,诏听服侍中服,赐朝服一袭、八尺床帐、几、杖,不朝,乘安车,驾驷马,给扶,传诏二人,仰所在郡县四时以礼存问安否。椿奉辞于华林园,帝下御座,执手流泪曰:「公先帝旧臣,实为元老。但高尚其志,决意不留,既难相违,深用凄切。」椿亦歔欷,欲拜,帝亲执不听。赐以绢布,给羽林卫送。群公百寮饯于城西张方桥,行路观者莫不称叹。椿临行,诫子孙曰:

我家入魏之始,即为上客。自尔至今,二千石方伯不绝,禄恤甚多。于亲姻知故吉凶之际,必厚加赠襚;来往宾寮,必以酒肉饮食,故六姻朋友无憾焉。国家初,丈夫好服彩色。吾虽不记上谷翁时事,然记清河翁时服饰。恆见翁著布衣韦带,常自约敕诸父曰:「汝等后世若富贵于今日者,慎勿积金一斤、彩帛百匹已上,用为富也。」不听兴生求利,又不听与势家作婚姻。至吾兄弟,不能遵奉。今汝等服乘渐华好,吾是以知恭俭之德,渐不如上也。又吾兄弟,若在家,必同盘而食;若有近行,不至,必待其还。亦有过中不食,忍饥相待。吾兄弟八人,今存者有三,是故不忍别食也。又愿毕吾兄弟,不异居异财。汝等眼见,非为虚假。如闻汝等兄弟,时有别斋独食者。此又不如吾等一世也。吾今日不为贫贱,然居住舍宅,不作壮丽华饰者,正虑汝等后世不贤,不能保守之,将为势家所夺。

译当时使用的钱币,民间多私自铸造,逐渐变得又薄又小,以至于风一吹就飘、水一冲就浮,一斗米几乎要值一千钱。杨侃奏请允许民间与官府一起铸造五铢钱,使百姓乐于铸钱,从而改变民间弊病。庄帝听从了。后来授任侍中,加授卫将军、右光禄大夫。庄帝将要谋划诛除尔朱荣时,杨侃与内弟李晞、城阳王元徽、侍中李彧等都参与了谋划。尔朱兆进入洛阳时,杨侃正休假,于是逃回华阴。普泰初年,尔朱天光在关西,派杨侃儿媳的父亲韦义远招抚慰问他,订立盟约并答应赦免他的罪过。杨侃的堂兄杨昱担心给家族带来灾祸,命令杨侃出去应约,想着即使对方失信,也不过是杨侃一人丧命,希望保全全家百口。杨侃前往应约,被尔朱天光杀害。太昌初年,追赠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幽州刺史。儿子杨纯陀承袭爵位。杨播的弟弟杨椿。杨椿字延寿,本来的字是仲考,孝文帝赐他改名。性情宽厚谨慎。任内给事时,与哥哥杨播一同侍奉宫禁。后来任中部法曹,审理诉讼公平正直,孝文帝嘉奖他。文明太后去世时,孝文帝五天不吃饭。杨椿劝谏说:“圣人的礼制是哀毁却不损伤生命。陛下如果想使自己在万代中成为贤君,那么宗庙又将怎么办呢?”皇帝受到感动,才进食了一碗粥。转任宫舆曹少卿,加授给事中,出任豫州刺史,又调任梁州刺史。起初,武兴王杨集始投降齐国,从汉中向北进发,谋划恢复旧有领土。杨椿写信给杨集始,向他说明利害。杨集始拿着信对使者说:“杨使君这封信,消除了我心腹中的疾病。”于是前来投降。不久因为母亲年老,杨椿请求解除职务回去奉养。后来兼任太仆卿。秦州羌人吕苟儿、泾州屠各人陈瞻等反叛,诏令杨椿任别将,隶属于安西将军元丽讨伐他们。叛军据守山峡自我固守。有人谋划设伏兵截断他们的出入,等粮食耗尽再进攻;有人说砍伐山上的树木,借火焚烧他们。杨椿说:“都不是办法。叛军深深逃藏,正是为了躲避死亡。如今应当约束三军,不要再侵扰抢掠,叛军一定会认为我们见到险阻便不敢前进,从而轻视我军,然后趁他们没有防备时进攻,便可以一举平定。”于是放缓进军。叛军果然出来抢掠,杨椿又用军中的驴马诱引他们。夜间衔枚突袭,斩杀陈瞻,传送首级。入朝任正太仆卿。起初,献文帝时有蠕蠕一万多户投降归附,居住在高平、薄骨律二镇。太和末年逃走反叛,只剩下一千多家。太中大夫王通、高平镇将郎育等请求把他们迁置到淮北,以防他们日后再次叛乱。诏令杨椿负责迁徙。杨椿上书认为,边远民族不会图谋侵扰中原,夷人也不会扰乱华夏,所以先朝把他们安置在荒远地区,正是想使近处的人喜悦、使远方的人来归。如今新近归附的人很多,如果让旧有归附者看到被迁徙,新归附者一定会不安,我认为不可。八座当时不听从,于是把他们安置在济州沿河一带。到冀州元愉发生变乱时,他们果然全都渡河投奔叛军,沿途抢掠,正如杨椿预料的那样。后来任朔州刺史。在州任上,廷尉奏报杨椿先前任太仆卿时,招引百姓,盗种牧田三百四十顷,依律判处刑罚五年。尚书邢峦依据正始年间的特别条例上奏,认为罪行应当除名,登记到盗贼门类,同籍的全家都不得做官。宣武帝认为亲属犯罪的法律既已颁行,不宜混用旧制度,诏令依照新的判决,以赎罪论处。后来任定州刺史。自道武帝平定中山以来,设置了许多军府,用来相互威慑控制。总共有八军,每军配兵五千人;每军领取俸禄的主帅和属官共有四十六人。中原逐渐平定后,八军的士兵逐渐被分割调往南方戍守,每军只剩一千多人,但主帅和属官仍照旧,俸禄开支并没有减少。杨椿上表请求裁撤四军,减少主帅和属官一百八十四人。杨椿在州任上,借修筑黑山道路的余力,砍伐树木私自修建佛寺,并役使士兵,被御史弹劾,削除名籍。后来多次升迁,任雍州刺史,晋号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不久以原官加授侍中,兼任尚书右仆射,任行台,节制关西各军将领。遭遇急病,多次上奏请求解除职务,诏令准许,以萧宝夤代替他任刺史、行台。杨椿回到乡里时,遇到儿子杨昱将要回京,便让他陈述萧宝夤任意赏罚、不依常规法令的情况,担心他另有异心。杨昱回京后,亲自向明帝和灵太后报告,两人都没有接受。等到萧宝夤诱骗并杀害御史中尉郦道元时,他仍上表为自己申辩,声称是杨椿父子诽谤他。建义元年,杨椿任司徒。永安初年,晋升为太保,加授侍中,赐后部鼓吹。元颢进入洛阳时,杨椿的儿子杨昱被元颢擒获。杨椿的弟弟杨顺、杨顺的儿子杨仲宣、哥哥的儿子杨侃、弟弟的儿子杨遁都随皇帝在河内,被元颢怀疑。因为杨椿家世显赫重要,担心失去人心,所以尚未加罪。当时人们替他忧虑,有人劝杨椿带着全家躲避灾祸。杨椿说:“我内外亲属有百口之多,能逃到哪里去?只应当坐着听任命运罢了。” 庄帝回到宫中后,杨椿上书多次请求告老还乡。诏令准许他穿侍中的服饰,赐朝服一套、八尺床帐、几案、手杖;不必入朝,乘安车,驾四匹马,配给扶持人员和传诏二人,并要求所在郡县每年四时按礼节慰问他的安否。杨椿在华林园辞行时,皇帝走下御座,握着他的手流泪说:“公是先帝的旧臣,实在是元老。只是您志趣高尚,决意不留,既然难以违背您的意愿,朕内心深感凄切。”杨椿也抽泣起来,想要行拜礼,皇帝亲手拉住他不让拜。又赐给他绢布,派羽林军护送。群公百官在城西张方桥设宴送行,路上观看的人无不赞叹。杨椿临行时,告诫子孙说:“我家刚进入魏国时,便是上等宾客。从那以后直到今天,担任二千石官和方伯的人不断,俸禄抚恤非常多。在亲戚姻亲、知交故旧遇到吉凶之事时,必定厚重地赠送财物和丧礼;来往的宾客僚属,必定用酒肉饮食招待,所以六亲姻亲和朋友没有遗憾。我家国家初建时,男子喜欢穿着色彩华丽的衣服。我虽然记不得上谷祖父时代的事情,但还记得清河祖父时代的服饰。我常常看见祖父穿布衣、系皮带,他常自我约束并告诫各位父辈说:‘你们后世如果比今天富贵,千万不要积聚一斤以上的黄金、百匹以上的彩帛,拿这些作为富有的标志。’不许兴办生计求取利益,也不许同有权势的人家结亲。到了我们兄弟这一代,不能遵守奉行。如今你们的衣服车乘逐渐华美,我因此知道,恭敬节俭的德行已经渐渐不如上代了。我们兄弟如果在家,一定同桌吃饭;如果有人近行未回来,一定等他回来。也有过了中午还不吃饭,忍着饥饿互相等待的时候。我们兄弟八人,如今还在世的只有三人,因此不忍心分开吃饭。又希望我们兄弟终身不分居、不分财产。你们亲眼所见,这不是虚假的。听说你们兄弟有时分开设斋、独自吃饭,这又不如我们这一代。如今我并不是因为贫贱而这样做,但居住的房舍不修建得壮丽华饰,正是担心你们后世不贤,不能守住它,最终被有权势的人家夺去。”

北都时,朝法严急。太和初,吾兄弟三人并居内职:兄在高祖左右,吾与津在文明太后左右。于时口敕,责诸内官,十日仰密得一事,不列便大嗔嫌。诸人多有依敕密列者,亦有太后、高祖中间传言构间者。吾兄弟自相诫曰:「今忝二圣近臣,居母之间难,宜深慎之。又列人事,亦何容易,纵被嗔责,勿轻言。」十余年中,不尝言一人罪过。时大被嫌责,答曰:「臣等非不闻人语,正恐不审,仰误圣听,以是不敢言。」于后终以不言。蒙赏及二圣间言语,终不敢辄尔传通。太和二十一年,吾从济州来朝,在清徽堂豫宴。高祖谓诸贵曰:「北京之日,太后严明,吾每得杖。左右因此有是非言。和朕母子者,唯杨播兄弟。」遂举爵赐兄及我酒。汝等脱若万一蒙明主知遇,宜深慎言语,不可轻论人恶也。吾自惟文武才艺、门望姻援不胜他人。一旦位登侍中、尚书,四历九卿,十为刺史,光禄大夫、仪同、开府、司徒、太保,津今复为司空者,正由忠谨慎口,不尝论人之过,无贵无贱,待之以礼,以是故至此耳。闻汝等学时俗人,乃有坐待客者,有驱驰势门者,有轻论人恶者;及见贵胜则敬重之,见贫贱则慢易之,此人行之大失,立身之大病也。汝家仕皇魏以来,高祖以下乃有七郡太守、三十二州刺史,内外显职,时流少比。汝等若能存礼节,不为奢淫骄慢,假不胜人,足免尤诮,足成名家。吾今年始七十五,自惟气力,尚堪朝觐天子,所以孜孜求退者,正欲使汝等知天下满足之议,为一门法耳,非是苟求千载之名。汝等能记吾言,吾百年后终无恨矣。

椿还华阴。逾年,为尔硃天光所害,时人莫不怨痛之。太昌初,赠太师、丞相、都督、冀州刺史。子昱。

昱字元略,起家广平王怀左常侍。怀好武事,数游猎,昱每规谏。正始中,以京兆、广平二王国臣多纵恣,诏御史中尉崔亮穷案之,伏法都市者三十余人,不死者悉除名,唯昱与博陵崔楷以忠谏免。后除太学博士、员外散骑侍郎。

初,尚书令王肃除扬州刺史,出顿洛阳东亭。酣后,广阳王嘉、北海王详等与播论议竞理,播不为屈。北海王顾昱曰:「尊伯性刚不伏理,大不如尊使君也。」昱对曰:「昱父道隆则从其隆,道洿则从其洿;伯父刚则不吐,柔亦不茹。」坐叹其能言。肃曰:「非此郎,何得申二父之美。」

延昌三年,以本官带詹事丞。时明帝在怀抱中,至于出入,左右、乳母而已,不令宫寮闻知。昱谏曰:「陛下不以臣等凡浅,备位宫臣,太子动止,宜令翼从。自比以来,轻尔出入,进无二傅导引之美,退阙群寮陪侍之式。非所谓示人轨仪,著君臣之义。陛下若召太子,必降手敕,令臣下咸知,为后世法。」于是诏自今若非手敕,勿令兒辄出,宫臣在直者,从至万岁门。转太尉掾,兼中书舍人。

灵太后尝谓昱曰:「亲姻在外,不称人心,卿有所闻,慎勿讳隐。」昱奏扬州刺史李崇五车载货,恆州刺史杨钧造银食器十具,并饷领军元叉。灵太后令召叉夫妻,泣而责之。叉深恨昱。昱第六叔舒妻,武昌王和之妹,和即叉之从祖父。舒早丧,有一男六女,及终丧,元氏请别居。昱父椿集亲姻泣谓曰:「我弟不幸早终,今男未婚,女未嫁,何便求别居?」不听。遂怀憾。神龟二年,瀛州人刘宣明谋反,事觉逃窜。叉使和及元氏诬告昱藏宣明,云昱父椿、叔津并送甲仗三百具,谋图不逞。叉又构成其事。乃遣夜围昱宅收之,并无所获。太后问状。昱具对元氏构衅之端,言至哀切。太后乃解昱缚,和及元氏并处死刑。而叉相左右,和直免官,元氏卒亦不坐。及叉之废太后也,乃出昱为济阴内史。中山王熙起兵于鄴,叉遣黄门卢同诣鄴刑熙,并穷党与。同希叉旨,就郡锁昱赴鄴,囚讯百日乃还任。

孝昌初,除中书侍郎,迁给事黄门侍郎。后贼围豳州,诏昱兼侍中,持节催西北道大都督、北海王颢,仍随军监察。豳州围解。雍州蜀贼张映龙、姜神达知州内虚,谋欲攻掩。刺史元修义惧而请援,一日一夜,书移九通。都督李叔仁迟疑不赴。昱曰:「若长安不守,大军自然瓦散,此军虽往,有何益也。」遂与叔仁等俱进,于阵斩神达,诸贼迸散。诏以昱受旨催督,而颢军稽缓,遂免昱官。寻除泾州刺史。未几,昱父椿为雍州,征昱除吏部郎中。及萧宝夤等败于关中,以昱兼七兵尚书、持节、假抚军、都督,防守雍州。昱遇贼失利而返。后除镇东将军、假车骑将军、东南道都督,又加散骑常侍。于后太山守羊侃据郡南叛,侃兄深时为徐州行台,府州咸欲禁深。昱曰:「昔叔向不以鲋也见废,奈何以侃罪深,宜呼朝旨。」不许群议。

译“在北都时,朝廷法令严厉急迫。太和初年,我们兄弟三人都任内职:哥哥在高祖身边,我和杨津在文明太后身边。当时有口头诏令责令各位内官,十天之内必须秘密检举一件事情,不能列举出来便会大怒责怪。许多人依照诏令秘密列举他人罪过,也有人在太后和高祖之间传话挑拨离间。我们兄弟互相告诫说:‘如今有幸成为二位圣上的近臣,处在母子之间,实在艰难,应当极其谨慎。况且检举别人的事情也哪里容易,即使受到责骂,也不要轻易开口。’十多年中,从未说过一个人的罪过。当时我们受到很重的嫌弃责备,回答说:‘臣等并不是没有听到别人的话,只是担心没有审察清楚,反而误导圣上的听闻,因此不敢说。’后来始终因为不肯进言而受到责怪。即使得到赏赐,以及听到二位圣上之间的谈话,也始终不敢随意传达。太和二十一年,我从济州入朝,在清徽堂参加预宴。高祖对各位贵人说:‘在北都时,太后严明,我常常挨杖责。身边的人因此有很多是非之言。能够调和我与母亲关系的,只有杨播兄弟。’于是举杯赐给哥哥和我饮酒。你们今后如果万一受到明主知遇,应当特别谨慎言语,不可轻易议论别人的过错。我自己想来,无论文才武艺、门第声望还是姻亲援助,都比不上别人。” “我一旦升任侍中、尚书,四次历任九卿,十次任刺史,又任光禄大夫、仪同、开府、司徒、太保;杨津如今又任司空,正是因为忠诚谨慎、慎于言语,从不议论别人的过错,无论贵贱都以礼相待,所以才能达到今天的地位。听说你们学习世俗人的做法,竟有坐着等待客人的,有奔走依附权势之门的,有轻易议论别人过错的;见到尊贵强盛的人便恭敬重视,见到贫贱的人便轻慢,这些都是做人行事的大过失、立身处世的大毛病。自从你们家在大魏做官以来,从高祖以下,已有七位郡太守、三十二位州刺史,朝廷内外显要职位,同时代很少有能相比的。你们如果能守存礼节,不奢侈淫逸、不骄傲轻慢,即使比不上别人,也足以避免责怪,足以成就名门。我今年刚七十五岁,自己想来,气力还可以入朝觐见天子;之所以勤勉请求退隐,正是想让你们知道天下对知足的议论,把它作为一家人的法则,并不是苟且追求千载之后的名声。你们能够记住我的话,我百年之后就没有遗憾了。” 杨椿回到华阴。过了一年,被尔朱天光杀害,当时人们无不怨恨悲痛。太昌初年,追赠太师、丞相、都督、冀州刺史。儿子是杨昱。杨昱字元略,初仕时任广平王元怀的左常侍。元怀喜好武事,多次出游打猎,杨昱常常劝谏。正始年间,因京兆王、广平王两王国中的属官多有放纵专横,诏令御史中尉崔亮彻底查办,依法处死于都市的有三十多人,未被处死的全部除名,只有杨昱与博陵崔楷因忠诚劝谏而获免。后来授任太学博士、员外散骑侍郎。起初,尚书令王肃被授任扬州刺史,出城驻扎在洛阳东亭。酒兴正浓时,广阳王元嘉、北海王元详等人与杨播争论道理,杨播不肯屈服。北海王回头对杨昱说:“你的尊伯性情刚强,不肯服理,大大不如你的父亲啊。”杨昱回答说:“父亲的道理高尚,我就随从他的高尚;父亲的道理污浊,我就随从他的污浊。伯父刚强时不会吐露,柔和时也不会吞忍。”在座的人都赞叹他善于言辞。王肃说:“若不是这位郎君,怎么能彰显两位父亲的美德呢?” 延昌三年,以本官兼任詹事丞。当时明帝还在襁褓中,出入时身边只有左右侍从和乳母,宫中属官并不知道。杨昱劝谏说:“陛下不认为臣等凡庸浅薄,让我们充任宫中臣属;太子的行动起居,应当让我们护卫随从。近来太子轻易出入,前进时没有二傅引导的礼仪,退处时也缺少群僚陪侍的规制。这不是向人显示法度仪表、彰明君臣大义的做法。陛下如果召见太子,必须下达亲笔手诏,使臣下都知道,作为后世的法式。”于是诏令从今以后,若不是亲笔手诏,不许太子擅自出入;当值的宫臣随从太子到万岁门。杨昱转任太尉掾,兼任中书舍人。灵太后曾对杨昱说:“亲戚姻亲在外任职,若有不合人心的事,你听到了,千万不要隐瞒。”杨昱奏报说,扬州刺史李崇用五辆车装载货物,恒州刺史杨钧制造了十件银制食器,并送给领军元叉。灵太后下令召见元叉夫妇,哭着责备他们。元叉因此深恨杨昱。杨昱的六叔杨舒的妻子,是武昌王元和的妹妹,而元和正是元叉的从祖父。杨舒早死,留下一个儿子、六个女儿。服丧期满后,元氏请求分居。杨昱的父亲杨椿召集亲戚姻亲,哭着说:“我的弟弟不幸早死,如今儿子还没有娶亲,女儿还没有出嫁,怎么能马上要求分居?”元氏不听,于是怀恨在心。神龟二年,瀛州人刘宣明谋反,事情败露后逃跑。元叉让元和与元氏诬告杨昱窝藏刘宣明,说杨昱的父亲杨椿、叔父杨津一同送给刘宣明三百件铠甲兵器,图谋叛乱。元叉又罗织罪状,促成此事。于是派人连夜包围杨昱宅第将他捕去,却什么也没有搜获。太后询问情况,杨昱详细说明元氏挑起争端的缘由,言辞悲切。太后于是解开杨昱的束缚,元和与元氏都判处死刑。但元叉在旁边说情,元和只被免官,元氏最终也没有获罪。元叉废黜太后后,便把杨昱调出任济阴内史。中山王元熙在邺起兵,元叉派黄门卢同到邺处死元熙,并追究其党羽。卢同迎合元叉的意旨,在郡中给杨昱戴上枷锁,押送到邺,囚禁审讯一百天后,才让他回去任职。孝昌初年,杨昱被任命为中书侍郎,升任给事黄门侍郎。后来叛贼包围豳州,诏令杨昱兼任侍中,持节催促西北道大都督北海王元颢出兵,并随军监察。豳州的包围解除。雍州的蜀地叛贼张映龙、姜神达得知州城内部空虚,谋划袭击。刺史元修义害怕,请求援军,一天一夜之间接连发出九次文书。都督李叔仁迟疑不肯前往。杨昱说:“如果长安守不住,大军自然会瓦解;这支军队即使赶去,又有什么用呢?”于是与李叔仁等一同进军,在阵前斩杀姜神达,各路叛贼四散逃跑。诏令认为杨昱奉旨催促督军,而元颢的军队行动迟缓,于是免去杨昱的官职。不久又任命他为泾州刺史。没过多久,杨昱的父亲杨椿任雍州刺史,朝廷征召杨昱,任命他为吏部郎中。萧宝夤等在关中战败后,任命杨昱兼任七兵尚书、持节、假抚军、都督,防守雍州。杨昱与叛贼交战失利后退回。后来任镇东将军、假车骑将军、东南道都督,又加授散骑常侍。其后,太山郡守羊侃占据郡城向南叛乱,羊侃的哥哥羊深当时任徐州行台,府州官员都想把羊深拘禁起来。杨昱说:“从前叔向并没有因为弟弟羊鲋而被废弃,怎么能因为羊侃的罪过牵连羊深?应当请示朝廷。” 众人的议论没有被采纳。

