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北史四十八

列传第三十五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420–430 段

既而正义残隐,妄说斐然。明堂九室,著自《戴礼》,探绪求源,罔知所出,而汉氏因之,自欲为一代之法。故郑玄云:「周人明堂五室,是帝一室也,合于五行之数。《周礼》依数,以为之室。」本制著存,是周五室也。于今不同,是汉异周也。汉为九室,略可知矣。但就其此制,犹有懵焉。何者?张衡《东京赋》云:「乃营三宫,布教班常,复庙重屋,八达九房。」此乃明堂之文也。而薛综注云:「房,室也。谓堂后有九室。」堂后有九室之制,非巨异乎。裴頠又云:「汉氏作四维之个,不能令各据其辰,就使其像可图,莫能通其居用之礼,此为设虚器也。」甚知汉世徒欲削灭周典,捐弃旧章,改物创制,故不复拘于载籍。且郑玄之诂训《三礼》及释《五经》异义,并尽思穷神,不坠周公之旧法也。伯喈损益汉制,章句繁杂,既违古背新,又不能易玄之妙矣。魏、晋书纪,亦有明堂祀五帝之文,而不记其经始之制,双无坦然可准。观夫今之基趾,犹或仿佛,高卑广狭,颇与《戴礼》不同,何得以意抑心,便谓九室可明?且三雍异所,复乖卢、蔡之义,进退无据,何用经通?晋朝亦以钻凿难明,故有一屋之论,并非经典正义,皆以意妄作,兹为不典。学家常谈,不足以范时轨世。皇代既乘乾统历,得一御宸,自宜稽古则天,宪章文武,追踪周孔,述而不作。岂容虚追子氏放篇之浮说,徒损经纪雅诰之遗训,而欲以支离横义,指画妄图,仪刑宇宙而贻来叶者也?

又北京制置,求皆允怗,缮修草创,以意良多。事移化变,存者无几,理苟宜革,何必仍旧。且迁都之始,日不遑给,先朝规度,每事循古,是以数年之中,悛换非一,良以永法为难,数改为易。何为宫室府库多因故迹,而明堂辟雍独遵此制?建立之辰,复未可知矣。既猥班访逮,辄轻率瞽言,明堂五室,请同周制,郊建三雍,求依故所,庶有会经诰,无失典刑。

后议选边戍事,翻议曰:

臣闻两汉警于西北,魏、晋备在东南。是以镇边守塞,必寄威重;伐叛柔服,实赖温良。故田叔、魏尚,声高于沙漠;当阳、钜平,绩流于江汉。纪籍用为美谈,今古以为盛德。自皇上以睿明纂御,风清化远,威厉秋霜,惠沾春露,故能使淮海输诚,华阳即序,连城革面,比屋归仁。县车剑阁,岂伊曩载;鼓噪金陵,复在兹日。然荆、扬之牧,宜尽一时才望;梁、郢之君,尤须当今秀异。

自比缘边州郡,官至便登,疆场统戍,阶当即用。或逢秽德凡人,或遇贪家恶子,不识字人温恤之方,唯知重役残忍之法。广开戍逻,多置帅领,或用其左右姻亲,或受人货财请属,皆无防寇御贼之心,唯有通商聚敛之意。其勇力之兵,驱合抄掠,若遇强敌,即为奴虏;如有执获,夺为己富。其羸弱老小之辈,微解金铁之工,少闲草木之作,无不搜营穷垒,苦役百端。自余或伐木高山,或芸草平陆,贩货往还,相望道路。此等禄既不多,资亦有限,皆收其实绢,给其虚粟。穷其力,薄其衣,用其工,节其食,绵冬历夏,加之疾苦,死于沟渎者常十七八焉。是以吴、楚间伺,审此虚实,皆云粮匮兵疲,易可乘扰,故驱率犬羊,屡犯疆场。频年已来,甲胄生虮,十万在郊,千金日费。为弊之深,一至于此!皆由边任不得其人,故延若斯之患。贾生所以痛哭,良有以也。

夫洁其流者清其源,理其末者正其本,既失之在始,庸可止乎。愚谓自今已后,荆、扬、徐、豫、梁、益诸蕃及所统郡县府佐统军至于戍主,皆令朝臣王公已下各举所知,必选其才,不拘阶级。若能驾御有方,清高独著,威足临戎,信能怀远,抚循将士,得其忻心,不营私润,专修公利者,则就加爵赏,使久于其任,以时褒赉,厉其忠款。所举之人,亦垂优异,奖其得士,嘉其诚节。若不能一心奉公,才非捍御,贪婪日富,经略无闻,人不见德,兵厌其劳者,即加显戮,用章其罪。所举之人,随事免降,责其谬荐,罚其伪薄。如此则举人不得挟其私,受任不得孤其举。善恶既审,沮劝亦明。庶边患永消,讥议攸息矣。

遭母忧去职。熙平初,除廷尉少卿,颇有不平之论,为灵太后所责。出为阳平太守,甚不自得,遂作思归赋。

神龟末,迁凉州刺史。时蠕蠕主阿那瑰、后主婆罗门并以国乱来降,朝廷问安置之计。翻表曰:

译后来经书的正义残缺隐晦,荒谬的说法纷然杂陈。明堂九室的说法,明确见于《戴礼》;但追寻它的源流,却不知道出自哪里,而汉朝沿袭了这种说法,想把它作为一代的制度。所以郑玄说:“周人的明堂有五室,就是每位帝各有一室,合于五行的数目。《周礼》依照这个数目来设置房室。”现存的制度记载清楚表明,周朝是五室。如今的制度不同,是因为汉制不同于周制。汉朝设置九室,大致可以知道了。但即使只考察这种制度,仍有令人迷惑之处。为什么呢?张衡《东京赋》说:“于是营建三宫,布施教化、颁行常法,复庙重屋,八通九房。”这就是明堂的文字。可是薛综注释说:“房,就是室,指堂后有九室。”堂后有九室的制度,岂不是差别很大吗?裴頠又说:“汉朝设置四面相连的个室,却不能使每室各自占据相应的方位;即使能够画出它的形状,也不能贯通说明其居处和使用的礼制,这就是设置了空器。”由此足以看出,汉代只是想削弱、废弃周代典章,抛弃旧制而另创制度,所以不再拘守典籍。况且郑玄解释《三礼》以及阐释《五经》中的异义,无不穷尽思虑、深究神理,没有丢掉周公的旧法。蔡邕增损汉制,章句繁杂,既违背古制又背离当时的新制,仍然不能改变郑玄解释的精妙。《魏书》《晋书》的纪传中,也有明堂祭祀五帝的记载,却没有记述其创建时的制度,两方面都没有明确可靠的依据。观察如今明堂的地基,仍然只能约略看出一些仿佛的形迹;高低、宽窄也同《戴礼》的记载颇不相同,怎么能凭主观臆测,便说九室的制度可以确定呢?况且三雍的位置各不相同,又违背卢植、蔡邕的说法,进退都没有依据,还谈什么贯通经义?晋朝也因为明堂难以考定,所以有一室的说法;这些都不是经典的正义,而是凭主观臆测妄自创立的,实在不合典制。学者的习常说法,不足以作为规范时代、教化后世的准则。当今皇朝既然承受天命、继承历数,统一天下、君临宫殿,就应当考察古制,顺应天道,效法周文王、周武王,追踪周公、孔子,只传述而不妄自创作。怎么能徒然追随子氏放荡文章中的浮泛说法,白白损害经书纲纪和雅正诰命的遗训,却想用支离横出的义理,指画妄造图样,作为天下的法式并遗留给后世呢?又说,北都的制度设置,要求尽量妥当合宜,修缮营建时主观考虑很多。随着事势迁移、风俗变化,保存下来的东西已经很少;如果道理上确实应当改革,又何必沿袭旧制?况且迁都之初,每天都来不及供应,先朝的规制每件事都遵循古制,因此几年之中改变了不止一次,实在是因为制定永久制度困难,而屡次改动容易。为什么宫室、府库大多依照旧址,明堂、辟雍却唯独遵循这种制度?它们建立的时间,也无法再考知了。既然承蒙屡次询问,便冒昧陈述浅陋之见:明堂请采用周制的五室,郊外建造三雍,希望依照旧有位置,或许可以符合经典诰命,不失礼制法度。后来朝廷议论选任边境戍守官员的事情,袁翻议论说:臣听说两汉在西北边境受到警戒,魏、晋则在东南边境加强防备。因此镇守边疆、守卫关塞,必定要托付给威望重大的人;讨伐叛乱、安抚归顺,实在依赖温和仁厚的人。所以田叔、魏尚的声名高传于沙漠;当阳侯、钜平侯的功绩流传于长江、汉水之间。史籍把这些事作为美谈,古今都认为是盛大的德行。自从皇上凭睿智英明继承帝位,风气清明、教化远播,威严如秋霜,恩惠如春露,所以能够使淮海地区输诚,华阳地区归于秩序,接连的城邑改变态度,家家户户归向仁德。悬车不入剑阁,难道只是从前的事情;金陵鼓噪之声,今天又重新出现。因此,荆州、扬州的长官,应当选当时才德声望最著的人;梁州、郢州的长官,尤其必须是当今杰出的人才。近来沿边州郡的官员一到任就升迁,统领边疆戍守的官员也一到任便立即任用。有时遇到品德污秽的庸人,有时遇到贪婪人家的恶子,他们不知道体恤百姓的方法,只知道繁重劳役和残酷统治的手段。广泛增设戍堡巡逻,多安排将帅,有的任用身边亲信和姻亲,有的接受他人财物请托,都没有防备寇贼的心思,只有通商聚敛的打算。他们驱赶勇猛士兵去集合抢掠,若遇到强敌,就被俘为奴;如果有俘获,又夺来据为己有。那些羸弱、年老、幼小的人,稍微懂得冶炼金属的手艺,或略会草木方面的劳作,都会被搜遍营地、逼遍堡垒,承受各种苦役。此外,有的在高山砍伐木材,有的在平地锄草,有的贩运货物往来,道路上彼此可望。这些人的俸禄本来就不多,资财也有限,官府却全收实物绢帛,只发空名的粮食。耗尽他们的力气,减薄他们的衣服,使用他们的劳力,节省他们的食物,从冬天延续到夏天,又加上疾病困苦,死在沟渠道路中的人常常有十之七八。因此吴、楚地区派人窥伺,察知这些虚实后,都说粮食缺乏、士兵疲惫,很容易乘机侵扰,所以驱使乌合之众,屡次侵犯边境。近年来,铠甲上生满虱子,十万士兵驻扎郊外,每天耗费千金。弊害严重到这种地步,都是因为边境任职没有选对人,所以招致了这样的祸患。贾谊之所以痛哭,确实是有原因的。使水流清洁,就要先使水源清洁;治理末端,就要先端正根本。既然一开始就错了,怎么能够停止祸患呢?臣愚见,从今以后,荆、扬、徐、豫、梁、益诸蕃以及所统辖的郡县,从府佐、统军一直到戍主,都应当让朝臣、公卿以下各自举荐所了解的人,必须选拔有才干者,不拘泥于资历等级。若能驾驭治理有方,清廉高尚而声名突出,威势足以临阵统军,确实能以信义安抚远方,抚恤将士而得到他们的欢心,不经营私利而专门谋求公利,就应当立即加授爵位、赏赐,使其长期任职,按时褒奖赏赐,以激励其忠诚。被举荐的人也应得到优厚待遇,以奖励举荐者能够得到人才,嘉奖其忠诚操守。若不能一心奉公,才能不足以捍卫边境,贪婪而财产日增,治理筹划毫无声绩,百姓感受不到恩德,士兵厌恶其劳苦,就应当加以公开诛戮,以彰明他的罪行。举荐他的人也应根据事情轻重免官降职,责罚其错误举荐,惩处其虚伪轻薄。这样,举荐者就不能挟带私心,受任者也不能使举荐者孤立无援。善恶既能审察,抑制和劝勉也就分明了。希望边患永远消除,讥议也随之止息。因母亲去世服丧而离职。熙平初年,任廷尉少卿,颇有不平之论,因此受到灵太后的责备。出任阳平太守,心中非常不得意,于是作《思归赋》。神龟末年,升任凉州刺史。当时蠕蠕主阿那瑰、后主婆罗门都因国家动乱前来投降,朝廷询问安置他们的办法。袁翻上表说:

今蠕蠕内为高车所讨灭,外凭大国之威灵,两主投身,一期而至,百姓归诚,万里相属。然夷不乱华,前鉴无远,覆车在于刘、石,毁辙固不可寻。今蠕蠕虽主奔于上,人散于下,而余党实繁,部落犹众,高车亦未能一时并兼,尽令率附。又高车士马虽众,主甚愚弱,上不制下,下不奉上,唯以掠盗为资,陵夺为业。而河西捍御强敌,唯凉州、敦煌而已。凉州土广人稀,粮仗素阙,敦煌、酒泉,空虚尤基。若蠕蠕无复竖立,令高车独擅北垂,则西顾之忧,匪旦伊夕。

愚谓蠕蠕二主,并宜存之。居阿那瑰于东偏,处婆罗门于西裔,分其降人,各有攸属。那瑰住所,非所经见,其中事势,不可辄陈。婆罗门请修西海故城以安处之。西海郡本属凉州,今在酒泉,直抵张掖西北千二百里,去高车所住金山一千余里。正是北虏往来之冲要,汉家行军之旧道,土地沃衍,大宜耕殖。非但今处婆罗门,于事为便,即可永为重戍,镇防西北。虽外为署蠕蠕之声,内实防高车之策。一二年后,足食足兵,斯固安边保塞之长计也。若婆罗门能自克厉,使余烬归心,收离聚散,复兴其国者,乃渐令北转,徙度流沙,即是我之外籓,高车之勍敌,西北之虞,可无过虑。如其奸回反覆,孤恩背德者,此不过为逋逃之寇,于我何损?今不早图,戎心一启,脱先据西河,夺我险要,则酒泉、张掖,自然孤危,长河已西,终非国有。不图厥始,而求忧其终,噬脐之恨,悔将何及。

