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史卷八十七
洪之素非廉清,每有受纳。时孝文始建禄制,法禁严峻,遂锁洪之赴京,亲临太华,庭集群臣数之。以其大臣,听在家自裁。洪之志性慷慨,多所堪忍。疹病炙疗,艾炷围将二寸,首足十馀处,一时俱下,言笑自若,接宾不辍。及临尽,沐浴衣幍,防卒扶持,出入遍巡家庭,如是再三,泣叹良久,乃卧而引药。
始洪之托为元后兄,公私自同外戚。至此罪后,孝文乃稍对百官辩其诬假。而诸李犹善相视,恩纪如亲。洪之始见元后,计年为兄。及珍之等至,洪之以元后素定长幼,其呼拜坐,皆如家人。暮年,数延携之宴饮。醉酣之后,时或言及本末,洪之则起而加敬,笑语自若。富贵赫奕,舅戚之家。遂弃宗,专附珍之等。后颇存振本属,而犹不显然。刘氏四子。
长子神,少有胆略,以气尚为名。以军功封长乐县男,累迁平东将军、太中大夫。孝昌中,行相州事,寻正加抚军。葛荣尽锐攻之,久不能克。会葛荣见禽,以功进爵为公。元颢入洛,庄帝北巡,以神为侍中。又除殿中尚书,仍行相州事。车驾还宫,改封安康郡公。普泰元年,进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相州大中正。薨,赠司徒公,冀州刺史。子士<素勺>。齐受禅,例降。
张赦提,中山安喜人也。性雄武,有规画。初为武卉中郎。时京畿盗魁,首称豹子、彪子,并善弓马,于灵丘、应门间聚为劫害。至乃斩人首,射其口,刺人脐,引肠绕树而共射之,以为戏笑。其暴酷如此。军骑掩捕,久弗能获,行者患焉。赦提为逐贼军将,未几而获彪子、豹子及其党与,尽送京师,斩于阙下,自是清静。其灵丘罗思祖,宗门豪溢,家处隘险,多止亡命,与之为劫。献文怒之,孥戮其家。而思祖家党,相率寇盗。赦提募求捕逐。以赦提为游徼军将,前后擒获,杀之略尽。因此,滥有屠害,尤为忍酷。既资前称,又藉此功,除幽州刺史,假安喜侯。赦提克己厉约,遂有清称。后颇纵妻段氏,多有受纳。命僧尼因事通请,贪虐流闻。中散李真香出使幽州,采访牧守政绩。真香验案其罪,赦提惧死欲逃。其妻姑为太尉、东阳王丕妻,恃丕亲贵,自许诣丕申诉求助,谓赦提曰:「当为诉理,幸得申雪,愿宽忧,不为异计。」赦提以此,差自解慰。段乃陈列:真香昔尝因假而过幽州,知赦提有好牛,从索不果。令台使止挟前事,故威逼部下,拷楚过极,横以无辜,证成诬罪。执事恐有不尽,使驾部令赵秦州重往究讯,事状如前,处赦提大辟。孝文诏赐死于第。将就尽,命妻而责之曰:「贪浊秽吾者卿也,又安吾而不得免祸,九泉之下,当为仇仇矣。」
又有华山太守赵霸,酷暴非理。大使崔光奏霸云:「不遵宪度,威虐任情,至乃手击吏人,僚属奔走,不可以君人字下,纳之轨物。辄禁止在州。」诏免所居官。
崔暹,字元钦,本云清河东武城人也,世家于荥阳、颍川之间。性猛酷,少仁恕,奸猾好利,能事势家。初以秀才累迁南衮州刺史,盗用官瓦,赃污狼籍,为御史中尉李平所纠,免官。后行豫州事,寻即真。遣子析户,分隶三县,广占田宅,藏匿官奴,障吝陂苇,侵盗公私,为御史中尉王显所弹,免官。后累迁瀛州刺史。贪暴安忍,人庶患之。尝出猎州北,单骑至人村,有汲水妇人,暹令饮马,因问曰:「崔瀛州何如?」妇人不知是暹,答曰:「百姓何罪!得如此癞兒刺史。」暹默然而去。以不称职,被解还京。武川镇反,诏暹为都督,李崇讨之。违崇节度,为贼所败,单骑潜还。禁于廷尉,以女妓园田货元叉获免。建义初,遇害于河阴。赠司徒公、冀州刺史,追封武津县公。
子瓚,字祖珍,位兼尚书左丞,卒。瓚妻,庄帝姊也,后封襄城长公主,故特赠瓚冀州刺史。子茂,字祖昂,袭祖爵。
