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四
窃闻三杀九亲,别疏昵之叙;五服六术,等衰麻之心。皆因事饰情,不易之道者也。然则莫大之痛,深于终身之外;书策之哀,除于丧纪之内。外者不可无节,故断之以三年;内者不可遂除,故敦之以日月。况《礼》,大练之日,鼓素琴,盖推以即吉也;小功以上,非虞祔练除不沐浴,此拘之以制也。曾子问曰:「相识有丧服,可以与于祭乎?」孔子曰:「缌不祭,又何助于人。」祭既不与,疑无宴食之道。又曰:「废丧服,可以与于馈奠之事乎?」子曰:「脱衰与奠,非礼也。」注云:「谓其忘哀疾。」愚谓除丧之始,不与馈奠,小功之内,其可观射乎?《杂记》云:「大功以下,既葬适人,人食之。其党也食之,非其党不食。」食犹择人,于马射为或非宜。伏见明教,立射会之限,将以二七令辰,集城中文武肄武艺于北园,行揖让于中否。时非大阅之秋,景涉妨农之节,国家缟禫甫除,殿下功衰仍袭,释而为乐,以训百姓,便是易先王之典教,忘哀戚之情,恐非所以昭令德、视子孙者也。案射仪,射者以礼乐为本,忘而从事,不可谓礼;钟鼓弗设,不可谓乐。舍此二事,何用射为!又七日之戏,令制无之,班劳所施,虑违事体,府库空虚,宜待新调。乞至九月,备饰尽行,然后奏《狸首》之章,宣矍相之命,声轩县,建云钲,神人忻暢于斯时也。
澄意纳其言,托辞自罢,乃答曰:「今虽非公制,而此州承前已有斯式。且纂文习武,人之常艺。岂可于常艺之间,要须令制乎?《礼》,兄弟内除,明哀已杀;小功,客至主不绝乐。听乐则可,观武岂伤?直自事缘须罢,先以令停,方获此请,深具来意。」
澄转扬州,启普惠以羽林监领镇南大将军开府主簿。普惠既为澄知,历佐二籓,甚有声誉。还朝,仍羽林监。
澄遭太妃忧,臣僚为立碑颂,题碑欲云「康王元妃之碑」。澄访于普惠,普惠答曰:「谨寻朝典,但有王妃,而无元字。鲁夫人孟子称元妃者,欲下与继室声子相对。今烈懿太妃作配先王,更无声子、仲子之嫌,窃谓不假元字以别名位。且以氏配姓,愚以为在生之称,故《春秋》'夫人姜氏至自齐';既葬,以谥配姓,故经书'葬我小君文姜',又曰'来归夫人成风之襚',皆以谥配姓。古者妇人从夫谥,今烈懿太妃德冠一世,故特蒙褒锡,乃万代之高事,岂容于定名之重,而不称'烈懿'乎。」澄从之。
后为步兵校尉,以本官领河南尹丞。宣武崩,坐与甄楷等饮酒游从,免官。故事,免官者,三载之后,降一阶而叙,若才优擢授,不拘此限。熙平中,吏部尚书李韶奏普惠有文学。依才优之例,敕除宁远将军、司空仓曹参军。朝议以不降阶为荣。时任城王澄为司空,表议书记多出普惠。
广陵王恭、北海王颢疑为所生祖母服期与三年,诏群僚会议。普惠议曰:
译我私下听说,三杀、九亲,是用来区别亲疏关系的次序;五服、六术,是用来分别丧服轻重等级的原则。这些都是根据事情来调节感情、不可改变的道理。这样说来,最大的悲痛,深刻到终身以外;书策所规定的哀痛,只能在丧期之内解除。丧期之外的哀情不能没有节制,所以规定为三年;丧期之内的哀情不能一下子完全消除,所以用日月来逐渐减轻。况且《礼》说,大祥练服的日子,可以击鼓弹奏素琴,这是把丧礼逐步推向吉礼;小功以上的丧服,在举行虞祭、祔祭、练祭和除服之前不能沐浴,这是用礼制加以约束。曾子问:“有相识的人正在服丧,可以参加祭祀吗?”孔子说:“服缌麻丧服的人尚且不能参加祭祀,又怎么能帮助别人呢?”既然不能参加祭祀,大概也没有参加宴饮进食的道理。又问:“脱去丧服,可以参加进献祭品的事情吗?”孔子说:“脱去丧服后再参加祭奠,不合礼。”注说:“这是说他忘记了悲哀和忧伤。”我认为,刚开始除丧时还不能参加馈食祭奠,那么在小功丧期之内,怎么可以观看骑马射箭呢?《杂记》说:“大功以下的丧服,已经下葬,前往别人家,别人可以给他食物;如果是同党的人,就可以接受食物,不是同党则不接受。”连吃饭尚且要选择对象,参加骑马射箭或许更不合适。我看到明白的诏令,规定射箭会集的日期,准备在七月十四日这个吉日,召集城中的文武官员到北园练习武艺,在其中举行揖让礼仪。现在不是举行大阅兵的秋季,又正值可能妨碍农事的时节;国家的缟服、禫祭刚刚结束,而殿下仍在服功衰。脱下丧服就举行娱乐活动,并以此教导百姓,就是改变先王的典章教化、忘却哀伤之情,恐怕不是用来彰明美德、示范给子孙的做法。按照射礼仪式,射箭以礼乐为根本;忘记礼乐而从事射箭,不能说合乎礼;钟鼓不设置,也不能说合乎乐。舍弃这两件事,射箭又有什么用呢?七日举行的游戏,现行制度中没有规定;颁布劳作、施行赏赐,又恐怕违背事体,而且府库空虚,应该等到新的赋税调度之后。请等到九月,把一切礼仪陈设完备后再举行,然后奏《狸首》之章,宣布矍相的命令,敲响轩县之乐,树立云钲,那时神人都会欢畅。元澄心里接受了他的意见,便借口推辞,自行取消了这件事,于是回答说:“现在虽然不是国家正式规定的制度,但本州从前已经有这种做法。况且编纂文章、学习武艺,是人的日常技艺。难道在日常技艺之中,也一定要有法令规定才行吗?《礼》说,兄弟之间在丧期内除服,说明悲哀已经减轻;服小功丧服时,客人来到,主人也不停止音乐。既然可以听音乐,观看武艺又有什么妨害呢?只是事情本身有缘故而必须停止,我先以法令下令停止,这才获得了你的请求,实在充分领会了你的来意。” 元澄调任扬州后,上奏让张普惠以羽林监身份兼任镇南大将军开府主簿。张普惠既然受到元澄知遇,先后辅佐两个藩镇,很有声誉。回到朝廷后,仍任羽林监。元澄遭逢太妃去世,臣僚们为她立碑歌颂,拟定碑名为“康王元妃之碑”。元澄向张普惠询问,张普惠回答说:“我谨慎查考朝廷典章,只有‘王妃’的称号,没有‘元’字。鲁夫人孟子被称为元妃,是因为要和后来继室声子相对。如今烈懿太妃配享先王,并没有声子、仲子那样的嫌疑,我私下认为不必加‘元’字来区别名位。况且以氏族配姓,我认为这是妇人生前的称呼,所以《春秋》说‘夫人姜氏至自齐’;下葬以后,就用谥号配姓,所以经书说‘葬我小君文姜’,又说‘来归夫人成风之襚’,都是用谥号配姓。古代妇人跟随丈夫的谥号命名。如今烈懿太妃的德行冠绝一世,所以特意受到褒奖赐谥,这是万代以来的盛事,怎么能在确定名号这样重要的事情上,反而不称‘烈懿’呢?”元澄听从了他的意见。后来张普惠任步兵校尉,以本官兼任河南尹丞。宣武帝去世,他因和甄楷等饮酒交游而获罪,被免官。按照旧例,被免官的人三年以后降一等重新叙用;如果才干优异而得到提升任用,就不受这一期限限制。熙平年间,吏部尚书李韶上奏说张普惠有文学才华。朝廷依照才干优异的例子,下令授任他为宁远将军、司空仓曹参军。朝廷议论认为不降等任职是他的荣耀。当时任城王元澄任司空,表章和议论中的书记文书大多出自张普惠之手。广陵王元恭、北海王元颢对于生身祖母应服一年丧还是三年丧感到疑惑,皇帝下诏让群臣会集讨论。张普惠发表意见说:
谨案:二王祖母皆受命先朝,为二国太妃,可谓受命于天子,为始封之母矣。《丧服》「慈母如母」,在三年章,传曰:「贵父命也。」郑注云:「大夫之妾子,父在为母大功,则士之妾子为母期。父卒,则皆得伸。」此大夫命其妾子,以为母所慈,犹曰贵父命,为之三年;况天子命其子为列国王,命其所生母为国太妃,反自同公子为母练冠之与大功乎。《传》曰:「始封之君,不臣诸父昆弟。」则当服其亲服。若鲁、卫列国,相为服期,判无疑矣。何以明之?《丧服》:「君为姑姊妹女子子嫁于国君者。」《传》曰:「何以大功?尊同也。尊同,则得服其亲服。诸侯之子称公子,公子不得祢先君。」然则兄弟一体,位列诸侯,自以尊同,得相为服,不可还准公子,远厌天王。故降有四品,君、大夫以尊降,公子、大夫之子以厌降,名例不同,何可乱也。《礼》,大夫之妾子,以父命慈己,申其三年。太妃既受命先帝,光昭一国,二王胙土茅社,显锡大邦,舍尊同之高据,附不祢之公子,虽许、蔡失位,亦不是过。《服问》曰:「有从轻而重,公子之妻,为其皇姑。」公子虽厌,妻尚获申,况广陵、北海,论封君则封君之子,语妃则命妃之孙,承妃纂重,远别先皇,更以先后之正统,厌其所生之祖嫡,方之皇姑,不以遥乎?今既许其申服,而复限之以期,比之慈母,不亦爽欤?《经》曰:「为君之祖父母、父母、妻、长子」,《传》曰:「何以期?父母长子君服斩。妻则小君。父卒,然后为祖后者,服斩。」今祖乃献文皇帝,诸侯不得祖之。母为太妃,盖二王三年之证。议者近背正经,以附非类,差之毫毛,所失或远。且天子尊则配天,莫非臣妾,何为命之为国母,而不听子服其亲乎?《记》曰:「从服者,所从亡则已。」又曰:「不为君母之党服,则为其母之党服。今所从既亡,不以亲服服其所生,则属从之服,于何所施?若以诸王入为公卿,便同大夫者,则当今之议皆不须以国为言也。今之诸王,自同列国,虽不之国,别置臣僚,玉食一方,得不以诸侯言之?