愚见如允,乞遣大使往凉州敦煌及于西海,躬行山谷要害之所,亲阅亭障远近之宜,商量士马,校纟柬粮仗,部分见定,处置得所。入春,西海之间,即令播种,至秋,收一年之食,使不复劳转输之功也。且西徼北垂,即是大碛,野兽所聚,千百为群,正是蠕蠕射猎之处。殖田以自供,籍兽以自给,彼此相资,足以自固。今之豫度,似如小损,岁终大计,其利实多。高车豺狼之心,何可专信?假令称臣致款,正可外加优纳,而复内备弥深,所谓先人有夺人之心者也。

时朝议是之。还,拜吏部郎中。迁齐州刺史,无多政绩。孝昌中,除安南将军、中书令,领给事黄门侍郎,与徐纥俱在门下,并掌文翰。翻既才学名重,又善附会,亦为灵太后所信待。是时蛮贼充斥,六军将亲讨之,翻乃上表谏止。后萧宝夤大败于关西,翻上表,请为西军死亡将士举哀,存而还者,并加赈赉。后拜度支尚书,寻转都官。翻上表,愿以安南、尚书换一金紫。时天下多事,翻虽外请闲秩,而内有求进之心,识者怪之。于是加抚军将军。明帝、灵太后曾燕华林园,举觞谓群臣曰:「袁尚书朕之杜预,欲以此杯敬属元凯,今为尽之。」侍坐者莫不羡仰。

翻名位俱重,当时贤达咸推与之。然独善其身,无所奖拔,排抑后进,论者鄙之。建义初,遇害河阴。所著文笔百余篇,行于世。赠使持节、侍中、车骑将军、仪同三司、青州刺史。嫡子宝首,武定中,司徒记室参军事。翻弟跃。

跃字景腾,博学俊才,性不矫俗,笃交友。翻每谓人曰:「跃可谓我家千里驹也。」历位尚书都兵郎中,加员外散骑常侍。将立明堂,跃乃上议,当时称其博洽。蠕蠕主阿那环亡破来奔,朝廷矜之,送复其国。既而每使朝贡,辞旨颇不尽礼。跃为朝臣书与环,陈以祸福,言辞甚美。后迁车骑将军太傅清河王怿文学,雅为怿所爱赏。怿之文表,多出于跃。卒,赠冠军将军、吏部郎中。所制文集行于世。无子,兄翻以子聿脩继。

聿脩,字叔德。七岁遭丧,居处礼若成人。九岁,州辟主簿。性深沈,有鉴识,清靖寡欲,与物无竞。姨丈人尚书崔休深所知赏。年十八,领本州中正,兼尚书度支郎中。齐天保初,除太子庶子,以本官行博陵太守,大有声绩,远近称之。累迁司徒左长史,领兼御史中丞。司徒录事参军卢思道私贷库钱三十万,娉太原王乂女为妻,而王氏以先纳陆孔文礼娉为定。聿脩为首僚,又国之司宪,知而不劾,免中丞。寻迁秘书监。

译如今蠕蠕在内部被高车讨伐消灭,在外部又凭借大国的威势,两位君主一同投身归附,百姓归诚,万里相连。然而夷狄不能扰乱中原,前人的教训并不遥远;刘渊、石勒覆车的旧事,实在不能再重蹈。如今蠕蠕虽然君主逃亡在上,百姓离散在下,但余党实际很多,部落仍然众多;高车也不能一下子全部兼并,使他们尽数归附。况且高车士马虽多,君主却非常愚弱,上不能控制下,下也不奉承上,只把抢掠盗窃作为资生手段,把侵凌掠夺作为事业。而河西抵御强敌,只有凉州、敦煌罢了。凉州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粮食和兵器一向缺乏;敦煌、酒泉更为贫弱空虚。如果蠕蠕不再建立国家,让高车独自控制北方边疆,那么向西顾虑的祸患,早晚就会发生。臣愚见,蠕蠕的两位君主都应当保存下来。把阿那瑰安置在东部边地,把婆罗门安置在西部边远地区,分别划分他们所带来的降众,各自有所统属。阿那瑰的居处,臣没有亲自经过考察,其中的形势不能轻率陈述。婆罗门请求修缮西海旧城来安置他。西海郡原本属于凉州,如今在酒泉以北,直抵张掖西北一千二百里,距离高车所居的金山一千多里。那里正是北方胡虏往来冲要,也是汉朝出兵行军的旧道,土地肥沃,非常适合耕种。那里不只是安置婆罗门方便,从长远看还可以永远作为重兵驻守之地,镇守防备西北。表面上是设置蠕蠕的官署,实际上是防备高车的策略。一两年后,粮食充足、兵力完备,这实在是安定边境、保卫关塞的长远计策。如果婆罗门能够自我磨砺,使残余势力归心,收拢离散部众,重新复兴他的国家,就逐渐让他向北迁移,越过流沙;这样他就是我国的外藩、高车的强敌,西北的忧患便不必过分担心。如果他奸诈反复、辜负恩德、背弃道义,那不过是个逃亡作乱的寇贼,对我们又有什么损害?如今不早作谋划,一旦胡人之心被激发,假如他们先占据西河,夺取我国险要之地,那么酒泉、张掖自然会陷入孤立危险,黄河以西终究不再属于我国。不谋划事情的开始,却想解决最终的忧患,到那时后悔得咬自己的肚脐,也来不及了。臣愚见如果得到采纳,请派大使前往凉州、敦煌以及西海,亲自走访山谷险要之处,亲自察看亭障远近是否适宜,筹划士兵马匹,核验粮食兵器,确定部署,使安置处置各得其所。入春以后,立即在西海一带播种,到秋天便能收获一年的粮食,使他们不再劳烦转运。况且西部边境、北方边疆就是大沙漠,野兽聚集在那里,成百上千成群,正是蠕蠕射猎的地方。开垦田地供给自己,登记猎获的野兽供给自己,双方互相资助,足以自我巩固。现在预先筹划,看起来似乎有小的损耗,但从一年终了的大计来看,实际获利很多。高车有豺狼一样的心肠,怎么能完全相信?即使他们声称称臣、表示归顺,也正可以在表面上优厚接纳,而在内部更加深防备,这就是所谓先发制人。当时朝廷议论认为他的意见正确。回来后,任吏部郎中。升任齐州刺史,没有多少政绩。孝昌年间,任安南将军、中书令,兼领给事黄门侍郎,与徐纥都在门下省,共同掌管文书。袁翻既有才学、声名很重,又善于迎合附会,也受到灵太后的信任和优待。当时蛮族贼寇充斥各地,六军将要亲自讨伐,袁翻便上表劝阻。后来萧宝夤在关西大败,袁翻上表,请求为西军死去的将士举哀,并对幸存返回的人一并加以赈济赏赐。后来任度支尚书,不久转任都官尚书。袁翻上表,希望用安南将军和尚书的职位换取一个金紫官阶。当时天下多事,袁翻表面上请求担任闲散官职,内心却有求取升进的想法,有见识的人对此感到奇怪。于是加授抚军将军。明帝、灵太后曾在华林园宴饮,明帝举杯对群臣说:“袁尚书是朕的杜预,朕想用这杯酒敬给元凯,现在就把它喝尽。”陪坐的人无不羡慕敬仰。袁翻的名望和地位都很高,当时贤达之士全都推重他。但他只顾保全自身,从不奖励提拔后进,反而排斥压制年轻人才,评论者因此鄙视他。建义初年,在河阴遇害。他所写的文章一百多篇,流传于世。追赠使持节、侍中、车骑将军、仪同三司、青州刺史。嫡子袁宝首,武定年间任司徒记室参军事。袁翻的弟弟是袁跃。袁跃,字景腾,博学而有才华,性情不矫揉造作,诚心交友。袁翻常对人说:“袁跃可以说是我家的千里马。”历任尚书都兵郎中,加授员外散骑常侍。将要修建明堂时,袁跃上奏议论此事,当时人称赞他博学广闻。蠕蠕主阿那环逃亡破败后来投奔魏朝,朝廷怜悯他,送他回去恢复国家。后来蠕蠕每次派使者入朝进贡,言辞和礼节都很不完备。袁跃以朝臣身份写信给阿那环,陈述祸福,文辞十分优美。后来升任车骑将军、太傅清河王元怿的文学,元怿一向很喜爱赏识他。元怿的文章奏表,大多出自袁跃之手。去世后,追赠冠军将军、吏部郎中。他所撰文集流传于世。没有儿子,哥哥袁翻便让自己的儿子袁聿脩承继他的后嗣。袁聿脩,字叔德。七岁时遭逢丧事,居丧生活遵守礼制,如同成年人一样。九岁时,州府征召他任主簿。性情深沉,有鉴别和见识,清静少欲,不与外物争竞。他的姨父尚书崔休深深赏识他。十八岁时,领本州中正,兼尚书度支郎中。北齐天保初年,任太子庶子,以本官身份代理博陵太守,政绩声誉很大,远近都称赞他。多次升迁为司徒左长史,兼领御史中丞。司徒录事参军卢思道私自借用府库钱三十万,聘娶太原王乂的女儿为妻,但王氏此前已经收受陆孔文的聘礼,订立婚约。袁聿脩是司徒府首席僚属,又是国家掌管法纪的官员,知道此事却没有弹劾,因此被免去御史中丞职务。不久升任秘书监。

天统中,诏与赵郡王睿等议定三礼。出为信州刺史,即其本乡也。时久无例,莫不荣之。为政清靖,不言而化,自长史以下,爰逮鳏寡孤幼,皆得其欢心。武平初,御史普出,过诸州悉有举劾,唯不到信州。及还都,人庶道俗,追列满道,或将酒脯,涕泣留连,竞欲远送。时既盛暑,恐其劳敝,往往为之驻马,随举一酌,示领其意,辞谢令去。还后,州人郑播宗等七百余人请为立碑,敛缣布数百匹,托中书侍郎李德林为文,以记功德。敕许之。寻除都官尚书。聿脩少年平和温润,素流之中,最为规检,以名家子历任清华,时望多相器待,许其风鉴。在郎署之日,时赵彦深为水部郎中,同在一院,因成交友。彦深后重被沙汰停私,门生藜藿,聿脩犹以故情音问来往。彦深任用,铭戢甚深,虽人才无愧,盖亦由彦深接引。为吏部尚书以后,自以物望得之。

初,冯子琮以仆射摄选,婚姻相寻。聿脩常非笑之,语人云:「冯公营婚,日不暇给。」及自居选曹,亦不能免,时论以为地势然也。素品孤官,颇有怨响。然在官廉谨,当时少匹。魏、齐世,台郎多不免交通饷馈。初,聿脩为尚书郎十年,未曾受升酒之遗。尚书邢邵与聿脩旧款,每省中语戏,常呼聿脩为清郎。大宁初,聿脩以太常少卿出使巡省,仍令考校官人得失。经衮州,时邢邵为刺史,别后,送白▯为信。聿脩不受,与邢邵书云:「今日仰过,有异常行,瓜田李下,古人所慎,愿得此心,不贻厚责。」邵亦欣然领解,报书云:「老夫忽忽,意不及此,敬承来旨,吾无间然。弟昔为清郎,今日复作清卿矣。」及在吏部,属政衰道丧,若违忤要势,祸不旋踵,虽以清白自守,犹不免请谒之累。

入周,位仪同大将军、吏部下大夫、东京司宗中大夫。隋开皇初,加上仪同,迁东京都官尚书。东京废,入朝,除都官尚书。二年,出为熊州刺史,卒。子知礼,大业初卒于太子内舍人。

跃弟飏,卒于豫州冠军府司马。飏弟升,位正员郎。飏死后,昇通其妻。翻恚,为之发病,昇终不止,时人鄙秽之。亦于河阴见害。赠左将军、齐州刺史。

阳尼,字景文,北平无终人也。累世仕于慕容氏。尼少好学,博通群籍,与上谷侯天护、顿丘李彪同志齐名。幽州刺史胡泥表荐之,征拜秘书著作郎。及改中书学为国子。时中书监高闾、侍中李冲等以尼硕学,举为国子祭酒。后兼幽州中正。孝文临轩,令诸州中正各举所知,尼与齐州大中正房千秋各举其子。帝曰:「昔有一祁,名垂往史,今有二奚,当闻来牒。」出为幽州平北府长史,带渔阳太守,未拜,坐为中正时受乡人货免官。每自伤曰:「吾昔未仕,不曾羡人,今日失官,与本何异?然非吾宿志,命也如何!」既而还家,有书数千卷。所造《字释》数十篇,未就而卒。其从孙太学博士承庆撰为《字统》二十卷,行于世。承庆从弟固。

固字敬安,性倜傥,不拘小节,少任侠,好剑客,弗事生产。年二十六,始折节好学,博览篇籍,有文才。太和中,从大将军、宋王刘昶征义阳,板府法曹行参军。昶性严暴,三军战栗,无敢言者。固启谏,并面陈事宜。昶大怒,欲斩之,使监当攻道。固在军勇决,意志闲雅,了无惧色,昶甚奇之。军还,言之孝文。年三十余,始辟大将军府参军事,累迁书侍御史,多所劾奏。

宣武广访得失,固上谠言表曰:「当今之务,宜早正东储,立师傅以保护,立官司以防卫,以系苍生之心。揽权衡,亲宗室,强干弱枝,以立万世之计。举贤良,黜不肖,使野无遗才,朝无素餐。孜孜万机,躬勤庶政,使人无谤讟之响。省徭役,薄赋敛,修学宫,遵旧章,贵农桑,贱工贾,绝谈虚穷微之论,简桑门无用之费,以救饥寒之苦。然后备器械,修甲兵,习水战,灭吴会,撰封禅之礼,袭轩、唐之轨,岂不茂哉!」

初,帝委任群下,不甚亲览,好桑门之法。尚书令高肇以外戚权宠,专决朝事。又咸阳王禧等并有衅,故宗室大臣相见疏薄,而王畿人庶,劳弊益甚。固乃作《南北二都赋》,称恆代田渔声乐侈靡之事,节以中京礼仪之式,因以讽谏。