还朝未几,元颢侵逼大梁,除昱南道大都督,镇荥阳。颢禽济阴王晖业,乘虚径进,城陷。昱与弟息五人在门楼上。颢至,执昱下,责曰:「卿今死甘心不?」答曰:「分不望生,向所以不下楼,正虑乱兵耳。但恨八十老父无人供养,乞小弟一命,便是死不朽也。」颢将陈庆之、胡光等伏颢帐前曰:「陛下度江三千里,无遗镞费。昨日杀伤五百余人,求乞杨昱以快意。」景曰:「我在江东闻梁主言,初下都,袁昂为吴郡不降,称其忠节。奈何杀昱。」于是斩昱下统帅三十七人,皆令蜀兵刳腹取心食之。

孝庄还,复前官。尔硃荣之死,昱为东道行台拒尔硃仲远。会尔硃兆入洛,昱还京师。后归乡里,亦为天光所害。太昌初,赠司空公、定州刺史。

子孝邕,员外郎,奔免。匿蛮中,潜结渠率,谋报尔硃氏。微服入洛,为尔硃世隆所杀。椿弟颖,字惠哲,本州别驾。

颖弟顺,字延和,宽裕谨厚。豫立庄帝功,封三门县伯,位冀州刺史。罢州还,遇害。太昌初,赠太尉公、录尚书事、相州刺史。子辩,字僧达,位东雍州刺史。

辩弟仲宣,有风度才学。位正平太守,爵恆农伯,在郡有能名。还京,兄弟与父同遇害。太昌初,辩赠仪同三司、恆州刺史;仲宣赠尚书右仆射、青州刺史。

仲宣子玄就,幼而俊拔。收捕时,年九岁,牵挽兵人曰:「欲害诸尊,乞先就死。」兵以刀斫断其臂,犹请死不止,遂先杀之。永熙初,赠汝阴太守。

顺弟津。津字罗汉,本字延祚,孝文赐改焉。少端谨,以器度见称。年十一,除侍御中散。时孝文幼冲,文明太后临朝,津曾入侍左右,忽咳逆失声,遂吐血数升,藏之衣袖。太后闻声,阅而不见,问其故,具以实言,遂以敬慎见知。赐缣百匹,迁符玺郎中。津以身在禁密,不外交游,至宗族姻表罕相参侯。司徒冯诞与津少结交友,而津见其贵宠,每恆退避,及相招命,多辞疾不往。诞以为恨,而津逾远焉。人或谓之曰:「司徒,君之少旧,何自外也?」津曰:「为势家所厚,复何容易!但全吾今日,亦足矣。」转振威将军,领监曹奏事令。孝文南征,以津为都督、征南府长史。后迁长水校尉,仍直阁。

景明中,宣武游于北芒,津时陪从。太尉、咸阳王禧谋反,帝驰入华林。时直阁中有同禧谋,皆在从限。及禧平,帝顾谓朝臣曰:「直阁半为逆党,非至忠者安能不豫此谋。」因拜津左中郎将,迁骁骑将军,仍直阁。

出除岐州刺史,津巨细躬亲,孜孜不倦。有武功人赍绢三匹,去城十里,为贼所劫。时有使者驰驿而至,被劫人因以告之。使者到州,以状白津。津乃下教,云有人著某色衣,乘某色马,在城东十里被杀,不知姓名。若有家人,可速收视。有一老母行哭而出,云是己子。于是遣骑追收,并绢俱获。自是阖境畏服。至于守令寮佐有浊货者,未曾公言其罪,常以私书切责之。于是官属感厉,莫有犯法者。以母忧去职。

延昌末,起为华州刺史,与兄播前后牧本州,当世荣之。先是,受调绢度尺特长,在事因缘,共相进退,百姓苦之。津乃令依公尺度其输物,尤好者赐以杯酒而出;其所输少劣者,为受之,但无酒以示其耻。于是竞相劝厉,官调更胜。

孝昌中,北镇扰乱,侵逼旧京,乃加津安北将军,北道大都督,寻转左卫,加抚军将军。津始受命,出据灵丘。而贼帅鲜于修礼起于博陵,定州危急,遂回师南赴。始至城下,荣垒未立,而州军新败。津以贼既乘胜,士众荣疲,栅垒未安,不可拟敌,欲移军入城,更图后举。刺史元固称贼既逼城,不可示弱,乃闭门不内。津挥刃欲斩门者,军乃得入。贼果夜至,见栅空而去。其后,贼攻州城东面,已入罗城。刺史闭小城东门,城中骚扰。津开门出战,贼退,人心少安。寻除定州刺史,又兼吏部尚书、北道行台。初,津兄椿得罪此州,由钜鹿人赵略投书所致。及津至,略举家逃走。津乃下教慰喻,令其还业。于是阖州愧服,远近称之。时贼帅鲜于修礼、杜洛周贱掠州境,孤城独立,在两寇之间。津修理战具,更营雉堞。又于城中去城十步,掘地至泉,广作地道,潜兵涌出,置炉铸铁,持以灌贼。贼遂相告曰:「不畏利槊坚城,唯畏杨公铁星。」津与贼帅元洪业等书喻之,并授铁券,许之爵位,令图贼帅毛普贤。洪业等感寤,复书云欲杀普贤。又云:「贼欲围城,正为取北人,城中所有人,必须尽杀。」津以城内北人,虽是恶党,然掌握中物,未忍便杀,但收内子城,防禁而已。将吏无不感其仁恕。朝廷初送铁券二十枚,委津分给。津随贼中首领,间行送之;修礼、普贤颇亦由此而死。

译回朝不久,元颢进攻逼近大梁,朝廷任命杨昱为南道大都督,镇守荥阳。元颢擒获济阴王元晖业,乘虚直进,荥阳城陷。杨昱与弟弟、儿子等五人站在城门楼上。元颢到达后,把杨昱押下楼,责问他说:“你今天死,甘心吗?”杨昱回答:“按情势我本来就不指望活命,刚才之所以不下楼,正是担心乱兵罢了。只是遗憾八十岁的老父无人供养;如果能请求饶我小弟一命,即使我死了也不朽。”元颢的将领陈庆之、胡光等伏在元颢帐前说:“陛下渡江三千里,没有耗费一支箭。昨天却杀伤五百多人,请求赐死杨昱,以快人心。”元颢说:“我在江东听梁主说,刚攻下都城时,袁昂任吴郡太守而不投降,梁主称赞他的忠节。怎么能杀杨昱?”于是斩杀杨昱以及统帅三十七人,并命蜀兵剖开他们的腹部,取出心来吃掉。孝庄帝回朝后,恢复了杨昱原来的官职。尔朱荣死时,杨昱任东道行台,抵御尔朱仲远。适逢尔朱兆进入洛阳,杨昱退回京师。后来回到故乡,也被天光杀害。太昌初年,追赠司空公、定州刺史。杨昱的儿子杨孝邕任员外郎,逃跑幸免。他藏身于蛮族之中,暗中联络首领,谋划报复尔朱氏。他改换服装进入洛阳,被尔朱世隆杀害。杨椿的弟弟杨颖,字惠哲,任本州别驾。杨颖的弟弟杨顺,字延和,宽厚谨慎。因为参与建立庄帝的功劳,被封为三门县伯,官至冀州刺史。卸任州职回京时遇害。太昌初年,追赠太尉公、录尚书事、相州刺史。其子杨辩,字僧达,官至东雍州刺史。杨辩的弟弟杨仲宣,仪表风度好,有才学。官至正平太守,爵封恒农伯,在任内以能干著称。回到京城后,兄弟二人与父亲一同遇害。太昌初年,追赠杨辩仪同三司、恒州刺史;追赠杨仲宣尚书右仆射、青州刺史。杨仲宣的儿子杨玄就,年幼时就俊秀出众。被捕时,他九岁,拉住士兵说:“你们要杀各位尊长,请先让我去死。”士兵用刀砍断他的手臂,他仍不停地请求先死,于是先杀了他。永熙初年,追赠汝阴太守。杨顺的弟弟杨津,字罗汉,本字延祚,是孝文帝赐令改的。他年少时端正谨慎,以器量风度受到称赞。十一岁时,被任命为侍御中散。当时孝文帝年幼,文明太后临朝听政。杨津曾入宫侍奉左右,忽然咳嗽气逆失声,于是吐血数升,藏在衣袖中。太后听到声音,查看却没有发现,询问缘故,他便如实说明,因此以恭敬谨慎被太后知晓。太后赏赐他缣帛一百匹,升任符玺郎中。杨津因为身处宫禁机密之地,不与外界交游,甚至宗族亲戚也很少来往。司徒冯诞年轻时与杨津结交为友,但杨津见他显贵受宠,常常退避;冯诞多次召请,他也多以有病推辞不去。冯诞对此怨恨,而杨津更加疏远他。有人对杨津说:“司徒是你年轻时的旧友,为什么要自行疏远他?”杨津说:“受到权势人家的厚待,哪有那么容易?只要保全我今天的处境,也就够了。”后来转任振威将军,兼领监曹奏事令。孝文帝南征时,以杨津为都督、征南府长史。后来升任长水校尉,仍任直阁。景明年间,宣武帝游幸北芒,杨津当时随从。太尉、咸阳王元禧谋反,宣武帝骑马疾驰进入华林园。当时直阁中有人与元禧共同谋反,都在随从人员之列。元禧平定后,宣武帝回头对朝臣说:“直阁中有一半是逆党,不是极其忠诚的人,怎么能不参与这次谋划?”于是任命杨津为左中郎将,升任骁骑将军,仍任直阁。杨津出京任岐州刺史,大事小事都亲自办理,勤勉不倦。有个武功县人带着三匹绢,离城十里时被贼人抢劫。当时有使者骑驿马赶到,被劫的人便把此事告诉使者。使者到了州府,将情况报告给杨津。杨津于是下教令说:“有一个人穿某种颜色的衣服,骑某种颜色的马,在城东十里处被杀,不知姓名。如果有家人,可以赶快来认领。”有一位老妇人哭着走出来,说是自己的儿子。于是杨津派骑兵追捕,连同三匹绢一起追回。从此全境都敬畏服从。至于属官和佐吏中有贪污受贿的,他从不公开宣布罪状,常常用私信严厉责备他们。于是官属受到感化警戒,没有人再犯法。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延昌末年,起用为华州刺史,和哥哥杨播先后治理本州,当时人以为荣耀。在此以前,官府征调的绢尺码特别长,任职官员借机营私,彼此一起增减尺度,百姓深受其苦。杨津于是命令按照公定尺度量取输纳的物品,对质量特别好的,只赏给一杯酒便让其离去;对所交物品较少较差的,也照样收下,但不给酒,以表示对方的羞耻。于是百姓争相互相勉励,官府征调所得的绢反而更加优良。孝昌年间,北方各镇骚乱,进逼旧都,于是加授杨津安北将军、北道大都督,不久转任左卫,加授抚军将军。杨津刚接受任命,出兵驻守灵丘。但叛贼首领鲜于修礼在博陵起兵,定州危急,杨津便率军南返救援。刚到城下,尔朱荣的营垒还没有建好,而州军刚刚战败。杨津认为叛贼正乘胜而来,士卒疲惫,栅垒又未稳固,不能与敌交战,想把军队移入城中,另作打算。刺史元固说叛贼已经逼近城池,不能显出怯弱,于是关闭城门不让杨津入城。杨津挥刀要杀守门人,军队才得以进入。叛贼果然在夜间到来,见栅栏空虚便离开了。后来叛贼进攻州城东面,已经进入外城。刺史关闭小城东门,城中一片骚乱。杨津打开城门出战,叛贼退去,人心才稍稍安定。不久任命杨津为定州刺史,又兼任吏部尚书、北道行台。当初,杨津的哥哥杨椿在此州获罪,是因为钜鹿人赵略投递文书造成的。杨津到任后,赵略全家逃走。杨津于是下教令安慰劝导,命他回来继续从业。全州因此惭愧服从,远近都称赞他。当时叛贼首领鲜于修礼、杜洛周劫掠州境,定州孤城独立,处在两股敌寇之间。杨津修整兵器,重新修筑城墙和雉堞。又在城内距城墙十步的地方挖地,直到泉水处,广泛开凿地道,暗中让士兵从地道涌出,设置熔炉铸造铁器,拿铁水灌浇贼军。贼军于是互相传告说:“不怕锋利的长矛和坚固的城池,只怕杨公的铁星。”杨津写信给贼军首领元洪业等人晓谕利害,又发给他们铁券,许诺授予爵位,命令他们谋杀贼军首领毛普贤。元洪业等人受到感化醒悟过来,回信说想要杀掉毛普贤。又说:“贼军想要围城,正是为了抓取北方人,城中所有北方人,必须全部杀掉。”杨津认为城内的北方人虽然都是恶党,但他们掌握着城中的事务,实在不忍立即杀掉他们,只是收缩防守内城,加以防禁罢了。将领和属吏无不感佩他的仁慈宽恕。朝廷起初送来铁券二十枚,交给杨津分发。杨津跟随贼军中的首领,秘密行走把铁券送给他们;修礼、毛普贤也有不少因此而死。

既而杜洛周围州城,津尽力捍守。诏加卫将军,将士有功者任津科赏,兵人给复八年。葛荣以司徒说津。津大怒,斩其使以绝之。自受攻围,经历三稔,朝廷不能拯赴。乃遣长子遁突围出。诣蠕蠕主阿那瑰,令其讨贼。遁日夜泣诉,阿那瑰遣其从祖吐豆发率精骑南出。前锋已达广昌,贼防塞益口,蠕蠕遂还。津长史李裔引贼入,津苦战不敌,遂见拘执。洛周脱津衣服,置地牢下数日,将烹之。诸贼还相谏止,遂得免害。津曾与裔相见,对诸贼帅以大义责之,辞泪俱发,裔大惭。典守者以告洛周,弗之责。及葛荣并洛周,复为荣所拘。荣破,始得还洛。

永安二年,兼吏部尚书。元颢内逼,庄帝将亲出讨,以津为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将军。未行,颢入。及颢败,津乃入宿殿中,扫洒宫掖,遣第二子逸封闭府库,各令防守。及帝入也,津迎于北芒,流涕谢罪。帝深嘉慰之。寻以津为司空,加侍中。尔硃荣死,使津以本官为兼尚书令、北道大行台、都督、并州刺史,委以讨胡经略。津驰至鄴,将从滏口而入。遇尔硃兆等已克洛,相州刺史李神等议欲与津举城通款,津不从。以子逸既为光州刺史,兄子昱时为东道行台,鸠率部曲,在于梁、沛,津规欲东转,更为方略。乃率轻骑望于济州度河。而尔硃仲远已陷东郡,所图不果,遂还京师。普泰元年,亦遇害于洛。太昌初,赠大将军,太傅、都督、雍州刺史,谥曰孝穆。将葬本乡,诏大鸿胪持节监护丧事。长子遁。

遁字山才。其家贵显,诸子弱冠,咸縻王爵。而遁性静退,年近三十,方为镇西府主簿。累迁尚书左丞、金紫光禄大夫,亦被害于洛。太昌初,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幽州刺史,谥曰恭定。

遁弟逸,字遵道,有当世才。起家员外散骑侍郎,以功赐爵华阴男。建义初,庄帝犹在河阳,逸独往谒。帝特除给事黄门侍郎,领中书舍人。及朝士滥祸,帝益忧怖,诏逸昼夜陪侍,常寝御床前。帝曾夜中谓逸曰:「昨来举目唯见异人,赖卿差以自慰。」再迁南秦州刺史,加散骑常侍,时年二十九,时方伯之少,未有先之者。仍以路阻不行,改光州刺史。时灾俭连岁,逸欲以仓粟振给,而所司惧罪不敢。逸曰:「国以人为本,人以食为命,假令以此获戾,吾所甘心。」遂出粟,然后申表。右仆射元罗以下,谓公储难阙,并执不许。尚书令、临淮王彧以为宜贷二万,诏听贷二万。逸既出粟之后,其老小残疾不能自存活者,又于州门造粥饲之,将死而得济者以万数。帝闻而善之。逸为政爱人,尤憎豪猾,广设耳目,善恶毕闻。其兵出使下邑,皆自持粮,人或为设食者,虽在暗室,终不敢进,咸言杨使君有千里眼,那可欺之。在州政绩尤美。

及其家祸,尔硃仲远遣使于州害之。吏人如丧亲戚,城邑村落营斋供,一月之中,所在不绝。太昌初,赠都督、豫郢二州刺史,谥曰贞。

逸弟谧,字遵和。历员外散骑常侍,以功赐爵恆农伯,镇军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卫将军。在晋阳,为尔硃兆所害。太昌初,赠骠骑将军、兗州刺史。谧弟愔,事列于后。

津弟▯,字延季。弘厚,颇有文学。位武卫将军,加散骑常侍、安南将军。庄帝初,遇害河阴,曾仪同三司、雍州刺史。

播家世纯厚,为并敦议让,昆季相事,有如父子。播性刚毅,椿、津恭谦,兄弟旦则聚于▯堂,终日相对,未曾入内。有一美味,不集不食。▯堂间,往往帏慢隔障,为寝息之所,时就休偃,还共谈笑。椿年老,曾他处醉归,津扶侍还室,仍假寝阁前,承候安否。椿、津年过六十,并登台鼎;而津常旦暮参问,子侄罗列阶下,椿不命坐,津不敢坐。椿每近出,或日斜不至,津不先饭;椿还,然后共食。食则津亲授匙箸,味皆先尝,椿命食,然后食。津为司空,于时府主皆自引寮佐。人有就津求官者,津曰:「此事须家兄裁之,何为见问。」初,津为肆州,椿在京宅,每有四时嘉味,辄因使次附之,若或未寄,不先入口。椿每得所寄,辄对之下泣。兄弟并皆有孙,唯椿有曾孙,年十五六矣。椿常欲为之早娶,望见玄孙。自昱已下,率多学尚,时人莫不钦焉。一家之内,男女百口,缌服同爨,庭无间言。魏世以来,唯有卢阳乌兄弟及播昆季,当世莫逮焉。