敢据《周礼》,辄同三年。
当时议者,亦有同异。国子博士李郁于议罢之后,书难普惠,普惠据《礼》还答,郑重三反,郁议遂屈。转谏议大夫,澄谓普惠曰:「不喜君得谏议,唯喜谏议得君。」
时灵太后父司徒胡国珍薨,赠相国、太上秦公。普惠以前世后父无太上之号,诣阙上疏,陈其不可。左右畏惧,莫敢为通。会闻胡家穿圹下坟有盘石,乃密表曰:「窃见故侍中、司徒胡公,怀道含灵,实诞圣后,近枢克惟允之寄,居槐体论道之明。故以功余九锡,褒假鸾纛,深圣上之加隆,极慈后之至爱,宪章天下,不亦可乎!而太上之号,窃谓未衷。何者?《礼记》曰:'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尝禘郊社,尊无二上。'窃谓高祖受禅于献文皇帝,故仰尊为太上皇,此因上上而生名也。皇太后称令以系敕下,盖取三从之道,远同文母,列于十乱,则司徒为太上,恐乖系敕之意。《易》曰'困于上者,必反于下。'比克吉定兆,而以浅改卜,群心悲惋,亦或天地神灵所以垂至戒,启圣情。伏愿停司徒逼同之号,从卑下不逾之称,则天下幸甚。」
太后览表,亲至国珍宅,召集五品已上博议其事。任城王澄、太傅清河王怿、侍中崔光、御史中尉元匡、尚书崔亮并同有难,普惠并以理正之,无所屈。廷尉少卿袁翻曰:「《周官》:上公九命,上大夫四命,命数虽殊,同名为上,何必上者皆是极尊。」普惠厉声呵翻曰:「礼有下卿、上士,何止大夫与公。但今所行,以太加上,二名双举,不得非极。雕虫小艺,微或相许,至于此处,岂卿所及!」翻甚有惭色,默不复言。议者咸以太后当朝,志相党顺,遂奏曰:「张普惠辞虽不屈,然非臣等所同。涣汗已流,请依前诏。」太后复遣元叉、贾璨宣令谓普惠曰:「朕之所行,孝子之志;卿之所陈,忠臣之道。群公已有成议,卿不得苦夺朕怀。后有所见,勿得难言。」
初,普惠被召,传诏驰骅骝马来,甚迅速,伫立催去。普惠诸子忧怖涕泗。普惠谓曰:「我当休明之朝,掌谏议之任,若不言所难言,谏所难谏,便是唯唯,旷官尸禄。人生有死,死得其所,夫复何恨。然朝廷有道,汝辈勿忧。」及议罢,旨劳还宅,亲故贺其幸甚。
时中山杜弼遗书普惠曰:「明侯深儒硕学,身负大才,执此公方,来居谏职,謇謇如也,谔谔如也。一昨承在胡司徒弟,当庭面诤,虽问难锋至,而应对响出。宋城之带始萦,鲁门之柝裁警,终使群后逡巡,庶僚拱默。虽不见用于一时,固已传美于百代。闻风快然,敬裁此白。」普惠美其此书,每为口实。
译谨按:两位王的祖母都受命于先朝,成为两国太妃,可以说是奉天子之命、作为始封国君的母亲了。《丧服》说“慈母如母”,列在三年丧服一章中,传说:“这是尊重父亲的命令。”郑玄注说:“大夫的妾所生之子,父亲在世时为生母服大功丧,士的妾所生之子为生母服期丧;父亲去世后,都可以申伸服制。”这是大夫命令自己的妾抚养其子为母,尚且说是尊重父亲的命令,为她服三年丧;何况天子命令自己的儿子成为列国国王,又命令其生母为国太妃,难道反而要同公子为母亲服练冠、小功大功吗?《传》说:“始封的国君,不把叔伯父兄弟当作臣下。”那么就应当按亲属关系服丧。像鲁、卫这样的列国之间,互相服一年丧,显然没有疑问。怎么证明呢?《丧服》说:“国君为姑、姊妹、女儿嫁给国君的服大功。”《传》说:“为什么服大功?因为尊位相同。尊位相同,就可以按亲属关系服丧。诸侯的儿子称公子,公子不能把先君当作祖祢。”既然兄弟本为一体,地位又同列诸侯,自然因为尊位相同而可以互相服亲属之服,不能反过来按照公子的情况,因天王的尊位而远远压抑他们。所以降服有四种等级:国君、大夫因尊位而降服,公子、大夫之子因父亲压抑而降服,名义和类别各不相同,怎么可以混淆呢?《礼》说,大夫的妾所生之子,因为父亲命妾抚养自己,便为她申伸服三年丧。太妃既然受先帝之命,光显一国;两位王受封土地、立茅社,显赫地获得大国,若舍弃尊位相同这一有利依据,反而依附于公子不能以先君为祖祢的说法,即使像许、蔡那样失去地位,也不至于这样过分。《服问》说:“有些服制由轻变重,公子的妻子为公子的皇姑服丧。”公子虽然受到父亲压抑,妻子尚且可以申伸服制,何况广陵王、北海王,论封爵是封君之子,论太妃则是受命为妃者的孙子,承继太妃所传的重服,远远区别于先皇;又以先后妃的正统身份,压抑他们生身祖母的嫡位,比皇姑的情形不是更遥远吗?如今既然允许他们申伸服制,却又限制为一年丧,和慈母相比,不是很不恰当吗?《经》说:“为国君的祖父母、父母、妻子、长子服丧。”《传》说:“为什么服期丧?父母和长子,国君服斩衰;妻子是小君。父亲去世后,继承祖位的人为祖父服斩衰。”如今他们的祖父是献文皇帝,诸侯不能把天子作为祖父来服丧;生母成为太妃,这正是两位王应服三年丧的证据。议论的人近来违背正经,反而附会不相同的类别,差之毫厘,失误或许会相距很远。况且天子的尊位可以配天,天下没有不是他的臣妾的,为什么既命令她为一国之母,却不允许儿子按亲属关系为她服丧呢?” 《礼记》说:“从服的人,所跟从的对象消失了,从服也就停止。”又说:“如果不为君母的亲族服丧,就应为自己生母的亲族服丧。”如今所跟从的对象既已不存在,如果不按亲属之服为自己的生母服丧,那么从服应当施行在什么地方?如果认为诸王入朝后成为公卿,便和大夫相同,那么今天的议论根本不必以国君身份为依据。如今诸王自同于列国国君,虽然不亲自到封国,另行设置臣僚,在一方享受玉食,难道能不按照诸侯的身份来议论吗?” 我斗胆依据《周礼》,主张一律服三年丧。当时议论的人也有赞同和反对的。国子博士李郁在议论结束后,写信诘难张普惠;张普惠依据《礼》回信答复,郑重反复辩说三次,李郁的意见于是屈服。张普惠调任谏议大夫,元澄对他说:“我不高兴的是你当上了谏议大夫,高兴的是谏议大夫得到了你。” 当时,灵太后的父亲、司徒胡国珍去世,朝廷追赠他为相国、太上秦公。普惠认为,前代皇后的父亲从没有“太上”的称号,便到宫阙上疏,陈述这样做的不当之处。左右近臣都害怕,没有人敢替他把奏疏递上去。恰逢听说胡家挖墓穴、下葬时遇到一块巨石,于是秘密上表说:“我私下看到,已故侍中、司徒胡公胸怀道德、蕴含灵秀,确实生育了圣明的皇后;近来又承担枢要之职,尽心担负辅佐君主、论道理政的重任。因此,按他的功劳,即使加以九锡,赐给鸾纛等礼仪,也足以深切体现圣上的隆厚恩宠,充分表达慈后的极深爱意,并作为天下的法度,这难道不是可以的吗!但是,‘太上’这个称号,我私下认为并不恰当。为什么呢?《礼记》说:‘天无二日,土无二王,尝禘郊社,尊无二上。’我私下认为,高祖从献文皇帝那里接受禅让,所以尊奉献文皇帝为太上皇,这是因尊上之上而产生的名号。皇太后发布令书来承接皇帝的敕命,大概是取法‘三从’的道理,远远比同于文母;既然列入十乱之中,那么司徒称为太上,恐怕违背了以皇太后令书承接敕命的本意。《易经》说:‘困于上者,必反于下。’如今已经能够依据吉兆确定墓地,却因为浅薄的意见而改动卜兆,众人的内心都悲伤惋惜,这或许也是天地神灵用来降下最严厉的警戒、启发圣上心意的方式。希望停止给司徒加上近似太上的称号,改用谦卑而不过分逾越的称谓,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 太后看了奏表,亲自到胡国珍家,召集五品以上官员广泛讨论这件事。