宣武末,中尉王显起宅既成,集僚属飨宴。酒酣,问固曰:「此宅何如?」固曰:「晏婴湫隘,流称于今,丰屋生灾,著于《周易》。此盖同传舍耳,唯有德能卒,愿公勉之。」显嘿然。他日又谓固曰:「吾作太府卿,府库充实,卿以为何如?」固对曰:「公收百官之禄四分之一,州郡赃赎悉入京藏,以此充府,未足为多。且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岂不戒欤!」显大不悦,以此衔固。以有人间固于显,因奏固剩请米麦,免固官。遂阖门自守,著《演赜赋》以明幽微通塞之事。又作《刺谗疾嬖幸诗》二首曰:

译天统年间,诏令袁聿脩与赵郡王高睿等人议定三礼。出任信州刺史,那里正是他的本乡。当时久已没有这种先例,人们无不以此为荣。他治理政务清静,不用多言就能使人受到教化;从长史以下,直到鳏夫、寡妇、孤儿、幼童,都得到他的欢心。武平初年,御史普遍出巡,经过各州都有举劾之事,唯独没有到信州。回到都城后,当地百姓、僧俗人士在道路上追赶相送,挤满道路;有的带着酒肉,哭泣不舍,争着想送他远行。当时正值盛夏,他担心百姓劳累疲惫,常常为他们停马,随意举杯饮一口,表示领受他们的心意,然后辞谢让他们回去。回来后,州人郑播宗等七百多人请求为他立碑,募集缣帛数百匹,托中书侍郎李德林撰文,记述他的功德。皇帝下诏准许。不久任都官尚书。袁聿脩年轻时性情平和温润,在清流士族中最守规矩;凭名门子弟身份历任清要显职,受到当时众望,多被器重认可,称许他的风度和鉴识。他在郎署任职时,赵彦深任水部郎中,二人同在一院,因此结为朋友。赵彦深后来多次被裁汰,停职居家,门生只能吃粗食,袁聿脩仍因旧日情谊同他保持书信往来。赵彦深重新得到任用后,对此铭记不忘,感激很深;袁聿脩虽在人才方面无愧,但大概也有赵彦深接引的缘故。任吏部尚书以后,他自以为是凭借自己的声望和众望得到这一职位。起初,冯子琮以尚书仆射身份代理主持选官,婚姻往来接连不断。袁聿脩常常讥笑他,对人说:“冯公忙于操办婚事,整天都不得闲。”等到袁聿脩自己掌管选官事务,也同样不能避免,当时舆论认为这是身处这一职位所造成的。袁聿脩一向品级低、官职孤单,颇有怨言。然而他任官时廉洁谨慎,当时很少有人能与他相比。魏、齐两代,台郎大多免不了相互交往、接受馈赠。起初,袁聿脩任尚书郎十年,从未接受过别人馈赠的一升酒。尚书邢邵与袁聿脩交情深厚,每次在尚书省谈笑,都常称袁聿脩为“清郎”。大宁初年,袁聿脩以太常少卿身份出使巡察各地,仍奉命考核官员的优劣。他经过衮州时,邢邵正任刺史;分别以后,邢邵送来白▯作为信物。袁聿脩没有接受,并写信给邢邵说:“今日承蒙您迎送拜访,行为不同于常例。经过瓜田、李树下时,古人都很谨慎;希望保全这份心意,不给您带来严厉的责备。”邢邵也欣然理解,回信说:“老夫匆忙之间,没有想到这一层,恭敬领会您的来意,我没有什么可责怪的。弟弟过去是清郎,今天又成了清卿。”袁聿脩任吏部官员时,正值政事衰败、纲纪沦丧,如果违逆权势人物,灾祸马上就会降临;他虽然以清白自守,仍免不了因请托拜谒而受到牵累。进入北周后,任仪同大将军、吏部下大夫、东京司宗中大夫。隋开皇初年,加授上仪同,升任东京都官尚书。东京废除后,入朝任职,授都官尚书。开皇二年,出任熊州刺史,去世。他的儿子知礼,大业初年在太子内舍人任上去世。跃的弟弟飏,死于豫州冠军府司马任上。飏的弟弟升,官至正员郎。飏死后,昇与他的妻子私通。翻对此愤怒,为此发病,但昇始终不停止这种行为,当时人鄙视并认为这十分污秽。昇后来也在河阴遇害。追赠左将军、齐州刺史。阳尼,字景文,是北平无终人。祖上世代在慕容氏政权任官。阳尼年轻时喜爱学习,广泛通晓各种典籍,与上谷侯天护、顿丘李彪志趣相同、齐享声名。幽州刺史胡泥上表推荐他,朝廷征召授任秘书著作郎。后来中书学改为国子学。当时中书监高闾、侍中李冲等人认为阳尼学问宏博,推举他为国子祭酒。后来兼任幽州中正。孝文帝临朝听政时,命各州中正分别举荐自己所知的人才,阳尼与齐州大中正房千秋各自举荐了自己的儿子。皇帝说:“从前有一个祁,名字流传在古史中;如今有两个奚,应当在后来的文书中听到他们的名字。”阳尼出任幽州平北府长史,兼领渔阳太守,尚未赴任,便因任中正时接受乡人财物而被免官。他常常自我感伤说:“我过去没有做官时,从不羡慕别人;如今失去官职,和原来有什么不同?然而这并非我平生的志愿,命运又能怎么办呢!”不久回到家中,藏书有数千卷。他撰写《字释》数十篇,尚未完成便去世了。他的从孙、太学博士承庆撰成《字统》二十卷,流传于世。承庆的堂弟是固。固,字敬安,性情豪放洒脱,不拘泥于小节;年轻时任侠好义,喜爱剑客,不经营生产。二十六岁时,才改变志趣,专心学习,广泛阅读典籍,颇有文才。太和年间,他跟随大将军、宋王刘昶征讨义阳,被临时任命为王府法曹行参军。刘昶性情严酷暴躁,三军将士都战战兢兢,没有人敢说话。固上奏劝谏,并当面陈述应办的事情。刘昶大怒,想杀掉他,便派他监领攻城道路。固在军中勇敢果断,神色从容雅静,完全没有惧色,刘昶十分惊异。军队回来后,刘昶把这件事告诉孝文帝。固三十多岁时,才被征召为大将军府参军事,逐步升任书侍御史,多次弹劾上奏。宣武帝广泛征求对政事得失的意见,固上《谠言表》说:“当前最重要的事务,应当及早端正东宫太子的地位,设置师傅加以辅导保护,设置官署加以防卫,以凝聚百姓之心。掌握权柄,亲近宗室,强化中央、削弱地方,以建立万世长久的谋划。举荐贤良,黜退不肖,使民间没有被遗漏的人才,朝廷没有白吃俸禄的人。勤勤恳恳处理各种政务,亲自勤勉于各项政事,使人们听不到毁谤怨尤的声音。减省徭役,减轻赋税,修缮学校,遵守旧有制度,重视农业蚕桑,轻视工匠商贾,杜绝谈论虚妄和探究幽微的空论,裁减沙门僧侣无用的费用,以救济百姓饥寒之苦。然后准备器械,整治铠甲兵器,练习水战,消灭吴会地区,撰定封禅礼仪,继承轩辕、唐尧的法度,岂不是盛美吗!” 起初,皇帝把政务委任给群臣,不太亲自阅览,又喜好佛法。尚书令高肇凭借外戚身份而受到权势和宠信,专擅决定朝廷事务。咸阳王禧等人又都有嫌隙,所以宗室和大臣彼此更加疏远,而京畿地区的百姓也更加劳苦疲弊。固于是创作《南北二都赋》,称述恒代地区田猎、渔猎、音乐和奢靡之事,用中京礼仪的规范加以节制,借此进行讽谏。宣武帝末年,中尉王显建造住宅完工,召集属官宴饮。酒兴正浓时,他问固:“这座住宅怎么样?”固说:“晏婴的住宅低矮狭小,声名却流传到今天;房屋过于丰大则会招来灾祸,这在《周易》中有明确记载。这座房子大概只像旅舍一样,只有有德之人才能善终,希望您努力自勉。”王显默然不语。后来他又对固说:“我任太府卿,府库充实,您认为怎么样?”固回答:“您收取百官俸禄的四分之一,各州郡的赃物和赎金也全都收入京城府库,凭这些充实府库,还不能算多。况且有聚敛钱财的臣子,难道不是像有盗窃财物的臣子一样吗?难道不值得警戒吗!”王显非常不高兴,因此怨恨固。又因有人在王显面前进谗言,说固多领请取米麦,王显便上奏罢免了固的官职。固于是闭门自守,撰写《演赜赋》,阐明幽深微妙以及通达、阻塞等事理。又作《刺谗疾嬖幸诗》二首,诗说:

巧佞巧佞,谗言兴兮。营营习习,似青蝇兮。以白为黑,在汝口兮。汝非蝮虿,毒何厚兮。巧巧佞佞,一何工矣。司闲司忿,言必从矣。朋党噂▯沓,自相同矣。浸润之谮,倾人墉矣。成人之美,君子责焉。攻人之恶,君子耻焉。汝何人斯,谮毁日繁?子实无罪,何骋汝言?番番缉缉,谗言侧入,君子好谗,如或弗及。天疾谗说,汝其至矣,无妄之祸,行将及矣。泛泛游凫,弗制弗拘,行藏之徒,或智或愚。维余小子,未明兹理,毁与行俱,言与衅起。我其惩矣,我其悔矣,岂求人兮,忠恕在己。

彼谄谀兮,人之蠹兮。刺促昔粟,罔顾耻辱,以求媚兮。邪干侧入,如恐弗及,以自容兮。志行褊小,好习不道。朝挟其车,夕承其舆,或骑或徒,载奔载趋。或言或笑,曲事亲要。正路不由,邪径是蹈。不识大猷,不知话言,其朋其党,其徒实繁。有诡其行,有佞其音,籧篨戚施,邪媚是钦,既诡且妒,以通其心。是信是任,败其以多,不始不慎,末如之何。习习宰嚭,营营无极。梁丘寡智,王鲋浅识,伊戾息夫,异世同力,江充赵高,甘言似直,竖刁上官,擅生羽翼。乃如之人,僭爽其德,岂徒丧邦,又亦覆国。嗟尔中下,其亲其昵。不谓其非,不觉其失,好之有年,宠之有日。我思古人,心焉苦疾。凡百君子,宜其慎矣,覆车其鉴,近可信矣。言既备矣,事既至矣,反是不思,维尘及矣。

明帝即位,除尚书考功郎中。奏诸秀孝考中第者听叙,自固始。大军征硖石,敕为仆射李平行台七兵郎。平奇固勇敢,军中大事,悉与谋之。又命固节度水军。固设奇计,先期乘贼,获其外城。后太傅、清河王怿举固,除步兵校尉,领汝南王悦郎中令。时悦年少,行多不法,固上疏谏悦,悦甚敬惮之。怿大悦,以为举得其人。除洛阳令,在县甚有威风。丁母忧,号慕毁疾,杖而能起,练禫之后,酒肉不进。时固年逾五十,而丧过于哀,乡党亲族咸叹服焉。清河王怿领太尉,辟固从事中郎,属怿被害,不奏。怿之遇害,元叉执政,朝野震悚,怿诸子及门生僚吏,莫不虑祸,隐避不出。固以尝被辟命,遂独诣丧所,尽哀恸哭,良久乃还。仆射游肇闻而叹曰:「虽栾布、王脩,何以尚也?君子哉若人!」及汝南王悦为太尉,选举多非其人,又轻肆挝挞。固以前为元卿,虽离国,犹上疏切谏,事在《悦传》。后悦辟固为从事中郎,不就。京兆王继为司徒,高选官僚,辟固从事中郎。府解,除前军将军,又典科扬州勋赏。初,硖石之役,固有先登之功,而朝赏未及,至是,与尚书令李崇讼勋,更相表。崇虽贵盛,固据理不挠,谈者称焉。卒,赠辅国将军、太常少卿,谥曰文。

固刚直雅正,不畏强御,居官清洁,家无余财,终没之日,室徒四壁,无以供丧,亲故为其棺敛。初,固著《终制》一篇,务从俭约。临终,又敕诸子一遵先制。五子,长子休之。

休之字子烈,俊爽有风概,好学,爱文藻,时人为之语曰:「能赋能诗阳休之。」初为州主簿。孝昌中,杜洛周陷蓟城,休之与宗室南奔章武,转至青州。葛荣寇乱,河北流人,多氵奏青州。休之知将有变,请其族叔伯彦等潜归京师避之,多不能从。休之垂涕别去。俄而葛荣邢杲作乱,伯彦等咸为土人所杀,诸阳死者数十人,唯休之兄弟免。

庄帝立,累迁太尉记室参军。李神俊监起居注,启休之,与河东裴伯茂、范阳卢元伯、河间邢子才俱入撰次。普泰中,为太保长孙承业府属。寻敕与魏收、李同轨等修国史。后行台贺拔胜经略樊沔,请为南道军司。俄而魏武帝入关,胜令休之奉表诣长安参谒。时齐神武亦启除休之太常少卿。寻属胜南奔,仍随胜至江南。休之闻神武推奉静帝,乃白胜启梁武求还,文襄以为大行台郎中。神武幸汾阳之天池,池边得一石,上有隐起字,文曰「六王三川。问休之曰:「此文字何义?」对曰:「'六'者,大王字。河、洛、伊为三川,大王若受天命,终应统有关右。」神武曰:「世人常道我欲反,今若闻此,更致纷纭,慎莫妄言也。」元象初,录荆州军功,封新泰县伯。