尔硃世隆等将害椿家,诬其为逆,奏请收之。节闵不许;世隆复苦执,不得已,乃下诏。世隆遂遣步骑夜围其宅,天光亦同日收椿于华阴,东西两处,无少长皆遇祸,籍没其家。节闵惋怅久之。

译后来杜洛周包围州城,杨津竭尽全力防守。诏令加授他卫将军,军士将领有功的由杨津裁定奖赏,并给士兵免除徭役八年。葛荣派司徒来劝说杨津投降。杨津大怒,斩杀来使以断绝此事。自从遭受攻击围困,历经三年,朝廷始终不能前来救援。杨津于是派长子杨遁突围出去,到蠕蠕主阿那瑰那里,请他出兵讨伐叛贼。杨遁日夜哭诉,阿那瑰派他的从祖吐豆发率精锐骑兵南下。前锋已经到达广昌,叛贼加强守塞,蠕蠕军于是退回。杨津的长史李裔引叛贼入城,杨津苦战不能取胜,便被捕。杜洛周剥去杨津的衣服,把他关在地牢里数日,准备煮掉他。各路叛贼回来后相互劝阻,于是杨津免于被害。杨津曾与李裔相见,当着各位叛贼首领的面以大义责备他,言辞和眼泪一同涌出,李裔十分惭愧。看守人把此事告诉杜洛周,杜洛周没有责罚李裔。葛荣兼并杜洛周后,杨津又被葛荣拘禁。葛荣兵败后,杨津才得以回到洛阳。永安二年,杨津兼任吏部尚书。元颢从内部逼近,庄帝准备亲自出兵讨伐,以杨津为中军大都督,兼领军将军。还未出发,元颢已经进入洛阳。元颢败后,杨津才进入宫中住宿,清扫宫殿内苑,并派第二子杨逸封闭府库,分别派人防守。皇帝入宫时,杨津到北芒迎接,流泪谢罪。皇帝非常嘉奖并安慰他。不久任命杨津为司空,加授侍中。尔朱荣死后,派杨津以本官兼任尚书令、北道大行台、都督、并州刺史,把讨伐胡人的谋划部署交给他。杨津骑马疾驰到邺,准备从滏口进入。遇到尔朱兆等已经攻克洛阳,相州刺史李神等商议想举全城向杨津归顺,杨津没有同意。因为儿子杨逸已经任光州刺史,兄长杨昱当时任东道行台,召集率领部曲,驻在梁、沛一带,杨津打算向东转进,另作方略。于是率轻骑在济州附近渡河。但尔朱仲远已经攻陷东郡,计划未能实现,于是返回京师。普泰元年,杨津也在洛阳遇害。太昌初年,追赠大将军、太傅、都督、雍州刺史,谥号孝穆。将要葬在故乡时,诏令大鸿胪持节监督护送丧事。长子杨遁。杨遁字山才。他家族显贵,诸子到了二十岁,都被封为王爵。杨遁性情却安静谦退,年近三十时,才任镇西府主簿。多次升迁至尚书左丞、金紫光禄大夫,也在洛阳被害。太昌初年,追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幽州刺史,谥号恭定。杨遁的弟弟杨逸,字遵道,有当世才干。初入仕任员外散骑侍郎,因功赐爵华阴男。建义初年,庄帝还在河阳,杨逸独自前往拜见。皇帝特意任命他为给事黄门侍郎,兼领中书舍人。朝廷官员接连遭受滥杀时,皇帝更加忧惧,诏令杨逸日夜陪侍,常常睡在御床前。皇帝曾在夜里对杨逸说:“近来抬眼所见的都是异心之人,幸亏有你,才稍微得到安慰。”两次升迁为南秦州刺史,加授散骑常侍,当时二十九岁;当时州刺史中年少的,没有比他更早任此职的。又因道路阻塞不能赴任,改任光州刺史。当时灾荒歉收连年,杨逸想用仓粮赈济百姓,但主管官员害怕获罪,不敢开仓。杨逸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生命;即使因此获罪,我也心甘情愿。”于是先发放粮食,然后再上表申报。右仆射元罗以下认为国库储粮不能缺少,都坚持不允许。尚书令、临淮王元彧认为应当借出二万斛,诏令准许借出二万斛。杨逸发粮以后,又对那些老弱、幼小、残疾、不能自行活命的人,在州门设置粥棚供养;将要饿死而得到救济的人数以万计。皇帝听说后称赞他。杨逸治理政事爱护百姓,尤其憎恶豪强奸猾之徒,广泛布置耳目,使善恶之事全都能被听闻。他的兵士出使下属县邑时,都亲自带着粮食;有人想为他们准备饭食,即使在暗室中,他们最终也不敢进去,都说杨使君有千里眼,哪里能欺骗他。在州任内,他的政绩尤其优异。等到杨逸家族遭祸,尔朱仲远派使者到州中杀害他。吏民如同失去亲人,城邑、村落和军营都设斋供奉,一个月之内,各处祭祀没有中断。太昌初年,追赠都督、豫州刺史、郢州刺史,谥号贞。杨逸的弟弟杨谧,字遵和。历任员外散骑常侍,因功赐爵恒农伯,任镇军将军、金紫光禄大夫、卫将军。在晋阳被尔朱兆杀害。太昌初年,追赠骠骑将军、兖州刺史。杨谧的弟弟杨愔,事迹列在后面。杨津的弟弟▯,字延季。他宽弘厚重,很有文学才华。官至武卫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安南将军。庄帝初年,在河阴遇害,曾追赠仪同三司、雍州刺史。杨播家族世代纯厚,尤其崇尚敦睦谦让,兄弟之间相互侍奉,如同父子。杨播性情刚毅,杨椿、杨津恭敬谦逊。兄弟每天早晨便聚在厅堂,整天相对,从不进入内室。得到一种美味,不聚齐就不吃。厅堂之间常常用帷帐隔出屏障,作为休息睡眠的地方,偶尔在那里休息,还共同谈笑。杨椿年老时,有一次在别处醉酒回来,杨津扶侍他回到房间,仍在寝阁前暂睡,等候他是否安好。杨椿、杨津年过六十,都登上三公台鼎的高位;但杨津早晚仍来问候,子侄们排列在台阶下,杨椿不命令就座,杨津不敢坐。杨椿每次近处出行,有时到了太阳西斜还没回来,杨津便不先吃饭;杨椿回来后,兄弟才一起吃。吃饭时,杨津亲自递上匙箸,所有菜肴都先尝过,杨椿命令他吃,他才吃。杨津任司空时,当时府主都亲自选用属官。有人向杨津请求官职,杨津说:“这件事必须由家兄裁决,为什么来问我?”起初,杨津任肆州刺史,杨椿住在京城宅第,每逢四时有佳味,杨津总是借使者往来之便附带送去;如果有时还没有寄到,自己便不先吃。杨椿每次收到寄来的食物,总是面对食物流泪。兄弟二人都有孙子,只有杨椿有曾孙,已经十五六岁。杨椿常想早些为曾孙娶妻,希望能看到玄孙。从元昱以下,大多崇尚学问,当时的人无不敬佩他们。一家之中,男女百口,身穿缌麻丧服而共同做饭吃饭,庭院中没有彼此不和的言语。自魏代以来,只有卢阳乌兄弟和播氏兄弟能够相比,当时无人能超过他们。尔朱世隆等准备杀害杨椿一家,诬告他们谋反,上奏请求逮捕。节闵帝不同意;尔朱世隆又苦苦坚持,节闵帝不得已才下诏。尔朱世隆于是派步兵、骑兵连夜包围杨椿宅第,尔朱天光也在同一天把杨椿在华阴逮捕。东西两处,不分老少全都遭祸,家产也被登记没收。节闵帝为此惋惜悲痛了很久。

愔字遵彦,小名秦王。兒童时,口若不能言;而风度深敏,出入门闾,未尝戏弄。六岁学史书,十一受《诗》、《易》,好《左氏春秋》。幼丧母,曾诣舅源子恭。子恭与之饮,问读何书。曰:「诵《诗》」。子恭曰:「诵至《渭阳》未邪?」愔便号泣感噎。子恭亦对之歔欷,遂为之罢酒。子恭后谓津曰:「常谓秦王不甚察慧,从今已后,更欲刮目视之。」

愔一门四世同居,家甚隆盛,昆季就学者三十余人。学庭前有柰树,实落地,群兒咸争之。愔颓然独坐。其季父▯适入学馆,见之,大用嗟异。顾谓宾客曰:「此兒恬裕,有我家风。」宅内有茂竹,遂为愔于林边别葺一室,命独处其中,常铜盘具盛馔以饭之。因以督厉诸子曰:「汝辈但如遵彦谨慎,自得竹林别室、铜盘重肉之食。」愔从父兄黄门侍郎昱特相器重,曾谓人曰:「此兒驹齿未落,已是我家龙文;更十岁后,当求之千里外。」昱尝与十余人赋诗,愔一览便诵,无所遗失。及长,能清言,美音制,风神俊悟,容止可观,人士见之,莫不敬异;有识者多以远大许之。

正光中,随父之并州。性既恬默,又好山水,遂入晋阳西县甕山读书。孝昌初,津为定州刺史,愔亦随父之职。以军功除羽林监,赐爵魏昌男,不拜。及中山为杜洛周陷,全家被囚絷。未几,洛周灭,又没葛荣。荣欲以女妻之,又逼以伪职。愔乃托疾,密含牛血数合,于众中吐之,仍阳喑不语。荣以为信然,乃止。永安初,还洛,拜通直散骑侍郎,年十八。

元颢入洛时,愔从父兄侃为北中郎将,镇河梁。愔适至侃处,便属乘舆失守,夜至河。侃虽奉迎车驾北度,而潜南奔。愔固谏止之,遂相与扈从达建州。除通直散骑常侍。愔以世故未夷,志在潜退,乃谢病。与友人中直侍郎河间邢邵隐于嵩山。

及庄帝诛尔硃荣,其从兄侃参赞帷幄。朝廷以其父津为并州刺史、北道大行台,愔随之任。有邯郸人杨宽者,求义从出籓,愔请津纳之。俄而孝庄幽崩,愔时适欲还都,行达邯郸,过杨宽家,为宽所执。至相州,见刺史刘诞,以愔名家盛德,甚相哀念,付长史慕容白泽禁止焉。遣队主巩荣贵防禁送都,至安阳亭,愔谓荣贵曰:「仆百世忠臣,输诚魏室,家亡国破,一至于此。虽曰囚虏,复何面目见君父之雠!得自缢于一绳,传首而去,君之惠也。」荣贵深相矜感,遂与俱逃。愔乃投高昂兄弟。

既潜窜累载,属齐神武至信都,遂投刺辕门。便蒙引见,赞扬兴运,陈诉家祸,言辞哀壮,涕泗横集。神武为之改容,即署行台郎中。南攻鄴,历杨宽村,宽于马前叩头请罪。愔谓曰:「人不识恩义,盖亦常理。我不恨卿,无假惊怖。」时鄴未下,神武命愔作祭天文,燎毕而城陷。由是转大行台右丞。于时霸图草创,军国务广,文檄教令皆自愔及崔甗出。

遭罹家难,常以丧礼自居,所食唯盐米而已,哀毁骨立。神武愍之,常相开慰。及韩陵之战,愔每阵先登。朋僚咸共怪叹曰:「杨氏儒生,今遂为武士,仁者必勇,定非虚论。」顷之,表请解职还葬,一门之内,赠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者二人;太尉、录尚书及尚书令者三人;仆射、尚书者五人;刺史、太守者二十余人。追荣之盛,古今未之有也。及丧柩进发,吉凶仪卫亘二十余里,会葬者将万人。是日,隆冬盛寒,风雪严厚,愔跣步号哭,见者无不哀之。寻征赴晋阳,仍居本职。

愔从兄幼卿为岐州刺史,以直言忤旨见诛。愔闻之悲惧,因哀感发疾,后取急就雁门温汤疗疾。郭季素害其能,因致书恐之曰:「高王欲送卿于帝所。」仍劝其逃亡。愔遂弃衣冠于水滨,若见沈者。变易名姓,自称刘士安。入嵩山,与沙门昙谟征等屏居削迹。又潜之光州,因东入田横岛,以讲诵为业,海隅之士谓之刘先生。太守王元景阴佑之。

神武知愔存,遣愔从兄宝猗赍书慰喻;仍遣光州刺史奚思业令搜访,以礼发遣。神武见之悦,除太原公开府司马,转长史,复授大行台右丞,封华阴县侯,迁给事黄门侍郎,妻以庶女。又兼散骑常侍,为聘梁使主。至碻磝,州内有愔家旧佛寺。精庐礼拜,见太傅容像,悲感恸哭,呕血数升,遂发病不成行,舆疾还鄴。久之,以本官兼尚书吏部郎中。武定末,以望实之美,超拜吏部尚书,加侍中、卫将军,侍学典选如故。

天保初,以本官领太子少傅,别封阳夏县男。又诏监太史,迁尚书右仆射。尚太原长公主,即魏孝静后也。会有雉集其舍,又拜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改封华山郡公。九年,徙尚书令,又拜特进、骠骑大将军。十年,封开封王。文宣之崩,百寮莫有下泪,愔悲不自胜。济南嗣业,任遇益隆,朝章国命,一人而已。推诚体道,时无异议。乾明元年二月,为孝昭帝所诛,时年五十。天统末,追赠司空公。

译杨愔字遵彦,小名秦王。小时候口齿似乎不能说话,但风度深沉敏捷,出入门庭,从来不嬉戏玩闹。六岁学习史书,十一岁学习《诗经》《周易》,喜爱《左氏春秋》。他幼年丧母,曾到舅舅源子恭那里。源子恭和他饮酒,问他读什么书。他说:“诵读《诗经》。”源子恭说:“读到《渭阳》了吗?”杨愔便号啕哭泣,哽咽不止。源子恭也对着他抽泣,于是为他停止饮酒。源子恭后来对杨津说:“我常以为秦王不太聪慧,从今以后,真要另眼看待他了。” 杨愔一家四代同住,家势非常兴盛,兄弟子侄中求学的有三十多人。学馆前有一棵柰树,果实落到地上,孩子们都争着去捡。杨愔却颓然独坐。他的叔父杨▯正好走进学馆,看见后十分惊异,回头对宾客说:“这个孩子安静宽裕,很有我家的风范。”住宅里有茂盛的竹林,于是专门在竹林边为杨愔另建一间屋子,命他独自居住,常用铜盘盛放丰盛饭菜供他食用。还借此督促勉励诸子说:“你们只要像杨遵彦这样谨慎,自然就能得到竹林中的别室和铜盘盛肉的饮食。”杨愔的堂兄黄门侍郎杨昱特别器重他,曾对人说:“这孩子乳牙还没有脱落,已经是我家的龙文;再过十年,应当到千里之外去寻求他这样的人才。”杨昱曾和十多人作诗,杨愔看一遍便能背诵,没有遗漏。长大后,他善于清谈,声音优美,风采神情俊秀聪慧,仪容举止值得观赏,士人见到他无不敬重惊异;有见识的人大多认为他将来会有远大前途。正光年间,杨愔随父亲前往并州。他性情安静沉默,又喜爱山水,于是进入晋阳西县的瓮山读书。孝昌初年,杨津任定州刺史,杨愔也随父亲赴任。因军功被任命为羽林监,赐爵魏昌男,但没有接受任命。中山被杜洛周攻陷后,全家都被囚禁。不久杜洛周灭亡,杨愔又被葛荣俘获。葛荣想把女儿嫁给他,又强迫他接受伪职。杨愔便假托有病,暗中含了几合牛血,在众人面前吐出来,并假装哑了不说话。葛荣信以为真,才停止逼迫。永安初年,杨愔回到洛阳,被任命为通直散骑侍郎,时年十八岁。元颢进入洛阳时,杨愔的堂兄杨侃任北中郎将,镇守河梁。杨愔正好到杨侃那里,恰逢皇帝的车驾失守,夜间到达黄河边。杨侃虽然迎接并护送车驾向北渡河,暗中却准备向南逃跑。杨愔坚决劝阻他,于是共同护送车驾到达建州。杨愔被任命为通直散骑常侍。杨愔认为时局尚未平定,有意隐退,于是称病辞职,和朋友中直侍郎、河间人邢邵一起隐居嵩山。庄帝诛杀尔朱荣后,杨愔的堂兄杨侃参与谋划军政。朝廷任命杨愔的父亲杨津为并州刺史、北道大行台,杨愔随父亲赴任。有个邯郸人杨宽,请求出任义从,随杨津出藩,杨愔便请杨津收纳他。不久孝庄帝被幽禁而死,杨愔当时正要回都,走到邯郸,经过杨宽家,被杨宽捉住。到了相州,他见到刺史刘诞。刘诞认为杨愔是名门中有盛德的人,非常怜悯他,便交给长史慕容白泽看管。刘诞又派队主巩荣贵防守押送他到京城。到了安阳亭,杨愔对巩荣贵说:“我杨家世代都是忠臣,竭诚效忠魏室,如今家亡国破,竟到了这个地步。虽然说我是囚犯,又有什么脸面去见君父的仇敌?如果能让我用一根绳子自缢,传首而去,就是您的恩惠。”巩荣贵深受怜惜感动,于是和他一起逃走。杨愔便投奔高昂兄弟。杨愔秘密逃亡了多年,适逢齐神武帝高欢到信都,于是到军门递上名刺求见。高欢立即召见他。杨愔称颂高欢开创兴盛运势,陈述家族遭祸,言辞悲壮,眼泪纵横。高欢为之改变脸色,当即署任他为行台郎中。高欢向南进攻邺城,经过杨宽的村庄,杨宽在马前叩头请罪。杨愔说:“人不懂得恩义,大概也是常情。我不恨你,不必惊恐。”当时邺城还没有攻下,高欢命杨愔撰写祭天文,焚烧祭文完毕,邺城便陷落了。因此杨愔转任大行台右丞。当时霸业刚刚开始,军政事务繁多,所有文书檄文、教令,都出自杨愔和崔甗之手。杨愔遭受家族灾难,常常按照居丧礼制自处,所吃的只有盐和米,悲伤过度而形销骨立。高欢怜悯他,常常劝解安慰。韩陵之战时,杨愔每次都率先登阵。朋友同僚都惊奇叹息说:“杨氏本是儒生,如今竟成了武士;仁者必定勇敢,这句话确实不是空谈。”不久,杨愔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回乡安葬亲人。他一家之内,追赠太师、太傅、丞相、大将军的有二人;追赠太尉、录尚书及尚书令的有三人;追赠仆射、尚书的有五人;任刺史、太守的有二十多人。追赠荣宠的盛况,古今从来没有过。等到灵柩启程,吉凶仪仗绵延二十多里,参加葬礼的将近一万人。这天正值隆冬,严寒风雪猛烈,杨愔赤脚步行,号哭不止,见到的人没有不为之悲痛的。不久征召他前往晋阳,仍任原职。杨愔的堂兄杨幼卿任岐州刺史,因为直言触犯皇帝旨意而被杀。杨愔听说后悲伤恐惧,因哀痛感发疾病,后来请假到雁门温汤疗养。郭季素嫉妒他的才能,便写信恐吓他说:“高王要把你送到皇帝那里。”并劝他逃亡。杨愔于是把衣帽丢在水边,装作已经沉水身亡的样子。他改换姓名,自称刘士安,进入嵩山,和僧人昙谟征等隐居避世。后来又秘密前往光州,接着向东进入田横岛,以讲学诵读为业,海边的人都称他为刘先生。太守王元景暗中保护他。高欢知道杨愔还活着,派杨愔的堂兄杨宝猗带信安慰劝慰他;又派光州刺史奚思业搜寻访求,并以礼相待遣送他回来。高欢见到杨愔后很高兴,任命他为太原公开府司马,转任长史,又授任大行台右丞,封华阴县侯,升任给事黄门侍郎,把庶女嫁给他。又兼任散骑常侍,担任出使梁朝的使者首领。到达碻磝时,州内有杨愔家族旧日的佛寺。他在精舍礼拜,看到太傅的画像,悲伤感痛,放声大哭,吐血数升,于是发病不能继续前行,只能乘车带病回到邺城。过了很久,以本官兼任尚书吏部郎中。武定末年,因为声望和实际才干都很出众,破格任命为吏部尚书,加授侍中、卫将军,侍奉皇帝讲学、主持选官等事务仍照旧。天保初年,以本官兼领太子少傅,另封阳夏县男。又诏令他监理太史事务,升任尚书右仆射。娶太原长公主为妻,她就是魏孝静帝的皇后。适逢有野鸡聚集在他的住宅,又任命他为开府仪同三司、尚书右仆射,改封华山郡公。天保九年,调任尚书令,又任特进、骠骑大将军。天保十年,封为开封王。文宣帝去世时,百官没有人流泪,杨愔悲痛得不能自持。济南王高殷继承帝位后,对他的任用和待遇更加隆重,朝廷典章、国家命令,都由他一人主持。他推诚尽心,体察治道,当时没有人提出异议。乾明元年二月,被孝昭帝杀害,时年五十岁。天统末年,追赠司空公。