邸珍,字安宝,本中山上曲阳人也,魏太和中,徙居武州镇。孝昌中,六镇兵起,珍遂从杜洛周贼。洛周为葛荣所吞,珍入荣军。荣为尔硃荣所破,珍与其余党,俱徙并州。从齐神武出山东。神武起义信都,拜珍长史,封上曲县侯,除殷州刺史。珍求取无厌,大为州人所疾苦。后兼尚书右仆射、大行台,节度诸军事,击梁州将成景携等,解东行围,回军彭城。珍御下残酷,士众离心,至于土人豪族,遇之无礼,遂为州人所害。后赠定州刺史、司空公。
译洪之一向不廉洁清白,常常接受财物。正值孝文帝开始建立俸禄制度,法律禁令严峻,于是把洪之锁押到京城,皇帝亲临太华殿,召集群臣当面数说他的罪过。因为他是大臣,允许他在家中自裁。洪之志气性情慷慨,能忍受许多痛苦。他患疹病接受艾灸治疗,艾炷周围将近二寸,头部和足部十多处同时施灸,仍谈笑自若,接待宾客不停。临近死亡时,他沐浴后穿戴衣冠,让防守的士卒扶着,出入巡行家庭内外,像这样往返三次,哭泣叹息了很久,才躺下服药。起初洪之假称是元后的兄长,公私之间都把自己当作外戚。到了这次获罪以后,孝文帝才逐渐向百官说明他是假冒的。但各位李氏仍然彼此友善相待,恩情礼数如同亲属。洪之最初见到元后时,按年龄计算是兄长。等到珍之等人到来,洪之根据元后生前确定的长幼次序,他们之间称呼、拜见、就坐,都像家人一样。晚年时,洪之多次邀请他们携手宴饮。酒醉兴浓之后,有时谈到事情的根本和始末,洪之便起身更加恭敬,仍然谈笑自如。他显赫富贵,成为外戚之家,于是抛弃本宗,专门依附珍之等人。后来他颇能保存、救济本族,却仍不公开显露。刘氏生有四个儿子。长子李神,年轻时就有胆略,以意气豪尚闻名。因军功封长乐县男,屡次升任平东将军、太中大夫。孝昌年间,代理相州事务,不久正式加授抚军。葛荣倾尽精锐攻打他,长久不能攻克。适逢葛荣被擒,李神因功进爵为公。元颢进入洛阳,庄帝北巡,任李神为侍中。又任殿中尚书,仍代理相州事务。皇帝车驾回宫后,改封安康郡公。普泰元年,进位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相州大中正。去世,追赠司徒公、冀州刺史。儿子李士<素勺>。北齐受禅后,依例降爵。张赦提是中山郡安喜县人。性情雄健勇武,有谋划。起初任武卉中郎。当时京畿盗贼首领,号称豹子、彪子,都善于弓马,在灵丘、应门之间聚众抢劫危害百姓。他们甚至砍下人的头,向人的嘴射箭,刺入人的肚脐,抽出肠子缠在树上,一同射击,把这些当作游戏取笑。他们残暴凶狠到了这种程度。军队骑兵围捕,长久不能擒获,行路的人都以此为患。张赦提任逐贼军将,不久便擒获彪子、豹子及其党羽,全部押送京师,在宫阙下斩首,从此地方安宁。灵丘有个罗思祖,宗族豪横,家住险要狭窄之处,常收留亡命之徒,与他们一起抢劫。献文帝对此大怒,诛杀他的全家。但罗思祖的家党相继作盗。张赦提招募人手追捕他们。任命张赦提为游徼军将,前后擒获,几乎全部杀尽。因此滥杀无辜,尤其残忍酷虐。他既凭此前的声望,又借此功劳,任幽州刺史,代理安喜侯。张赦提约束自己、严厉自守,于是有了清廉的声誉。后来他很放纵妻子段氏,接受了许多财物。又命僧尼因事替他通报请托,贪婪暴虐的名声传遍各地。中散李真香出使幽州,考察州牧太守的政绩。李真香查验案卷,追究张赦提的罪行,张赦提害怕被处死,想要逃走。他的妻姑是太尉、东阳王元丕的妻子,仗恃元丕亲贵,自认为可以到元丕那里申诉求助,便对张赦提说:“我将替你申诉辨理,希望能够为你昭雪,你只管放宽忧虑,不要另想办法。” 赦提因此得以自我解脱、安慰自己。段于是陈述案情:真香过去曾借故经过幽州,知道赦提有好牛,便向他索取,却没有成功。