任城王元澄、太傅清河王元怿、侍中崔光、御史中尉元匡、尚书崔亮都提出诘难,张普惠都用正理加以辩解,没有屈服。廷尉少卿袁翻说:“《周官》说:上公九命,上大夫四命。命数虽然不同,却都称为‘上’,何必凡是带‘上’字的都是最高尊位呢?”张普惠严厉地呵斥袁翻说:“礼制中有下卿、上士的称呼,哪里只是大夫和公而已?但如今所施行的制度,是在‘太’字上再加‘上’字,两个尊号合并使用,不能不是最高尊位。雕虫小技,或许还能与你相许;至于这种问题,哪里是你所能涉及的!”袁翻非常惭愧,默默不再说话。议论的人都因为太后临朝执政,想要结党顺从她的意旨,于是上奏说:“张普惠的言辞虽然没有屈服,但不是臣等所认同的。诏令既已颁行,请依照原来的诏令执行。”太后又派元叉、贾璨传达命令,对张普惠说:“朕所做的,是孝子的心意;你所陈述的,是忠臣的道理。群臣已经形成议论,你不能苦苦改变朕的心意。以后如果还有见解,不要不敢说。” 起初,张普惠被征召时,传诏的人骑着骅骝马飞驰而来,速度非常快,站在那里催促他立即动身。张普惠的几个儿子又忧虑又害怕,流泪不止。张普惠对他们说:“我正处在清明昌盛的朝廷,担任谏议的职务,如果不说别人难以说的话,不劝谏别人难以劝谏的事情,便只是唯唯诺诺、尸位素餐,白白占着官位领取俸禄。人生终有一死,死得合乎道义,又有什么可遗憾的?不过朝廷政治清明,你们不要忧虑。”等到议论结束,太后下旨慰劳他,让他回家,亲友都庆贺他大幸。当时中山人杜弼写信给张普惠说:“明侯是深厚的大儒、博学之士,身负宏才,秉持公正方直的原则,来担任谏议之职,正直不阿,敢于直言。前一天听说您在胡司徒的家中,当庭当面争辩,虽然诘问接连而来,您的应答却声声有力。宋城的带子刚刚缠绕,鲁门的柝声才刚刚示警,最终使群臣迟疑退缩,众多官僚拱手沉默。虽然当时没有被采用,已经足以流传美名于百代之后。听到您的风范,我心中畅快,恭敬地写下这封信。”张普惠很赞美这封信,常常把它作为谈话的依据。
普惠以天下人调,幅度长广,尚书计奏,复徵绵麻,恐人不堪命。上疏曰:「伏闻尚书奏复绵麻之调,遵先皇之轨。夙宵惟度,欣战交集。仰惟高祖废大斗,去长尺,改重秤,所以爱万姓,从薄赋。知军国须绵麻之用,故云幅度之间,亿兆应有绵麻之利,故绢上税绵八两,布上税麻十五斤。万姓得废大斗,去长尺,改重秤,荷轻赋之饶,不适于绵麻而已。故歌舞以供其赋,奔走以役其勤。夫信行于上,则亿兆乐输于下。自兹已降,渐渐长阔,百姓嗟怨,闻于朝野。伏惟皇太后未临朝之前,陛下居谅暗之日,宰辅不寻其本,知天下之怨绵麻,不察其幅广、度长、秤重、斗大,革其所弊,存其可存,而特放绵麻之调,以悦天下之心。此谓悦之不以道,愚臣所以未悦者也。」
普惠又表乞朝直之日,时听奉见。自此之后,月一陛见。又以孝明不亲视朝,过崇佛法,郊庙之事,多委有司,上疏曰:「伏惟陛下重晖纂统,钦明文思,天地属心,百神伫望。伏愿躬致郊庙之虔,亲纡朔望之泽,释奠成均,竭心千亩,明发不寐,洁诚禋祼,孝弟可以通神明,德教可以光四海。然后精进三宝,信心如来。道由化深,故诸漏可尽;法随礼积,故彼岸可登。量撤僧寺不急之华,还复百官久折之秩。已兴之构,务从简成;将来之造,权令停息。但仍旧贯,亦何必改作。庶节用爱人,法俗俱赖。」寻别敕付外,议释奠之礼。
时史官克日蚀,豫敕罢朝。普惠以逆废非礼,上疏陈之。又表论时政得失:一曰审法度,平斗尺,租调务轻,赋役务省。二曰听舆言,察怨讼,先皇旧事有不便于政者,请悉追改。三曰进忠謇,退不肖,任贤勿贰,去邪勿疑。四曰兴灭国,继绝世,勋亲之胤,所宜收叙。书奏,孝明、灵太后引普惠于宣光殿,随事难诘。延对移时,太后曰:「小小细务,一一翻动,更成烦扰。」普惠曰:「圣上之养庶物,若慈母之养赤子。今赤子几临危壑,将赴水火,以烦劳而不救,岂赤子所望于慈母!」太后曰:「天下苍生,宁有如此苦事?」普惠曰:「天下之亲懿,莫重于太师彭城王,然遂不免枉死。微细之苦,何可得无?」太后曰:「彭城之苦,吾已封其三子,何足复言。」普惠曰:「圣后封彭城之三子,天下莫不忻至德,知慈母之在上。臣所以重陈者,凡如此枉,乞垂圣察。」太后曰:「卿云兴灭继绝,意复谁是?」普惠曰:「昔淮南逆终,汉文封其四子,盖骨肉之不可弃,亲亲故也。窃见咸阳、京兆,乃皇子皇孙,一德之亏,自贻悔戾;沈沦幽壤,缅焉弗收,岂是兴灭继绝之意?」太后曰:「卿言有理,当命公卿博议。」
及任城王澄薨,普惠荷其恩待,朔望奔赴,至于禫除,虽寒暑风雨,无不必至。初,澄嘉赏普惠,临薨启为尚书右丞。灵太后既深悼澄,览启从之。诏行之后,尚书诸郎以普惠地寒,不应便居管辖,相与为约,并欲不放上省,纷纭多日乃息。
正光二年,诏遣杨钧送蠕蠕主阿那瑰还国。普惠谓遣之将贻后患,上疏极言其不可。表奏不从。魏子建为益州刺史,有赃罪,普惠被使验之,事遂得释,故子建父子甚德之。时梁西丰侯正德诈称降款,朝廷颇事当迎。普惠请付扬州,移还萧氏,不从。俄而正德果逃还。后除光禄大夫,右丞如故。
先是,仇池武兴郡氐数反,西垂郡戍,租连久绝。诏普惠以本官为持节、西道行台,给秦、岐、泾、华、雍、豳、东秦七州兵武三万人,任其召发;送南秦、东益二州兵租,分付诸戍。其所部将统,听于关西牧守之中随机召遣。军资板印之属,悉以自随。事讫还朝,赐绢布一百段。时诏访冤屈,普惠上疏,多所陈论。出除东豫州刺史。淮南九戍十三郡,犹因梁前弊,别郡异县之人错杂居止。普惠乃依次括比,省减郡县,上表陈状,诏许之。宰守因此,绾摄有方,奸盗不起,人以为便。
普惠不营财业,好有进举,敦于故旧。冀州人侯坚固少时与其游学,早终。其子长瑜,普惠每于四时请禄,无不减赡,给其衣食。及为豫州,启长瑜解褐,携其合门拯给之。在州卒,谥曰宣恭。
成淹,字季文,上谷居庸人也。好文学,有气尚。仕宋为员外郎,领军主,援东阳、历城。皇兴中,降慕容白曜,赴阙,授兼著作佐郎。时献文于仲冬月欲巡漠北,朝臣以寒甚固谏,并不纳。淹上《接舆释游论》,帝览之,诏尚书李▯曰:「卿诸人不如成淹论,通释人意。」乃敕停行。
译张普惠认为天下百姓承担的调税,幅度越来越宽、长度越来越长,而尚书省计议上奏,又要恢复征收绵麻税,恐怕百姓承受不了命令。于是上疏说:“臣听说尚书省上奏恢复绵麻税,遵循先皇的制度。臣早晚思量,欣慰和忧惧交集。臣仰想高祖废除大斗、取消长尺、改用较轻的秤,是为了爱护万民、实行轻赋。高祖知道军国事务需要使用绵麻,所以规定丝绢每匹纳绵八两,布每匹纳麻十五斤,认为亿兆百姓都应当从绵麻制度中获利。万民享受废大斗、去长尺、改轻秤的好处,得到轻赋的丰饶,却不只是表现在绵麻一项。因此百姓歌舞来缴纳赋税,奔走来承担劳役。诚信施行于上,亿兆百姓自然乐意在下缴纳。自此以后,赋税逐渐加宽加长,百姓的嗟叹怨恨传遍朝廷内外。我想皇太后尚未临朝以前,陛下还在守谅暗之时,宰辅没有追究根本,只知道天下怨恨绵麻税,却不察看幅度宽、尺度长、秤量重、斗量大的弊端,不革除其弊、保留其可取之处,反而特意放宽绵麻税,来取悦天下人之心。这就是所谓取悦百姓却不依正道,也是愚臣不感到喜悦的原因。” 张普惠又上表请求,在朝廷当值的日子,皇帝按时召见他。从此以后,每月召见一次。