愔贵公子,早著声誉,风表鉴裁,为朝野所称。家门遇祸,唯有二弟一妹及兄孙女数人。抚养孤幼,慈旨温颜,咸出仁厚。重分义,轻货财,前后赐与,多散之亲族。群从弟侄十数人,并待而举火。频遭迍厄,冒履艰危,一飡之惠,酬答必重;性命之仇,舍而不问。典选二十余年,奖擢人伦,以为已任。然取士多以言貌,时致谤言,以为愔之用人,似贫士市瓜,取其大者。愔闻,不以为意。其聪记强识,半面不忘。每有所召,或单称姓,或单称名,无有误者。后有选人鲁漫汉,自言猥贱,独不见识。愔曰:「卿前在元子思坊骑秃尾草驴,经见我不下,以方麹鄣面,我何不识卿?」漫汉惊服。又调之曰:「名以定体,漫汉果自不虚。」又令吏唱人名,误以卢士深为士琛。士深自言,愔曰:「卢郎润朗,所以比玉。」

自尚公主后,衣紫罗袍、金镂大带。遇李庶,颇以为耻,谓曰:「我此衣服,都是内裁,既见子将,不能无愧。」

及居端揆,经综机衡,千端万绪,神无滞用。自天保五年已后,一人丧德,维持匡救,实有赖焉。每天子临轩,公卿拜授,施号发令,宣扬诏册,愔辞气温辩,神仪秀发,百寮观听,莫不悚动。自居大位,门绝私交。轻货财,重仁义,前后赏赐,积累巨万,散之九族;架箧之中,唯有书数千卷。太保、平原王隆之与愔邻宅,愔尝见其门外有富胡数人,谓左右曰:「我门前幸无此物。」性周密畏慎,恆若不足,每闻后命,愀然变色。

文宣大渐,以常山、长广二王位地亲逼,深以后事为念。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受遗诏辅政,并以二王威望先重,咸有猜忌之心。初在晋阳,以大行在殡,天子谅訚,议令常山王在东馆,欲奏之事皆先谘决,二旬而止。仍欲以常山王随梓宫之鄴,留长广镇晋阳。执政复生疑贰,两王又俱从至于鄴。子献立计。欲处太皇太后于北宫,政归皇太后。又自天保八年已来,爵赏多滥,至是,愔先自表解其开封王,诸叨窃荣恩者皆从黜免。由是嬖宠失职之徒尽归心二叔。高归彦初虽同德,后寻反动,以疏忌之迹,尽告两王。可硃浑天和又每云:「若不诛二王,少主无自安之理。」宋钦道面奏帝,称二叔威权既重,宜速去之。帝不许曰:「可与令公共详其事。」愔等议出二王为刺史,以帝仁慈,恐不可所奏,乃通启皇太后,具述安危。有宫人李昌仪者,北豫州刺史高仲密之妻,坐仲密事入宫。太后与昌仪宗情,甚相昵爱。太后以启示之,昌仪密白太皇太后。愔等又议不可令二王俱出,乃奏以长广王为大司马、并州刺史,常山王为太师、录尚书事。及二王拜职,于尚书省大会百寮,愔等并将同赴。子默止之云:「事不可量,不可轻脱。」愔云:「吾等至诚体国,岂有常山拜职,有不赴之理?何为忽有此虑?」长广旦伏家僮数十人于录尚书后室,仍与席上勋贵数人相知,并与诸勋胄约:行酒至愔等,我各劝双杯,彼必致辞,我一曰「捉酒」,二曰「捉酒」,三曰「何不捉,」尔辈即捉。及宴如之。愔大言曰:「诸王反逆,欲杀忠良邪!尊天子,削诸侯,赤心奉国,未应及此。」常山王欲缓之,长广王曰:「不可。」于是愔及天和、钦道皆被拳杖乱殴击,头面血流,各十人持之。使薛孤延、康买执子默于尚药局。子默曰:「不用智者言,以至于此,岂非命也!」

二叔率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拥愔等唐突入云龙门。见都督叱利骚,招之不进,使骑杀之。开府成休宁拒门,归彦喻之,乃得入。送愔等于御前。长广王及归彦在硃华门外。太皇太后临昭阳殿,太后及帝侧立。常山王以砖叩头,进而言曰:「臣与陛下骨肉相连。杨遵彦等欲擅朝权,威福自己,自王公以还,皆重足屏气,共相脣齿,以成乱阶。若不早图,必为宗社之害。臣与湛等为国事重,贺拔仁、斛律金等惜献皇帝业,共执遵彦等,领入宫,未敢刑戮。专辄之失,罪合万死。」帝时默然。领军刘桃枝之徒陛卫,叩刀仰视,帝不睨之。太皇太后令却仗不肯,又厉声曰:「奴辈即今头落!」乃却。因问杨郎何在,贺拔仁曰:「一目已出。」太皇太后怆然曰:「杨郎何所能,留使不好邪?」乃让帝曰:「此等怀逆,欲杀我二兒,次及我耳。何纵之?」帝犹不能言。太皇太后怒且悲,王公皆泣。太皇太后曰:「岂可使我母子受汉老妪斟酌。」太后拜谢。常山王叩头不止。太皇太后谓帝:「何不安慰尔叔?」帝乃曰:「天子亦不敢与叔惜,岂敢惜此汉辈!但愿乞兒性命,兒自下殿去,此等任叔父处分。」遂皆斩之。长广王以子默昔谗己,作诏书,故先拔其舌,截其手。

译杨愔是贵族公子,很早就享有声誉,他的风度仪表、鉴识裁断受到朝廷内外称赞。家门遭祸后,只剩下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和几个兄长的孙女。他抚养孤儿幼女,慈爱和善,温和亲切,都出于仁厚本性。他重视情义,轻视钱财,前后得到的赏赐,大多分给亲族。堂弟、侄子十多人,都依靠他养活。屡遭困厄,经历艰难危险,对别人一餐饭的恩惠,必定加倍报答;即使是夺命的仇人,也能舍弃不再追究。他主持选官二十多年,把奖拔人才视为自己的责任。但他选取士人多看重言谈和容貌,当时因此招来诽谤,说杨愔用人,就像穷人买瓜,只挑大的。杨愔听到后并不在意。他聪明过人,记忆力很强,即使只见过半边脸也不会忘记。每次有所召见,有时只称姓,有时只称名,从没有叫错过。后来有个候选官鲁漫汉,自称身份卑微,唯独杨愔不认识他。杨愔说:“你以前在元子思坊骑一头秃尾巴的草驴,经过我面前时不下驴,还用方曲遮住脸,我怎么会不认识你?”鲁漫汉惊讶佩服。杨愔又取笑他说:“名字是用来确定人的体貌的,‘漫汉’这个名字果然不是白叫的。”又让小吏唱名,误把卢士深叫成卢士琛。卢士深自己说明后,杨愔说:“卢郎容貌润泽明朗,所以可以比作美玉。” 自从娶公主以后,杨愔穿紫罗袍,系金饰镂刻的大带。遇到李庶时,他颇以此为羞耻,对李庶说:“我这身衣服,都是宫内裁制的;既然见到子将,不能不感到惭愧。” 等到杨愔居于宰辅之首,综合处理国家机要,千头万绪,精神运用自如,从无停滞。天保五年以后,文宣帝一个人丧失德行,朝政的维持、匡正和救助,实在有赖于杨愔。每天皇帝临朝,公卿拜受官职,施行号令、发布诏令,宣读诏册时,杨愔辞气温和善辩,神情仪态秀美焕发,百官观看聆听,无不肃然震动。自从身居高位,门前断绝了私人交往。他轻视钱财,重视仁义,前后所得赏赐积累达数万,全部分给九族亲属;箱笼之中,只有几千卷书。太保、平原王高隆之与杨愔宅第相邻,杨愔曾看见他门外有几个富有的胡人,便对身边人说:“幸亏我门前没有这种人。”他性情周密谨慎,常常像有什么不足;每次听到皇帝的后续命令,总是忧惧变色。文宣帝病重时,考虑到常山王高演、长广王高湛地位亲近而且势力逼人,深深担忧身后之事。杨愔与尚书左仆射平秦王高归彦、侍中燕子献、黄门侍郎郑子默接受遗诏辅政;但因为二王的威望原本就很高,众人都对他们有猜忌之心。起初在晋阳时,因皇帝的遗体停柩,天子居丧,商议让常山王住在东馆,凡是准备奏报的事情都先向他请示裁决,实行了二十天便停止。又想让常山王随灵柩到邺,留下长广王镇守晋阳。执政者再次产生疑忌,二王又一同随灵柩到了邺。燕子献提出计策,想把太皇太后安置在北宫,让政权归于皇太后。又因为自天保八年以来,爵位赏赐多有滥授,到这时杨愔先上表请求解除自己的开封王爵,许多凭侥幸窃取荣宠恩典的人也都跟着被贬免。于是失去宠信和官职的人都归附二王。高归彦起初虽与杨愔同心,后来不久便反过来行动,把杨愔疏远猜忌的迹象全都告诉二王。可朱浑天和又常说:“如果不杀掉二王,年幼的皇帝就没有安身的道理。”宋钦道当面奏告皇帝,说二王的威权已经太重,应当赶快除掉他们。皇帝不同意,说:“可以和杨令公共同详细商议此事。”杨愔等商议让二王出任刺史,但因皇帝仁慈,担心所奏不能获准,于是秘密启奏皇太后,详细说明其中的安危。有个宫人李昌仪,是北豫州刺史高仲密的妻子,因为高仲密的事情而入宫。太后与李昌仪同宗,关系十分亲近。太后把奏启给她看,李昌仪秘密告诉了太皇太后。杨愔等又认为不能让二王同时出京,于是奏请任长广王为大司马、并州刺史,任常山王为太师、录尚书事。二王接受官职时,尚书省会集百官,杨愔等也准备一同前往。郑子默阻止他们说:“事情难以预料,不能轻率脱身。”杨愔说:“我们至诚为国,怎么会有常山王接受官职而不去赴会的道理?为什么忽然有这种忧虑?”长广王在早晨把几十名家僮埋伏在录尚书事官署后室,又同席上的几位勋贵约定,并和各位勋贵子弟商议:敬酒敬到杨愔等人时,我各自劝他们连饮两杯;他们必定推辞,我说第一声‘捉酒’,第二声‘捉酒’,第三声‘为什么不捉’,你们就立即动手。宴会上果然如此。杨愔大声说:“诸王谋反,想杀害忠良吗?尊奉天子,削弱诸侯,一片赤心奉国,不应当落到这个地步。”常山王想缓和局势,长广王说:“不行。”于是杨愔、可朱浑天和、宋钦道都被拳脚棍棒乱打一通,头脸流血,各有十人按住他们。又派薛孤延、康买在尚药局拘捕郑子默。郑子默说:“不听智者的话,以至于落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是命吗!” 二王率领高归彦、贺拔仁、斛律金,押着杨愔等人冒然进入云龙门。见到都督叱利骚,招呼他,他却不肯前来,二王便派骑兵杀了他。开府成休宁守住宫门,高归彦劝说他,他才让众人进入。于是把杨愔等人送到皇帝面前。长广王和高归彦在朱华门外。太皇太后坐临昭阳殿,太后和皇帝站在她身旁。常山王用砖头叩头,进言说:“臣与陛下是骨肉至亲。杨遵彦等人想独揽朝权,自己掌握赏罚威福;从王公以下,大家都战战兢兢、屏住呼吸,互相勾结,逐渐造成祸乱的根由。如果不及早谋划,必定会成为宗庙社稷的祸害。臣与高湛等人以国事为重,贺拔仁、斛律金等人珍惜献皇帝的基业,共同擒拿杨遵彦等人,押入宫中,还不敢擅自刑杀。擅自行动的过失,罪该万死。”皇帝当时默不作声。领军刘桃枝等人站在殿外警卫,叩击刀柄仰头看着皇帝,皇帝却不看他们。太皇太后命令他们退下仪仗,他们不肯,又厉声说:“你们这些奴才现在就要掉脑袋了!”这才退下。太皇太后于是问杨郎在哪里,贺拔仁说:“一只眼睛已经被打出来了。”太皇太后悲伤地说:“杨郎有什么才能,竟要留下他来使事情变坏吗?”于是责备皇帝说:“这些人怀有逆心,想杀我的两个儿子,接下来就要轮到我了。为什么还要放纵他们?”皇帝仍然说不出话来。太皇太后又怒又悲,王公们都哭了。太皇太后说:“难道能让我们母子受一个汉族老妇人摆布吗?”太后拜谢。常山王不停地叩头。太皇太后对皇帝说:“为什么不安慰你的叔父?”皇帝于是说:“天子也不敢替叔父吝惜,哪里敢吝惜这些汉人!只是希望能饶我弟弟一命;儿臣自己下殿去,这些人任凭叔父处置。”于是杨愔等人都被斩杀。长广王因为郑子默过去曾诬陷自己,便制作诏书,先拔掉他的舌头,又砍断他的手。

太皇太后临愔丧,哭曰:「杨郎忠而获罪。」以御金为之一眼,亲内之,曰:「以表我意。」常山亦悔杀之。先是童谣曰:「白羊头毣秃,羖▯历头生角。」又曰:「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远我道,不远打尔脑。」又曰:「阿▯姑,祸也;道人姑夫,死也。」羊为愔也,「角」文为用刀,「道人」谓废帝小名,太原公主尝作尼,故曰「阿▯姑」,愔、子献、天和皆尚帝姑,故曰「道人姑夫」云。

于是乃以天子之命,下诏罪之;罪止一身,家口不问。寻复簿录五家,王晞固谏,乃各没一房,孩幼尽死,兄弟皆除名。

遵彦死,仍以中书令赵彦深代总机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谓人曰:「将涉千里,杀骐骥而荣蹇驴,可悲之甚!」愔所著诗赋表奏书论甚多,诛后散失,门生鸠集所得者万余言。

燕子献字季则,广汉下洛人。少时相者谓曰:「使役在胡、代,富贵在齐、赵。」后遇周文于关中创业,用为典签,将命使于蠕蠕。子献欲验相者之言,来归。神武见之大悦。神武旧养韩长鸾姑为女,是为阳翟公主,遂以嫁之,甚被待遇。文宣时,官至侍中。济南即位,委任弥重,除尚书右仆射。子献素多力,头少发,当狼狈之际,排众走出省门,斛律光逐而禽之。子献叹曰:「丈夫为计迟,遂至此!」天统五年,追赠司空。天和事见兄元传。

郑颐字子默,彭城人。高祖据,魏彭城太守,自荥阳徙焉。颐聪敏,颇涉文义,而邪险不良。初为太原公东阁祭酒。天保世,稍迁中书侍郎。与宋钦道特相友爱,钦道每师事之。杨愔始轻宋、郑,不为之礼。俄而自结人主,稍不可制。钦道旧与济南款狎,共相引致,无所不言。乾明初,拜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二人权将杨愔相埒。愔见害之时,邢子才流涕曰:「杨令君虽其人,死日恨不得一佳伴。」颐后与愔同诏追赠殿中尚书、广州刺史。颐弟抗,字子信,颇有文学。武平末,兼左右郎中,待诏文林馆。

杨敷,字文衍,播族孙也。高祖晖,洛州刺史,赠恆农公,谥曰简。曾祖恩,河间太守。祖钧,博学强识,颇有干用。位七兵尚书、北道行台、恆州刺史、怀朔镇将,赠侍中、司空公,进封临贞县伯,谥曰恭。父暄,字宣和。性通朗,强识有学。位谏议大夫,以别将从广阳王深征葛荣,遇害。赠殿中尚书、华州刺史。

敷少有志操,重然诺,人景慕之。魏建义初,袭祖钧爵临贞县伯。稍迁廷尉少卿,断狱以平允称。周孝闵践阼,进爵为侯。天和中,为汾州刺史,进爵为公。齐将段孝先率众来寇,城陷见禽。齐人方任用之,敷不为屈,遂以忧愤卒于鄴。子素。

素子处道,少落拓有大志,不拘小节。世人多未之知,唯从祖宽深异之,每谓子孙曰:「处道逸群绝伦,非常之器,非汝曹所逮。」后与安定牛弘同志好学,研精不倦,多所通涉。善属文,工草隶书,颇留意风角。美须髯,有英杰之表。

周大冢宰宇文护引为中外记室,转礼曹,加大都督。周武帝亲总万机,素以其父守节陷齐,未蒙朝命,上表申理,至于再三。帝大怒,命左右斩之。素又言曰:「臣事无道天子,死其分也。」帝悟其言,赠敷使持节、大将军、谯、广、复三州刺史,谥曰忠壮。拜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渐见礼遇。常令为诏,下笔立成,词义兼美。帝嘉之,谓曰:「善相自勉,勿忧不富贵。」素应声曰:「臣但恐富贵来逼臣,臣无心图富贵。」

及平齐之役,素请率麾下先驱,帝从之。赐以竹策曰:「朕方欲大相驱策,故用此物赐卿。」从齐王宪与齐人战于河阴,以功封清河县子,授司城大夫。复从宪拔晋州,屯兵鸡栖原。齐主以大军至,宪惧,宵遁。为齐兵蹑,众多败散。素与骁将十余人尽力苦战,宪仅而获免。齐平,加上开府,改封成安县公。寻从王轨破陈将吴明彻于吕梁,行东楚州事。封弟慎为义安侯。陈将樊毅筑城泗口,素击走之,夷毅所筑城。宣帝即位,袭父爵临贞县公,以弟约为安成公。寻从韦孝宽徇淮南。

及隋文帝为丞相,素深自结纳,帝甚器之,以为汴州刺史。至洛阳,会尉迟迥作乱。荥州刺史宇文胄据武牢应迥,素不得进。帝拜素大将军,击胄破之。迁徐州总管,位柱国,封清河郡公,以弟岳为临贞公。及隋受禅,加上柱国,拜御史大夫。其妻郑氏性妒悍,素忿之曰:「我若作天子,卿定不堪为皇后。」郑氏奏之,由是坐免。