如今台使借此前的事情,故意威逼他的部下,拷打得过于严酷,横加在无辜者身上,捏造并坐实诬陷之罪。有关官员担心案情还有不完整之处,便命驾部令赵秦州再次前往审究讯问,情况与先前相同,于是判处赦提死刑。孝文帝下诏,赐赦提在家中自尽。将要临死时,他命妻子到跟前,责骂她说:“贪图污秽之物、使我蒙受玷辱的人就是你;又安抚我,却不能使我免除祸患。到了九泉之下,我一定要把你当作仇人了。” 又有华山太守赵霸,残酷暴虐,行事不合道理。大使崔光上奏说赵霸:“不遵守法度,任凭自己的威势和暴虐行事,甚至亲手殴打官吏,属官们纷纷逃走。这样的人不能作为统治百姓的官长,纳入法度轨则。请立即将他拘禁在州中。”诏令免去赵霸现任官职。崔暹,字元钦,原本是清河东武城人,世代居住在荥阳、颍川一带。他性情凶猛残酷,缺少仁慈宽恕之心,奸诈狡猾而贪利,善于侍奉权势之家。起初以秀才身份屡次升迁,任南衮州刺史。他盗用官府的瓦,贪赃污秽,罪证杂乱,被御史中尉李平检举,免去官职。后来代理豫州事务,不久便正式任职。他派儿子分立户籍,分别隶属三县,大肆占有田地宅院,藏匿官府奴婢,霸占吝惜陂塘芦苇,侵夺盗窃公私财物,被御史中尉王显弹劾,免官。后来屡次升迁,任瀛州刺史。他贪婪暴虐而安于残忍,百姓都以他为苦。有一次他在州城北面出猎,单骑来到一个百姓村庄,见有妇女在汲水,便命她给马饮水,接着问:“崔瀛州这个人怎么样?”妇女不知道他就是崔暹,回答说:“百姓有什么罪过,竟得到这样一个癞头儿刺史!”崔暹默默离开了。后来因不称职,被免职送回京城。武川镇反叛,诏令崔暹担任都督,随李崇前去讨伐。他违背李崇的节制调度,被贼军打败,独自骑马秘密逃回。被廷尉拘禁,后来把女妓和园田送给元叉,才获免。建义初年,在河阴遇害。追赠司徒公、冀州刺史,追封武津县公。他的儿子崔瓚,字祖珍,官位兼任尚书左丞,后来去世。崔瓚的妻子是庄帝的姐姐,后来被封为襄城长公主,所以特意追赠崔瓚为冀州刺史。他的儿子崔茂,字祖昂,承袭祖父的爵位。邸珍,字安宝,原本是中山上曲阳人。魏太和年间,迁居武州镇。孝昌年间,六镇兵变,邸珍于是跟随杜洛周为贼。杜洛周被葛荣吞并后,邸珍进入葛荣军中。葛荣被尔朱荣击败,邸珍和其他党羽一起迁往并州。后来跟随齐神武帝从山东出兵。神武帝在信都起义,任命邸珍为长史,封上曲县侯,授任殷州刺史。邸珍贪求财物没有满足,大为殷州百姓所痛恨。后来兼任尚书右仆射、大行台,节制各路军务,攻打梁州将领成景携等,解除了东面的围困,回军到彭城。邸珍统治部下残酷,士众因此离心;甚至对当地土著豪族也无礼相待,最终被州人杀害。后来追赠定州刺史、司空公。
田式,字显标,冯翊下邽人也。祖安兴、父长乐,仕魏,俱为本郡太守。式性刚果,多武艺,拳勇绝人。仕周,位渭南太守,政尚严猛,吏人重足而立,无敢违法。迁本郡太守,亲故屏迹,请托不行。周武帝闻而善之,进位仪同三司,赐爵信都县公,擢拜延州刺史。从平齐,以功授上开府,徙为建州刺史,改封梁泉县公。后从韦孝宽讨尉迟迥,以功拜大将军,进爵武山郡公。及隋文帝受禅,拜襄州总管。专以立威为务,每视事于外,必盛气以待之。其下官属,股栗无敢仰视。有犯禁者,虽至亲昵,无所容贷。其女婿京兆杜宁自长安省之,式诫宁无出外。宁久之不得还,窃上北楼,以暢羁思。式知之,杖宁五十。其所爱奴,尝诣式白事,有虫上其衣衿,挥袖拂去之,式以为慢己,立棒杀之。或僚吏奸赃,部内劫盗者,无问轻重,悉禁地阱中,寝处粪秽,令受苦毒。自非身死,终不得出。每赦书到州,式未暇省读,先召狱卒杀重囚,然后宣示百姓。其刻暴如此。由是为上所谴,除名。式惭恚不食,妻子至其所辄怒,唯侍僮二人,给使左右。从家中索椒,欲自杀,家人不与。阴遣侍僮诣市买毒药,妻子又夺弃之。式恚卧,其子信时为仪同,至式前流涕曰:「大人既是朝廷重臣,又无大过,比见公卿放辱者多矣,旋复外用,大人何能久乎?乃至于此!」式欻起抽刀斫信,信避之,刃中于门。上知之,以式为罪己之深,复其官爵,寻拜广州总管,卒官。