他又因为孝明帝不亲自临朝视政,过度崇尚佛法,郊庙祭祀的事情大多交给有司办理,便上疏说:“臣恭敬地希望陛下继承帝统,具有明察文思的圣德;天地都归心,百神也在等待。希望陛下亲自虔诚祭祀郊庙,亲自施恩于朔日、望日,在成均举行释奠礼,亲自躬耕千亩;早起到天明不睡,洁净诚心,举行禋祀灌鬯之礼。这样孝悌就可以通达神明,德教就可以光耀四海。然后再精进于佛、法、僧三宝,虔诚信奉如来。佛道因教化深入,所以各种烦恼可以断尽;佛法随着礼制积累,所以可以登上彼岸。请酌情裁减僧寺中不急需的华丽建筑,把百官长期被削减的俸禄恢复起来。已经兴建的工程,务必从简完成;将来要建造的工程,暂且下令停止。只要沿袭旧有制度,又何必改建呢?希望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使佛法和世俗都得到好处。”不久,皇帝另下诏令交给外朝官员,讨论释奠礼。当时史官推算日食日期,预先下诏停止朝会。张普惠认为预先停止朝会违背礼制,便上疏陈述此事。又上表评论时政得失:第一,审慎制定法度,平准斗尺,租税务求减轻,赋役务求节省。第二,听取民间舆论,考察怨恨诉讼;先皇旧制中有不便于政事的,请全部追查修改。第三,提拔忠诚正直、敢于直谏的人,罢退不肖之徒;任用贤能不要三心二意,铲除邪恶不要犹豫。第四,使灭亡的国家复兴,使断绝的世系延续;功臣和皇亲的后代,应该收录叙用。奏书上呈后,孝明帝、灵太后在宣光殿召见张普惠,逐项诘问。延续应答了很长时间,太后说:“一点点琐碎事务,你都要逐一翻动,反而形成烦扰。”张普惠说:“圣上养育万物,就像慈母养育婴儿。如今婴儿几乎要掉进深沟,将要奔赴水火,若因为觉得劳烦而不去救援,难道是婴儿希望慈母这样做吗?”太后说:“天下百姓,难道真有这样痛苦的事情吗?”张普惠说:“天下亲属中,没有比太师彭城王更尊贵的了,然而他最终仍免不了冤死。细微百姓的痛苦,怎么能保证完全没有呢?”太后说:“彭城王的痛苦,我已经封赏了他的三个儿子,还有什么值得再说的?”张普惠说:“圣后封赏彭城王的三个儿子,天下没有不为您的至德欢欣的,都知道慈母正在上面。” 臣之所以再三陈说这些,是因为凡是这样的冤屈,都请求圣上明察。”太后说:“你所说的使灭亡者复兴、使断绝者延续,究竟指的是谁?”张普惠说:“从前淮南王谋反最终失败,汉文帝封赏他的四个儿子,这是因为骨肉亲情不可抛弃,是亲爱亲族的缘故。我私下看到,咸阳王、京兆王本是皇子、皇孙,只因品德有一点亏失,便自取悔恨罪责;他们沉沦于幽暗地下,长久不能收录起用,难道这符合使灭亡者复兴、使断绝者延续的意思吗?”太后说:“你说得有道理,应当命令公卿广泛讨论。” 任城王元澄去世后,张普惠感念他过去的恩遇,每逢朔日、望日都奔赴吊祭,直到禫祭除服,即使严寒酷暑、刮风下雨,也没有一次不去。当初元澄欣赏器重张普惠,临死前上奏推荐他任尚书右丞。灵太后深切哀悼元澄,看了奏表后同意了。诏令施行以后,尚书省各位郎官认为张普惠出身寒微,不应立即掌管要职,彼此约定不让他进入上省,纷乱了很多天才平息。正光二年,诏令派杨钧护送蠕蠕国主阿那瑰回国。张普惠认为放回他将会留下后患,便上疏极力陈说不可。奏表上呈后没有被采纳。魏子建任益州刺史时犯有贪赃罪,张普惠奉命查验此事,事情最终得到释免,因此魏子建父子非常感激他。当时梁朝西丰侯萧正德假称投降归附,朝廷很想派人迎接。张普惠请求把他交给扬州处理,移送回萧氏一方,朝廷没有听从。不久萧正德果然逃回梁朝。后来张普惠任光禄大夫,仍旧担任右丞。此前,仇池、武兴郡的氐人多次反叛,西部边境的郡县和戍所,租税长期断绝。朝廷下诏让张普惠以本官兼任持节、西道行台,给他秦、岐、泾、华、雍、豳、东秦七州的军队三万人,任凭他召集调发;又把南秦、东益二州的兵员和租税送来,分配给各个戍所。他所统辖的将领和军队,听凭他在关西各州牧守中根据时机召集派遣。军用物资、官府印版等,全都允许他随身携带。事情办完回朝后,赐绢布一百段。当时朝廷下诏查访冤屈,张普惠上疏,陈述议论了许多事情。出朝外任东豫州刺史。淮南九戍、十三郡,仍沿袭梁朝以前的弊端,不同郡县的人杂错居住。张普惠于是依次清查编比,裁减郡县,上表陈述情况,朝廷下诏准许。郡守县令因此能够有条理地管理辖区,奸盗不再发生,百姓认为很便利。张普惠不经营财产产业,喜欢提拔荐举人才,厚待老朋友。冀州人侯坚固年轻时曾和他一起游学,早年去世。侯坚固的儿子长瑜,张普惠每逢四时领取俸禄时,都会拿出一部分赈济他,从不间断,供给他衣食。等到张普惠任豫州刺史,又上奏让长瑜出仕,并把他全家都带在身边救济供养。张普惠在任上去世,谥号宣恭。成淹,字季文,是上谷郡居庸县人。他喜好文学,有气节和声望。出仕宋朝,任员外郎,兼领军主,曾援救东阳、历城。皇兴年间,他向慕容白曜投降,赴朝廷,授兼著作佐郎。当时献文帝想在仲冬巡行漠北,朝臣以天气极寒坚决劝谏,皇帝都不采纳。成淹上奏《接舆释游论》,皇帝阅后,诏令尚书李▯说:“你们这些人都不如成淹的论说,他通晓并解释了人的心意。”于是下令停止出行。
太和中,文明太后崩,齐遣其散骑常侍裴昭明、散骑侍郎谢竣等来吊,欲以朝服行事。主客不许,昭明等执志不移。孝文敕尚书李冲选一学识者更与论执。冲奏遣淹。昭明言:「不听朝服行礼,义出何典?」淹言:「玄冠不吊,童孺共闻。昔季孙将行,请遭丧之礼,千载之下,犹共称之。卿方谓义出何典,何其异哉!」昭明言:「齐高帝崩,魏遣李彪通吊,初不素服,齐朝亦不为疑。」淹言:「彪通吊之日,朝命以吊服自随。彼不遵高宗追远之慕,乃逾月即吉。齐之君臣,皆已鸣玉盈庭,彪行人,何容独以衰服间衣冠之中?我皇处谅暗以来,百官听于冢宰,卿岂得以此方彼也?」昭明乃摇膝而言曰:「三皇不同礼,亦安知得失所归。」淹言:「若如来谈,卿以虞舜、高宗为非也?」昭明相顾笑曰:「非孝者,宣尼有成责,行人亦弗敢言。使人唯赍袴褶,不可以吊,幸借衣飖,以申国命。今为魏朝所逼,还南日,必得罪本朝。」淹言:「彼有君子也,卿将命折中,还南日,应有高赏。若无君子也,但令有光国之誉,虽非理得罪,亦复何嫌。南史、董狐,自当直笔。」既而敕送衣飖给昭明等,明旦引入,皆令文武尽哀。后正佐郎。
其后,齐遣其散骑常侍庾荜、散骑侍郎何宪、主书邢宗庆等来聘,孝文敕淹接于外馆。宗庆语淹言:「南北连和既久,而比弃信绝好,为利而动,岂是大国善邻之义?」淹言:「夫为王者不拘小节,岂得眷眷守尾生之信!且齐先主历事宋朝,当应便尔欺夺?」宗庆、庾荜及从者皆相顾失色。何宪知淹昔从南入,以手掩目曰:「卿何不作于禁而作鲁肃?」淹言:「我舍逆效顺,欲追踪陈、韩,何于禁之有!」宪亦不对。
王肃之至,銮舆行幸。肃多扈从,敕淹将引,若有古迹,皆使知之。行到朝歌,肃问:「此是何城?」淹言:「纣都朝歌城。」肃言:「故应有殷之顽人。」淹言:「昔武王灭纣,悉居河洛,中因刘、石乱华,仍随司马东度。」肃知淹寓青州,乃笑谓曰:「青州何必无其余种。」淹以肃本隶徐州:「若言青州,本非其地,徐州间今日重来,非所知也。」肃遂伏马上掩口笑,顾谓侍御史张思宁曰:「向聊因戏言,遂致辞溺。」思宁驰马以闻,孝文大悦,谓彭城王勰曰:「淹此段足为制胜。」舆驾至洛,肃因侍宴,帝戏肃曰:「近者行次朝歌,闻成淹共卿殊有往复,卿试重叙之。」肃言:「臣于朝歌失言,一之已甚,岂宜再说。」遂大笑。肃又言淹才词,宜应叙进。帝言:「若因此进淹,恐辱卿转甚。」肃言:「臣屈己达人,正可显臣之美。」帝曰:「卿为人所屈,欲求屈己之名,复于卿大优。」肃言:「淹既蒙进,臣得屈己申人,此所谓陛下惠而不费。」遂酣笑而止。赐淹龙厩上马一匹,并鞍勒宛具,朝服一袭。转谒者仆射。