译奸巧谄佞啊,谗言因此兴起。忙忙碌碌、纷纷扰扰,像青蝇一样。把白说成黑,全在你的口中。你并不是蝮蛇蝎子,为什么毒害这样深重?奸巧啊谄佞啊,何等工于心计!掌管闲隙、煽动愤怒,所说的话必定被听从。结党聚集,彼此附和。像水滴石穿一样的谗言,足以倾覆他人的高墙。成全他人的美德,是君子所应受到的赞誉;攻击他人的过失,是君子所感到的耻辱。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每天不断进谗毁谤?那个人实际上没有罪,你为什么要纵情陈说你的谗言?反复煽动、不断进谗,暗中从旁侵入;君子喜爱谗言,仿佛唯恐赶不上。上天痛恨谗说,你的灾祸快要到了;无妄之灾将要临头。漂浮游荡的野鸭,不受控制,也不受拘束;进退行藏的人,有的聪明,有的愚昧。只有我这个小子,还没有明白这个道理;毁谤和行为一同发生,言语和祸患一起兴起。我应当以此惩戒自己,我应当为此悔恨,哪里还要求别人呢?忠诚和宽恕都在自己。那些谄媚阿谀的人啊,是人们的蛀虫。急急忙忙、卑琐奔竞,完全不顾羞耻,只求讨好。邪曲地钻营、从旁钻入,唯恐赶不上,以求保全自己。志向和操守狭隘卑下,喜好养成不合正道的习惯。早晨挟持车子,晚上承奉车舆,有时骑马,有时步行,载奔载趋。有时谈论,有时嬉笑,委曲侍奉权贵亲信。正道不走,专门踏上邪径。不懂大道,不知正确的言论;他们的朋友、党羽和同伙,实在很多。有的行为诡诈,有的声音谄佞;像籧篨、戚施一样,以邪曲媚人为可贵,既诡诈又嫉妒,借此达到自己的目的。对这样的人信任任用,失败只会越来越多;一开始不谨慎,到了末尾就无可奈何了。宰嚭那样反复钻营,永无止境;梁丘据缺少智慧,王鲋见识浅薄,伊戾、息夫都是如此,虽处不同时代却同样卖力;江充、赵高用甘美言语把邪曲说得像正直,竖刁、上官仪之流擅自培植羽翼。像这样的人,僭越放纵、败坏德行,难道只是丧失一个邦国,甚至还会覆亡整个国家。可叹你们这些中等以下的君主,亲近宠爱他们。不认为他们有错,不觉察他们的过失,喜爱他们多年,宠信他们日久。我想到古人,内心便痛苦忧疾。所有君子,都应当谨慎;前车倾覆就是明鉴,近在眼前,确实可以相信。话已经说尽,事情也已经发生;如果仍不回头反思,灾祸就要降临。明帝即位,授任固为尚书考功郎中。他上奏请求,对各州郡秀才、孝廉考试合格者听任依次叙用,从固开始实行。大军征讨硖石时,敕令固担任仆射李平行台七兵郎。李平认为固勇敢奇异,军中的大事全都与他谋划。又命固节度水军。固设下奇计,提前乘敌不备进攻,攻占了敌人的外城。后来太傅、清河王怿举荐固,授步兵校尉,兼任汝南王悦的郎中令。当时元悦年少,行为多有违法,固上疏劝谏元悦,元悦非常敬畏他。元怿大为高兴,认为自己举荐得到了合适的人。授任洛阳令,固在县中很有威严。母亲去世,他号哭哀慕,以至形体憔悴成病,扶着杖还能起身;服练、禫礼之后,仍不吃酒肉。当时固年过五十,而服丧悲哀超过常情,乡里亲族都感叹佩服。清河王怿任太尉,征召固为从事中郎,正值元怿遇害,固没有上奏。元怿遇害时,元叉掌握政权,朝廷内外震惊恐惧;元怿的诸子以及门生、属官,没有不担心祸患而隐匿回避、不敢出门的。固因为曾受元怿征召,于是独自前往丧所,尽情悲痛哭泣,很久才回来。仆射游肇听说后叹道:“即使是栾布、王脩,又怎么能超过他呢?这个人真是君子啊!”后来汝南王悦任太尉,选拔任用的人多不合适,又轻率放纵地鞭打下属。固过去曾任元卿,虽然离开了京城,仍然上疏恳切劝谏,事情记载在《悦传》中。后来元悦征召固为从事中郎,固没有赴任。京兆王继任司徒,精选属官,征召固为从事中郎。司徒府撤销后,授固前军将军,又掌管扬州功勋赏赐之事。起初硖石战役中,固有首先登城的功劳,但朝廷的赏赐尚未涉及;到这时,他与尚书令李崇争论功劳,互相上表申辩。李崇虽然显贵势盛,固却据理力争,毫不屈服,议论者称赞他。固去世,追赠辅国将军、太常少卿,谥号为文。固刚强正直、端雅方正,不畏惧强权;任官清廉,家中没有多余财产。他临终时,家中只有四面空墙,连办丧事的费用也没有,亲友替他置办棺木并收殓。起初,固撰写《终制》一篇,主张一切从俭节约。临终时,又嘱咐几个儿子完全遵守先前的制度。他有五个儿子,长子名休之。休之,字子烈,英俊爽朗而有风度气概,喜好学习,爱好华美文辞。当时人因此说:“能作赋又能写诗的,是阳休之。”起初任州主簿。孝昌年间,杜洛周攻陷蓟城,休之与宗室向南逃到章武,后来转往青州。葛荣作乱,河北流民大多【原文“氵奏”疑为“流”或其他字,字形有误】入青州。休之知道将有变乱,请他的族叔伯彦等人暗中回京师躲避,许多人没有听从。休之流着泪与他们告别离去。不久葛荣、邢杲作乱,伯彦等人都被当地人杀死,阳氏诸人死了几十个,只有休之兄弟得以幸免。庄帝即位后,休之逐步升任太尉记室参军。李神俊掌管起居注,上奏请求让休之与河东裴伯茂、范阳卢元伯、河间邢子才一同参与编撰。普泰年间,任太保长孙承业府属官。不久,奉诏与魏收、李同轨等人修撰国史。后来行台贺拔胜经营樊沔地区,请他担任南道军司。不久魏武帝入关,贺拔胜命休之奉表前往长安参拜。此时齐神武也上奏授休之为太常少卿。不久贺拔胜向南逃走,休之仍跟随他到了江南。休之听说齐神武推奉静帝,便告诉贺拔胜,请他向梁武帝请求返回;文襄帝任命休之为大行台郎中。齐神武到汾阳天池游览,池边得到一块石头,上面有隐约凸起的文字,写着“六王三川”。齐神武问休之:“这几个字是什么意思?”休之回答:“‘六’是大王名字中的字。河、洛、伊是三条河,大王如果承受天命,最终应当统辖关右。”齐神武说:“世人常说我想反叛,如今如果听到这些话,更会引起纷乱,千万不要胡乱说。”元象初年,登记荆州军功,封为新泰县伯。

武定二年,除中书侍郎。先是,中书专主纶诰,魏宣武已来,事移门下。至是发诏依旧,任遇甚显。时魏收为散骑常侍,领兼侍郎,与休之参掌诏命,世论以为中兴。有人士戏嘲休之云:「有触籓之羝羊,乘连钱之骢马,从晋阳而向鄴,怀属书而盈把。」左丞卢斐以其文书请谒,启神武禁止,会赦不问。历尚食典御、太子中庶子、给事黄门侍郎、中军将军、幽州大中正,兼侍中,持节奉玺书诣并州,敦喻文宣为相国、齐王。时将受魏禅,发晋阳至平阳郡,为人心未一,且还并州,恐漏泄,仍断行人。休之性疏放,使还,遂说其事,鄴中悉知。后高德正以闻,文宣忿之而未发。齐受禅,除散骑常侍,监修起居注。顷之,坐诏书脱误,左迁骁骑将军,积其前事也。文宣郊天,百僚咸从,休之衣两裆甲,手持白棓。时魏收为中书令,嘲之曰:「义真服未?」休之曰:「我昔为常伯,首戴蝉冕;今处骁游,身被衫甲。允文允武,何必减卿。」谈笑晏然,议者服其夷旷。以禅让之际,参定礼仪,别封始平县男。后除中山太守。先是,韦道建、宋钦道代为定州长史,带中山太守,并立制,监临之官出行,不得过百姓饮食。有者,即数钱酬之。休之常以为非。及至郡,复相因循。或问其故,休之曰:「吾昔非之者,为其失仁义;今日行之者,自欲避嫌疑。岂是夙心,直是处世难耳。」在郡三年,再致甘露之瑞。

文宣崩,徵休之至晋阳,经纪丧礼,与魏收俱至。尚书令杨遵彦与休之等款狎,相遇中书省,言及丧事,收掩泪失声,休之嚬眉而已。他日遵彦谓曰:「昨闻讳,魏少傅悲不自胜,卿何容都不流涕?」休之曰:「天保之世,魏侯时遇甚深,鄙夫以众人见待,佞哀诈泣,实非本怀。」

皇建初,兼度支尚书。昭帝留心政道,访以政术,休之答以明赏罚,慎官方,禁淫侈,恤人患,为政教之先。帝深纳之。大宁中,历都官、七兵、祠部三尚书。河清三年,出为西衮州刺史。天统初,徵为光禄卿,监国史。寻除吏部尚书。休之多识故事,谙悉氏族,凡所选用,莫不才地俱允。前国子助教熊安生,当时硕儒,因丧解职,久而不见调,休之引为国子博士,儒者以此归之。简率不乐烦职,典选稍久,非其所好,每谓人曰:「此官实自清华,但烦剧,妨吾赏适,直是樊笼矣。」武成崩后,频乞就闲。武平初,除中书监、尚书右仆射。三年,加位特进,与朝士撰《圣寿堂御览》。六年,正除尚书左仆射,领中书监。

休之早得才名,为人物所倾服,外如疏放,内实谨厚。少年颇以峻急为累,晚节以通美见称。重衿期,好游赏。太常卿卢元明,人地华重,罕所交接,非一时名士,不得与之游。休之始为行台郎,便坦然投分,文酒会同,相得甚款,乡曲人士莫不企羡焉。太子中庶子平原明少遐,风流名士也,梁亡奔鄴,昔因通聘,与休之同游。及少遐卒,其妻穷敝,休之经纪振恤,恩分甚厚。尚书仆射崔暹为文襄所亲任,势倾朝列,休之未尝请谒。暹子达拏幼而聪敏,年十余已作五言诗。时梁国通和,聘使在馆,暹持达拏数首诗示诸朝士有才学者,又欲示梁客。余人畏暹,皆随宜应对,休之独正言:「郎子聪明,方成伟器。但小兒文藻,恐未可以示远人。」其方直如此。元景每云:「当今直谏,阳子烈其有焉。」

晚节,说祖珽撰《御览》,书成加特进,令其子辟强预修《御览》书。及珽黜,便布言于朝廷,云先有隙。及邓长颙、颜之推奏立文林馆,之推本意不欲令耆旧贵人居之,便相附会,与少年朝请、参军之徒,同入待诏。时论贬焉。魏收监史之日,立《神武本纪》,取平西胡之岁为齐元。收在齐州,恐史官改夺其志,上表论之。及收还朝,敕集朝贤议其事,休之立议从天保为限断。魏收存日,犹两议未决。收死,便讽动内外,发诏从其议。后领中书监,谓人云:「我已三为中书监,用此何为!」隆化还鄴,举朝多有迁授,封休之燕郡王。乃谓所亲曰:「我非蛮奴,何忽此授?」凡此诸事,为识者所讥。好学不倦,博综经史,文章虽不华靡,亦为典正。魏收在日,深为收所轻,魏殂后,以先达见推。位望虽高,虚怀接物,为搢绅所爱重。