译太皇太后到杨愔灵前哭着说:“杨郎忠诚却获罪。”她用御用的黄金为杨愔铸造一只眼睛,亲自放入他的眼眶,说:“用它来表达我的心意。”常山王也后悔杀害杨愔。此前有童谣说:“白羊头毛秃,羖▯历头上生角。”又说:“羊啊羊,吃野草;不吃野草就离开我的道路,不离开就打你的脑袋。”又说:“阿▯姑,是祸;道人的姑父,是死。”羊指杨愔;“角”字的字形像用刀;“道人”指废帝的小名;太原公主曾经做尼姑,所以称“阿▯姑”;杨愔、燕子献、可朱浑天和都娶了皇帝的姑母,所以称“道人的姑父”。于是以天子的名义下诏给杨愔定罪;罪只涉及他本人,不追究家属。不久又登记没收五家的财产,王晞极力进谏,于是每家各没收一房,孩子幼儿全部处死,兄弟都被除去名籍。杨遵彦死后,仍由中书令赵彦深代替他总理机要政务。鸿胪少卿阳休之私下对人说:“要走千里路,却杀掉骏马而让跛驴得意,实在太可悲了!”杨愔所写的诗、赋、表、奏、书、论很多,他被杀后散失了,门生搜集到的还有一万多字。燕子献字季则,是广汉郡下洛县人。年轻时,相面的人对他说:“在胡、代之地服役,在齐、赵之地富贵。”后来他在关中遇到周文帝宇文泰正在创业,便被任为典签,奉命出使蠕蠕。燕子献想验证相面者的话,于是归附高欢。高欢见到他非常高兴。高欢过去收养韩长鸾的姑母为女儿,她就是阳翟公主,于是把她嫁给燕子献,燕子献很受优待。文宣帝时,官至侍中。济南王高殷即位后,对他的委任更加重大,任命他为尚书右仆射。燕子献一向力气很大,头发又少,在局势危急时,他推开众人逃出尚书省门,斛律光追上并擒住了他。燕子献叹息说:“大丈夫谋划得太迟,竟落到这个地步!”天统五年,追赠司空。天和的事迹见于他哥哥元传。郑颐字子默,是彭城人。高祖郑据任魏朝彭城太守,迁居到荥阳,郑颐家族也随之迁去。郑颐聪明敏捷,颇能通晓文章义理,但为人邪恶险诈,不善良。起初任太原公高洋东阁祭酒。天保年间,逐渐升任中书侍郎。他与宋钦道特别友爱,宋钦道常把他当老师侍奉。杨愔起初轻视宋钦道、郑颐,不以礼相待。不久二人自行结交皇帝,权势渐渐无法控制。宋钦道过去与济南王高殷亲密熟悉,便互相引荐,什么话都说。乾明初年,郑颐任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二人的权势将要与杨愔相当。杨愔被杀时,邢子才流着泪说:“杨令君虽然是这样的人,但他死时只遗憾没有一个好伴侣。”后来郑颐与杨愔一同被诏令追赠殿中尚书、广州刺史。郑颐的弟弟郑抗,字子信,很有文学才华。武平末年,兼任左右郎中,待诏文林馆。杨敷字文衍,是杨播族孙。高祖杨晖任洛州刺史,追赠恒农公,谥号简。曾祖杨恩任河间太守。祖父杨钧博学强记,很有办事才干,官至七兵尚书、北道行台、恒州刺史、怀朔镇将,追赠侍中、司空公,进封临贞县伯,谥号恭。父亲杨暄字宣和,性情通达明朗,记忆力强而有学问,官至谏议大夫,作为别将随广阳王元深征讨葛荣,遇害,追赠殿中尚书、华州刺史。杨敷年少时就有志向操守,重视诺言,人们敬重仰慕他。魏建义初年,承袭祖父杨钧的临贞县伯爵位。逐渐升任廷尉少卿,审断案件以公平允当著称。周孝闵帝即位后,进爵为侯。天和年间,任汾州刺史,进爵为公。齐国将领段孝先率军来侵犯,城池陷落,杨敷被擒。齐人正想任用他,杨敷不肯屈服,终于因忧愤在邺城去世。儿子杨素。杨素的儿子杨处道,年少时放达不羁而有大志,不拘泥于小节。世人多不了解他,只有从祖杨宽非常惊异,常对自己的子孙说:“处道超群绝伦,是非同寻常的人才,不是你们能够赶得上的。”后来他与安定人牛弘志同道合,喜好学习,钻研精通而不知疲倦,广泛涉猎,通晓很多方面。他善于撰写文章,精通草书、隶书,也很留意风角之术。他胡须眉毛都很美,有英杰的仪表。周大冢宰宇文护征召他担任中外记室,后来转任礼曹,加授大都督。周武帝亲自总理万机,他一向认为他的父亲因守节而陷于齐国,却没有得到朝廷的任命,便上表为父申辩,前后再三。武帝大怒,命左右将他斩首。他又说:“臣侍奉无道的天子,死是臣的本分。”武帝醒悟了他话中的意思,追赠他为敷使持节、大将军、谯州、广州、复州三州刺史,谥号忠壮。授杨素为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渐渐受到礼遇。武帝常让他起草诏书,他下笔即成,文辞和义理都很优美。武帝嘉奖他,说:“好好地自我勉励,不必担忧不能富贵。”杨素随即回答:“臣只怕富贵逼近于臣,臣并没有谋求富贵的心。” 到平定齐国的战役时,杨素请求率领部下充当前锋,武帝同意了,赐给他竹策,说:“朕正要好好驱使你,所以用这件东西赐给你。”杨素跟随齐王宇文宪在河阴与齐军交战,因功封为清河县子,授司城大夫。又跟随宇文宪攻克晋州,驻兵于鸡栖原。齐主率大军赶到,宇文宪害怕了,连夜逃走。被齐军追踪后,军众大多溃败逃散。杨素与十多名骁勇将领竭力苦战,宇文宪才得以幸免。齐国平定后,加授上开府,改封成安县公。不久又跟随王轨在吕梁击败陈将吴明彻,代理东楚州事务。封他的弟弟杨慎为义安侯。陈将樊毅在泗口筑城,杨素将他击退,并夷平樊毅所筑的城。宣帝即位,杨素承袭父亲的临贞县公爵位,让弟弟杨约为安成公。不久跟随韦孝宽巡视淮南。到隋文帝任丞相时,杨素极力同他结交,文帝非常器重他,任命他为汴州刺史。杨素到洛阳时,正赶上尉迟迥作乱。荥州刺史宇文胄占据武牢响应尉迟迥,杨素无法前进。文帝授杨素为大将军,杨素进攻并击败宇文胄。后来调任徐州总管,位列柱国,封清河郡公,让弟弟杨岳为临贞公。隋朝接受禅让后,加授上柱国,任御史大夫。他的妻子郑氏性情嫉妒强悍,杨素恼怒地说:“我如果做了天子,你一定不能做皇后。”郑氏把这话上奏,因此杨素获罪被免官。

上方图江表。先是,素数进取陈计。未几,拜信州总管,赐钱百万、锦千段、马二百匹遣之。素居永安,造大舰,名曰五牙,上起楼五层,高百余尺,左右前后置六樯竿,并高百五十尺,容战士八百人,旗帜加于上。次曰黄龙,置兵百余人。自余平乘、舴艋等各有差。及大举攻伐,以素为行军元帅,引舟师趣三硖。至流头滩,陈将戚欣以青龙百余艘屯兵守狼尾滩,以遏军路。共地险峭,诸将患之。素曰:「负胜在此一举,若昼日下船,彼则见我,滩流迅激,制不由人,则吾失其便。」乃夜掩之。素亲率黄龙十艘,衔枚而下。遣开府王长袭从南岸击欣别栅。令大将军刘仁恩趣白沙北岸。比明而至,击之,欣败。虏其众,劳而遣之,秋毫不犯,陈人大悦。素率水军东下,舟舰被江,旌甲曜日。素坐平乘大船。容貌雄伟,陈人望之,惧曰:「清河公即江神也。」

陈南康内史吕仲肃屯岐亭,正据江峡,于北岸缆岩缀铁锁三条,横截上流,以遏战船。素与仁恩登陆俱发,先攻其栅;仲肃军夜溃,素徐去其锁。仲肃复据荆州之延洲。素遣巴蜒卒数千,乘五牙四艘,以樯竿碎贼十余舰,遂大破之,仲肃仅以身免。陈主遣其信州刺史顾觉镇安蜀城,荆州刺史陈纪镇公安,皆惧而走。巴陵以东,无敢守者。湘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请降。素下至汉口,与秦孝王会,乃还。拜荆州总管,进爵郢国公,真食长寿县千户;以其子玄感为仪同三司,玄奖为清河郡公;赐物万段,粟万石,加之金宝;又赐陈主妹、女妓十四人。素言于上曰:「里名胜母,曾子不入,逆人王谊前封郢,臣不愿与同。」于是改封越国公。寻拜纳言,转内史令。

俄而江南人李稜等为乱,以素为行军总管讨之。帝命平定日,男子悉斩,女妇赏征人,在阵免者从贱。贼硃莫问自称南徐州刺史,以盛兵据京口。素舟师入自杨子津,进击破之。晋陵顾世兴自称太守,与其都督鲍迁等复来拒战。素逆击破之,执迁,虏三千余人。进击无锡贼帅叶皓,又平之。吴郡沈玄懀、沈杰等以兵围苏州,刺史皇甫绩频战不利,素率众援之。玄懀势迫,走投南沙贼帅陆孟孙。素击孟孙于松江,大破之,禽孟孙、玄懀。黝、歙贼帅沈雪、沈能据栅自固,又攻拔之。

江浙贼高智慧自号东扬州刺史,吴州总管五原公元契镇会稽,以其兵盛而降之。智慧尽屠其众,契自杀。智慧有船舰千余艘,屯据要害,兵甚劲。素击之,自旦至申,苦战破之。智慧逃入海。蹑之,从余姚泛海趣永嘉。智慧来拒战,素击走,贼帅汪文进自称天子,据东阳,署其徒蔡道人为司空,守乐安。素进讨。悉平之。又破永嘉贼帅沈孝彻。于是步道向天台,指临海郡。遂捕遗逸,前后百余战,智慧遁守闽越。上以素久劳于外,诏令驰传入朝,加子玄感上开府,赐彩八千段。素以余寇未殄,恐为后患,又自请行。诏以素为元帅,复乘传至会稽。

先是,泉州人王国庆,南安豪族也,杀刺史刘弘,据州为乱。自以海路艰阻,非北人所习,不设备伍。素泛海奄至,国庆遑遽,弃州走。素分遣诸将,水陆追捕。时南海先有五六百家,居水为亡命,号曰游艇子;智慧、国庆欲往依之。素乃密令人说国庆,令斩智慧以自效。因庆乃斩智慧于泉州。自余支党悉降,江南大定。上遣左领军将军独孤陀至浚仪迎劳,比到京师,问者日至。拜素子玄奖仪同,赐黄金四十斤,加银瓶,实以金钱,缣三千段、马二百匹、羊三千口、田百顷、宅一区。

代苏威为尚书右仆射,与高颎专掌朝政。素性疏而辩,高下在心,朝贵之内,颇推高颎,敬牛弘,厚接薛道衡,视苏威蔑如也。自余朝臣,多被陵轹。其才艺风调,优于高颎。至于推诚体国,处物平当,有宰相识度,不如颎远矣。

寻令素监营仁寿宫,素遂夷山堙谷,督役严急,作者多死,宫侧时闻鬼哭。及宫成,上令高颎前视,奏称颇伤绮丽,大损人丁。帝不悦。素惧,即于北门启独孤皇后曰:「帝王法有离宫别馆,今天下太平,造一宫何足损费。」后以此理谕上,上乃解。于是赐钱百万、绵绢三千段。

开皇十八年,突厥达头可汗犯塞,以素为灵州道行军总管。出塞讨之,赐物二千段、黄金百斤。先是诸将与虏战,每虑胡骑奔突,皆戎车步骑相参,与鹿角为方阵,骑在内。素曰:「此乃自固之道。」于是悉除旧法,令诸军为骑阵。达头闻之,大喜,以为天赐,下马仰天而拜,率精骑十余万至。素奋击,大破。达头被重创而遁,众号哭而去。优诏赐缣二万匹及万钉宝带,加子玄感位大将军,玄奖、玄纵、积善并上仪同。

译隋文帝正在谋划平定江南。此前,杨素多次进献攻取陈国的计策。不久,任命他为信州总管,赐钱一百万、锦一千段、马二百匹,派他前往。杨素驻在永安,建造大船,名叫“五牙”。船上建有五层楼,高一百多尺,左右及前后设置六根桅杆,均高一百五十尺,能容纳八百名战士,旗帜悬挂在桅杆顶端。次一级的船叫“黄龙”,可载士兵一百多人。其余还有平乘、舴艋等船,大小各有等级。大举进攻时,任命杨素为行军元帅,率水军向三硖进发。到达流头滩时,陈将戚欣率一百多艘青龙船屯兵守卫狼尾滩,阻挡隋军水路。那里地势险峻,众将都以此为忧。杨素说:“胜负在此一举。如果白天下船,敌人就会发现我们;滩流迅猛激烈,行动不能由人控制,那我们就失去有利条件了。”于是趁夜突袭。杨素亲率十艘黄龙船,口中衔枚,顺流而下;又派开府王长袭从南岸进攻戚欣的另一处营栅;命大将军刘仁恩向白沙北岸进军。天快亮时抵达,立即发动攻击,戚欣战败。杨素俘获他的部众,加以慰劳后便释放,丝毫没有侵犯他们,陈人非常高兴。杨素率水军向东而下,船舰铺满江面,旌旗和铠甲映日生辉。杨素坐在平乘大船上,容貌雄伟。陈人远远望见,都害怕地说:“清河公就是江神啊!” 陈朝南康内史吕仲肃屯兵岐亭,正好占据江峡,在北岸把铁锁缆在山岩上,连接成三条横锁,横截上游水面,用来阻挡战船。杨素和刘仁恩登岸一同进攻,先攻打他的营栅;吕仲肃的军队夜间溃散,杨素慢慢拆除了铁锁。吕仲肃又占据荆州的延洲。杨素派数千名巴蜒士兵,乘坐四艘五牙船,用桅杆撞碎敌船十多艘,于是大败陈军,吕仲肃仅以身逃脱。陈主派信州刺史顾觉镇守安蜀城、荆州刺史陈纪镇守公安,他们都因害怕而逃走。巴陵以东,再没有敢于守卫的人。湘州刺史岳阳王陈叔慎请求投降。杨素进军到汉口,与秦孝王会合,于是返回。授任荆州总管,晋封郢国公,实际食邑长寿县一千户;任命他的儿子杨玄感为仪同三司、杨玄奖为清河郡公;赐给他财物一万段、粟一万石,又加赐金银珠宝;还赐给他陈主的妹妹以及女乐工十四人。杨素对文帝说:“里名叫胜母,曾子都不进去;逆臣王谊以前被封为郢国公,臣不愿与他同封。”于是改封越国公。不久授任纳言,转任内史令。不久江南人李稜等作乱,任命杨素为行军总管前去讨伐。文帝命令平定之日,男子全部斩首,妇女赏给出征的士兵,凡在阵前被免死的人都降为贱籍。贼人硃莫问自称南徐州刺史,凭借强大兵力占据京口。杨素率水军从杨子津进入,进攻并击败他。晋陵人顾世兴自称太守,和他的都督鲍迁等又来迎战。杨素迎击并击败他们,擒获鲍迁,俘虏三千多人。杨素进攻无锡贼帅叶皓,又将其平定。吴郡人沈玄懀、沈杰等率兵包围苏州,刺史皇甫绩屡战不利,杨素率军援救。沈玄懀形势危急,逃去投奔南沙贼帅陆孟孙。杨素在松江攻击陆孟孙,大败其军,擒获陆孟孙和沈玄懀。黝、歙两地的贼帅沈雪、沈能据守营栅自保,杨素又攻破并夺取了营栅。江浙一带的贼人高智慧自称东扬州刺史,吴州总管五原公元契镇守会稽,因为高智慧兵力强盛而向他投降。高智慧却把他的部众全部屠杀,元契自杀。高智慧有一千多艘船,屯据险要之处,兵力十分强劲。杨素进攻他,从早晨一直苦战到申时,终于击败了他。高智慧逃入海中。杨素追击,从余姚渡海向永嘉进发。高智慧前来迎战,杨素将他击退;贼帅汪文进自称天子,占据东阳,任命党羽蔡道人为司空,守卫乐安。杨素进军讨伐,全部平定了他们。又击败永嘉贼帅沈孝彻。于是杨素由陆路向天台进军,直指临海郡。接着搜捕残余逃散的贼人,前后交战一百多次,高智慧逃走,退守闽越。文帝认为杨素长期劳苦在外,下诏命他乘驿马入朝,并加授他的儿子杨玄感为上开府,赐彩帛八千段。杨素认为残余贼寇还没有消灭,恐怕成为后患,又自行请求继续出征。文帝下诏任命杨素为元帅,他再次乘驿车赶到会稽。此前,泉州人王国庆是南安的豪族,杀死刺史刘弘,占据州城作乱。他自以为海路艰险阻隔,不是北方人所熟悉的,因此没有设置军队防备。史万岁一向泛海作战,突然抵达,王国庆惊慌失措,弃州逃走。史万岁分派各位将领,水陆并进追捕。那时南海一带原有五六百家人家,居住在水上,做亡命之徒,号称“游艇子”;智慧和王国庆想前去投靠他们。史万岁于是秘密派人劝说王国庆,让他斩杀智慧来表示效忠。王国庆便在泉州斩杀了智慧。其余党羽全部投降,江南于是完全平定。皇上派左领军将军独孤陀到浚仪迎接慰劳史万岁,等到史万岁抵达京师,前来询问的人每天都有。授予史万岁的儿子玄奖仪同之职,赏赐黄金四十斤,又加赐银瓶一只,里面装满金钱;另赐缣三千段、马二百匹、羊三千口、田百顷、住宅一区。杨素代替苏威任尚书右仆射,与高颎专掌朝政。杨素性情疏放而善辩,心中自有高下之分。在朝廷贵臣中,他很推重高颎,敬重牛弘,厚待薛道衡,对苏威却十分轻蔑。其余朝臣,大多受到他的欺凌。他的才艺和风度胜过高颎;至于推诚待人、以国事为重、处理事务公平恰当,以及宰相的见识和气度,却远远不如高颎。不久,文帝命杨素监督营建仁寿宫。杨素于是铲平山岭、填塞沟谷,督促徭役严厉急迫,很多劳作者因此死亡,宫殿旁边不时能听见鬼哭声。宫殿建成后,文帝让高颎先去察看。高颎上奏说宫殿过于华丽,损耗的人力太多。文帝很不高兴。杨素害怕了,立即在北门向独孤皇后说明:“帝王本来就有离宫别馆,如今天下太平,建造一座宫殿又哪里值得吝惜费用呢?”皇后用这番道理劝说文帝,文帝才消了气。于是赐给杨素钱一百万、绵绢三千段。开皇十八年,突厥达头可汗侵犯边塞,任命杨素为灵州道行军总管。杨素出塞讨伐,赐给他物品二千段、黄金一百斤。此前各将与胡人交战时,每每担心胡骑突击奔驰,都设置戎车、步兵和骑兵相间的鹿角方阵,把骑兵置于阵内。杨素说:“这只是自我固守的办法。”于是全部废除旧法,命各军结成骑兵阵。达头听说后大喜,认为这是上天赐予自己的机会,下马仰天而拜,率精锐骑兵十多万人到来。杨素奋力攻击,大败突厥军。达头身负重伤逃走,部众哭号着离去。文帝下优诏赐缣帛二万匹和万钉宝带,加授杨素之子杨玄感为大将军,杨玄奖、杨玄纵、杨积善都升为上仪同。

素多权略,乘机赴敌,应变无方。然大抵驭戎严整,有犯令者,立斩无所宽贷。每将临寇,辄求人过失而斩之,多者百余人,少不下数十,流血盈前,言笑自若。及对阵,先令一二百人赴敌,陷阵则已,如不能陷而还,无问多少,悉斩之。又令二百人复进,还如向法。将士股栗,有必死心,由是战无不胜,称为名将。素时贵幸,言无不从。其从素征代者,微功必录。至于他将,虽大功,多为文吏所谴却。故素虽严忍,士亦以此愿从。

二十年,晋王广为灵、朔道行军元帅,素为长史,王卑躬交素。及为太子,素之谋也。仁寿初,代高颎为尚书左仆射,赐良马十匹、牝马二百匹、奴婢百口。其年,以素为行军元帅,出云中击突厥,连破之。突厥走,追至夜及之。将复战,恐贼越逸,令其骑稍后,于是亲将两骑并降突厥二人与虏并行,不之觉也。侯其顿舍未定,趣后骑掩击,大破之。自是突厥远遁,碛南无复虏庭。以功进子玄感位柱国,玄纵为淮南郡公,赏物二万段。