时迁都,帝以淹家贫,敕给事力,送至洛阳,使与家累相随。及车驾济淮,敕征淹。淹于路左请见,曰:「敌不可小,愿圣明保万全之策。伏闻发洛已来,诸有谏者,解官夺职,恐非圣明纳下之义。」帝优而容之。
帝幸徐州,敕淹与闾龙驹专主舟楫,将汎泗入河,溯流还洛。军次磝碻,淹以黄河浚急,虑有倾危,乃上疏陈谏。帝敕淹曰:「朕以恆、代无运漕之路,故京邑人贫。今移都伊、洛,欲通运四方。黄河急浚,人皆难涉,我因此行乘流,所以开百姓之心。知卿诚至而不得相纳。」赐骅骝马一匹,衣冠一袭。除羽林监、主客令。
于时宫殿初构,运材日有万计。伊、洛流澌,苦于厉涉。淹遂启求敕都水造浮航。帝赏纳之,意欲荣淹于众。朔旦受朝,百官在位,乃赐帛百匹,知左右二都水事。景明三年,出除平阳太守。还朝,病卒,赠光州刺史,谥曰定。
子宵,字景鸾,好为文咏,坦率多鄙俗,与河东姜质等朋游相好,诗赋间起,知音之士所共嗤笑。卒于书侍御史。
范绍,字始孙,燉▯皇龙勒人也。少聪敏。年十二,父命就学,师事崔光。以父忧废业。母又诫之曰:「汝父卒日,令汝远就崔生,希有成立。今已过期,宜遵成命。」绍还赴学。太和初,充太学生,转算生,颇涉经史。孝文选为门下通事令史,迁录事,掌奏文案。帝善之,又为侍中李冲、黄门崔光所知。帝曾谓近臣曰:「崔光从容,范绍之力。」后朝廷有南讨计,发河北数州田兵,通缘淮戍兵合五万余人,广开屯田。八座奏绍为西道六州营田大使,加步兵校尉。绍勤于劝课,频岁大获。又诏与都督、中山王英论攻钟离。绍观其城隍,恐不可陷,劝令班师,英不从。绍还,具以状奏闻。俄而英败。后历位并州刺史、太常卿。庄帝初,遇害河阴。
译太和年间,文明太后去世,齐派散骑常侍裴昭明、散骑侍郎谢竣等前来吊丧,想穿朝服行礼。主客不允许,裴昭明等坚持己见不改。孝文帝命尚书李冲选一位有学问见识的人,再同他们辩论此事。李冲奏请派成淹前往。裴昭明说:“不许穿朝服行礼,这个道理出自哪部典籍?”成淹说:“戴玄冠的人不能去吊丧,这是连儿童都听说过的道理。从前季孙将要出行,请求按照遭逢丧事的礼节行事,千年以后,人们还共同称道此事。您现在却问礼义出自哪部典籍,真是太奇怪了!”裴昭明说:“齐高帝去世时,魏派李彪前来通吊,起初并没有穿丧服,齐朝也没有对此表示怀疑。”成淹说:“李彪通吊那天,朝廷命他随身带着吊丧的服装。他们不遵从高宗追念先人的哀慕,过了一个月就改穿吉服。齐国君臣都已经佩玉满朝,作为魏国使者的李彪,怎么能独自穿着丧服,夹杂在他们的朝服之中呢?我朝皇帝自居谅暗以来,百官都听命于冢宰,您怎么能拿那件事来比这件事呢?”裴昭明于是摇着膝盖说:“三皇的礼制都不相同,又怎么知道哪一种得失最终有定论呢?”成淹说:“如果按照您的说法,您岂不是认为虞舜、高宗都是错误的吗?”裴昭明与庾荜相互看着笑,说:“诋毁孝道的人,宣尼已经有现成的斥责,作为使者也不敢这样说。” 使者只带了袴褶,不能用来吊丧,只希望借用一套衣服,以便完成本国的使命。如今被魏朝逼迫,回到南方后,一定会获罪于本朝。”成淹说:“贵国若有君子,您奉命出使而能调和礼义,回国后应当得到很高的赏赐;贵国若没有君子,您只要获得了光耀国家的声誉,即使因不合礼法而获罪,又有什么可嫌弃的呢?南史和董狐自然会秉笔直书。”不久,皇帝下令送衣服给裴昭明等人。第二天早晨召他们入朝,并命文武百官都尽哀。后来成淹任正佐郎。后来,齐派散骑常侍庾荜、散骑侍郎何宪、主书邢宗庆等来聘问,孝文帝命成淹到外馆接待他们。邢宗庆对成淹说:“南北两国长期和好,近来却屡次背弃信约、断绝友好,为了利益而行动,难道是大国善待邻国的道义吗?”成淹说:“称王的人不拘泥于小节,难道能念念不忘地守着尾生那样的信用吗?况且齐国先主历来侍奉宋朝,难道也应当任由宋朝欺骗掠夺吗?”邢宗庆、庾荜以及随从都相互看着,脸色大变。何宪知道成淹当年是从南方投奔来的,便用手捂着眼睛说:“您为什么不做于禁,却要做鲁肃呢?”成淹说:“我舍弃叛逆而归顺正道,想追随陈平、韩信,哪里是于禁那种人!”何宪也无言以对。王肃到来时,皇帝乘舆出行。王肃带的侍从很多,皇帝命成淹在前面引导,遇到古迹,都让他向王肃讲解。行至朝歌,王肃问:“这是什么城?”成淹说:“这是纣王的都城朝歌城。”王肃说:“这里原来应当还有殷朝的顽民。”成淹说:“当年周武王灭纣后,把他们全部迁居到黄河、洛水一带;后来刘渊、石勒扰乱中原,他们又随着司马氏向东渡过黄河。”王肃知道成淹寄居青州,便笑着说:“青州难道就没有他们的遗种吗?”成淹因为王肃本来隶属徐州,说:“如果说青州,那本来就不是他的地方;徐州一带如今又重新来了一批人,那可不是我所知道的。”王肃于是伏在马上捂着嘴笑,回头对侍御史张思宁说:“刚才只是借玩笑说了几句,没想到竟被他说得无言可答。”张思宁骑马奔驰把这件事报告给皇帝,孝文帝大为高兴,对彭城王勰说:“成淹这一番话,足以称为制胜之论。”车驾到了洛阳,王肃陪侍宴饮,皇帝开玩笑对王肃说:“近来出行经过朝歌,听说成淹同你很有一番问答,你试着再讲一遍。”王肃说:“臣在朝歌失言一次,已经很过分了,怎么适合再说呢?”于是大家大笑。王肃又称赞成淹的才华文辞,认为应当提拔他。皇帝说:“如果因为这件事提拔成淹,恐怕反而会使您更加受辱。”王肃说:“臣屈己而成全别人,正好可以显示臣的美德。” 皇帝说:“您被别人驳倒了,还想求得屈己成全别人的名声,这对您来说实在太有利了。”王肃说:“成淹既然得到提拔,臣能够屈己而使别人显达,这就是所说的陛下施惠而不耗费什么。”于是大家畅快大笑,事情就这样结束了。皇帝赐给成淹龙厩中的上等马一匹,连同鞍辔等全套用具,以及朝服一套。成淹改任谒者仆射。当时迁都,皇帝认为成淹家贫,命给事官供给人力,护送他到洛阳,使他的家属也随行。车驾渡过淮水时,皇帝下令征召成淹。成淹在道路左侧请求见驾,说:“敌人不可轻视,希望圣明之主保全万全之策。我听说从离开洛阳以来,凡是进谏的人,都被解除官职、削夺职位,恐怕这不是圣明之主采纳臣下意见的道理。”皇帝宽厚地容纳了他的意见。皇帝巡幸徐州,命成淹与闾龙驹专门掌管舟船,准备泛舟从泗水进入黄河,逆流返回洛阳。军队驻扎在磝碻时,成淹认为黄河水流湍急深险,担心发生倾覆危险,于是上疏陈述劝谏。皇帝诏告成淹说:“朕因为恒州、代州没有运输漕粮的道路,所以京城百姓贫困。如今迁都伊水、洛水之间,是想沟通四方的漕运。黄河水流湍急深险,人人都难以渡过,朕正是想借这次顺流而行来开启百姓的心意。知道你的忠诚到了极点,但不能采纳你的意见。”赐骅骝马一匹、衣冠一套。任命为羽林监、主客令。当时宫殿刚开始建造,每天运输的木材以万计。伊水、洛水结着流冰,涉水十分艰难。成淹于是上奏请求下令都水官建造浮桥。皇帝赞赏并采纳了他的建议,想当众使成淹得到荣耀。初一早晨接受朝贺时,百官都在朝位,皇帝于是赐帛一百匹,任命他掌管左右二都水事务。景明三年,出任平阳太守。回朝后,因病去世,追赠光州刺史,谥号定。