译武定二年,授任中书侍郎。在此以前,中书专门主管诏令,魏宣武帝以来,事务转归门下省。到这时重新发布诏令,恢复旧制,任用待遇十分显贵。当时魏收任散骑常侍,兼任侍郎,与休之共同掌管诏令,世人评论认为这是中兴之象。有人作诗戏弄休之说:“有触藩的公羊,骑着连钱纹的青骢马,从晋阳前往邺城,怀里装满了请托的书信。”左丞卢斐因为文书请托之事,向齐神武禀告,请求禁止,恰逢大赦,便没有追究。休之历任尚食典御、太子中庶子、给事黄门侍郎、中军将军、幽州大中正,兼任侍中;持节带着玺书前往并州,劝说文宣帝接受相国、齐王的名号。当时将要接受魏的禅让,队伍从晋阳出发到达平阳郡,因为人心尚未统一,暂且返回并州,又担心消息泄露,于是下令截断行人。休之性情疏放,使者回来后,他便把这件事说了出去,邺城中全都知道了。后来高德正把这件事报告给文宣帝,文宣帝很愤怒,但没有立即发作。北齐接受禅让后,授休之散骑常侍,监修起居注。不久,他因诏书有脱漏错误获罪,降为骁骑将军,这是把前面的事情一并计入的结果。文宣帝郊祀上天,百官都随从,休之穿着两裆甲,手持白棒。当时魏收任中书令,嘲笑他说:“义真,你的服饰还合适吗?” 休之说:“我过去任常伯时,头戴蝉冕;如今身处骁骑、游击一类武职,身穿铠甲。文武全才,为什么一定比您差呢?”他谈笑自若,议论者佩服他的旷达。禅让之际,他参与制定礼仪,另封始平县男。后来授任中山太守。在此以前,韦道建、宋钦道先后任定州长史,兼领中山太守,共同制定制度,规定监临官员出行时,不得超过百姓所供给的饮食;若有接受的,就按钱数偿还。休之常认为这样不对。等到他到郡任职,又沿袭这一做法。有人问他原因,休之说:“我过去反对这样做,是因为它丧失仁义;今天实行它,是因为自己想避开嫌疑。哪里是我过去的本心,只是处世实在困难罢了。”他在郡任职三年,两次招致甘露降临的祥瑞。文宣帝去世,征召休之到晋阳料理丧礼,他与魏收一同到达。尚书令杨遵彦与休之等人交情亲密,在中书省相遇时谈到丧事,魏收掩面流泪、失声哭泣,休之只是皱了皱眉。后来杨遵彦对他说:“昨天听到先帝去世的消息,魏少傅悲痛得不能自持,您为什么完全不流泪?”休之说:“天保年间,魏侯受到的恩遇非常深厚;我这个鄙陋之人,只是被当作普通人对待。用谄媚来表示悲哀、虚假哭泣,实在不是我的本心。” 皇建初年,兼任度支尚书。昭帝关心治国之道,向他询问政事方法,休之以明确赏罚、慎重选任官员、禁止过度奢侈、体恤百姓疾苦作为施行政教的首要事项来回答。皇帝深深采纳了他的意见。大宁年间,历任都官、七兵、祠部三尚书。河清三年,出任西衮州刺史。天统初年,征召为光禄卿,监修国史。不久授任吏部尚书。休之熟悉很多前代旧事,通晓各姓氏族望,凡是选拔任用的人,没有才能和门第不相称的。前国子助教熊安生是当时的大儒,因服丧离职,很久没有得到调任,休之举荐他为国子博士,儒者因此归附敬重休之。他性情简率,不喜欢繁琐的职务;掌管选官时间稍久,便不是他所喜欢的,常对人说:“这个官职确实清贵显要,只是事务繁重,妨碍我欣赏游适,简直成了樊笼。”武成帝去世后,他多次请求退居闲职。武平初年,授中书监、尚书右仆射。武平三年,加特进官位,与朝臣撰写《圣寿堂御览》。武平六年,正式授任尚书左仆射,兼领中书监。休之很早就以才华闻名,受到名士们的倾服;外表看似疏放,内心实际上谨慎厚道。年轻时颇受性情严厉急躁之累,晚年则因通达美好的品行受到称誉。他看重友情,喜爱游览观赏。太常卿卢元明门第声望显赫,轻易不与人交往,不是当时的名士,不能和他交游。休之刚任行台郎时,便坦然与他结交,文酒相会,关系十分亲密,乡里人士无不羡慕。太子中庶子平原人明少遐,是风流名士;梁朝灭亡后逃奔邺城,过去因通婚聘问与休之同游。少遐死后,他的妻子生活困苦,休之为她料理救济,恩情和交情十分深厚。尚书仆射崔暹受到文襄帝亲近信任,权势压倒朝臣,休之却从未向他请托拜谒。崔暹的儿子达拏年幼而聪敏,十多岁就能写五言诗。当时梁国与北齐通好,聘使住在馆舍,崔暹拿达拏的几首诗给朝中有才学的人看,又想给梁国使者看。其他人畏惧崔暹,都顺着情势应答,只有休之直说:“郎君聪明,将来正可成为伟器。只是孩子的文辞,恐怕还不能拿给远方来的人看。”他就是这样正直率真。元景常说:“当今敢于直谏的人,阳子烈确实算一个。” 晚年,休之劝说祖珽撰写《御览》,书成后祖珽加授特进,并让他的儿子辟强参与编修《御览》。等到祖珽被贬黜,休之便在朝廷中散布说法,声称自己与祖珽原先就有嫌隙。邓长颙、颜之推上奏请求建立文林馆时,颜之推本意是不想让年老的旧臣和贵人居于其中,却又随声附和,于是与年轻的朝请、参军之类一同进入文林馆待诏,当时舆论因此贬低他。魏收监修国史时,制定《神武本纪》,把神武帝平定西胡的那一年作为北齐纪年之始。魏收在齐州时,担心史官改动、夺走自己的主张,便上表申论。等到魏收回朝,皇帝下令召集朝廷贤臣讨论此事,休之主张以天保年间作为断限。魏收在世时,两种意见仍未决定。魏收死后,休之便暗中推动朝廷内外,发布诏令采纳他的意见。后来兼任中书监,他对人说:“我已经三次任中书监了,用这个官职有什么意义!”隆化年间回到邺城,满朝大多得到升迁授官,休之被封为燕郡王。他对亲近的人说:“我又不是蛮奴,为什么忽然得到这样的授予?”以上这些事情,都受到有识之人的讥评。他好学不倦,博通经史;文章虽然不华丽,也称得上典雅端正。魏收在世时,休之深受魏收轻视;魏收死后,休之却因前辈名望而受到推重。他的地位声望虽然很高,却虚心待人,因此受到士大夫的爱重。

周武帝平齐,与吏部尚书袁聿脩、卫尉卿李祖钦、度支尚书元脩伯、大理卿司马幼之、司农卿崔达拏、秘书监源宗、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李若、散骑常侍兼给事黄门侍郎李孝贞、给事黄门侍郎卢思道、给事黄门侍郎颜之推、通直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李德林、通直散骑常侍兼中书舍人陆乂、中书侍郎薛道衡、中书舍人元行恭、辛德源、王邵、陆开明十八人同徵,令随驾后赴长安。寻除开府仪同,依例封临泽县男。历纳言中大夫、太子少保,进位上开府,除和州刺史。随开皇二年罢任,终于洛阳。所著文集四十卷,又撰《幽州人物志》,并行于世。

初,休之在洛,将仕,夜梦见黄河北驿道上行,从东向西。道南有一冢,极高大。休之步登冢头,见一铜柱,趺为连花形。休之从西北登一柱础上,以手捉一柱,柱遂右转。休之咒曰:「柱转三匝,吾至三公」,柱遂三匝而止。休之寻寤,意如在鄴城东南者,其梦竟验云。

子辟强,字君大,性疏脱,又无艺,休之亦引入文林馆,为时人所嗤鄙。武平末,为尚书水部郎中。

休之弟綝之,天平中入关。次俊之,位兼通直常侍,聘陈副,尚书郎。当文襄时,多作六言歌辞,淫荡而拙,世俗流传,名为《阳五伴侣》,写而卖之,在市不绝。俊之尝过市,取而改之,言其字误。卖书者曰:「阳五古之贤人,作此《伴侣》,君何所知,轻敢议论!」俊之大喜。后待诏文林馆,自言:「有文集十卷,家兄亦不知吾是才士也。」固从兄藻。

藻字景德,少孤,有雅志,涉猎经史。位中书博士,诏兼礼官,拜燕宣王庙于长安。还,赐爵魏昌男。累迁瀛州安东府长史,以年老归家,为贼杜洛周所囚,发病卒。永熙中,赠幽州刺史。子裴。

斐字叔鸾,魏孝庄时,于西衮州督护流人有功,赐爵方城伯。历广平王开府中郎,修起居注。除起部郎中,兼通直散骑常侍,聘梁。梁尚书羊侃,魏之叛人也,与斐旧故,欲召斐至宅,三致书,斐不答。梁人曰:「羊来已久,经贵朝迁革,李、卢亦诣宅相见,卿何致难?」斐曰:「柳下惠则可,吾不可。」梁武帝又亲谓斐曰:「侃极愿相见,今二国和好,安得复论彼此。」斐终辞焉。还,除廷尉少卿。石齐河溢,桥坏,斐移津于白马,中河起石氵单,两岸造关城,累年乃就。东郡太守陆士佩以黎阳关河形胜,欲因山壑以为公家苑囿。斐书答以国步始康,人劳未息,诚宜轻徭薄赋,勤恤人隐,不从。天保中,除都水使者。诏斐监筑长城。累迁殿中尚书,以本官监瀛州事,拜仪同三司。卒,赠中书监、北豫州刺史,谥曰简。子师孝,中书舍人固从弟昭。

昭字元景,学涉史传,尤闲案牍。为齐文襄府墨曹参军,甚见亲委,与陈元康、崔暹等参谋机密。及崔甗为崔暹所告,元景劾成其狱,赖邢子才证白以免,时以元景为告而顺旨。初,文襄择日将受魏禅,令元景等定仪注,草诏册,并授官,未毕而文襄殂,罢府。天保初,除给事黄门侍郎。后以风气弥留,不堪近侍,出除青州高阳内史,卒于郡。文集十卷。

子静立,性淳孝,操履清方,美词令,善尺牍。仕齐,位三公郎中。隋开皇初,州主簿。

贾思伯,字仕休,齐郡益都人也。其先自武威徙焉。世父元寿,中书侍郎,有学行,见称于时。思伯自奉朝请累迁中书侍郎,颇为孝文所知。任城王澄之围钟离也,以思伯持节为其军司。及澄失利,思伯为后殿。澄以其儒者,谓之必死。及至,大喜曰:「仁者必有勇,常谓虚谈,今于军司见之矣!」思伯托以失道,不伐其功,时论称其长者。累迁南青州刺史。初,思伯与弟思同师事北海阴凤,业竟,无资酬之,凤遂质其衣物。时人为之语曰:「阴生读书不免痴,不识双凤脱人衣。」及思伯之部送缣百匹遗凤,因具车马迎之,凤惭不往。时人称叹焉。昭帝时,拜凉州刺史,思伯以边远不愿,辞以男女未婚。灵太后不许,因舍人徐纥言乞得停。后除廷尉卿,自以儒素为业,不好法律,希言事。俄转卫尉卿。

时议建明堂,多有同异。思伯上议曰:

译周武帝平定北齐后,与吏部尚书袁聿脩、卫尉卿李祖钦、度支尚书元脩伯、大理卿司马幼之、司农卿崔达拏、秘书监源宗、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李若、散骑常侍兼给事黄门侍郎李孝贞、给事黄门侍郎卢思道、给事黄门侍郎颜之推、通直散骑常侍兼中书侍郎李德林、通直散骑常侍兼中书舍人陆乂、中书侍郎薛道衡、中书舍人元行恭、辛德源、王邵、陆开明等十八人一同征召,命令他们随驾稍后前往长安。不久授开府仪同三司,依照惯例封临泽县男。历任纳言中大夫、太子少保,进位上开府,授和州刺史。隋开皇二年随例罢任,死于洛阳。所著文集四十卷,又撰写《幽州人物志》,都流传于世。起初,休之在洛阳将要做官时,夜里梦见自己走在黄河北面的驿道上,从东向西行走。道路南边有一座坟墓,极其高大。休之步行登上坟顶,看见一根铜柱,柱脚呈莲花形。休之从西北方登上一处柱础,用手抓住一根柱子,柱子便向右转动。休之念咒说:“柱子转三周,我就做到三公。”柱子随即转了三周才停下。休之不久醒来,心想梦中情景像是在邺城东南一带,后来这个梦果然应验了。儿子辟强,字君大,性情疏放,又没有什么才艺;休之仍举荐他进入文林馆,被当时人讥笑鄙视。武平末年,任尚书水部郎中。休之的弟弟綝之,天平年间入关。其次是俊之,官至兼通直常侍,任聘陈使的副使、尚书郎。文襄帝时期,他常作六言歌辞,内容淫荡而文辞拙劣,流传于民间,名为《阳五伴侣》,有人抄写后拿到市场上出售,始终不断。俊之有一次经过市场,拿来改正,说其中有字写错了。卖书的人说:“阳五是古代的贤人,作了这篇《伴侣》,您知道什么,竟敢轻率议论!”俊之非常高兴。后来他在文林馆待诏,自称:“我有文集十卷,连我的兄长也不知道我是有才的人。”固的从兄是藻。藻,字景德,幼年丧父,有高雅志向,广泛涉猎经史。官至中书博士,奉诏兼任礼官,在长安拜谒燕宣王庙。回来后,赐爵魏昌男。逐步升任瀛州安东府长史,因年老回家,被贼人杜洛周囚禁,发病去世。永熙年间,追赠幽州刺史。儿子名斐。斐,字叔鸾。魏孝庄帝时,在西衮州督护流民有功,赐爵方城伯。历任广平王府开府中郎、修起居注。授起部郎中,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梁国。梁国尚书羊侃是魏朝的叛臣,与斐过去有交情,想召斐到自己家中,连续三次写信,斐都没有答复。梁人说:“羊侃来这里已经很久了,经过贵朝迁变,李、卢二人也都到他家相见,您为什么偏偏这么为难?”斐说:“柳下惠可以这样做,我却不能。”梁武帝又亲自对斐说:“羊侃非常希望与你相见,如今两国和好,怎么还能再谈彼此的区别呢?”斐最终还是推辞了。回来后,授廷尉少卿。石齐河水泛滥,桥梁毁坏,斐把渡口迁到白马,在河中修筑石堰,两岸建造关城,经过多年才完工。东郡太守陆士佩认为黎阳关山河形势优胜,想凭借山谷建造公家的园林。斐写信答复说,国家的局势刚刚安定,百姓的劳苦还没有停止,实在应当减轻徭役赋税,勤勉体恤百姓的疾苦,因此没有同意。天保年间,授都水使者。诏令斐监督修筑长城。逐步升任殿中尚书,以本官监理瀛州事务,授仪同三司。去世后,追赠中书监、北豫州刺史,谥号为简。儿子师孝,是中书舍人;固的从弟名昭。昭,字元景,学识涉及史书传记,尤其熟悉公文案牍。任齐文襄王府墨曹参军,深受亲近信任,与陈元康、崔暹等人共同参与谋划机密事务。崔甗被崔暹告发后,元景弹劾并促成了这起案件;幸亏邢子才作证申明事实,才得以免罪,当时人认为元景是告发者而且顺从旨意。起初,文襄帝选择日期准备接受魏的禅让,命元景等人制定礼仪注式、起草诏书册文并安排官职,尚未完成文襄帝便去世了,王府也随之撤销。天保初年,授给事黄门侍郎。后来因风疾长期不愈,不能胜任近侍职务,出任青州高阳内史,死于任所。著有文集十卷。儿子静立,性情淳厚孝顺,操守清正端方,善于辞令,擅长书信。仕于北齐,官至三公郎中。隋开皇初年,任州主簿。贾思伯,字仕休,是齐郡益都人。他的祖先从武威迁居到这里。伯父元寿任中书侍郎,有学问和德行,当时很受称誉。思伯从朝请郎起步,逐步升任中书侍郎,颇受孝文帝了解。任城王澄围攻钟离时,任命思伯持节担任军司。任城王澄失利后,思伯负责殿后。澄认为他是儒生,以为他一定会战死。等到思伯到达,澄非常高兴,说:“仁者一定有勇气,我常说勇气只是空谈,今天在军司身上见到了!”思伯借口迷失道路,不夸耀自己的功劳,当时舆论称赞他是忠厚长者。逐步升任南青州刺史。起初,思伯与弟弟思同一起拜北海阴凤为老师,学业完成后,没有钱财酬谢他,阴凤便抵押了他们的衣物。当时人因此说:“阴先生读书却免不了痴傻,竟不知道双凤会脱下衣服给人。”思伯到任后,送给阴凤一百匹缣,并备好车马迎接他,阴凤惭愧而没有前往,当时人都称赞感叹。昭帝时,授凉州刺史,思伯因边地遥远不愿赴任,便以子女尚未婚配为辞。灵太后不答应,后来因舍人徐纥进言,才获准暂缓。后来授廷尉卿,他以儒学为本业,不喜欢法律,很少上奏议事。不久转任卫尉卿。当时朝廷讨论建造明堂,意见有很多不同。思伯上奏议论说:

案《周礼》,夏后氏世室,殷重屋,周明堂,皆五室。郑注云:「此三者或举宗庙,或举王寝,或举明堂,互言之以明其制同也。」若然,则夏、殷之世已有明堂矣。唐、虞以前,其事未闻。戴德《礼记》云:「明堂凡九室十二堂。」蔡邕云:「明堂者,天子太庙,飨功、养老、教学、选士皆于其中,九室十二堂。」案戴德撰《记》,世所不行。且九室十二堂,其于规制,恐难得厥衷。《周礼》:营国,左祖右社,明堂在国之阳。则非天子太庙明矣。然则《礼记月令》四堂及太室皆谓之庙者,当以天子暂配享五帝故耳。又《王制》云:「周人养国老于东胶。」郑注云:「东胶即辟雍,在王宫之东。」又《诗·大雅》云:「邕邕在宫,肃肃在庙。」郑注云:「宫谓辟雍宫也,所以助王,养老则尚和,助祭则尚敬。」又不在明堂之验矣。案《孟子》云齐宣王谓孟子曰:「吾欲毁明堂。」若明堂是庙,则不应有毁之问。且蔡邕论明堂之制云:「堂方百四十尺,象坤之策;屋圆径二百一十六尺,象乾之策;方六丈,径九丈,象阴阳九六之数;九室以象九州;屋高八十一尺,象黄钟九九之数;二十八柱以象宿;外广二十四丈以象气。」案此皆以天地阴阳气数为法,而室独象九州,何也?若立五室以象五行,岂不快也?如此,蔡邕之论,非为通典;九室之言,或未可从。

窃寻《考工记》虽是补阙之书,相承已久,诸儒注述,无言非者,方之后作,不亦优乎。其《孝经援神契》、《五经要义》、旧《礼图》皆作五室,及徐、刘之论,谓同《考工》者多矣。朝廷若独绝今古,自为一代制作者,则所愿也。若犹祖述旧章,规摹前事,不应舍殷、周成法,袭近代妄作。且损益之极,极于三王,后来疑议,难可准信。郑玄云:「周人明堂五室,是帝各有一室也,合于五行之数,《周礼》依数以为之室。施行于今,虽有不同,时说然矣。」寻郑此论,非为无当。案《月令》亦无九室之文,原其制置,不乖五室。其青阳右个即明堂左个,明堂右个即总章左个,总章右个即玄堂左个,玄堂右个即青阳左个。如此,则室犹是五,而布政十二。五室之理,谓为可按。其方圆高广自依时量。戴氏九室之言,蔡子庙学之议,子干灵台之说,裴逸一屋之论,及诸家纷纭,并无取焉。

学者善其义。后为都官尚书。时崔光疾甚,表荐思伯侍讲,中书舍人冯元兴为侍读。思伯遂入授明帝杜氏《春秋》。思伯少虽明经,从官废业,至是更延儒生,夜讲昼授。性谦和,倾身礼士,虽在街途,停车下马,接诱恂恂,曾无倦色。客有谓曰:「公今贵重,宁能不骄?」思伯曰:「衰至便骄,何常之有?」当世以为雅言。思伯与元兴同事,大相友昵,元兴时为元叉所宠,论者讥其趋势云。卒,赠青州刺史,又赠尚书左仆射,谥曰文贞。

子彦始,武定中淮阳太守。

思伯弟思同,字仕明,少励志行,雅好经史,与兄思伯,年少时俱为乡里所重。累迁襄州刺史,虽无明察之誉,百姓安之。元颢之乱,思同与广州刺史郑光护并不降。庄帝还宫,封营陵县男。后与国子祭酒韩子熙并为侍讲,授静帝杜氏《春秋》。加散骑常侍,兼七兵尚书,寻拜侍中。卒,赠尚书右仆射、司徒公,谥曰文献。

初,思同为青州别驾,清河崔光韶先为中从事,自恃资地,耻居其下,闻思同还乡,遂便去职,州里人物为思同恨之。及光韶亡,遗诫子侄不听求赠。思同遂表讼光韶操业,特蒙赠谥,论者叹尚焉。

思同之侍讲也,国子博士辽西卫冀隆精服氏学,上书难杜氏《春秋》六十三事,思同复驳冀隆乖错者一十余条,互相是非,积成十卷。诏下国学,集诸儒考之,事未竟而思同卒。后魏郡姚文安、乐陵秦道静复述思同意。冀隆亦寻物故,浮阳刘休和又持冀隆说。竟未能裁正。

译考察《周礼》,夏后氏有世室,殷有重屋,周有明堂,都是五室。郑玄注说:“这三种名称,有时举宗庙,有时举王的寝宫,有时举明堂,互相错举,是为了说明它们的制度相同。”如果这样,那么夏、殷时代已经有明堂了。唐尧、虞舜以前的情况,史书没有记载。戴德《礼记》说:“明堂总共有九室十二堂。”蔡邕说:“明堂是天子的太庙,飨祭功臣、养老、教学、选拔士人都在其中举行,共有九室十二堂。”考察戴德编撰的《礼记》,世上并没有实行。况且九室十二堂的规模制度,恐怕很难得到适当的安排。《周礼》说:营建国都,左边是祖庙,右边是社稷,明堂在国都南面。由此可知,明堂显然不是天子的太庙。那么《礼记·月令》所说的四堂和太室都称为“庙”,应当是因为天子暂时配享五帝的缘故。又《王制》说:“周人把国老养老于东胶。”郑玄注说:“东胶就是辟雍,在王宫的东面。”《诗经·大雅》又说:“宫中和乐,宗庙肃敬。”郑玄注说:“宫指辟雍宫,用来辅佐君王;养老崇尚和乐,助祭崇尚恭敬。”这又是明堂不是太庙的证据。考察《孟子》,齐宣王对孟子说:“我想毁掉明堂。”如果明堂就是宗庙,便不应有要毁掉它的说法。况且蔡邕论述明堂制度说:“堂方圆一百四十尺,象征坤卦的策数;屋顶圆形,直径二百一十六尺,象征乾卦的策数;方形六丈,圆径九丈,象征阴阳九六之数;九室象征九州;屋高八十一尺,象征黄钟九九之数;二十八根柱子象征二十八宿;外部宽二十四丈,象征阴阳之气。”考察这些说法,都是以天地、阴阳、气数为法则,唯独房室象征九州,这是为什么?如果设置五室来象征五行,难道不是更合理吗?这样看来,蔡邕的论述不能作为通行的典制;关于九室的说法,也未必可以遵从。我私下考察《考工记》,虽然它是补充阙失的书,但流传承袭已久,各位儒者作注说明,没有人说它不对;与后来的著作相比,不是更好吗?《孝经援神契》《五经要义》以及旧《礼图》都作五室,徐、刘等人的论述认为与《考工记》相同的也很多。朝廷如果要独自超越古今,自行制定一代制度,这正是我所希望的。如果仍然遵循旧有章法,仿效前代制度,就不应舍弃殷、周已经形成的法则,而沿用近代妄自创作的制度。况且制度增损的极致,在夏、商、周三王时已经达到;后世的疑议,很难作为可靠准则。郑玄说:“周人的明堂有五室,是五帝各有一室,符合五行的数目;《周礼》依照这个数目设置房室。若施行于当今,虽会有所不同,也是当时的说法。”考察郑玄这个论断,并非没有道理。《月令》中也没有九室的文字,推究它的设置制度,并不违背五室之说。青阳的右个,就是明堂的左个;明堂的右个,就是总章的左个;总章的右个,就是玄堂的左个;玄堂的右个,就是青阳的左个。这样看来,房室仍然是五个,而布政之处有十二个。五室的道理,我认为可以依据。至于方圆、高低、宽广,则各自依照当时的尺度。戴德关于九室的说法,蔡邕关于明堂是太庙兼学校的议论,子干关于灵台的说法,裴逸关于一屋的论断,以及各家纷纷的意见,都没有可取之处。学者们认为他的议论很好。后来任都官尚书。当时崔光病重,上表推荐思伯担任侍讲,中书舍人冯元兴担任侍读。思伯于是入宫教授明帝杜氏《春秋》。思伯年轻时虽然通晓经学,后来因做官荒废学业,到这时重新延请儒生,夜间讲授、白天教学。他性情谦和,屈身礼敬士人,即使走在街道上,也停车下马,亲切耐心地接待诱导,从没有疲倦的神色。有客人对他说:“您如今地位尊贵,难道还能不骄傲吗?”思伯说:“衰老一到就会骄傲,哪有什么恒常不变的呢?”当时人认为这是高雅的言论。思伯与冯元兴共事,关系非常亲密;冯元兴当时受到元叉宠信,议论者讥笑他趋炎附势。思伯去世,追赠青州刺史,又追赠尚书左仆射,谥号为文贞。儿子彦始,武定年间任淮阳太守。思伯的弟弟思同,字仕明,年轻时勉励自己修养品行,喜好经史;他与兄长思伯年轻时都受到乡里的敬重。逐步升任襄州刺史,虽然没有明察秋毫的声誉,百姓却安于他的治理。元颢作乱时,思同与广州刺史郑光护都没有投降。庄帝回到宫中后,封为营陵县男。后来与国子祭酒韩子熙一同任侍讲,教授静帝杜氏《春秋》。加授散骑常侍,兼任七兵尚书,不久拜为侍中。去世后,追赠尚书右仆射、司徒公,谥号为文献。起初,思同任青州别驾时,清河崔光韶先任中从事,凭借资历和门第,耻于位居思同之下;听说思同回到乡里,便立即辞去官职,州里人物都替思同感到遗憾。崔光韶去世后,遗嘱告诫子侄不要请求朝廷追赠。思同于是上表为崔光韶的操守和事业申诉,崔光韶特别得到追赠和谥号,议论者对此赞叹不已。思同担任侍讲时,国子博士辽西人卫冀隆精通服氏之学,上书诘难杜氏《春秋》六十三件事;思同又驳斥卫冀隆错误的十多条,双方互相辨明是非,积成十卷。诏令下达国学,召集各位儒者考察这件事,事情尚未完成,思同便去世了。后来魏郡姚文安、乐陵秦道静又阐述思同的观点。卫冀隆不久也去世,浮阳刘休和又坚持卫冀隆的学说。最终仍未能裁定是非。

祖莹,字元珍,范阳遒人也。曾祖敏,仕慕容垂为平原太守。道武定中山,赐爵安固子,拜尚书左丞。卒,赠并州刺史。祖嶷,字元达,以从征平原功进爵,为侯,位冯翊太守,赠幽州刺史。父季真,多识前言往行,位中书侍郎、钜鹿太守。莹年八岁能诵诗书,十二为中书学生,耽书。父母恐其成疾,禁之不能止。常密于灰中藏火,驱逐僮仆,父母寝睡之后,燃火读书,以衣被蔽塞窗户,恐漏光明,为家人所觉。由是声誉甚盛,内外亲属呼为圣小兒。尤好属文,中书监高允每叹曰:「此子才器,非诸生所及,终当远至。」时中书博士张天龙讲《尚书》,选为都讲。生徒悉集。莹夜读劳倦,不觉天晓,催讲既切,遂误持同房生赵郡李孝怡《曲礼》卷上座。博士严毅,不敢复还,乃置《礼》于前,诵《尚书》三篇,不遗一字。孝文闻之,召入,令诵《五经》章句并陈大义。帝戏卢昶曰:「昔流共工于幽州,北裔之地那得忽有此子?」昶对曰:「当是才为世生。」以才名拜太学博士。徵署司徒彭城王勰法曹行参军。帝顾谓勰曰:「萧赜以王元长为子良法曹,今为汝用祖莹,岂非伦匹也?」敕令掌勰书记。莹与陈郡袁翻齐名秀出,时人为之语曰:「京师楚楚袁与祖,洛中翩翩祖与袁。」再迁尚书三公郎中。尚书令王肃曾于省中咏《悲平城诗》云:「悲平城,驱马入云中。阴山常晦雪,荒松无罢风。」彭城王勰甚嗟其美,欲使肃更咏,乃失语云:「公可更为诵《悲彭城诗》。」肃因戏勰云:「何意呼《悲平城》为《悲彭城》也?」勰有惭色。莹在座,即云:「悲彭城,王公自未见。」肃云:「可为诵之。」莹应声云:「悲彭城,楚歌四面起。尸积石梁亭,血流睢水里。」萧甚嗟赏之。勰亦大悦,退谓莹曰:「卿定是神口,今日若不得卿,几为吴子所屈。」

为冀州镇东府长史,以货贿事发,除名。后侍中崔光举为国子博士,仍领尚书左户郎。李崇为都督北讨,引莹为长史,坐截没军资除名。未几,为散骑侍郎。孝昌中,于广平王第掘得古玉印,敕召莹与黄门侍郎李琰之辨之。莹云:「此是于阗国王晋太康中所献。」乃以墨涂字观之,果如莹言,时人称为博物。累迁国子祭酒,领给事黄门侍郎、幽州大中正,监起居事,又监议事。

元颢入洛,以莹为殿中尚书。庄帝还宫,坐为颢作诏罪状尔硃荣,免官。后除秘书监,中正如故。以参义律历,赐爵容城县子。坐事系于廷尉。会尔硃兆入,焚烧乐署,钟石管弦略无存者。敕莹与录尚书事长孙承业、侍中元孚典造金石雅乐,三载乃就。迁车骑大将军。及孝武登阼,莹以太常行礼,封文安县子。天平初,将迁鄴,齐神武困召莹议之,以功进爵为伯。卒,赠尚书左仆射、司徒公。