燕荣,字贵公,华阴弘农人也。父侃,周大将军荣性刚严,有武艺。仕周,为内侍上士。从武帝伐齐,以功授开府仪同三司,封高邑县公。隋文帝受禅,进位大将军,进封落丛郡公,拜晋州刺史。寻从河间王弘击突厥,以功拜上柱国,迁青州总管。在州,选绝有力者为伍伯。吏人过之者,必加诘问,辄楚挞之,创多见骨。奸盗屏迹,境内肃然。他州县人经其界者,畏若寇仇,不敢休息。后因入朝觐,特加恩遇。荣以母老,请每岁入朝,上许之。
伐陈之役,以为行军总管,率水军自东莱傍海入太湖,取吴郡。既破丹阳,吴人共立萧瓛,为宇文述所败,退保包山。荣率精甲蹑之,瓛败走,为荣所执。事平,检校扬州总管。寻征为武候将军,后除幽州总管。
荣性严酷,有威容,长吏见者,莫不惶惧自失。范阳卢氏,世为著姓,荣皆署为吏卒,以屈辱之。鞭笞左右,动至千数,流血盈前,饮啖自若。尝按部,道次见丛荆,堪为笞箠,命取之,辄以试人。人或自陈无咎,荣曰:'后有罪,当免。」及后犯细过,将挝之,人曰:「前日被杖,许有罪宥之。」荣曰:「无过尚尔,况有过邪!」榜捶如旧。荣每巡省管内,闻人吏妻有美色,辄舍其室而淫之,贪暴放纵日甚。时元弘嗣除幽州长史,惧辱,固辞。上知之,敕荣曰:「弘嗣杖十已上罪,皆奏闻。」荣忿曰:「竖子何敢弄我!」及遣弘嗣监纳仓粟,飏得一糠一秕,罚之,每笞不满十,然一日中或至三数。如是历年,怨隙日构。荣遂收付狱,禁绝其粮。弘嗣饥,抽衣絮杂水咽之。其妻诣阙称冤,上遣考功侍郎刘士龙驰驿鞫问,奏荣毒虐,又赃秽狼籍,遂征还京,赐死。先是,荣家寝室无故有蛆数斛从地坟出。未几,荣死于蛆出之处。有子询。
元弘嗣,河南洛阳人也。祖刚,魏渔阳王。父经,周渔阳郡公。弘嗣少袭爵,十八为左亲卫。开皇元年,从晋王平陈,以功授上仪同。后除观州长史,以严峻任事,州人多怨之。转幽州。时总管燕荣肆虐于弘嗣,每笞辱。弘嗣心不伏,遂被禁。及荣诛,弘嗣为政,酷又甚之。每鞫囚,多以酢灌鼻,或椓弋其下窍。无敢隐情,奸伪屏息。仁寿末,授木工监,修营东都。大业初,炀帝潜有辽东意,遣弘嗣于东莱海口监造船。诸州役丁苦其捶楚,官人当作,昼夜立水中,略不敢息,自腰已下无不蛆生,死者十三四。寻迁黄门侍郎,转殿中少监。辽东之役,进位金紫光禄大夫。后奴贼寇陇西,诏弘嗣击之。及玄感反,弘嗣屯兵安定。或告之谋应玄感,代王侑遣执送行在所。以无反释。帝疑之,除名徙日南,道死。有子仁观。
译田式,字显标,是冯翊下邽人。祖父田安兴、父亲田长乐在魏朝做官,都担任过本郡太守。田式性情刚强果断,擅长多种武艺,拳脚勇力超过常人。在北周做官,任渭南太守,施政崇尚严厉勇猛,官吏百姓都两脚并立、战战兢兢地站着,没有人敢违法。后来升任本郡太守,亲朋故旧都避而不出,请托之事也无法办成。周武帝听说后称许他,提升为仪同三司,赐爵信都县公,提拔为延州刺史。跟随军队平定北齐,因功授上开府,调任建州刺史,改封梁泉县公。后来跟随韦孝宽讨伐尉迟迥,因功授大将军,晋爵武山郡公。隋文帝接受禅让后,任命他为襄州总管。他专门把树立威势作为要务,每次在外处理政事,都必定盛气凌人地对待别人。他的下属官员都吓得双腿发抖,没有人敢抬头看他。有人触犯禁令,即使是最亲近的人,他也不宽容赦免。他的女婿、京兆人杜宁从长安来看望他,田式告诫杜宁不许出门。