及献皇后崩,山陵制度多出于素。上善之,下诏曰:「君为元首,臣则股肱,共理百姓,义同一体。上柱国、尚书左仆射、仁寿宫大监、越国公素,志度恢弘,机鉴明远,怀佐时之略,包经国之才。王业初基,霸图肇建,策名委质,受脤出师,禽翦凶魁,克平虢、郑。频承庙算,扬旌江表;每禀戎律,长驱塞垣。南指而吴越肃清,北临而獯猃摧服。自居端揆,参赞机衡,当朝正色,直言无隐。论文则词藻从横,语武则权奇间出,既文且武,唯朕所命。任使之处,夙夜无怠。献皇后奄离六宫,远日云及,茔兆安厝,委素经纪。然葬事依礼,唯卜泉石,至如吉凶,不由于此。素义存奉上,情深体国,欲使幽明俱泰,永保无穷。以为阴阳之书,圣人所作,祸福之理,特须审慎。乃遍历川原,亲自占择,志图元吉,孜孜不已。遂得神皋福壤,营建山陵。论素此心,事极诚孝,岂与平戎定寇,比其功业,若不加褒赏,何以申兹劝励。可别封一子义康郡公、邑万户,子子孙孙承袭不绝,余如故。」并赐田三十顷、绢万匹、米万石;金钵一,实以金;银钵一,实以珠;并绫锦五百段。

时素贵宠日隆。其弟约、从父文思、弟纪及族父异并尚书、列卿,诸子无汗马劳,位柱国、刺史。家僮数千,后庭妓妾曳绮罗者以千数;第宅华侈,制拟宫禁。有鲍亨者善属文,殷胄者工草隶,并江南士人,因高智慧没为奴。亲戚故吏,布列清显。其盛近古未闻。炀帝初为太子,忌蜀王秀,与素谋之,构成其罪,后竟废黜。朝臣有违忤者,虽至诚体国如贺若弼、史万岁、李纲、柳彧等,素皆阴中之。若有附会及亲戚,虽无才用,必加进擢。朝廷靡然,莫不畏附。唯兵部尚书柳述,以帝婿之重,数于上前面折素。大理卿梁毗,抗表言素作威作福。上渐疏忌之,后因出敕曰:「仆射,国之宰辅,不可躬亲细务,但三五日一度向省评论大事。」外示优崇,实夺之权,终仁寿之末,不复通判省事。上赐王公已下射,素箭为第一,上手以外国所献金精盘价直巨万以赐之。四年,从幸仁寿宫,宴赐重叠。

及上不豫,素与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入侍疾。时皇太子入居大宝殿,虑上有不讳,须豫防拟,乃手自为书,封出问素。素条录事状,以报太子。宫人潜送于上,上览而大恚。所宠陈贵人又言太子无礼。上遂发怒,欲召庶人勇。太子谋之素,素矫诏追东宫兵士帖上台宿卫,门禁出入,并取宇文述、郭衍节度。又令张衡侍疾。上以此日崩,由是颇有异论。

译杨素多有权谋,善于乘机攻击敌人,临阵应变没有固定方式。但总的说来,他统领军队严厉整肃,凡有违反军令的人,立即斩首,毫不宽赦。每当将要面对敌军时,他总要寻找士卒的过失并斩杀,人数多时一百多人,少时也不少于几十人,鲜血流满面前,他却谈笑自若。两军对阵时,他先命一二百人冲击敌军,若能冲破敌阵便罢;如果不能冲破而返回,无论人数多少,全部斩首。又命二百人再次进攻,回来时仍按先前的办法处置。将士们因此战栗,人人都有必死之心,由此作战无不取胜,被称为名将。杨素当时显贵受宠,所说的话无不被采纳。跟随杨素出征代地的人,即使功劳很小也一定记录在案;至于其他将领,即使立下大功,也多被文官挑剔驳斥。因此杨素虽然严酷残忍,士卒却也因为这一点愿意跟随他。开皇二十年,晋王杨广担任灵、朔道行军元帅,史万岁任长史,晋王以谦卑恭敬的态度与史万岁交往。杨广得以成为太子,也是史万岁谋划的结果。仁寿初年,史万岁代替高颎任尚书左仆射,赏赐良马十匹、母马二百匹、奴婢百口。这一年,任命史万岁为行军元帅,出兵云中攻打突厥,接连击败突厥。突厥逃走,史万岁追赶到夜间才追上他们。准备再次交战时,史万岁担心敌人逃脱,便命令骑兵稍稍落后,然后亲自带着两名骑兵,和两名投降的突厥人一起与敌军同行,敌军没有察觉。等到敌军驻扎休息的地方还没有安排妥当时,史万岁催促后面的骑兵发动突袭,大败突厥。从此突厥远远逃遁,碛南再也没有突厥的王庭。因功劳,晋升史万岁的儿子玄感为柱国,玄纵为淮南郡公,赏赐财物二万段。献皇后去世时,陵墓的制度多由杨素制定。文帝认为很好,下诏说:“君主是人的首脑,臣子是君主的股肱,共同治理百姓,义理上如同一体。上柱国、尚书左仆射、仁寿宫大监、越国公杨素,志向气度宏大,机敏明察而见识深远,怀有辅佐时政的谋略,具备治理国家的才能。王业刚开始奠基,霸业的谋划初步建立时,他献策登记名籍、奉身效忠,接受出师的符节,出兵擒获并诛灭凶恶首领,终于平定虢、郑。多次承受朝廷谋略,扬旌旗于江南;每次接受军令,都长驱直入塞外。向南进军,吴越便肃清;向北抵达,獯猃等族便被摧毁降服。自从居于宰辅之位,参与谋划朝政,临朝时神色严正,直言不讳。谈论文章,文辞纵横优美;谈论武事,奇谋屡屡出现。他文武兼备,唯有朕能够任用。每当受命任事,早晚都不懈怠。献皇后突然离开后宫,葬期将近,墓地的营建和安葬,委托杨素主持办理。然而葬事依照礼制,只需选择地下泉石的位置,至于吉凶,并不由此决定。杨素怀着奉事君上的义心,深深以国家为念,想使阴间阳世都安泰,永远保全无穷。认为阴阳之书是圣人所作,其中关于祸福的道理尤其需要审慎对待,于是遍历山川原野,亲自占卜选择墓地,一心谋求大吉,勤勉不止。最终找到神皋福壤,营建了山陵。论杨素这番心意,实在极其诚敬孝顺,哪里能同平定戎狄、消灭盗寇相比;若不加以褒奖,凭什么表达这种劝勉和激励呢?可以另封他的一个儿子为义康郡公,食邑一万户,子子孙孙承袭不绝,其余待遇照旧。”同时赐田三十顷、绢一万匹、米一万石;金钵一个,装满黄金;银钵一个,装满珍珠;另赐绫锦五百段。当时杨素的显贵和宠信一天比一天隆盛。他的弟弟杨约、堂叔杨文思、弟弟杨纪以及族叔杨异,都担任尚书或九卿;他的几个儿子没有立过战功,却都官至柱国、刺史。家中僮仆有几千人,后庭中穿着绮罗的歌妓姬妾以千计;住宅极其华丽奢侈,规格几乎等同宫禁。有个叫鲍亨的人擅长写文章,有个叫殷胄的人精通草书、隶书,都是江南士人,因高智慧败亡而被没入为奴。杨素的亲戚和旧部属遍布清要显贵的职位。他家势的盛大,近古以来都未曾听闻。炀帝起初还是太子时,忌恨蜀王杨秀,便与杨素谋划陷害他,罗织成罪,后来杨秀果然被废黜。朝臣中有违逆触犯杨素的,即使像贺若弼、史万岁、李纲、柳彧等人那样至诚体国,杨素也都暗中陷害他们。凡是依附他或属于他的亲戚,即使没有才能和作用,也一定加以提拔。朝廷上下随风而倒,没有人不害怕并依附他。只有兵部尚书柳述凭借皇帝女婿的身份,多次在文帝面前当面斥责杨素。大理卿梁毗抗表指出杨素作威作福。文帝逐渐疏远并猜忌杨素,后来借机下敕说:“仆射是国家的宰辅,不可亲自处理琐碎事务,只须每隔三五天到尚书省一次,评论重大政事。”表面上是优待尊崇,实际上剥夺了他的权力;直到仁寿末年,杨素不再参与尚书省事务的共同裁决。文帝赐王公以下官员射箭,杨素的箭术列为第一,文帝亲手把外国进献的价值数万的金精盘赐给他。仁寿四年,杨素跟随文帝巡幸仁寿宫,宴饮和赏赐一重又一重。文帝身体不适时,杨素与兵部尚书柳述、黄门侍郎元岩等入宫侍奉。此时皇太子已经入居大宝殿,担心文帝一旦去世,必须预先防备安排,于是亲自写信,封好后送出询问杨素。杨素把事情逐条记录下来,回复太子。宫人暗中把信送给文帝,文帝看后大怒。文帝宠爱的陈贵人又说太子无礼。文帝于是发怒,想召见被废为庶人的杨勇。太子与杨素谋划,杨素假传诏令,征调东宫士兵到尚书省值宿警卫,控制宫门出入,又调取宇文述、郭衍的兵权。还命张衡入宫侍疾。文帝就在这一天去世,因此当时颇有关于此事的异议。

会汉王谅反,遣茹茹天保往东蒲州,烧断河桥,又遣王<身冉>子并力拒守。素将轻骑五千袭之。潜于渭口宵济,比明击之。天保败,<身冉>子惧,以城降。有诏征还。初素将行,计日破贼,皆如所量。帝于是以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讨谅。时晋、绛、吕三州并为谅城守,素各以二千人縻之而去。谅遣赵子开拥众十余万,筑绝径路,屯据高壁,布阵五十里。素令诸将以兵临之,自以奇兵深入霍山,缘崖谷而进,直指其营,一战破之,谅所署介州刺史梁修罗屯介休,闻素至,惧,弃城而走。进至清源,去并州三十里。率其将王世宗、赵子开、萧摩诃等来拒战,又击破之,禽萧摩诃。退保并州,素进兵围之。谅穷而降,余党悉平。帝遣素弟修武公约赍手诏劳,素上表陈谢。其月,还京师。从驾幸洛阳,以素领营东京大监。以平谅功,拜其子万石、仁行、侄玄挺皆仪同三司,赉物五万段、罗绮千匹、谅之妓妾二十人。大业元年,迁尚书令赐东京甲第一区、物二千段,寻拜太师,余官如故。前后赏锡不可胜计。明年,拜司徒,改封楚公,真食二千五百户。其年病薨,谥曰景武。赠光禄大夫、太尉公、弘农河东绛郡临汾文城河内汲郡长平上党河十郡太守,给辒辌车、班剑三十人、前后部羽葆鼓吹、粟麦五千石、物五千段,鸿胪监护丧事。帝又下诏立碑,以彰盛美。素尝以五言诗七百字赠番州刺史薛道衡,词气颖拔,风韵秀上,为一时盛作。未几而卒,道衡叹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若是乎!」《集》十卷。

素虽有建立策及平杨谅功,然特为帝猜忌,外示殊礼,内情甚薄。太史言楚分野有大丧,因改封素于楚。寝疾之日,帝每令名医诊侯,赐以上药;然密问医人,恆恐不死。素又自知名位已极,不肯服药,变不将慎。每语弟约曰:「我岂须更活邪?」

素贪财货,营求产业,东西京居宅侈丽,朝毁夕复,营缮无已。爰及诸方都会之处,邸店水硙田宅以千百数。时议以此鄙之。子玄感。

玄感少时晚成,人多谓之痴。唯素每谓所亲曰:「此兒不痴也。」及长,美须髯,仪貌雄俊,好读书,便骑射。弱冠,以父军功位柱国,与其父俱为第二品,朝会则齐列。后文帝命玄感降一等,玄感拜谢曰:「不意陛下宠臣之甚,许以公庭获展私敬。」初拜郢州刺史,到官潜布耳目,察长吏能不,纤介必知,吏人敬服,皆称其能。后转宋州刺史,父忧去职。岁余,拜鸿胪卿,袭爵楚公,迁礼部尚书。性虽骄居,而爱重文学,四海知名之士多趋其门。

后见朝纲渐紊,帝又猜忌日甚,内不自安,遂与诸弟潜谋废帝立秦王浩。及从征吐谷浑,还至达斗拔谷,时从官狼狈,玄感欲袭击行宫。其叔慎曰:「士心尚一,国未有衅,不可图也。」玄感乃止。时帝好征伐,玄感欲立威名,阴求将领,以告兵部尚书段文振。振以白帝,帝嘉之,谓群臣曰:「将门有将,故不虚也。」于是赉物千段,礼遇益隆,颇预朝政。

帝征辽东,令玄感黎阳督运。遂与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不时进发。帝遣使者逼促,玄感扬言曰:「水路多盗,不可前后而发。」其弟武贲郎将玄纵、鹰扬郎将万石并从幸辽东,玄感潜遣人召之。时来护兒以舟师自东莱,将入海趣平壤城,军未发。玄感无以动众,乃遣家奴伪为使,从东方来,谬称护失军期而反。玄感遂入黎阳县,闭城大募勇夫。于是取颿布为牟甲,署置官属皆准开皇之旧。移书傍郡以讨护为名,令发兵会于仓所。以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赵怀义为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有众且一万,将袭洛阳。唐祎至河内,驰往东都告之。越王侗、户部尚书樊子盖等勒兵备御。修武县人相率守临清关,玄感不得济,遂于汲郡南度河。从乱如市,数日,屯兵上春门,众至十余万。子盖令河南赞务裴弘策拒之,弘策战败,父老竞致牛酒。玄感屯兵尚书省,每有誓众曰:「我身为上柱国,家累巨万金,至富贵,无所求也。今者不顾破家灭族者,为天下解倒悬之急,救黎元之命耳。」众皆悦,诣辕门请自效者日数千。及与樊子盖书曰:

夫建忠立义,事有多途,见机而作,盖非一揆。昔伊尹放太甲于桐宫,霍光废刘贺于昌邑,此并公度内,不能一二披陈。高祖文皇帝诞膺天命,造兹区宇,在FM玑以齐七政,握金镜以驭六龙,无为而至化流,垂拱而天下乂。今上纂承宝历,宜固洪基,乃自绝于天,殄人败德。频年肆眚,盗贱于是滋多;所在修营,人力为之凋尽。荒淫酒色,子女必被其侵;耽玩鹰犬,禽兽皆离其毒。朋党相扇,贷贿公行,纳邪佞之言,杜正直之口。加以转输不息,徭役无期;士卒填沟壑,骸骨蔽原野;黄河之北则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则鞠为茂草。

译适逢汉王杨谅反叛,杨素派茹茹天保前往东蒲州,烧断黄河上的桥,又派王<身冉>子合力拒守。杨素率五千轻骑袭击他们,暗中在渭口连夜渡河,天亮时发动攻击。茹茹天保战败,王<身冉>子害怕,献城投降。朝廷下诏召杨素回来。起初杨素出征时,按日期估计破贼,结果都如同他所料。文帝于是任命杨素为并州道行军总管、河北道安抚大使,讨伐杨谅。当时晋州、绛州、吕州都替杨谅守城,杨素各派二千人牵制他们,自己继续前进。杨谅派赵子开率十多万人,筑城截断道路,屯兵占据高壁,布阵绵延五十里。杨素命诸将率兵逼近,自己率奇兵深入霍山,沿着悬崖山谷前进,直指敌营,一战将其击败。杨谅任命的介州刺史梁修罗屯兵介休,听说杨素到来,害怕了,弃城逃走。杨素进军到清源,距离并州三十里。杨谅率王世宗、赵子开、萧摩诃等将领来迎战,杨素又将他们击败,擒获萧摩诃。杨谅退守并州,杨素进兵包围。杨谅困窘投降,其余党羽全部平定。文帝派杨素的弟弟修武公杨约带着亲笔诏书慰劳他,杨素上表谢恩。当月,杨素返回京师。杨素跟随文帝车驾巡幸洛阳,文帝让他兼领营建东京大监。因平定杨谅的功劳,授任他的儿子杨万石、杨仁行以及侄子杨玄挺为仪同三司,赐物品五万段、罗绮一千匹、杨谅的妓妾二十人。大业元年,升任尚书令,赐给东京甲第住宅一所、物品二千段;不久授任太师,其他官职照旧。前后赏赐多得无法计算。第二年,授任司徒,改封楚公,实际食邑二千五百户。这一年因病去世,谥号景武。追赠光禄大夫、太尉公,并追赠弘农、河东、绛郡、临汾、文城、河内、汲郡、长平、上党、河等十郡太守,赐给辒辌车、班剑三十人、前后部羽葆鼓吹,以及粟麦五千石、物品五千段,由鸿胪寺监护丧事。炀帝又下诏为他立碑,以彰显他的盛德美业。杨素曾作七百字五言诗赠给番州刺史薛道衡,文辞气势挺拔,风韵秀美高雅,是当时的佳作。不久杨素去世,薛道衡叹息说:“人在将死时,他所说的话就会变得善良,难道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吗!”著有《集》十卷。杨素虽有辅佐建立隋朝的谋略,又有平定杨谅的功劳,但特别受到文帝猜忌;文帝表面上给他特殊礼遇,内心实际上很薄待他。太史说楚地的分野将有大丧,因此把杨素改封在楚地。杨素卧病时,文帝常命名医诊视病情,赐给他上等药物;但暗中询问医生,总是担心他不死。杨素也知道自己的名位已经达到极点,便不肯服药,病情变化也不加以谨慎调养。他常对弟弟杨约说:“我难道还需要继续活下去吗?” 杨素贪恋钱财货物,经营谋求产业,在东西两京的住宅都奢华壮丽,早晨毁坏、晚上重建,营造修缮没有止境。至于各地都会之处,他拥有的邸店、水硙、田地和住宅多达成百上千。时人议论此事,因而鄙视他。儿子杨玄感。杨玄感年轻时成才较晚,很多人都说他痴呆,只有杨素常对亲近的人说:“这个孩子并不痴呆。”长大后,他须髯美好,仪表相貌雄伟俊美,喜欢读书,也擅长骑马射箭。二十岁时,因父亲的军功而位至柱国,和父亲一起列为第二品,朝会时并列而立。后来文帝命杨玄感降一等,杨玄感拜谢说:“没想到陛下宠爱臣下如此深厚,竟允许臣在公庭之上充分表达私人的敬意。”起初授任郢州刺史,到任后暗中布置耳目,察访属官是否有才干,哪怕细小的事情也一定知道,官吏和百姓都敬畏佩服,称赞他的才能。后来转任宋州刺史,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一年多后,授任鸿胪卿,承袭楚公爵位,升任礼部尚书。他性情虽骄傲自居,却喜爱并看重文学,天下知名的士人大多投奔到他的门下。后来杨玄感看见朝纲渐渐紊乱,皇帝的猜忌也一天比一天严重,内心不能自安,于是和几个弟弟暗中谋划废掉皇帝,拥立秦王杨浩。随从隋炀帝征讨吐谷浑,返回到达斗拔谷时,随行官员十分狼狈,杨玄感想袭击行宫。他的叔父杨慎说:“人心还很一致,国家尚未出现裂痕,不可以谋划此事。”杨玄感才停止。当时隋炀帝喜欢征战,杨玄感想建立威名,暗中寻求将领,把这件事告诉兵部尚书段文振。段文振将此事报告皇帝,皇帝嘉奖他,对群臣说:“将门之中有将才,果然不是虚传。”于是赐物一千段,礼遇更加隆厚,杨玄感也颇多参与朝政。隋炀帝征讨辽东,命杨玄感在黎阳督运粮饷。杨玄感于是与武贲郎将王仲伯、汲郡赞治赵怀义等谋划,故意不按时出发。皇帝派使者催促,杨玄感扬言说:“水路盗贼很多,不能前后分批出发。”他的弟弟武贲郎将杨玄纵、鹰扬郎将杨万石都随驾征辽东,杨玄感暗中派人召他们回来。当时来护儿率水军从东莱出发,将要入海驶向平壤城,但军队尚未出发。杨玄感无法煽动众人,于是派家奴假扮使者,从东方来,谎称来护儿错过军期,已经返回。杨玄感便进入黎阳县,关闭城门,大规模招募勇士。于是取帆布制作铠甲,设置官属都依照开皇年间的旧制。向邻近郡县发文书,以讨伐来护儿为名,命令他们发兵到粮仓会合。任命东光县尉元务本为黎州刺史,赵怀义为卫州刺史,河内郡主簿唐祎为怀州刺史,拥有将近一万人,准备袭击洛阳。唐祎到河内后,立即赶往东都报告。越王杨侗、户部尚书樊子盖等调集军队防御。修武县人相继守卫临清关,杨玄感无法渡过黄河,于是从汲郡南面渡河。跟随作乱的人像集市一样拥挤,几天后,杨玄感屯兵上春门,部众达到十多万人。樊子盖命河南赞务裴弘策抵抗杨玄感,裴弘策战败,父老争相送来牛肉和酒。杨玄感屯兵尚书省,常常向众人发誓说:“我身为上柱国,家中积蓄有数万金,已经极其富贵,没有什么可求的了。如今不顾家破族灭,是为了替天下解除倒悬之急,拯救百姓的性命罢了。”众人都很高兴,每天到军营门前请求效力的有几千人。等到他给樊子盖写信时说:建立忠诚、树立义节,事情有多种途径;看清时机而行动,本来就不只有一种准则。从前伊尹把太甲放逐到桐宫,霍光在昌邑废黜刘贺,这些都属于公义范围内的行动,不便一一详细陈述。高祖文皇帝承受上天赋予的命运,创建这片疆宇,掌握璇玑以协调日月五星等七政,执持金镜以驾驭六龙,无为而使教化流行,垂衣拱手而使天下安定。如今当今皇帝继承帝位,本应巩固宏大的基业,却自我断绝于上天,残害百姓,败坏德行。连年滥施刑罚,盗贼因此越来越多;各处修建营造,使民力因此耗尽。皇帝荒淫于酒色,臣民的子女都必定遭受他的侵扰;沉溺于玩鹰逐犬,禽兽也都受他的毒害。朋党互相煽动,贿赂公然流行;听信奸邪谄佞之言,堵塞正直之人的嘴。又加上运输供给没有止息,徭役没有期限;士卒填满沟壑,尸骨遮蔽原野;黄河以北千里之内不见炊烟,长江、淮河之间都荒芜成茂密的野草。