莹以文学见重,常语人云:「文章须自出机杼成一家风骨,何能共人同生活也。」盖讥世人好窃他文以为己用。而莹之笔札亦无乏天才,但不能均调,玉石兼有,其制裁之体减于袁、常焉。性爽侠,有节气,士有穷厄,以命归之,必见存拯,时亦以此多之。其文集行于世。子珽袭。

珽字孝徵,神情机警,词藻遒逸,少驰令誉,为当世所推。起家秘书郎,对策高第,为尚书仪曹郎中,典仪注。尝为冀州刺史万俟受洛制《清德颂》,其文典丽,由是齐神武闻之。时文宣为并州刺史,署珽开府仓曹参军。神武口授珽三十六事,出而疏之,一无遗失,大为僚类所赏。时神武送魏兰陵公主出塞嫁蠕蠕,魏收赋《出塞》及《公主远嫁诗》二首,珽皆和之,大为时人传咏。

珽性疏率,不能廉慎守道。仓曹虽云州局,及受山东课输,由此大有受纳,丰于财产。又自解弹琵琶,能为新曲,招城市年少,歌舞为娱,游集诸倡家,与陈元康、穆子容、任胄、元士亮等为声色之游。诸人尝就珽宿,出山东大文绫并连珠孔雀罗等百余匹,令诸妪掷摴蒱赌之,以为戏乐。参军元景献,故尚书令元世俊子也,其妻司马庆云女,是魏孝静帝故博陵长公主所生。珽忽迎景献妻赴席,与诸人递寝,亦以货物所致。其豪纵淫逸如此。常云:「丈夫一生不负身。」

译祖莹,字元珍,是范阳遒人。曾祖父敏在慕容垂政权中任平原太守。道武帝平定中山时,赐爵安固子,授尚书左丞,去世后追赠并州刺史。祖父嶷,字元达,因随军征讨平原有功而进爵为侯,任冯翊太守,去世后追赠幽州刺史。父亲季真熟悉许多前代言论和往事,官至中书侍郎、钜鹿太守。祖莹八岁就能背诵《诗经》《尚书》,十二岁成为中书学生,沉迷读书。父母担心他因此成病,禁止他读书,却不能阻止。他常偷偷把火藏在灰里,赶走童仆,等父母睡着后点火读书,再用衣服被子堵住窗户,怕光亮泄出被家人发现。因此声誉非常显著,内外亲属都称他为“圣小儿”。他尤其喜爱写文章,中书监高允常感叹说:“这个孩子的才华器识,不是其他学生所能比的,将来一定会有很远大的成就。”当时中书博士张天龙讲授《尚书》,祖莹被选为都讲,学生们全都聚集起来。祖莹夜里读书疲倦,不知不觉天已亮了,催促讲课又很急,于是错误地拿了同房学生赵郡李孝怡的《曲礼》上卷来到座位。博士严厉刚正,他不敢再回去取《尚书》,便把《礼》放在面前,诵读《尚书》三篇,一个字也没有遗漏。孝文帝听说后召见祖莹,让他背诵《五经》的章句并陈述大义。皇帝开卢昶的玩笑说:“从前把共工流放到幽州,北方边远之地怎么会突然出现这样的孩子?”卢昶回答:“应当是才华为了这个时代而降生。”皇帝因他的才华声名授任他为太学博士。又征召署任司徒、彭城王勰府法曹行参军。皇帝回头对勰说:“萧赜把王元长任命为子良的法曹,如今我让你任用祖莹,难道不是同样的匹配吗?”又下令让祖莹掌管勰的文书。祖莹与陈郡袁翻齐名,才华出众,当时人说:“京师风采楚楚,袁与祖;洛阳城中翩翩,祖与袁。”再升任尚书三公郎中。尚书令王肃曾在尚书省中吟诵《悲平城诗》说:“悲哀啊平城,驱马进入云中。阴山常被积雪遮蔽,荒松不停地受风。”彭城王勰非常赞叹诗的优美,想让王肃再吟诵一遍,却一时口误说:“您可以再作一首《悲彭城诗》。”王肃便戏弄勰说:“为什么把《悲平城》叫作《悲彭城》呢?”勰面露惭色。祖莹正在座中,立即说:“《悲彭城》,王公您自己还没有见过呢。”王肃说:“那你可以吟诵一首。”祖莹应声吟道:“悲哀啊彭城,四面响起楚歌。尸体堆积在石梁亭,鲜血流满睢水之中。” 萧王十分赞叹欣赏,勰也非常高兴,退朝后对祖莹说:“您一定有神奇的口才,今天如果没有您,我几乎就要被吴子压倒了。” 祖莹任冀州镇东府长史时,因收受财物贿赂的事情败露,被除名。后来侍中崔光举荐他为国子博士,仍兼领尚书左户郎。李崇任都督北伐军,征召祖莹为长史,祖莹又因截留、侵没军用物资获罪,被除名。不久,任散骑侍郎。孝昌年间,在广平王府挖出一枚古玉印,皇帝下令召祖莹与黄门侍郎李琰之辨认。祖莹说:“这是于阗国王在晋太康年间进献的。”于是用墨涂在字上观察,果然如祖莹所说,当时人称他为博物君子。逐步升任国子祭酒,兼领给事黄门侍郎、幽州大中正,监掌起居之事,又监掌议事。元颢进入洛阳后,任命祖莹为殿中尚书。庄帝回宫后,祖莹因替元颢起草列举尔朱荣罪状的诏书获罪,被免官。后来授秘书监,中正职务照旧。因参与制定法律和历法,赐爵容城县子。又因其他事情被关进廷尉狱。适逢尔朱兆进入洛阳,焚烧乐署,钟、磬、管、弦等乐器几乎没有保存下来的。皇帝下令祖莹与录尚书事长孙承业、侍中元孚主持制造金石雅乐,三年才完成。升任车骑大将军。孝武帝即位后,祖莹以太常身份主持礼仪,封文安县子。天平初年,将要迁都邺城,齐神武帝困惑,召祖莹商议此事;祖莹因功进爵为伯。去世后,追赠尚书左仆射、司徒公。祖莹因文学才华受到重视,常对人说:“文章必须自己创造格局,形成一家独有的风骨,怎么能和别人写得一样呢?”这是讥讽世人喜爱窃取他人的文章作为己用。祖莹下笔也不缺乏天才,只是不能做到均衡协调,文章中美玉和石头兼有;论其写作裁制的体格,比袁翻、常景略逊一筹。他性情爽朗侠义,有节操气概;士人有穷困危急的情况,把原因归于命运时,他一定加以救助,当时人也因此多称赞他。他的文集流传于世。儿子珽承袭爵位。珽字孝徵,神情机敏警觉,文辞刚健飘逸,年轻时便享有美誉,受到当时人的推重。他起初任秘书郎,在对策考试中名列前茅,后任尚书仪曹郎中,掌管礼仪和诏令文书。曾替冀州刺史万俟受洛撰写《清德颂》,文章典雅华美,因此被齐神武高欢听闻。当时文宣帝任并州刺史,任命珽为开府仓曹参军。神武口授给珽三十六件事,他出来后便将其分条记录下来,一件也没有遗漏,深受同僚们赞赏。当时神武送魏兰陵公主出塞嫁给蠕蠕,魏收作《出塞》和《公主远嫁诗》二首,珽都作诗唱和,受到当时人的广泛传诵。珽生性疏放直率,不能廉洁谨慎、守道自持。仓曹虽然只是州府中的一个机构,但在接受山东地区赋税输送时,他因此大量收受财物,家产十分丰厚。他还亲自学会弹琵琶,能创作新曲,招来城中的年轻人,以歌舞为乐,游荡聚集于各家倡伎之中,同陈元康、穆子容、任胄、元士亮等人从事声色游乐。这些人曾到珽家住宿,珽拿出山东产的大文绫以及连珠孔雀罗等一百多匹,让各位老妇掷摴蒱赌博,以此作为游戏取乐。参军元景献,是故尚书令元世俊的儿子;他的妻子是司马庆云的女儿,为魏孝静帝已故博陵长公主所生。珽忽然把景献的妻子接来赴宴,让她和众人轮流同寝,这也是用财物促成的。他的豪放纵欲达到如此地步。常说:“大丈夫一生不能辜负自己。”

已文宣罢州,珽例应随府,规为仓局之间,致请于陈元康。元康为白,由是还任仓曹。珽又委体附参军事,摄典签陆子先,为画计,请粮之际,令子先宣教出仓粟十车。为僚官捉送。神武亲问之,珽自言不署,归罪子先,神武信而释之。珽出而言曰:「此丞相天缘明鉴,然实孝徵所为。」性不羁,放纵。曾至胶州刺史司马世云家饮酒,遂藏铜叠二面,厨人请搜诸客,果于珽怀中得之。见者以为深耻。所乘老马,常称骝驹。又与寡妇王氏奸通,每人前相闻往复。裴让之与珽早狎,于众中嘲珽曰:「卿那得如此诡异,老马年十岁,犹号骝驹,奸耳顺,尚称娘子。」于时喧然传之。后为神武中外府功曹。神武宴僚属,于坐失金叵罗,窦太令饮酒者皆脱帽,于珽髻上得之,神武不能罪也。后为秘书丞,领舍人,事文襄。州客至,请卖《华林遍略》。文襄多集书人,一日一夜写毕,退其本曰:「不须也。」珽以《遍略》数帙质钱摴蒱,文襄杖之四十。又与令史李双、仓督成祖等作晋州启,请粟三千石,代功曹参军赵彦深宣神武教,给城局参军。事过典签高景略,景略疑其不实,密以问彦深。彦深答都无此事,遂被推检。珽即引伏。神武大怒,决鞭二百,配甲坊,加钳刓,其谷倍徵。未及科,会并州定国寺成,神武谓陈元康、温子升曰:「昔作芒山寺碑文,时称妙绝,今定国寺碑当使谁作词也?」元康因荐珽才学并解鲜卑语。乃给笔札,就禁所具草,二日内成,其文甚丽。神武以其工而且速,特恕不问,然犹免官,散参相府。

文襄嗣事,以为功曹参军。及文襄遇害,元康被伤创重,倩珽作书,属家累事,并云「祖喜边有少许物,宜早索取。」珽乃不通此书,唤祖喜私问,得金二十五挺,唯与祖喜二挺,余尽自入,又盗元康家书数千卷。祖喜怀恨,遂告元康二弟叔谌、季璩等。叔谌以语杨愔,愔嚬眉答曰:「恐不益亡者。」因此得停。

文宣作相,珽拟补令史十余人,皆有受纳,而谘取教判,并盗官《遍略》一部。时又除珽秘书丞,兼中书舍人。还鄴后,其事皆发。文宣付从事中郎王士阙推检,并书与平阳公淹,令录珽付禁,勿令越逃。淹遣田曹参军孙子宽往唤。珽受命,便尔私逃。黄门郎高德正副留台事,谋云:「珽自知有犯,惊窜是常。但宣一命向秘书,称奉并州约束,须《五经》三部,仰丞亲检校催遣。如此,则珽意安,夜当还宅,然后掩取。」珽果如德正图,遂还宅,薄晚,就家掩之,缚珽送廷尉。据犯枉法处绞刑,文宣以珽伏事先世,讽所司,命特宽其罚,遂奏免死除名。天保元年,复被召从驾,依除免例,参于晋阳。

珽天性聪明,事无难学,凡诸伎艺,莫不措怀。文章之外,又善音律,解四夷语及阴阳占候。医药之术,尤是所长。帝虽嫌其数犯刑宪,而爱其才技,令直中书省掌诏诰。珽通密状,列中书侍郎陆元规,敕令裴英推问,元规以应对忤旨,被配甲坊。除珽尚药丞,寻选典御。又奏造胡桃油,复为割藏免官。文宣每见之,常呼为贼。文宣崩,普选劳旧,除为章武太守。会杨愔等诛,不之官。授著作郎。数上密启,为孝昭所忿,敕中书、门下二省断珽奏事。

珽善为胡桃油以涂画,为进之长广王,因言:「殿下有非常骨法,孝徵梦殿下乘龙上天。」王谓曰:「若然,当使兄大富贵。」及即位,是为武成皇帝,擢拜中书侍郎。帝于后园使珽弹琵琶,和士开胡舞,各赏物百段。士开忌之,出为安德太守,转齐郡太守。以母老乞还侍养,诏许之。会南使入聘,为申劳使。寻为太常少卿、散骑常侍、假仪同三司,掌诏诰。

初,珽于乾明、皇建之时,知武成阴有大志,遂深自结纳,曲相祗奉。武成于天保频被责,心常衔之。珽至是希旨,上书请追尊太祖献武皇帝为神武,高祖文宣皇帝改为威宗景烈皇帝,以悦武成。武成从之。

时皇后爱少子东平王俨,愿以为嗣,武成以后主体正居长,难于移易。珽私于士开曰:「君之宠幸,振古无二。宫车一日晚驾,欲何以克终?」士开因求策焉。珽曰:「宜说主上云:襄、宣、昭帝子俱不得立,今宜命皇太子早践大位,以定君臣。若事成,中宫少主皆德君,此万全计也。君且微说,令主上相解,珽当自外表论之。」士开许诺。因有慧星出,太史奏云除旧布新之徵,珽于是上书,言:「陛下虽为天子,未是极贵。案《春秋元命苞》云:'乙酉之岁,除旧革政。'今年太岁乙酉,宜传位东宫,令君臣之分早定。且以上应天道。」并上魏献文禅子故事。帝从之。由是拜秘书监,加仪同三司,大被亲宠。