杜宁很久不能回去,偷偷登上北楼,以排遣被拘留的愁思。田式知道后,打了杜宁五十大板。他所宠爱的奴仆曾到田式那里禀报事情,衣领上有虫子爬过,奴仆挥袖拂去,田式认为这是轻慢自己,当即用棍棒将他打死。有时属吏贪污受贿,或辖区内发生抢劫盗窃,不论轻重,全都关进地牢,让他们睡卧在粪秽之中,叫他们受尽痛苦。除非本人死去,否则最终都不能出狱。每当赦书送到州中,田式还没有来得及阅读,便先召来狱卒杀掉重囚,然后才向百姓宣布赦令。他残刻暴虐到这种程度。因此被皇上责罚,削除名籍。田式惭愧愤恨,不肯进食;妻子儿女来到他身边,他便发怒,只有两个侍童在旁供使唤。他从家中索要胡椒,想用它自杀,家人不给。又暗中派侍童到市场买毒药,妻子儿女又将毒药夺来扔掉。田式愤怒地躺着,他的儿子田信当时任仪同,来到田式面前流泪说:“大人既是朝廷重臣,又没有什么大过错;近来我看见许多公卿被放逐、受辱,不久又重新被任用,大人怎么能长久如此呢?竟然到了这种地步!”田式突然起身,抽刀砍田信。田信躲开,刀砍在门上。皇上知道后,认为田式已经深深认识到自己的罪过,便恢复他的官爵,不久任命他为广州总管,田式死在任上。燕荣,字贵公,是华阴弘农人。父亲燕侃,任北周大将军。燕荣性情刚强严厉,擅长武艺。在北周做官,任内侍上士。跟随周武帝讨伐北齐,因功授开府仪同三司,封高邑县公。隋文帝接受禅让后,提升为大将军,进封落丛郡公,任晋州刺史。不久跟随河间王杨弘攻打突厥,因功授上柱国,升任青州总管。在青州时,挑选特别有力气的人担任伍伯。官吏百姓经过他面前时,他必定加以盘问,动辄鞭打,伤口常常深得露出骨头。奸人盗贼都销声匿迹,境内肃静安定。其他州县的人经过他的辖境,都害怕得如同遇到寇仇,不敢停留休息。后来因入朝觐见,皇帝特别加以恩遇。燕荣因为母亲年老,请求每年入朝,皇上答应了。征伐陈国时,任命燕荣为行军总管。他率领水军从东莱沿海进入太湖,攻取吴郡。攻破丹阳后,吴人共同拥立萧瓛,后来被宇文述击败,退守包山。燕荣率领精锐骑兵追击,萧瓛败逃,被燕荣擒获。事情平定后,燕荣代理扬州总管。不久被征召为武候将军,后来任幽州总管。燕荣性情严酷,仪容威严,长官见到他,没有不惊惶失措的。范阳卢氏世代是著名大姓,燕荣却都任命他们为吏卒,以此羞辱他们。他鞭打身边的人,动辄达到数千下,鲜血流满面前,自己却照常饮食。一次巡行辖区,途中看见成丛的荆棘,认为可以做鞭杖,便命人取来,动辄用它试打别人。有人自称没有过错,燕荣说:“以后如果犯罪,应当免除你的杖刑。”后来那人犯了小过错,燕荣要打他,那人说:“前些日子我挨打时,您答应有罪也宽宥我。”燕荣说:“没有过错尚且这样,何况有过错呢!”于是照旧鞭打。燕荣每次巡视辖区,听说官吏或百姓的妻子有美色,便到她们家中奸淫,贪婪暴虐、放纵无度一天比一天严重。当时元弘嗣被任命为幽州长史,害怕受辱,坚决推辞。皇上知道后,敕令燕荣说:“元弘嗣犯杖刑十下以上的罪,都必须奏报。”燕荣愤怒地说:“这个小子怎么敢戏弄我!”后来派元弘嗣监督收纳仓粟,燕荣挑出一粒糠、一粒秕,便处罚他;每次鞭打不满十下,但一天之内有时达到三四次。这样过了多年,怨恨嫌隙日益结深。燕荣于是将他收捕下狱,断绝他的粮食。元弘嗣饥饿,便抽出衣服里的棉絮,混着水咽下去。他的妻子到宫阙申诉冤情,皇上派考功侍郎刘士龙乘驿马急赴审问。刘士龙上奏燕荣残酷虐待,而且贪赃污秽、罪行狼藉,于是将燕荣征回京城,赐令自尽。在此以前,燕荣家的寝室无缘无故有几斛蛆虫从地下坟起。没过多久,燕荣便死在蛆虫出现的地方。他有个儿子名叫燕询。元弘嗣,是河南洛阳人。祖父元刚,是魏朝渔阳王;父亲元经,是北周渔阳郡公。