他的儿子成宵,字景鸾,喜欢写文章作诗,性情坦率,却多有鄙俗之处。他与河东姜质等人结交游乐,诗赋时常兴起,但被有鉴赏能力的人共同讥笑。后来死于书侍御史任上。范绍,字始孙,是燉▯皇龙勒人。年轻时聪明敏捷。十二岁时,父亲命他入学,拜崔光为老师。因父亲去世服丧而停止学业。母亲又告诫他说:“你父亲临终时,让你远道拜崔先生为师,希望你有所成就。如今服丧期限已经过去,应当遵守父亲的遗命。”范绍于是返回继续求学。太和初年,充任太学生,后转为算生,广泛涉猎经史。孝文帝选他为门下通事令史,升任录事,掌管奏章文书。皇帝认为他很好,又得到侍中李冲、黄门崔光的赏识。皇帝曾对近臣说:“崔光能够从容办事,有范绍的功劳。”后来朝廷有南征计划,征发河北数州的屯田兵,又调集沿淮驻防的士兵,共五万多人,广泛开设屯田。八座奏请任命范绍为西道六州营田大使,加授步兵校尉。范绍勤勉督促农事,连续多年获得大丰收。皇帝又诏令他与都督、中山王英讨论攻打钟离的事。范绍察看钟离城的城墙壕沟,担心难以攻陷,劝中山王下令撤军,元英没有听从。范绍回来后,把情况全部上奏。没过多久,元英果然战败。后来历任并州刺史、太常卿。庄帝初年,在河阴遇害。
刘桃符,中山卢奴人也。生不识父,九岁丧母。性恭谨,好学。举孝廉,射策甲科。历碎职,累迁中书舍人。以勤明见知,久不迁职。宣武谓曰:「扬子云为黄门,顿历三世。卿居此任始十年,不足辞也。」东豫州刺史田益宗居边贪秽,宣武频诏桃符慰喻之。桃符还,具称益宗老耄,而诸子非理处物。宣武后欲代之。恐其背叛,拜桃符东豫州刺史,与后将军李世哲领众袭益宗。语在《益宗传》。桃符善恤蛮左,为人吏所怀。久之,徵还。病卒,赠洛州刺史。
鹿悆,字永吉,济阴乘氏人也。祖寿兴,沮渠氏库部郎。父生,再为济南太守,有政绩。献文嘉其能,特徵赴季秋马射,赐以骢马,加以青服,彰其廉洁。时三齐始附,人怀苟且,蒲博终朝,颇废农业。生立制断之,闻者嗟善。后卒于淮阳太守,追赠兗州刺史。悆好兵书、阴阳、释氏之学,彭城王勰召为馆客。尝诣徐州,马疲,附船而至大梁。夜睡,者上岸,窃禾四束饲马。船行数里,悆觉,即停船至取禾处,以缣三丈置禾束下而反。
初为真定公子直国中尉,恆劝以忠廉之节。尝赋五言诗曰:「峄山万丈树,雕镂作琵琶,由此材高远,纟玄响蔼中华。」又曰:「援琴起何调?幽兰与白雪,丝管韵未成,莫使纟玄响绝!」子直少有令问,悆欲其善终,故以讽焉。后随子直镇梁州,州有兵粮和籴,和籴者靡不润屋,悆独不取。子直强之,终不从。
孝庄为御史中尉,悆兼殿中侍御史,监临淮王彧军。时梁遣其豫章王综据徐州,综密信通彧,云欲归款。众议谓不然,悆遂请行,曰:「综若诚心,与之盟约;如其诈也,岂惜一人命乎!」时徐州始陷,边方骚扰,综部将成景俊、胡龙牙并总强兵,内外严固。悆遂单马间出,径趣彭城。未至之间,为综军主程兵润所止。问其来状。悆曰:「我为临淮王所使。」兵润遣人白龙牙等。综既有诚心,闻悆被执,语景俊等曰:「我每疑元略规欲叛城,将验虚实,且遣左右为元略使,入魏军中唤彼一人。其使果至,可令人诈作略身,在一深室,托为患状,呼使户外,令人传语。」时略始被梁武追还。综又遣腹心人梁话迎悆,密语意状,令善酬答。引悆诣龙牙所。龙牙语悆曰:「元中山甚欲相见,故令唤卿。」又曰:「安丰、临淮,将少弱卒,规复此城,容可得乎?」悆曰:「彭城,魏之东鄙,势在必争,可否在天,非人所测。」龙牙曰:「当如卿言。」复诣景俊住所,停悆外门,久而未入。时夜已久,有综军主姜桃来与悆言,谓曰:「元法僧魏之微子,拔城归梁,梁主待物有道。」乃上指曰:「今岁星在斗,吴之分野,君何不归梁国?」悆答曰:「法僧,莒仆之流,而梁纳之,无乃有愧于季孙也!今月建鹑首,斗牛受破,岁星木也,逆而克之,吴国败丧不久。且衣锦夜游,有识不许。」言未尽,乃引入见景俊。景俊良久谓曰:「卿不为刺客也?」答曰:「今者为使,欲反命本朝,相刺之事,更卜后图。」为设食,悆强饮多食,向敌数人,微自夸矜。诸人相谓曰:「壮哉!」乃引向元略所,一人引入户,指床令坐。一人别在室中出,谓悆曰:「中山王有教:'我昔有以向南,且遣相唤,欲问卿事。晚来患动,不获相见。'遂辞而退。须臾天晓,综军主范勖、景俊司马杨▯票等,竞问北朝士马多少,悆陈士马之盛。寻而与梁话盟契讫。未旬,综降诏封悆定陶县子,除员匀散骑常侍。永安中,为右将军、给事黄门侍郎,进爵为侯。虽任居通显,志在谦退,迎送亲宾,加于畴昔。而自无屋宅,常假赁居止,布衣粝食,寒暑不变。孝庄嘉其清洁,时复赐以钱帛。
及东徐城人吕文欣杀刺史元大宾,南引梁人,诏悆以使持节、散骑常侍、安东将军为六州大使,与行台樊子鹄讨破之。悆又购斩文欣。还,拜金紫光禄大夫,兼尚书右仆射、东南道三徐行台。与都督贺拔胜等拒尔硃仲远,军败还京。
天平中,除梁州刺史。时荥阳人郑荣业反,围州城。城降,荥业送悆于关西。
张耀,字景世,自云南阳西鄂人也。仕魏,累迁步兵校尉。永宁寺塔大兴,经营务广。灵太后曾幸作所,凡有顾问,耀敷陈指画,无所遗阙,太后善之。后为别将,以军功封长平男。历岐、东荆州刺史。
天平初,迁鄴草创,右仆射高隆之、吏部尚书元世俊奏曰:「南京宫殿,毁撤送都,连筏竟河,首尾大至,自非贤明一人,专委受纳,则恐材木耗损,有关经构。耀清直素著,有称一时,臣等辄举为大将。」诏从之。耀勤于其事,寻转营构左都将。兴和初,加卫大将军。宫殿成,除东徐州刺史。卒于州,赠司空公,谥曰懿。
译刘桃符,是中山郡卢奴县人。他出生时父亲已经去世,九岁时母亲又去世了。性情恭敬谨慎,喜好学习。被举荐为孝廉,射策考试列甲科。历任较低的官职,多次升迁为中书舍人。因勤勉明察而受到赏识,却长期没有升职。宣武帝对他说:“扬子云任黄门令,停留在这个职位上经历了三代。您担任这个职务才十年,不值得推辞。”东豫州刺史田益宗驻守边境,贪污不法,宣武帝多次诏令刘桃符前去慰问劝谕。刘桃符回来后,详细说田益宗年老昏聩,而他的几个儿子处理事务都不合道理。宣武帝后来想取代田益宗,又担心他反叛,便任命刘桃符为东豫州刺史,与后将军李世哲率军袭击田益宗。详情记在《田益宗传》中。刘桃符善于抚恤蛮族地区的人,受到当地百姓和官吏的怀念。过了很久,被征召回朝。因病去世,追赠洛州刺史。鹿悆,字永吉,是济阴郡乘氏县人。他的祖父鹿寿兴,曾任沮渠氏库部郎;父亲鹿生,两次任济南太守,有政绩。献文帝嘉奖他的才能,特意征召他参加季秋的马射,赐给他骢马,加赐青色官服,以彰显他的廉洁。那时三齐地区刚刚归附,人们都抱着得过且过的心态,整天赌博,颇为荒废农业。鹿生制定制度加以禁止,听到的人都赞叹做得好。后来鹿生死于淮阳太守任上,追赠兖州刺史。鹿悆喜好兵书、阴阳术和佛学,彭城王勰召他为馆客。他曾到徐州,马匹疲惫,便搭船来到大梁。夜间睡觉时,随从上岸,偷了四捆禾草喂马。船行数里,鹿悆察觉此事,立即停船,来到取禾草的地方,把三丈缣帛放在禾束下面后返回。起初任真定公子元子直国中尉时,鹿悆常常用忠诚廉洁的节操劝勉他。他曾作五言诗说:“峄山上有万丈高的树木,雕刻成琵琶;正因为材料高大长远,弦声才在中华大地上悠扬。”又说:“拿起琴来弹奏什么曲调?弹奏《幽兰》和《白雪》吧。丝弦管乐的韵律还没有完成,不要让弦声断绝!”