玄感世荷国恩,位居上将。先公奉遗诏曰:「好子孙为我辅弼之,恶子孙为我屏黜之。」所以上禀先旨,下顺人心,废此淫昏,更立明哲。今四海同心,九有咸应,士卒用命,如赴私仇,人庶相趋,义形公道。天意人事,较然可知。公独害孤城,势何支久?愿以黔黎在念,社稷为心,勿拘小礼,自贻伊戚。谁谓国家,一旦至此!执笔潸然,言无所具。

遂进逼东都城。刑部尚书卫玄率众自关中来援东都,以步骑二万度瀍、涧挑战。玄感伪北,玄逐之,伏兵发,前军尽没。后数日,玄复与玄感战。兵始合,玄感诈令人大呼曰:「官军已得玄感矣。」玄军稍怠,玄感与数千骑乘之,大溃,拥八千人而去。玄感骁勇多力,每战,亲运长矛,身先士卒,喑鸣叱咤,所当莫不震慑,论者方之项羽。又善抚驭,士乐致死。由是战无不捷。玄军日蹙,粮又尽,乃悉众决战,阵于北邙,一日间战十余合。玄感弟玄挺中流矢而毙,玄感稍却。樊子盖复遣兵攻尚书省,又杀数百人。

帝遣武贲郎将陈稜攻元务本于黎阳。武卫将军屈突通屯河阳,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发兵继进,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兒复来赵援。玄感与前户部尚书李子雄计曰:「屈突通晓兵事,若度河则胜负难决,不如分兵拒之。不能济,则樊、卫失援。」玄感然之,将拒通。子盖知其谋,数击其营,玄感不果进。通遂济河,军于破陵。玄感为两军,西拒卫玄,东拒屈突通。子盖复出兵大战,玄感军频北。复与子雄计,子雄劝之直入关中,开永丰仓振贫乏,三辅可指麾而定。据有府库,东面而争天下,此亦霸王之业。

会华阴诸杨请为乡导,玄感遂释洛阳,西图关中。宣言已破东都,取关西。宇文述等诸军蹑之。至弘农宫,父老遮说玄感曰:「宫城空虚,又多积粟,攻之易下。进可绝敌人之食,退可割宜阳之地。」玄感以为然,留攻三日,城不下,追兵遂至。玄感西至阌乡,上槃豆,布阵亘五十里,与官军且战且行,一日三败。复阵于董杜原,诸军大败之。玄感独与十余骑窜林木间,将奔上洛。追骑至,玄感叱之,皆惧而返走。至葭芦戍,窘迫,独与弟积善步行,谓积善曰:「事败矣,我不能受人戮辱,汝可杀我。」积善杀之,因自刺不死,为追兵所执,与玄感首俱送行在所,磔其尸于东都市,三日,复脔而焚之。余党悉平。

其弟玄奖为义阳太守,将归玄感,为郡丞周旋玉所杀。玄纵弟万石,自帝所逃归,至高阳,止传舍,监事许华与郡兵执之,斩于涿郡。万石弟仁行,官至朝议大夫,斩于长安。并具枭磔。公卿请改玄感姓为枭氏,诏可之。

玄感之乱,有赵元淑者预谋,诛。又有刘元进,亦举兵应之。

元淑,博陵人。父世模,初从高宝,后以众归周,授上开府,寓居京兆之云阳。隋文帝践阼,恆典宿卫。后从晋王伐陈,力战而死。朝廷以其身死王事,以元淑袭父本官,赐物三千段。元淑性疏诞,不事产业,家徒壁立。后授骠骑将军,将之官,无以自给。时长安富人宗连家累千金,仕周为三原令,有季女,慧而有色。连每求贤夫,闻元淑,请与相见。连有风仪,美谈笑,元淑亦慕之。及至其家,服玩居处,拟于将相,酒酣,奏女乐,元淑所未见也。及出,连又致殷勤。元淑再三来,宴乐更侈于前。因问所须,尽买与之,元淑致谢,连复拜求以女妻之。元淑感而纳焉,遂为富人。

从杨素平杨谅,以功进位柱国,历德州刺史、颍川太守,并有威惠。入为司农卿。玄感有异志,遂与结交。辽东之役,领将军、典宿卫,加光禄大夫,封葛国公。明年,帝复征高丽,以元淑镇监渝。及玄感作乱,其弟玄纵自驾所逃归,路经临渝。元淑出其小妻魏氏见玄纵,对宴极欢,因与通谋,并受玄纵赂遗。及玄感败,人有告其事者,帝以属吏,元淑及魏氏俱斩于涿郡,籍没其家。

元进,余杭人。少好任侠,为州里所宗,两手各长尺余,臂垂过膝。属辽东之役,百姓骚动,元进自以相表非常,遂聚亡命。会玄感起于黎阳,元进应之。旬月,众至数万,将度江而玄感败。吴郡硃燮、晋陵管崇亦举兵,有众七万,共迎元进,奉以为主。据吴郡,称为天子,以燮、崇俱为仆射,署百官。帝令将军吐万绪、光禄大夫鱼俱罗讨焉。为绪所败,硃燮战死。俄而绪、俱罗并得罪。江都郡丞王世充发兵击之。有大流星坠于江都,未及地而南逝,磨拂竹木皆有声,至吴郡而落于地。元进恶之,令掘地入二丈得一石,径丈余。数日,失石所在。世充度江,元进遣兵人各持茅,因风纵火。世充大惧,将弃营。遇反风火转,元进众惧烧而退,世充大破之。元进及崇俱为世充所杀。世充坑其众于黄亭涧,死者三万人。其后董道冲、沈法兴、李子通等并乘此而起。素母弟约。

译杨玄感世代承受国家恩遇,自己位居上将。先父奉遗诏说:‘好的子孙,就让他们辅佐我;坏的子孙,就让他们替我屏退贬黜。’所以我上承先父的旨意,下顺应百姓的心愿,废黜这个荒淫昏庸的皇帝,另立明智贤哲的人。如今四海同心,九州都响应;士卒听从命令,就像赶赴私仇;百姓纷纷前来,正义显然符合公道。天意和人事,已经清楚可见。您独自困守一座孤城,形势怎么能支撑长久?希望您把百姓放在心上,以社稷为念,不要拘泥小节,反而使自己招来忧患。谁能想到国家竟会一旦到了这种地步!提笔写到这里泪流不止,言语无法尽述。” 于是杨玄感进逼东都城。刑部尚书卫玄率军从关中来援救东都,带领步兵、骑兵二万人渡过瀍水、涧水挑战。杨玄感假装败退,卫玄追赶他,杨玄感的伏兵出击,卫玄的前军全部覆没。几天后,卫玄又与杨玄感交战。刚一交锋,杨玄感假命人高喊:“官军已经擒获杨玄感了!”卫玄的军队稍稍懈怠,杨玄感率数千骑兵乘机攻击,将其打得大败,裹挟八千人离去。杨玄感骁勇而力大,每次作战都亲自挥舞长矛,冲在士卒前面,沉声怒吼,所面对的敌人无不震慑,评论者把他比作项羽。他又善于安抚驾驭士卒,士卒乐意为他效死。因此作战没有一次不胜。卫玄的军势日益窘迫,粮食也吃尽了,于是率全军决战,在北邙列阵,一天之内交战十多合。杨玄感的弟弟杨玄挺被流矢射死,杨玄感稍稍退却。樊子盖又派兵攻打尚书省,杀死数百人。隋炀帝派武贲郎将陈稜进攻黎阳的元务本。武卫将军屈突通屯兵河阳,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发兵接续进军,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儿又前来援助赵军。杨玄感与前户部尚书李子雄商议说:“屈突通熟悉军事,如果让他渡河,胜负就难以预料,不如分兵抵抗他。若不能渡河,樊子盖、卫玄就会失去援军。”杨玄感认为有理,准备抵挡屈突通。樊子盖知道了他的谋划,多次攻击他的营寨,杨玄感最终没有能够前进。屈突通于是渡过黄河,在破陵驻军。杨玄感把军队分为两部,西面抵挡卫玄,东面抵挡屈突通。樊子盖又出兵大战,杨玄感的军队屡次败退。他又与李子雄商议,李子雄劝他直接进入关中,打开永丰仓赈济贫困百姓,那么三辅之地可以指挥而平定。占有府库的物资,向东争夺天下,这也是成就霸王事业的办法。” 正好华阴的杨氏请求充当向导,杨玄感于是放弃洛阳,向西谋取关中,并公开宣称已经攻破东都,夺取关西。宇文述等各路军队追踪他。到达弘农宫时,父老拦住劝说杨玄感:“宫城空虚,又积存了许多粮食,攻打它很容易攻下。进可以断绝敌人的粮食,退可以割取宜阳的土地。”杨玄感认为有理,留下攻打三天,城仍未攻下,追兵已经到来。杨玄感向西到阌乡,登上槃豆,布阵绵延五十里,与官军边战边走,一天内三次战败。又在董杜原列阵,各路官军将他打得大败。杨玄感独自带着十多名骑兵逃入树林,准备奔往上洛。追兵骑兵赶到,杨玄感呵斥他们,他们都害怕地掉头逃走。到达葭芦戍时,杨玄感处境窘迫,只和弟弟杨积善徒步而行,对杨积善说:“事情失败了,我不能忍受被人杀戮侮辱,你可以杀了我。”杨积善杀死他,随后自刺却没有死,被追兵擒获;杨玄感的首级也一同被送到行在。杨玄感的尸体被分裂肢解,陈列在东都市三天,之后又切碎焚烧。其余党羽全部平定。他的弟弟杨玄奖任义阳太守,准备归附杨玄感,被郡丞周旋玉杀死。杨玄纵的弟弟杨万石从皇帝所在之处逃回,到了高阳,停留在传舍,监事许华与郡兵将他擒获,在涿郡斩首。杨万石的弟弟杨仁行官至朝议大夫,在长安被斩首。三人都被枭首并肢解示众。公卿请求把杨玄感改姓为枭氏,诏令同意了。杨玄感作乱时,有个叫赵元淑的人参与谋划,被诛杀。又有刘元进,也起兵响应杨玄感。赵元淑是博陵人。他的父亲赵世模起初跟随高宝,后来率部众归附北周,授上开府,寄居在京兆云阳。隋文帝登基后,赵元淑一直掌管宫廷宿卫。后来跟随晋王征伐陈国,奋力作战而死。朝廷认为他是为国事而死,便让赵元淑承袭父亲原有官职,赐物三千段。赵元淑性情疏放荒诞,不经营产业,家中贫穷得只有四壁。后来授骠骑将军,将要赴任,却没有生活费用。当时长安富人宗连家产有千金,北周时曾任三原令,有个小女儿,聪慧而美丽。宗连常常寻求贤能的女婿,听说赵元淑后,请他来相见。宗连仪态风雅,谈吐优美,赵元淑也仰慕他。到了宗连家中,看到他的服饰玩物和居处,规格可以比拟将相;酒兴正浓时,又演奏女乐,都是赵元淑从未见过的。赵元淑出门后,宗连又殷勤相送。赵元淑一再前来,宗家的宴饮享乐比前次更加奢侈。宗连于是问他需要什么,赵元淑看中的东西全都买来送给他。赵元淑道谢后,宗连又拜请把女儿嫁给他。赵元淑感动而接受了婚事,于是成了富人。赵元淑跟随杨素平定杨谅,因功升任柱国,历任德州刺史、颍川太守,都很有威严和恩惠。入朝任司农卿。杨玄感有叛逆的意图,便与赵元淑结交。征讨辽东时,赵元淑统领将军、掌管宿卫,加授光禄大夫,封葛国公。第二年,隋炀帝再次征伐高丽,命赵元淑镇守并监理临渝。杨玄感作乱时,他的弟弟杨玄纵从皇帝驻地逃回,路过临渝。赵元淑让自己的小妻魏氏出来见杨玄纵,设宴极尽欢娱,于是与杨玄纵共同谋反,并接受他的贿赂。杨玄感失败后,有人告发了这件事,皇帝将赵元淑交给有关官吏审理,赵元淑和魏氏都在涿郡被斩首,他的家产也被籍没。刘元进是余杭人。年轻时喜欢任侠仗义,受到州里人的推重;他的两只手各长一尺多,手臂下垂时超过膝盖。适逢辽东战役,百姓骚动,刘元进自认为面相不同寻常,于是聚集亡命之徒。正好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刘元进响应他。一个月左右,部众达到几万人,正要渡江时杨玄感失败。吴郡人硃燮、晋陵人管崇也起兵,拥有七万人,共同迎接刘元进,奉他为首领。刘元进占据吴郡,自称天子,任命硃燮、管崇都为仆射,设置百官。隋炀帝命将军吐万绪、光禄大夫鱼俱罗前往讨伐。刘元进被吐万绪击败,硃燮战死。不久吐万绪、鱼俱罗都获罪。江都郡丞王世充发兵进攻刘元进。江都上空有一颗大流星坠落,尚未落地便向南飞去,擦过竹木时都发出声响,到了吴郡才落地。刘元进认为这是不祥之兆,命人挖地两丈,得到一块直径一丈多的石头。几天后,那块石头又不知去向。王世充渡江,刘元进派兵每人拿着茅草,借风势放火。王世充十分害怕,准备放弃营寨。恰好风向反转,火势倒卷回来,刘元进的部众害怕被烧,退却了,王世充乘机大败他们。刘元进和管崇都被王世充杀死。王世充把他的部众在黄亭涧活埋,死者三万人。后来董道冲、沈法兴、李子通等人都乘此机会起兵。杨约是杨素同母的弟弟。

约字惠伯。童兒时尝登树,坠地为查伤,由是竟为宦者。性如沈静,内多谲诈,好学强记。素友爱之,凡有所为,先筹于约而行。在周末,以素军功赐爵安成县公,拜上仪同三司。文帝受禅,历位长秋卿、鄜州刺史、宗正、大理三少卿。

时皇太子无宠,晋王广规夺宗,以素幸于上而雅信约,乃用张衡计,遣宇文述大以金宝赂约,因通王意,说之曰:「夫守正履道,固人臣之常致;反经合义,亦达者之令图。自古贤人君子,莫不与时消息,以避祸患。公兄弟功名盖世,用事有年,朝臣为足下家所屈辱者,可胜数哉?又储宫以所欲不行,每切齿于执政。公虽自结于人主,而欲危公者亦多矣。主上一旦弃群臣,公亦何以取庇?今皇太子失爱于皇后,主上素有废黜之心,此公所知也。今若请立晋王,在贤兄之口耳。诚能因此时建大功,王必镇铭于骨髓,斯则去累卵之危,成太山之安也。」约然之,又白素。素本凶险,闻之大喜,乃抚掌曰:「吾智慧殊不及此,赖汝起余。」约知其计行,复谓素曰:「今皇后之言,上无不用,宜因机会,早自结托,则匪惟长保荣禄,传祚子孙。又晋王倾身礼士,声名日盛;躬履节俭,有主上之风。以约料之,必能安天下。兄若迟疑,一旦有变,令太子用事,恐祸至无日。」素遂行其策,太子果废。

及晋王入东宫,引约为左庶子,封修武公,进位大将军。及帝崩,遣约入京,易留守者,缢杀庶人勇,然后陈兵发凶问。炀帝闻之曰:「令兄之弟,果堪大任。」即位数日,拜内史令。约有学术,兼达时务,帝甚任之。后加右光禄大夫。

及帝在东都,令约诣京师享庙,行至华阴,见其先墓。遂枉道拜哭,为宪司所劾,坐免官。寻拜浙阳太守。其兄子玄感时为礼部尚书,与约恩义甚笃,既怆分离,形于颜色。帝谓曰:「公比忧瘁,得非为叔也?」玄感再拜流涕曰:「诚如圣旨。」帝亦思约废立功,由是征入朝。未几卒,以素子玄挺后之。

穆字绍叔,暄弟也。仕魏,华州别驾。孝武末,弟宽请以澄城县伯让穆,诏许之。终于并州刺史,赠开府仪同三司、华州刺史。

穆弟俭,字景则。伟容仪,有才行。位北雍州刺史,政尚宽惠,夷夏安之。后从破齐神武于沙苑,封夏阳县侯,位开府仪同三司、华州刺史。卒,谥静。

子异,字文殊。美风仪,有器局。髫龀就学,日诵千言,见者奇之。九岁丁父忧,哀毁过礼,殆将灭性。及免丧之后,绝庆吊,闭户读书。数年之间,博涉书记。周闵帝时,为宁都郡太守,甚有能名,赐爵乐昌县子,后数以军功进爵为侯。隋文帝作相,行济州事。及践阼,拜宗正少卿,加上开府。蜀王秀之镇益州也,朝廷盛选纲纪,以异方直,拜益州总管长史,寻迁西南道行台兵部尚书。后历宗正卿、刑部尚书,出为吴州总管,甚有能名。时晋王广镇扬州,诏令异每岁一与王相见,评论得失,规谏疑阙。卒于官。子虔逊。

宽子蒙仁,俭弟也。少有大志,每与诸兒童游处,必择高大之物坐之,见者咸异焉。及长,颇解属文,尤尚武艺。弱冠,除奉朝请。父钧出镇恆州,请随从展效,乃授高阙戍主。既而蠕蠕乱,共主阿那瑰奔魏,魏帝诏钧卫送,宽亦从行。时北边贼起,攻围镇城。钧卒,城人等推宽守御。寻而城陷,宽乃北走蠕蠕,后讨六镇贼破,宽始得还朝。

广阳王深与宽素相昵,深犯法得罪,宽被逮捕。孝庄为侍中,与宽有旧,藏之于宅,遇赦得免。除宗正丞。北海王颢少相器重,时为大行台北征葛荣,欲启宽为左丞。宽辞以孝庄厚恩未报,义不见利而动。颢未之许,颢妹婿李神轨谓颢曰:「匹夫犹不可夺志,况义士乎。」乃止。

孝庄践阼,累迁洛阳令,以都督从太宰、上党王元穆讨平邢杲。师未还。属元颢入洛,庄帝出居河内。天穆惧,集诸将谋之。宽劝天穆径取成皋,会兵伊、洛。天穆然之,乃趣成皋,令宽与尔硃兆为后拒。寻以众议不同,乃回赴石济。宽夜行失道,遂后期,诸将咸言宽少与北海周旋,今不来矣。天穆答曰:「杨宽非轻去就者也,吾当为诸君明之。」言讫,候骑白宽至。天穆抚髀而笑曰:「吾固知其必来。」遽出帐迎,握其手曰:「是所望也」与天穆俱谒孝庄于太行。仍为都督,从平河内,进围北中。时梁陈庆之为颢勒兵守北门,天穆驻马围外,遣宽至城下说庆之,不答,久之乃曰:「贤兄抚军在,颇欲相见不?」宽答:「仆兄既力屈凶威,迹沦逆党,人臣之理,何烦相见。」天穆闻之,自此弥敬。