元弘嗣年少时承袭爵位,十八岁任左亲卫。开皇元年,跟随晋王平定陈国,因功授上仪同。后来任观州长史,因为办事严厉苛刻,州人多怨恨他。调任幽州。当时总管燕荣在元弘嗣身上肆意施虐,动辄鞭打羞辱他。元弘嗣心中不服,于是被燕荣禁锢。燕荣被诛杀后,元弘嗣主持政事,残酷程度又超过了燕荣。每次审讯囚犯,多用醋灌入鼻孔,有时又刺伤他们的下窍。于是没有人敢隐瞒实情,奸诈虚伪之事都停止了。仁寿末年,授木工监,负责营建东都。大业初年,炀帝暗中产生进攻辽东的意图,派元弘嗣到东莱海口监督造船。各州服役的壮丁苦于他的鞭打,官府人员负责施工,昼夜站在水中,几乎不敢休息;从腰部以下无不生蛆,死去的人有十分之三四。不久升任黄门侍郎,转任殿中少监。辽东战役中,晋升为金紫光禄大夫。后来奴贼侵犯陇西,诏令元弘嗣前去攻打。及至杨玄感反叛,元弘嗣屯兵安定。有人告发他谋划响应杨玄感,代王杨侑派人将他押送到行在。因查明没有谋反而释放。皇帝仍怀疑他,削除名籍,流放日南,途中死去。他有个儿子元仁观。
王文同,京兆频阳人也。性明辩,有干用。开皇中,以军功拜仪同,授桂州司马。炀帝嗣位,为光禄少卿。以忤旨,出为恆山郡赞务。有一人豪猾,每持长吏长短,前后守令咸惮之。文同下车,闻其名而数之。因令剡木为大橛,埋之于庭,出尺馀,四面各埋小橛,令其人踣心于木橛上,缚四支于小橛,以棒打其背,应时溃烂。郡中大骇,吏人慑气。及帝征辽东,令文同巡察河北诸郡,文同见沙门斋戒菜食者,以为妖妄,皆收系之。北至河间,召郡官人。小有迟违者,辄覆面于地而捶杀之。求沙门相聚讲论及长老共为佛会者数百人,文同以为聚结惑众,尽斩之。又悉裸僧尼,验有淫状非童男女者数千人,复将杀之。郡中士女,号哭于路,诸郡惊骇,各奏其事。帝闻大怒,遣使者违奚善意驰锁之,斩于河间,以谢百姓。仇人剖其棺,脔其肉啖之,斯须咸尽。
论曰:士之立名,其途不一,或以循良进,或以严酷显。故宽猛相资,德刑互设。然不严而化,君子所先。于洛侯等为恶不同,同归于酷,肆其毒螫,多行残忍。贱人肌肤,同诸木石;轻人性命,甚于刍狗。长恶不悛,鲜有不及。故或身婴罪戮,或忧恚俱殒,异术皆毙,各其宜焉。凡百君子,以为有天道矣。
北史卷八十八
列传第七十六 隐逸
眭夸冯亮郑修崔廓子赜徐则张文诩
盖兼济独善,显晦之殊,其事不同,由来久矣。昔夷、齐获全于周武,华矞不容于太公,何哉?求其心者,许以激贪之用;督其迹者,矫以教义之风。而肥遁不归,代有其人矣。故《易》称「遁世无闷」,「不事王侯」。《诗》云「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礼》云「儒有上不臣天子,下不事诸侯」。《语》曰「举逸民,天下之人归心焉」。虽出处殊途,语默异用,各言其志,皆君子之道也。
洪崖兆其始,箕山扇其风,七人作乎周年,四皓光乎汉日。魏、晋以降,其流逾广。其大者则轻天下,细万物;其小者则安苦节,甘贱贫。或与世同尘,随波澜以俱逝;或违时矫俗,望江湖而独往。狎玩鱼鸟,左右琴书,拾遗粒而织落毛,饮石泉而庇松柏。放情宇宙之外,自足怀抱之中。然皆欣欣于独善,鲜汲汲于兼济。夷情得丧,忘怀累有。比夫迈德弘道,匡俗庇人,可得而小,不可得而忽也。而受命哲王,守文令主,莫不束帛交驰,蒲轮结辙,奔走岩谷,唯恐不逮者,何哉?以其道虽未弘,志不可夺,纵无舟楫之功,终有坚贞之操,足以立懦夫之志,息贪竞之风。与苟得之徒,不可同年共日,所谓无用以为用,无为而无不为也。
自叔世浇浮,淳风殆尽,锥刀之末,竞入成群。而能冥心物表,介然离俗,望古独适,求友千龄,亦异人矣!何必御霞乘云而追日月,穷极天地,始为超远哉!