元子直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鹿悆希望他能够善始善终,所以用诗来讽谏他。后来鹿悆跟随元子直镇守梁州,州中有军粮和籴之事,参与和籴的人没有不借机使家产丰厚的,只有鹿悆不取。元子直强迫他收取,他始终不听从。孝庄帝任御史中尉时,鹿悆兼任殿中侍御史,监领临淮王元彧的军队。当时梁派豫章王萧综占据徐州,萧综秘密写信与元彧联络,说想归顺魏朝。众人议论认为这不是真的,鹿悆于是请求前往,说:“如果萧综确实有诚意,就同他订立盟约;如果他是欺诈,难道还吝惜一个人的性命吗?”当时徐州刚刚陷落,边境一带骚乱,萧综的部将成景俊、胡龙牙都统率强兵,城内外防守严密。鹿悆于是单骑从隐蔽处出发,直奔彭城。还未到达,就被萧综的军主程兵润拦住。程兵润询问他来的情况。鹿悆说:“我是奉临淮王之命来的。”程兵润派人把情况报告给胡龙牙等人。萧综既然确有诚意,听说鹿悆被抓,便对成景俊等说:“我一直怀疑元略打算叛城,想要验证虚实,暂且派身边的人假扮元略的使者,进入魏军中召来一个人。使者果然到来后,可以让人假装是元略本人,把他安排在一间深室中,假托有病,叫使者在门外等候,再让人传话。”当时元略刚被梁武帝召回。萧综又派心腹梁话去迎接鹿悆,暗中把事情的意图告诉他,让他善于应答。于是把鹿悆带到胡龙牙那里。胡龙牙对鹿悆说:“元中山王很想见您,所以派人把您叫来。”又说:“安丰王、临淮王只带少量士兵,想要收复这座城,难道能够做到吗?” 鹿悆说:“彭城是魏国东部的边疆,形势决定了它必然成为争夺之地,能不能收复取决于上天,不是人能够预料的。”胡龙牙说:“应当像您说的这样。”鹿悆又被带到成景俊的住所,停在外门,过了很久还没有进去。当时夜已经很深,萧综的军主姜桃来同鹿悆交谈,对他说:“元法僧是魏国的微子,攻下城池归附梁朝,梁主对待人很有道义。”他又指着上天说:“今年岁星在斗宿,属于吴国的分野,您为什么不归顺梁国?”鹿悆回答:“元法僧不过是莒仆一类的人,梁朝却接纳他,难道不愧对季孙吗?如今月建在鹑首,斗宿、牛宿受到克制;岁星属木,逆行而受克,吴国的败亡不久就会到来。况且穿着锦绣衣服在夜间游行,有见识的人是不赞成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带进去见成景俊。成景俊过了很久才说:“您不是刺客吧?”鹿悆回答:“现在是奉命出使,想要回朝复命;行刺之事,须另择时机。”成景俊为他准备食物,鹿悆勉强饮酒、多吃食物,面对几个敌人,稍稍表现出自夸自傲的样子。众人相互说道:“真壮士啊!”于是把他带到元略那里。一个人领他进门,指着床让他坐下;另一个人从室内出来,对鹿悆说:“中山王有话说:‘我从前曾有意归向南方,暂且派人叫您来,想询问您的事情。晚上病情发作,不能同您相见。’于是鹿悆告辞退下。不一会儿天亮了,萧综的军主范勖、成景俊的司马杨▯票等人争相询问北朝有多少士兵和马匹,鹿悆便把北朝军队的盛况告诉他们。不久,他同梁话订立盟约。不到十天,萧综下诏封鹿悆为定陶县子,任命为员匀散骑常侍。永安年间,任右将军、给事黄门侍郎,爵位晋升为侯。虽然身居显要职位,他的志向却在于谦退,迎送亲友宾客比过去更加周到。但他自己没有房屋宅院,常常借住、租住,穿布衣,吃粗粮,寒暑都不改变。孝庄帝嘉奖他的清廉高洁,时常赐给他钱帛。后来东徐州城人吕文欣杀死刺史元大宾,向南引梁军入境,皇帝诏令鹿悆持使持节、散骑常侍、安东将军的身份任六州大使,与行台樊子鹄讨伐并击破吕文欣。鹿悆又悬赏购求吕文欣的首级。回来后,任金紫光禄大夫,兼尚书右仆射、东南道三徐行台。后来与都督贺拔胜等抵御尔朱仲远,军队战败,返回京城。天平年间,任梁州刺史。当时荥阳人郑荣业反叛,包围州城。州城投降后,郑荣业把鹿悆送到关西。张耀,字景世,是云南阳西鄂人。出仕魏朝,多次升迁至步兵校尉。永宁寺塔大兴土木,工程事务十分繁重。灵太后曾亲临施工场所,凡有询问,张耀都加以陈述并指示规划,没有遗漏,太后很赞赏他。后来任别将,因军功封长平男。历任岐州、东荆州刺史。天平初年,迁都邺城刚开始筹建,右仆射高隆之、吏部尚书元世俊上奏说:“南京宫殿拆毁后运往新都,连成木筏横渡黄河,首尾相接,规模极大。如果不是一位贤明的人专门负责接收管理,恐怕木材会损耗,影响宫殿营建。张耀一向以清廉正直著称,在当时很有声望,臣等擅自推举他为大将。”皇帝下诏同意。张耀勤勉办理此事,不久转任营构左都将。兴和初年,加授卫大将军。宫殿建成后,任东徐州刺史。在任上去世,追赠司空公,谥号懿。
刘道斌,武邑灌津人也。有器干,腰带十围,须髯甚美。初拜校书郎,转主书,颇为孝文所知。从征南阳,还,加积射将军、给事中。帝谓黄门郎邢峦曰:「道斌是行,便异侪流矣。」宣武即位,迁谒者仆射。后历恆农太守、岐州刺史,所在有清贞称。卒于州,谥曰康。道斌在恆农,修立学馆,建孔子庙堂,图画形像。去郡后,故吏追思之,复立道斌形于孔像之西而拜谒焉。
董绍,字兴远,新蔡鲖阳人也。少好学,颇有文义。起家四门博士,累迁兼中书舍人,为宣武所赏。豫州城人白早生以城南叛,诏绍慰劳,为贼锁禁送江东。梁领军吕僧珍暂与绍言,便相器重。梁武闻之,使劳绍云:「忠臣孝子不可无之,今当听卿还国。」绍曰:「老母在洛,无复方寸,既奉恩贷,实若更生。」乃引见之,谓曰:「战争多年,人物涂炭,是以不耻先言,欲与魏朝通好,卿宜备申此意。若欲通好,今以宿豫还彼,彼当以汉中见归。」及绍还,虽陈说和计,朝廷不许。后除洛州刺史。绍好行小惠,颇得人情。萧宝夤反于长安,绍上书求击之,云:「臣当出瞎巴三千,生啖蜀子。」孝明谓黄门徐纥曰:「此巴真瞎也?」纥答:「此绍之壮辞,云巴人劲勇,见敌无所畏,非实瞎也。」帝大笑,敕绍速行。以拒宝夤功,赏新蔡县男。尔硃天光为关右大行台,启为大行台从事,兼吏部尚书。天光败,贺拔岳复请绍为其开府谘议参军。岳后携绍于高平牧马,绍悲而赋诗曰:「走马山之阿,马渴饮黄河。宁谓胡关下,复闻楚客歌!」岳死,周文帝亦重之。及孝武西迁,除御史中丞,非其好也。郁郁不得志,或行戏街衢,或与少年游聚,不自拘持,颇类失性。孝武崩,周文与百官推奉文帝,上表劝进,令吕思礼、薛憕作表,前后再奏,帝尚执谦冲不许。周文曰:「为文能动至尊,唯董公耳!」乃命绍为第三表,操笔便成。表奏,周文曰:「开进人意,不当如此也?」及登祚,方任用之,而绍议论朝廷,赐死。孙嗣。
冯元兴,字子盛,东魏郡肥乡人也。少有操尚。举秀才,中尉王显召为检校御史,迁殿中御史。司徒江阳王继召为记室参军,遂为元叉所知。叉执朝政,引为尚书殿中郎,领中书舍人,仍御史,预闻时事。卑身克己,人无恨焉。家素贫约,食客恆数十人,同其饥饱,时人叹尚之。太保崔光临薨,荐元兴为侍读,尚书贾思伯为侍讲,授孝明《杜氏春秋》。元兴常为擿句,儒者荣之。叉既赐死,元兴亦被废。乃为《浮萍诗》以自喻曰:「有草生碧池,无根水上荡,脆弱恶风波,危微苦惊浪。」普泰初,为光禄大夫,领中书舍人。太昌初,卒于家,赠齐州刺史。元兴世寒,因元叉之势,托其交道,相用为州主簿,论者以为非伦。
时有济郡曹昂,有学识,举秀才。永安中,除太学博士,兼尚书郎。常徒步上省,以示清贫,忽遇盗,大失绫缣,时人鄙其矫诈。