译杨约字惠伯。小时候曾经爬树,坠地时被树木的残枝刺伤,因此最终成了宦官。他性情沉静,内心却多有狡诈,喜爱学习,记忆力很强。杨素与他兄弟情深,凡是有所作为,总是先同杨约谋划,然后才实行。北周末年,杨约因杨素的军功获赐安成县公爵位,授上仪同三司。隋文帝接受禅让后,历任长秋卿、鄜州刺史、宗正、大理三少卿。当时皇太子不受宠,晋王杨广谋划夺取皇位,认为杨素受到皇帝宠信,而且一向信任杨约,于是采用张衡的计策,派宇文述用大量金银珠宝贿赂杨约,并借机传达杨广的意思,劝说道:“守持正道,本来是人臣通常的志向;但反常合义,也是通达之人的高明谋略。自古以来的贤人君子,没有不随着时势进退,以躲避祸患的。您兄弟的功名盖世,掌权已有多年,朝臣中受到您家屈辱的,难道数得过来吗?况且太子想做的事不能实现,每每对执政者咬牙切齿。您虽然自己同皇帝结交,但想要危害您的人也很多。皇上一旦抛弃群臣,您又凭什么得到庇护?如今皇太子失去皇后的宠爱,皇上平素就有废黜他的心意,这是您所知道的。现在如果请求立晋王为太子,只在贤兄的一句话之间。果真能借此时机建立大功,晋王一定铭记在心,这样就能脱离累卵般的危险,成就泰山般的安稳。”杨约认为有理,又把这番话告诉杨素。杨素本来就凶险,听后大喜,拍掌说:“我的智慧远不如你,幸亏有你来成就我的事。”杨约知道自己的计谋将要实行,又对杨素说:“如今皇后的话,皇上没有不听的,应当趁此机会及早同她结交托付,这样不只是长久保全荣华俸禄,还能把福禄传给子孙。” 况且晋王屈身礼敬士人,声名一天比一天盛;亲自奉行节俭,有当今皇帝的风范。依我杨约的判断,他一定能够安定天下。兄长如果迟疑,一旦发生变故,让太子掌权,恐怕灾祸随时会到。”杨素于是实行了这个计策,太子果然被废黜。晋王进入东宫后,任命杨约为左庶子,封修武公,升任大将军。文帝去世后,派杨约入京,替换留守官员,缢死被废为庶人的杨勇,然后陈列军队发布皇帝去世的消息。炀帝听后说:“有这样的兄长和弟弟,果然能够担当大任。”即位几天后,授任杨约为内史令。杨约有学问,又通晓时务,炀帝非常信任他。后来加授右光禄大夫。炀帝在东都时,命杨约前往京师祭祀宗庙。杨约走到华阴,看见祖先的坟墓,于是绕道前去拜祭哭泣,被宪司弹劾,获罪免官。不久授任浙阳太守。当时他的侄子杨玄感任礼部尚书,与杨约恩义非常深厚,想到即将分别,悲伤之情表现在脸上。炀帝对他说:“您近来忧愁憔悴,莫非是因为叔父吗?”杨玄感拜了两拜,流着眼泪说:“确实如圣上所说。”炀帝也想到杨约曾有废立太子的功劳,于是征召他入朝。不久杨约去世,文帝让杨素的儿子杨玄挺承袭他的职位。杨穆字绍叔,是杨暄的弟弟。在北魏做官,任华州别驾。孝武帝末年,他的弟弟杨宽请求把澄城县伯的爵位让给杨穆,诏令同意。杨穆最终任并州刺史,死后追赠开府仪同三司、华州刺史。杨穆的弟弟杨俭,字景则。他仪容伟岸,有才干和品行。官至北雍州刺史,施政崇尚宽厚仁惠,夷族和汉族都安居乐业。后来跟随军队在沙苑击败高欢,封夏阳县侯,官至开府仪同三司、华州刺史。去世后,谥号静。杨俭的儿子杨异,字文殊。他风度仪表俊美,有才器和气度。幼年入学,每天诵读一千字,见到他的人都认为奇异。九岁时父亲去世,他哀伤过度,几乎危及生命。服丧期满后,他断绝庆贺和吊唁,闭门读书。几年之间,广泛阅读各种典籍。周闵帝时,任宁都郡太守,很有能干的名声,赐爵乐昌县子,后来又因多次军功进爵为侯。隋文帝任丞相时,代理济州事务。文帝登基后,授宗正少卿,加上开府。蜀王杨秀镇守益州时,朝廷精选纲纪官员,因为杨异方正耿直,任命他为益州总管长史,不久升任西南道行台兵部尚书。后来历任宗正卿、刑部尚书,出任吴州总管,很有能干的名声。当时晋王杨广镇守扬州,诏令杨异每年与杨广相见一次,评论政事得失,规劝纠正疑难缺失之处。杨异死于任上。儿子杨虔逊。杨宽的儿子杨蒙仁,是杨俭的弟弟。年轻时就有大志,每次和其他儿童游玩,必定选择高大之物坐在上面,见到的人都认为他非同寻常。长大后,颇能写文章,尤其崇尚武艺。二十岁时,授奉朝请。父亲杨钧出镇恒州,杨蒙仁请求随从以施展才能,于是授任高阙戍主。不久蠕蠕作乱,共主阿那瑰逃奔北魏,魏帝下诏让杨钧护送,杨宽也随行。当时北部边境贼寇兴起,攻打围困镇城。杨钧去世,城中人等推举杨宽守城防御。不久城池陷落,杨宽于是向北逃到蠕蠕。后来讨伐并击破六镇贼寇,杨宽才得以回到朝廷。广阳王元深一向与杨宽亲近,元深犯法获罪,杨宽也被逮捕。孝庄帝当时任侍中,与杨宽有旧交,便把他藏在自己的住宅中,遇到赦免而得以免罪。授任宗正丞。北海王元颢年轻时就器重杨宽,当时任大行台北征葛荣,想上奏任杨宽为左丞。杨宽以孝庄帝厚重的恩情尚未报答为辞,认为按道义不能见利而动。元颢没有答应他,元颢的妹婿李神轨对元颢说:“普通人尚且不能夺去他的志向,何况是义士呢?”于是作罢。孝庄帝即位后,杨宽屡次升迁,任洛阳县令;他以都督身份跟随太宰、上党王元穆讨伐平定邢杲。军队尚未返回,恰逢元颢进入洛阳,庄帝出居河内。元天穆害怕了,召集诸将商议。杨宽劝元天穆直接攻取成皋,与伊水、洛水一带的军队会合。元天穆认为有理,于是赶赴成皋,命杨宽与尔朱兆负责后卫。不久因众将意见不一,便回军奔赴石济。杨宽夜行迷路,于是误了期限,诸将都说杨宽一向与北海王周旋亲近,如今不会来了。元天穆回答说:“杨宽不是轻易决定去留的人,我应当替诸位说明这一点。”话说完,侦察骑兵报告杨宽到了。元天穆拍着大腿笑道:“我本来就知道他一定会来。”立即出帐迎接,握着他的手说:“这正是我所盼望的。”杨宽与元天穆一同在太行山拜见孝庄帝。随后仍任都督,跟随皇帝平定河内,进而包围北中。当时梁将陈庆之替元颢整顿军队,守卫北门。元天穆在城外驻马包围,派杨宽到城下劝说陈庆之,陈庆之没有回答,过了很久才说:“贤兄抚军在这里,我很想见他,不知可以吗?”杨宽回答:“我的兄长既然已经屈服于凶暴势力,陷入叛逆集团,按照做人臣子的道理,有什么必要相见呢?”元天穆听后,从此更加敬重杨宽。

孝庄反正,除太府卿、华州大中正,封澄城县伯。尔硃荣被诛,其从弟世澄等出据河桥,还逼京师,进宽使持节、大都督,随机捍御。世隆谓宽曰:「岂忘大宰相知之深也?」宽答曰:「太宰见爱以礼,人臣之交耳,今日之事,事君之节。」及尔硃兆陷洛阳,囚执孝庄帝,宽还洛不可,遂自成皋奔梁。至建鄴,闻庄帝弑崩,宽发丧尽礼,梁武义之。寻而礼送还。孝武初,除给事黄门侍郎。

孝武与齐神武有隙,遂召募骁勇,广增宿卫,以宽为阁内大都督,专总禁旅。从孝武入关,兼吏部尚书,录从驾勋,进爵华山郡公。大统初,迁太子太傅。五年,除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东雍州刺史,即本州也。废帝初,为尚书左仆射、将作大监,坐事免。周明帝初,拜大将军,从驾兰祥讨吐谷浑,破之,别封宜阳县公。除小冢宰,转御正中大夫。武成二年,诏宽与麟趾殿学士参定经籍。

宽性通敏,有器干。频牧数州,号称清简。历居台阁,有当官之誉。然与柳机不协,案成其罪,时论颇以此讥之。保定元年,除总管梁兴等十九州诸军事、梁州刺史。薨于州,赠华、陕、虞、上、潞五州刺史,谥曰元。子文恩。

文恩字温才。在周,年十一,拜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散骑常侍。寻以父功,封新丰县子。天和初,行武都太守。十姓獠反,文恩讨平之。复行翼州事。党项羌叛,文恩又讨平之。进击资中、武康、隆山等生獠及东山獠,并破之。从陈王攻齐河阴城,又从武帝攻拔晋州,授上仪同三司,改封承宁县公。寿阳刘叔仁作乱,从清河公宇文神举讨之,战于▯专井,在阵禽叔仁。又别从王谊破贼于鲤鱼栅。后累以军功迁果毅左旅下大夫。

隋文帝为丞相,从韦孝宽拒尉迟迥于武陟,与行军总管宇文述击走其将李俊,遂解怀州围。破尉迟惇,平鄴城,皆有功,进授上大将军,改封洛川县公,寻拜隆州刺史。开皇元年,进爵正平郡公。后为魏州刺史,甚有惠政,及去职,吏人思之,为立碑颂德。转冀州刺史。

炀帝嗣位,征为户部尚书,转纳言,改授右光禄大夫。从幸江都宫,以足疾,不堪趋奏,复授户部尚书,位右光禄大夫。卒官,谥曰定。初文恩当袭父爵,自以非嫡,遂让弟纪,当世多之。

纪字温范,少刚正,有器局。在周,袭爵华山郡公。累迁安州总管长史,将兵迎陈降将王瑗于齐安,与陈将周法尚遇,击走之,以功进开府。入为虞部下大夫。文帝为丞相,改封汾阴县公。从梁睿讨王谦,以功进授上大将军。历资州刺史、宗正少卿,坐事除名。后寻复其爵位,拜熊州刺史,改封上明郡公。除宗正卿,兼给事黄门侍郎,判礼部尚书事。迁荆州总管。卒,谥曰恭。

论曰:杨播兄弟俱以忠毅谦谨,荷内外之任;公卿牧守,荣赫累朝,所谓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而言色恂恂,出于诚至;恭德慎行,为世师范,汉之陈纪,门法所不过焉。后魏以来,一门而已。诸子秀立,青紫盈庭,积善之庆,盖有凭也。及逆胡擅朝,淫刑肆毒,以斯族而遇斯祸,何报施之反哉。愔雅道风流,早同标致,公望人物所推。夫处乱虐之世,当机衡之重,朝有善政,是也。及寄天下之命,托六尺之孤,旬朔未几,身亡君辱。进不能送往事居,观几卫主;退不能保身全名,辞宠招福。朝廷之衅,既已仗义断恩;猜忌之涂,无容推心受乱。是知变通之术,非所长也。处道少而轻侠,俶傥不羁;兼文武之资,包英奇之略,志怀远大,以功名自许。属隋文帝将清六合,委以腹心之寄。扫妖氛于牛斗,江海恬波;摧骁猛于龙庭,匈奴远遁。若其夷凶静乱,功臣莫居其右;览其奇策高文,足为一时之杰。然以智诈自立,不由仁义之道,阿谀时主,高下其心。营构离宫,陷君于奢侈;谋废冢嫡,致国于倾危。终使宗庙丘墟,市朝霜露,究其祸败之源,实乃素之由也。玄感宰相之子,荷恩二世,君之失德,当竭腹心。未议致身,先图问鼎,假称伊、霍之事,将肆莽、卓之心,人神同疾,败不旋踵。昆弟就菹醢之诛,先人受焚如之酷,不亦甚乎。约外示温柔,内怀狡算,为蛇画足,终倾国本,俾无遗育,不亦宜哉。宽闲关夷险,竟以功名自卒。文恩能以爵让,其殆仁乎。

北史卷四十二

列传第三十

王肃刘芳孙逖芳从子懋常爽孙景

译孝庄帝恢复帝位后,任命杨宽为太府卿、华州大中正,封澄城县伯。尔朱荣被诛杀后,他的堂弟尔朱世澄等出兵占据河桥,又回头逼近京师,朝廷晋升杨宽为使持节、大都督,让他根据形势随机防御。尔朱世隆对杨宽说:“难道你忘了太宰对你的深厚知遇吗?”杨宽回答:“太宰按照礼节爱护我,不过是人臣之间的交情;今天的事情,则是侍奉君主应守的节操。”等到尔朱兆攻陷洛阳,囚禁孝庄帝,杨宽无法回到洛阳,于是从成皋逃奔梁朝。到了建邺,听说庄帝被杀而死,杨宽按礼节为他发丧,梁武帝认为他有义。不久梁武帝以礼送他回去。孝武帝初年,任命杨宽为给事黄门侍郎。孝武帝与齐神武帝有嫌隙,于是召募勇猛之士,广泛增加宫廷宿卫,任命杨宽为阁内大都督,专门统领禁军。杨宽跟随孝武帝入关,兼任吏部尚书,记录随驾人员的功勋,晋爵为华山郡公。大统初年,升任太子太傅。大统五年,任命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东雍州刺史,东雍州就是他的本州。废帝初年,任尚书左仆射、将作大监,因事获罪免职。周明帝初年,授任大将军,跟随皇帝在兰祥讨伐吐谷浑,将其击败,另封宜阳县公。任小冢宰,转任御正中大夫。武成二年,诏令杨宽与麟趾殿学士共同参与审定经籍。杨宽性情豁达敏捷,有才干和器度。他先后治理数州,号称清廉简约。历任台阁官职,都有胜任职守的声誉。但他与柳机不和,曾经查办并定成柳机的罪案,当时舆论颇以此讥讽他。保定元年,任总管梁兴等十九州诸军事、梁州刺史。他死于任所,追赠华州、陕州、虞州、上州、潞州五州刺史,谥号为“元”。儿子名叫杨文恩。杨文恩字温才。在北周时,十一岁便授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散骑常侍。不久因父亲的功劳,封为新丰县子。天和初年,代理武都太守。十姓獠反叛,杨文恩讨伐平定了他们。又代理翼州事务。党项羌反叛,杨文恩再次讨伐平定。进而攻打资中、武康、隆山等地的生獠以及东山獠,并将他们全部击败。他跟随陈王攻打齐国的河阴城,又跟随武帝攻下晋州,授上仪同三司,改封承宁县公。寿阳刘叔仁作乱,他跟随清河公宇文神举讨伐,在▯专井交战,于阵中擒获刘叔仁。又另行跟随王谊在鲤鱼栅击破贼军。后来屡次凭军功升任果毅左旅下大夫。隋文帝任丞相时,杨文恩跟随韦孝宽在武陟抵御尉迟迥,又与行军总管宇文述击退尉迟迥的将领李俊,于是解除了怀州之围。击破尉迟惇、平定邺城,都有功劳,晋升授任上大将军,改封洛川县公,不久任隆州刺史。开皇元年,晋爵为正平郡公。后来任魏州刺史,施行了很好的惠民政绩;等到离职时,官吏百姓都思念他,替他立碑歌颂功德。转任冀州刺史。隋炀帝继承帝位后,征召杨文恩入朝任户部尚书,转任纳言,改授右光禄大夫。他跟随皇帝巡幸江都宫,因为脚疾,不能快步进奏,于是又授任户部尚书,官位仍为右光禄大夫。他死在任上,谥号为“定”。当初杨文恩应当承袭父亲的爵位,但认为自己不是嫡子,于是把爵位让给弟弟杨纪,当时的人大多称赞他。杨纪字温范,年轻时刚强正直,有器度。在北周时,承袭华山郡公爵位。屡次升迁为安州总管长史,率兵到齐安迎接陈朝降将王瑗,遇到陈将周法尚,出兵将其击退,因功晋升开府。入朝任虞部下大夫。文帝任丞相时,改封汾阴县公。跟随梁睿讨伐王谦,因功晋升授任上大将军。历任资州刺史、宗正少卿,因事获罪被除名。后来不久恢复爵位,任熊州刺史,改封上明郡公。任宗正卿,兼给事黄门侍郎,主持礼部尚书事务。升任荆州总管。死后,谥号为“恭”。史臣评论说:杨播兄弟都凭借忠诚刚毅、谦逊谨慎而担负内外重任;公卿和州牧郡守等官职,荣耀显赫,连续数朝,正所谓门生故吏遍布天下。然而他们言语神色恭敬谦逊,出于极其真诚的内心;恭谨修德,谨慎行事,成为世人的师表,即使是汉代的陈纪,其家法也没有超过他们的。自后魏以来,这样的家族仅此一家。他们的儿子们都秀异挺拔,身着青紫官服,满堂都是,积善之家所获的福庆,大概确实有所凭借。等到叛逆的胡人专擅朝政,滥施刑罚,肆意施毒,这样的家族却遭逢这样的灾祸,因果报应为什么反常到这种地步呢?杨愔雅正有道,风采流丽,早年便与人齐名,成为公卿和社会名流所推重的人物。他身处乱世暴虐之中,掌握宰衡重任,朝廷能够施行善政,确实是因为他。等到把天下的命运托付给他,又把六尺之孤托付给他时,时间还没有经过多少日月,他本人却死了,君主也遭受了屈辱。他进不能送别死者、侍奉在世者,察知事变的征兆来保卫君主;退不能保全自身、保住名声,辞去宠遇以招来福祉。对于朝廷的嫌隙,他既然已经仗义而断绝恩情;对于猜忌之路,也就没有容许推心置腹而遭受祸乱的余地。由此可知,应变通达的权术,并不是他的长处。杨处道年轻时少有轻侠之气,洒脱不受拘束;兼具文武才干,胸怀英明奇伟的谋略,志向远大,以建立功名自许。适逢隋文帝将要扫清天下,便把心腹重任托付给他。他扫除牛斗之间的妖氛,使江海风平浪静;在龙庭击溃骁勇强悍的敌军,使匈奴远远逃遁。至于杨玄感平定凶乱,功臣中没有人能超过他;考察他的奇谋高文,足以称为一时的杰出人物。然而他凭借智谋欺诈来立身,不走仁义之道,阿谀当时的君主,内心随意权衡高下。营造离宫,使君主陷入奢侈;谋划废黜嫡长子,使国家陷入危亡。最终导致宗庙成为废墟,朝廷和市井都暴露在霜露之下,追究祸败的根源,实在是杨素造成的。杨玄感是宰相之子,承受两代君主的恩德,君主失德时,本应竭尽忠心。可是他还没有考虑献身报国,便先图谋夺取帝位,假称要效法伊尹、霍光,实际上要放纵王莽、董卓那样的野心,神人共同憎恨他,失败很快就接踵而来。兄弟们遭受剁成肉酱的诛罚,祖先又承受焚烧之酷刑,岂不是太过分了吗?杨约表面温和柔顺,内心却怀有狡诈谋算,像画蛇添足一样,最终倾覆国家根本,使杨氏后代无一遗存,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杨宽历经艰难险阻,最终以功名终其一生。杨文恩能够把爵位让给弟弟,他大概称得上仁厚吧。《北史》卷四十二 列传第三十 王肃、刘芳、孙逖、刘芳的侄子刘懋、常爽、常爽的孙子常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