案《魏书》列眭夸、冯亮、李谧、郑脩为《逸士传》。《隋书》列李士谦、崔廓、廓子赜、徐则、张文诩为《隐逸传》。今以李谧、士谦附其家传,其余并编附篇,以备《隐逸传》云。
眭夸,一名旭,赵郡高邑人也。祖迈,晋东海王越军谋掾,后没石勒,为徐州刺史。父邃,字怀道,慕容宝中书令。夸少有大度,不拘小节,耽好书传,未曾以世务经心。好饮酒,浩然物表。年三十,遭父丧,须鬓致白,每一悲哭,闻者为之流涕。高尚不仕,寄情丘壑。同郡李顺愿与之交,夸拒而不许。邦国少长莫不惮之。少与崔浩为莫逆之交。浩为司徒,奏征为中郎,辞疾不赴。州郡逼遣,不得已,入京都,与浩相见。经留数日,唯饮酒谈叙平生,不及世利。浩每欲论屈之,竟不能发言,其见敬惮如此。浩后遂投诏书于夸怀,亦不开口。夸曰:「桃简,卿已为司徒,何足以此劳国士也?吾便将别。」桃简,浩小名。浩虑夸即还,时乘一骡,更无兼骑,乃以夸骡内之厩中,冀相维絷。夸遂托乡人输租者,谬为御车,乃得出关。浩知而叹曰:「眭夸独行士,本不应以小职辱之,又使其人杖策复路,吾当何辞以谢也!」时朝法甚峻,夸既私还,将有私归之咎。浩仍相左右,始得无坐。经年,送夸本骡,兼遗以所乘马,为书谢之。夸更不受其骡马,亦不复书。及浩没,为之素服,受乡人吊唁,经一时乃止。叹曰:「崔公既死,谁能更容眭夸!」妇父巨鹿魏攀,当时名达之士,未尝备婿之礼,情同朋好。或人谓夸曰:「吾闻有大才者必居贵仕,子何独在桑榆乎?」遂著《知命论》以释之。及卒,葬日赴会者如市。无子。
译王文同,是京兆频阳人。性情明敏善辩,有才干和办事能力。开皇年间,因军功授仪同,任桂州司马。炀帝即位后,任光禄少卿。因为违逆皇帝旨意,出任恆山郡赞务。有一个豪强狡猾之人,经常拿长官的短处相要挟,前后任太守、县令都害怕他。王文同到任后,听到他的名声,便数落他,并命人削木制成一根大木桩,埋在庭院中,露出一尺多高;四面各埋小木桩,命那人将心口俯伏在大木桩上,把四肢绑在小木桩上,用棍棒抽打他的背部,很快便打得溃烂。郡中大为震惊,官吏百姓都吓得噤声。皇帝征伐辽东时,命王文同巡察河北诸郡。王文同见到斋戒吃素的和尚,便认为他们是妖妄之人,将他们全部收捕拘禁。他向北到达河间,召集郡中官员;稍有迟到违抗的,便让他们脸朝下伏在地上,捶打至死。他搜求聚集讲论佛法以及和长老共同举行佛会的和尚数百人,王文同认为他们聚众结党、蛊惑百姓,便把他们全部杀掉。又让僧尼全部裸身,查验其中有淫乱行为、不是童男童女的数千人,也准备杀掉。郡中男女在道路上号哭,其他各郡都惊骇,纷纷上奏此事。皇帝听后大怒,派使者违奚善意乘驿马迅速将王文同锁拿,在河间斩首,以向百姓谢罪。仇人剖开他的棺材,把他的肉割成小块吃掉,很快便全部吃光。史臣论曰:士人树立名声,途径并不相同,有的因循良仁厚而进用,有的因严酷而显名。所以宽和与严猛互相辅助,德治与刑罚相互设置。然而,不靠严厉而能使人受到感化,是君子首先看重的。洛侯等人作恶的方式虽各不相同,最终都归于残酷,任意施展毒害,多行残忍之事。他们轻贱人的肌肤,把人同木石一样对待;轻视人的性命,比对待草扎的狗还要厉害。长久作恶而不悔改,很少有不遭报应的。因此有的人自身遭受刑戮,有的人忧愤交加而死;虽然死法不同,但都死得各自相称。天下所有君子,都可以因此相信确有天道。《北史》卷八十八 列传第七十六 隐逸 眭夸、冯亮、郑修、崔廓及其子崔赜、徐则、张文诩。兼济天下和独善其身,以及显达与隐晦的不同,所做的事情各异,由来已经很久了。从前伯夷、叔齐在周武王时得以保全,华矞却不被太公容纳,这是为什么呢?探求他们内心的人,认为可以借此激励贪婪者;只考察他们外在行迹的人,则认为这只是矫饰,足以形成教化的风气。隐居退避而不肯回来,历代都有这样的人。所以《易经》说“遁世无闷”“不事王侯”。《诗经》说“皎皎白驹,在彼空谷”。《礼记》说“儒者上不臣服于天子,下不侍奉诸侯”。《论语》说“举用隐逸之士,天下人的心就会归附”。他们虽然出仕和退处的道路不同,言语和沉默的作用也不同,但都是在表达自己的志向,也都是君子的道术。