论曰:孙绍关左之士,又能指论时务。张普惠明达典故,强直从官,侃然不挠,其有王臣之风矣。成淹、范绍、刘桃符、鹿悆、张耀、刘道斌、董绍、冯元兴等,身遭际会,俱得效其所能,苟曰非才,亦何能致于此也。
北史卷四十七
列传第三十五
袁翻弟跃跃子聿脩阳尼从孙固固子休之固从兄藻藻子斐固从弟元景贾思伯祖莹子珽
袁翻,字景翔,陈郡项人也。父宣,为宋青州刺史沈文秀府主簿,随文秀入魏。而大将军刘昶言是其外祖淑近亲,令与其府谘议参军袁济为宗。宣时孤寒,甚相依附。及翻兄弟官显,与济子洸、演遂各陵竞,洸等乃经公府,以相排斥。翻少入东观,为徐纥所荐,李彪引兼著作佐郎,参史事。后拜尚书殿中郎。正始初,诏尚书门下于金墉中书外省考论律令,翻与门下录事常景、孙绍、廷尉监张彪、律博士侯坚固、书侍御史高绰、前将军邢苗、奉车都尉程灵虬、羽林监王元龟、尚书郎祖莹、宋世景、员外郎李琰之、太乐令公孙崇等并在议限。又诏太师彭城王勰、司州牧高阳王雍、中书监京兆王愉、青州刺史刘芳、左卫将军元丽、兼将作大匠李韶、国子祭酒郑道昭、廷尉少卿王显等入豫其事。后除豫州中正。
是时,修明堂辟雍,翻议曰:
谨按明堂之义,今古诸儒论之备矣。盖唐、虞以上,事难该悉;夏、殷以降,校可知之。按《周官考工》所记,皆记其时事,具论夏、殷名制,岂其纟比缪?是知明堂五室,三代同焉,配帝像行,义则明矣。及《淮南》、《吕氏》与《月令》同文,虽布政班时,有堂个之别,然推其体,则无九室之证。
译刘道斌,是武邑郡灌津县人。他有才干,腰围十围,胡须美好。起初授校书郎,后转任主书,很受孝文帝赏识。随皇帝征讨南阳回来后,加授积射将军、给事中。皇帝对黄门郎邢峦说:“刘道斌这次出征回来,已经不同于同辈之人了。”宣武帝即位,升任谒者仆射。后来历任恒农太守、岐州刺史,所到之处都有清廉正直的声誉。在州任上去世,谥号康。刘道斌任恒农太守时,修建学校,建立孔子庙堂,绘制孔子形象。他离开郡后,旧日属吏追思他,又在孔子像西侧立刘道斌的画像,向他拜谒。董绍,字兴远,是新蔡郡鲖阳县人。年轻时喜好学习,很有文章义理。起家任四门博士,多次升迁,兼任中书舍人,受到宣武帝赏识。豫州城人白早生据城向南叛乱,皇帝诏令董绍前去慰劳,董绍被叛军锁押,送往江东。梁朝领军吕僧珍同董绍短暂交谈后,便十分器重他。梁武帝听说后,派人慰劳董绍说:“忠臣孝子不可没有。现在应当听任您回到本国。”董绍说:“老母在洛阳,我一想到她就心乱如麻。既然承蒙恩典赦免,实在如同获得新生。”梁武帝于是召见他,对他说:“多年战争使百姓和人才遭受涂炭,所以我不以先开口为耻,想同魏朝通好,您应当把这个意思完整转达。若魏朝愿意通好,如今我把宿豫归还给魏朝,魏朝应当把汉中还给梁朝。”董绍回去后,虽然陈述了和好的计划,朝廷却不答应。后来任洛州刺史。董绍喜欢施行小恩小惠,很能取得人情。萧宝夤在长安反叛,董绍上书请求出兵攻打他,说:“臣应当率领三千瞎巴人,生吞蜀地贼子。”孝明帝问黄门徐纥:“这些巴人真的瞎吗?”徐纥回答:“这是董绍壮胆的说法,是说巴人强悍勇猛,见到敌人无所畏惧,并不是真的瞎。”皇帝大笑,命董绍赶快出兵。因抵抗萧宝夤有功,封新蔡县男。尔朱天光任关右大行台时,举荐董绍任大行台从事,兼吏部尚书。尔朱天光战败,贺拔岳又请董绍任其开府谘议参军。贺拔岳后来带董绍到高平牧马,董绍悲伤作诗说:“骑马奔走在山的角落,马渴了就饮黄河水。哪里料到在胡人的关塞之下,又听到了楚地客人的歌声!”贺拔岳死后,周文帝也很器重他。孝武帝西迁时,任命董绍为御史中丞,这并非他的志趣。他郁郁不得志,有时在街头嬉戏,有时同年轻人结伴游乐,不能自我约束,很像失去了常性。孝武帝去世,周文帝与百官共同推奉文帝,上表劝其即位,命吕思礼、薛憕撰写奏表,前后两次上奏,文帝仍然坚持谦让不答应。周文帝说:“文章能够打动皇帝,只有董公了!”于是命董绍写第三篇奏表,他提笔立即写成。奏表上呈后,周文帝说:“开导皇帝接受众意,不应当这样写吧?” 到文帝即位后,才准备任用董绍,但董绍议论朝廷之事,被赐死。其孙董嗣继承家业。冯元兴,字子盛,是东魏郡肥乡县人。年轻时就有操守和声望。被举荐为秀才,中尉王显召他任检校御史,升任殿中御史。司徒江阳王元继召他任记室参军,于是受到元叉的赏识。元叉掌握朝政后,任用他为尚书殿中郎,兼领中书舍人,仍任御史,参与知悉当时的政事。他谦卑自处,克制自己,没有人怨恨他。家中一向贫困,却常有几十名食客,他同食客共同承担饥饱,当时人都赞叹敬重他。太保崔光临终前,推荐冯元兴任侍读,尚书贾思伯任侍讲,教授孝明帝《杜氏春秋》。冯元兴常常为经书分章断句,儒者以此为荣。元叉被赐死后,冯元兴也被废黜。于是作《浮萍诗》自我比喻说:“有草生长在碧绿的池塘中,没有根,随水漂荡;脆弱的它害怕风波,危险微弱,苦于惊涛骇浪。”普泰初年,任光禄大夫,兼领中书舍人。太昌初年,死于家中,追赠齐州刺史。冯元兴世代寒微,凭借元叉的权势,托付交情,互相利用而任用为州主簿,评论者认为这不合身份。当时济郡有个曹昂,有学问见识,被举荐为秀才。永安年间,任太学博士,兼尚书郎。他常常徒步上尚书省,以表示自己贫寒,忽然遇到盗贼,丢失了很多绫绢,当时人鄙视他虚伪欺诈。史臣评论说:孙绍是关西人士,又能够指陈评论时务。张普惠明达典章故实,性情刚强正直,任职时侃侃而不屈服,很有王臣的风范。成淹、范绍、刘桃符、鹿悆、张耀、刘道斌、董绍、冯元兴等人,身逢际遇,都得以施展自己的才能;如果说他们没有才干,又怎么能够达到这样的地位呢?《北史》第四十七卷。列传第三十五。袁翻的弟弟袁跃;袁跃的儿子袁聿脩;阳尼的从孙阳固;阳固的儿子阳休之;阳固的从兄阳藻;阳藻的儿子阳斐;阳固的从弟阳元景;贾思伯、祖莹;祖莹的儿子祖珽。袁翻,字景翔,是陈郡项县人。父亲袁宣,曾任宋朝青州刺史沈文秀府中的主簿,后来随沈文秀进入魏境。大将军刘昶说袁宣是自己外祖父淑的近亲,便让他与府中谘议参军袁济同宗。袁宣当时家世孤寒,二人彼此十分依附。等到袁翻兄弟显贵后,他们同袁济的儿子袁洸、袁演各自争强凌竞,袁洸等便通过公府来排斥他们。袁翻年轻时进入东观,受到徐纥推荐,李彪引荐他兼任著作佐郎,参与修史事务。后来授任尚书殿中郎。正始初年,诏令尚书省、门下省在金墉城中书省外署考订评议律令,袁翻与门下录事常景、孙绍、廷尉监张彪、律博士侯坚固、书侍御史高绰、前将军邢苗、奉车都尉程灵虬、羽林监王元龟、尚书郎祖莹、宋世景、员外郎李琰之、太乐令公孙崇等都在议事名单之内。又诏令太师彭城王元勰、司州牧高阳王元雍、中书监京兆王元愉、青州刺史刘芳、左卫将军元丽、兼将作大匠李韶、国子祭酒郑道昭、廷尉少卿王显等参加此事。后来出任豫州中正。当时正在修建明堂、辟雍,袁翻议论说:谨按明堂的意义,从古到今各位儒者的论述已经很完备了。唐尧、虞舜以前的事情难以全部考察;夏、商以后,则比较可以知道。考察《周官·考工记》的记载,都是记述当时的制度,并且详细论说夏、商的名称和制度,难道会有错乱吗?由此可知,明堂五室,夏、商、周三代都是如此;配祀天帝、陈列帝像并依此施行,义理也就清楚了。至于《淮南子》《吕氏春秋》与《月令》文字相同,虽然在布政、授时方面有堂与个的区别,但推究其形制,并没有九室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