洪崖是这种风气的先兆,箕山助长了这种风气;许由等七人在周代兴起,商山四皓在汉代大放光彩。魏、晋以来,这一流派更加广泛。其中高远的,便轻视天下,把万物看得微小;其中浅近的,便安于坚守苦节,以卑贱贫困为甘美。有的与世俗混同,随着世俗的波澜一同消逝;有的违背时俗、矫正世风,面向江湖而独自远行。他们亲近玩赏鱼鸟,身边相伴的是琴和书;拾取遗落的米粒,编织飘落的鸟毛;饮用石间泉水,依傍松柏而居。他们把情怀放在天地之外,在自己的胸怀中得到满足。然而,他们都欣然于独善其身,很少急切地想要兼济天下。他们平淡地看待得失,忘却内心的牵累。比起那些发扬道德、弘扬大道、匡正风俗、庇护百姓的人,虽然可以说他们的作用较小,却不能因此忽视他们。可是受天命的明哲君王、遵守成法的贤明君主,没有不带着束帛争相派遣使者,乘蒲轮车接连往来,奔走于岩谷之间,唯恐来不及礼聘他们的,这是为什么呢?因为他们的道术即使尚未弘大,志向却不可改变;即使没有乘舟渡水、建立功业的成就,最终也有坚贞的操守,足以树立懦夫的志气,平息贪图竞争的风气。他们与苟且求取功名利禄的人,不能相提并论;这就是所谓“无用却成为有用,无为却没有什么做不到”。自从末世风俗浇薄浮华,淳厚的风气几乎尽失,连锥刀尖端这样微小的利益,人们也争相追逐,结成群体。而在这种时候还能内心超脱于外物,坚定地离开世俗,仰慕古人而独自获得适意,跨越千年寻求知己,也真是非凡之人了!何必要驾着彩霞、乘着云气去追赶日月,穷尽天地的边际,才算超脱高远呢?考察《魏书》,其中列有眭夸、冯亮、李谧、郑脩,作为《逸士传》。《隋书》列有李士谦、崔廓、崔廓之子崔赜、徐则、张文诩,作为《隐逸传》。如今把李谧、李士谦附在他们各自的家传中,其余人物一并编入本篇附传,以备《隐逸传》之用。眭夸,另一个名字叫眭旭,是赵郡高邑人。祖父眭迈,任晋朝东海王司马越的军谋掾,后来投没于石勒,任徐州刺史。父亲眭邃,字怀道,任慕容宝的中书令。眭夸年轻时胸襟宽广,不拘泥于小节,沉迷喜爱书籍经典,从不把世俗事务放在心上。他喜欢饮酒,胸怀浩然,超然于万物之外。三十岁时,遭逢父亲丧事,胡须鬓发因此变白;每次悲痛哭泣,听到的人都为之流泪。他崇尚高洁,不肯做官,把感情寄托在山丘沟壑之间。同郡的李顺希望同他交往,眭夸拒绝而不答应。国内无论老少,没有不畏惧他的。他年轻时曾与崔浩结为莫逆之交。崔浩任司徒时,上奏征召眭夸为中郎,眭夸以疾病为由推辞不去。州郡强行催逼遣送,他不得已进入京都,与崔浩相见。住了几天,只是饮酒谈论平生,不谈世俗利禄。崔浩多次想通过辩论使他理屈,最终竟无法开口;他受人敬畏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崔浩竟把诏书塞进眭夸怀里,他也不开口。眭夸说:“桃简,你已经做了司徒,怎么还要用这种事情劳烦国士呢?我就要告别了。”桃简是崔浩的小名。崔浩担心眭夸立即返回,眭夸当时只骑一头骡子,再没有别的坐骑,于是把眭夸的骡子藏进马厩,希望借此挽留他。眭夸便托付给运送租税的乡人,假装替他们驾车,才得以出关。崔浩知道后叹息说:“眭夸是个特立独行的人,本来不应当用小官来辱没他,却又使他手持马鞭徒步上路,我将用什么话来向他道歉呢!”当时朝廷法令十分严峻,眭夸私自返回,将要获罪。崔浩仍在旁设法帮助,眭夸才得以不被治罪。过了一年,崔浩送还眭夸原来的骡子,又把自己所骑的马赠给他,并写信向他道歉。眭夸不再接受他的骡马,也不再回信。等到崔浩去世,眭夸为他穿白色丧服,接受乡人的吊唁,过了一段时间才停止。他叹息说:“崔公已经死了,还有谁能容纳眭夸呢!”他的岳父是巨鹿人魏攀,是当时声名显达的人,从未把女婿当作晚辈行礼,感情如同朋友。有的人对眭夸说:“我听说有大才的人一定会居于显贵官位,你为什么独自处在暮年困顿之中呢?”眭夸于是写作《知命论》来解释此事。去世时,葬礼那天前来参加的人多得像集市一样。他没有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