译文宣帝罢任州职后,珽按惯例应当随府任职,便打算在仓曹机构中谋求职位,向陈元康请求。元康替他说明情况,因此他得以仍任仓曹。珽又委身依附参军事、代理典签陆子先,设法谋划,在请求粮食时,让子先宣称教令,从仓中支取粟米十车。结果被同僚官员捉拿押送。神武亲自审问他,珽自称没有署名,把罪过推给子先,神武相信了他,便释放了他。珽出来后说:“这是丞相天生明察,但实际上是孝徵做的。”他生性放荡不羁。曾到胶州刺史司马世云家饮酒,便把两面铜叠藏起来,厨人请求搜查宾客,果然从珽怀中搜出。见到的人都认为这是奇耻大辱。他所骑的是一匹老马,却常称它为“骝驹”。他又与寡妇王氏通奸,还在人前彼此传话往来。裴让之早年就和珽亲近,在众人中嘲笑珽说:“你怎么这样诡异?老马养了十年,还称作骝驹;和年近耳顺的妇人通奸,还称她为娘子。”当时这件事喧闹一时,传遍众口。后来他任神武中外府功曹。神武宴请僚属时,座上丢失了一个金制叵罗酒器,窦太命令饮酒的人都脱帽搜查,结果在珽的发髻上找到了,神武也无法治他的罪。后来他任秘书丞,兼领舍人,侍奉文襄帝。有州中来客,请求出售《华林遍略》。文襄帝常召集许多抄书人,一天一夜便把书抄完,退还原本说:“不需要了。”珽拿《遍略》几卷作抵押,借钱来赌摴蒱,文襄帝杖打他四十下。他又和令史李双、仓督成祖等人伪造晋州启奏,请求粟米三千石,并代功曹参军赵彦深宣读神武的教令,发给城局参军。事情经过典签高景略时,高景略怀疑不实,秘密询问彦深。彦深回答说根本没有这回事,于是珽被推究审查。珽立即招认。神武大怒,判处鞭打二百下,发配甲坊,加戴钳刑并剃去鬓发,对所取粮食加倍征收。还没来得及定罪,恰逢并州定国寺落成,神武对陈元康、温子升说:“从前作芒山寺碑文时,时人称为精妙绝伦。如今定国寺碑文应当让谁来撰写呢?”元康于是推荐珽,说他有才学并且懂鲜卑语。于是供给笔墨纸张,让他在禁所起草,两天之内便写成,文章非常华美。神武认为他写得好而且迅速,特意宽恕他,不再追问此事,但仍免去他的官职,只以散参身份参与相府事务。文襄帝继承大事后,任命他为功曹参军。文襄帝遇害时,元康身受重伤,请珽代写书信,嘱托处理家中事务,并说:“祖喜那里有少量财物,应当早点索取。”珽没有把这封信交出去,召来祖喜私下询问,得到黄金二十五挺,只给祖喜两挺,其余全都据为己有,又盗取元康家中的书籍数千卷。祖喜心怀怨恨,便把这件事告诉元康的两个弟弟叔谌、季璩等人。叔谌将此事告诉杨愔,杨愔皱眉回答说:“恐怕对死者没有好处。”因此事情得以暂时停止。文宣帝任丞相时,珽拟定补授十多名令史,这些人都曾收受财物;他还索取教令判文,并盗取官府收藏的《遍略》一部。当时他又被任命为秘书丞,兼任中书舍人。回到邺城后,这些事情全都暴露了。文宣帝交给从事中郎王士阙推究审查,并写信给平阳公淹,命令把珽收押,不能让他逃脱。淹派田曹参军孙子宽前去传唤。珽接受命令后,立即私自逃走。黄门郎高德正代理留台事务,谋划说:“珽自己知道有罪,惊慌逃窜是常情。只要向秘书省传达一道命令,说奉并州约束,需要《五经》三部,请秘书丞亲自检查催促发送。这样珽就会安心,晚上一定回家,然后就可以趁机捉拿。”珽果然如德正所料,回到家中,天将傍晚时到他家将其捕获,捆绑后送交廷尉。按照他犯枉法罪的规定应判绞刑,文宣帝因为珽曾侍奉先帝,便暗示主管官员,命令特别宽免他的刑罚,于是奏请免死除名。天保元年,他又被召来随从皇帝出行,依照免死除名的惯例,在晋阳参与任事。珽天性聪明,任何事情都不难学会,各种技艺没有不放在心上而学会的。除了文章之外,他又精通音律,懂得四夷语言以及阴阳占候之术。医药之术尤其是他的长处。皇帝虽然嫌恶他屡次触犯刑法,但喜爱他的才华技艺,便让他在中书省值事,掌管诏诰。他暗中上奏告发中书侍郎陆元规,皇帝命裴英推问,元规因回答违逆旨意,被发配甲坊。珽被任命为尚药丞,不久又选任典御。他奏请制造胡桃油,又因分割藏物而被免官。文宣帝每次见到他,常常称他为“贼”。文宣帝去世后,普遍选用有功劳的旧臣,任命珽为章武太守。正逢杨愔等人被诛杀,他没有赴任。后来授任著作郎。他多次秘密上奏,受到孝昭帝愤怒,孝昭帝命中书、门下二省截断珽的奏事。珽善于制作胡桃油来涂绘,把它进献给长广王,并趁机说:“殿下有非同寻常的骨相,孝徵梦见殿下乘龙升天。”长广王说:“如果真是这样,我应当使兄长大富大贵。”长广王即位后,就是武成皇帝,提拔任命珽为中书侍郎。武成帝在后园让珽弹琵琶,让和士开跳胡舞,各赏赐物品一百段。和士开嫉妒珽,把他调出任安德太守,后转任齐郡太守。珽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回来奉养,诏令准许。正逢南朝使者来聘问,任命他为申劳使。不久又任太常少卿、散骑常侍、假仪同三司,掌管诏诰。起初,珽在乾明、皇建年间,知道武成帝暗中怀有远大志向,于是竭力与他结交,委曲奉承。武成帝在天保年间屡次受到责罚,心中一直怀恨。珽到这时迎合武成帝的心意,上书请求追尊太祖献武皇帝为神武皇帝,改高祖文宣皇帝的谥号为威宗景烈皇帝,以取悦武成帝。武成帝采纳了他的意见。当时皇后宠爱小儿子东平王高俨,希望立他为太子;但武成帝以后,太子高主体正居长,难以改易。祖珽私下对和士开说:“您的恩宠,自古以来没有第二人可比。宫车一日晏驾(皇帝有朝一日驾崩),您打算怎样才能保全恩宠、善始善终呢?”和士开于是向他求取办法。祖珽说:“应当劝说主上道:襄帝、宣帝、昭帝的儿子都没有能够即位,如今应当命皇太子早日登上大位,以此确定君臣名分。如果事情成功,中宫和年幼的君主都会感念您的恩德,这是万全之计。您暂且暗中进言,使主上自己想通,我当从外廷上表论奏此事。”和士开答应了。恰逢慧星出现,太史上奏说这是除旧布新的征兆,祖珽于是上书说:“陛下虽然贵为天子,却还不是最尊贵的。按《春秋元命苞》所说:‘乙酉之年,应当除去旧制,改革政事。’今年太岁为乙酉,应该把帝位传给东宫太子,使君臣名分早日确定,而且这样也正好上合天道。”他又附上魏献文帝把帝位禅让给太子的旧事。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因此授任他为秘书监,加授仪同三司,他深受皇帝亲近宠信。

既见重二宫,遂志于宰相。先与黄门侍郎刘逖友善,乃疏侍中尚书令赵彦深、侍中左仆射元文遥、侍中和士开罪状,令逖奏之。逖惧,不敢通,其事颇泄。彦深等先诣帝自陈。帝大怒,执珽诘曰:「何故毁我士开?」珽因厉声曰:「臣由士开得进,本无心毁之。陛下今既问臣,臣不敢不以实对。士开、文遥、彦深等专弄威权,控制朝廷,与吏部尚书尉瑾内外交通,共为表里,卖官鬻狱,政以贿成,天下歌谣。若为有识所知,安可闻于四裔?陛下不以为意,臣恐大齐之业隳矣!」帝曰:「尔乃诽谤我。」珽曰:「不敢诽谤,陛下取人女。」帝曰:「我以其俭饿,故收养之。」珽曰:「何不开仓振给,乃买取将入后宫乎?」帝益怒,以刀镮筑口,鞭杖乱下,将扑杀之。大呼曰:「不杀臣,陛下得名;杀臣,臣得名。若欲得名,莫杀臣,为陛下合金丹。」遂少获宽放。珽又曰:「陛下有一范增不能用,知如何!」帝又怒曰:「尔自作范增,以我为项羽邪?」珽曰:「项羽人身亦何由可及,但天命不至耳。项羽布衣,率乌合众,五年而成霸王业。陛下藉父兄资财得至此,臣以谓项羽未易可轻。臣何止方于范增?纵拟张良,亦不能及。张良身傅太子,犹因四皓,方定汉嗣。臣位非辅弼,疏外之人,竭力尽忠,劝陛下禅位,使陛下尊为太上,子居宸扆,于己及子,俱保休祚。蕞尔张良,何足可数!」帝愈怒,令以土塞其口,珽且吐且言,无所屈挠。乃鞭二百,配甲坊。寻徙于光州。刺史李祖勋遇之甚厚。别驾张奉礼希大臣意,上言珽虽为流囚,常与刺史对坐。敕报曰:「牢掌。」奉礼曰:「牢者,地牢也。」乃为深坑,置诸内,苦加防禁,桎梏不离其身,家人亲戚不得临视,夜中以芜菁子烛熏眼,因此失明。

武成崩,后主忆之,就除海州刺史。是时陆令萱外干朝政,其子穆提婆爱幸。珽乃遗陆媪弟悉达书曰:「赵彦深心腹阴沈,欲行伊、霍事,仪同姊弟岂得平安!何不早用智士邪?」和士开亦以珽能决大事,欲以为谋主,故弃除旧怨,虚心待之。与陆媪言于帝曰:「襄、宣、昭三帝,其子皆不得立,令至尊独在帝位者,实由祖孝徵。又有大功,宜重报之。孝徵心行虽薄,奇略出人,缓急真可冯仗。且其双盲,必无反意。请唤取,问其谋计。」帝从之。入为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

和士开死后,仍说陆媪出彦深,以珽为侍中。在晋阳通密启,请诛琅邪王。其计既行,渐被任遇。又灵太后之被幽也,珽欲以陆媪为太后,撰魏帝皇太后故事,为太姬言之。谓人曰:「太姬虽云妇人,实是雄杰,女娲已来无有也。」太姬亦称珽为「国师」、「国宝」。由是拜尚书左仆射,监国史,加特进,入文林馆,总监撰书;封燕郡公,食太原郡干,给兵七十人。所住宅在义井坊,旁拓邻居,大事修筑。陆媪自往案行,势倾朝野。

斛律光甚恶之,遥见窃骂云:「多事乞索小人,欲作何计数!」尝谓诸将云:「边境消息,处分兵马,赵令恆与吾等参论之。盲人掌机密来,全不共我辈语,止恐误他国家事。」又珽颇闻其言,因其女皇后无宠,以谣言闻上,曰「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令其妻兄郑道盖奏之。帝问珽,珽证实。又说谣云:「高山崩,槲树举,盲老公背上下大斧,多事老母不得语。」珽并云:「盲老公是臣」,自云与国同忧戚,劝上行,语「其多事老母,似道女侍中陆氏」。帝以问韩长鸾、穆提婆,并令高元海、段士良密议之,众人未从。因光府参军封士让启告光反,遂灭其族。

珽又附陆媪,求为领军,后主许之。诏须覆述,取侍中斛律孝卿署名。孝卿密告高元海,元海语侯吕芬、穆提婆云:「孝徵汉兒,两眼又不见物,岂合作领军也?」明旦面奏,具陈珽不合之状,并书珽与广宁王孝珩交结,无大臣体。珽亦求面见,帝令引入。珽自分疏,并云:「与元海素嫌,必是元海谮臣。」帝弱颜,不能讳,曰:「然。

珽列元海共司农卿尹子华、太府少卿李叔元、平准令张叔略等结朋树党。遂除子华仁州刺史,叔元襄城郡守,叔略南营州录事参军。陆媪又唱和之,复除元海郑州刺史。

珽自是专主机衡,总知骑兵、外兵事。内外亲戚,皆得显位。后主亦令中要数人扶侍出入,著纱帽直至永巷,出万春门向圣寿堂,每同御榻,论决政事,委任之重,群臣莫比。自和士开执事以来,政体隳坏,珽推崇高望,官人称职,内外称美。复欲增损政务,沙汰人物。始奏罢京畿府并于领军,事连百姓,皆归郡县;宿卫都督等号位从旧官名,文武服章并依故事。又欲黜诸阉竖及群小辈,推诚延士,为致安之方。

译既然受到两宫的重视,珽于是又有了做宰相的志向。他先前和黄门侍郎刘逖交好,便写下奏疏,列举侍中、尚书令赵彦深,侍中、左仆射元文遥,侍中和士开的罪状,让刘逖上奏。刘逖害怕,不敢把奏疏递上去,但事情已经泄露不少。赵彦深等人先到皇帝面前自我申辩。皇帝大怒,拘捕珽并责问:“你为什么诋毁我的士开?”珽于是厉声说:“臣是因为士开才得以进用,本来没有心思诋毁他。陛下如今既然问臣,臣不敢不据实回答。士开、文遥、彦深等人专擅玩弄威权,控制朝廷,与吏部尚书尉瑾内外勾结,互相表里,卖官鬻狱,政事都靠贿赂办成,天下人都在传唱讥讽他们。如果被有见识的人知道,怎么能让这种事传到四方夷狄那里?陛下不把它放在心上,臣恐怕大齐的基业就要毁掉了!”皇帝说:“你竟敢诽谤我。”珽说:“臣不敢诽谤,只是陛下收取民女。”皇帝说:“我是因为她贫困饥饿,所以收养她。”珽说:“为什么不开仓赈济,反而把她买来送入后宫呢?”皇帝更加愤怒,用刀环撞击他的嘴,鞭子和棍棒一齐落下,准备将他打死。珽大声呼喊:“不杀臣,陛下可以得到名声;杀了臣,臣可以得到名声。陛下若想得到名声,就不要杀臣,我还可以替陛下炼制金丹。” 于是珽稍稍得到宽缓释放。珽又说:“陛下有一个范增却不能任用,知道这是为什么吗?”皇帝又怒道:“你把自己当作范增,把我当作项羽吗?”珽说:“项羽的才能又怎么能轻易企及,只是没有得到天命罢了。项羽出身平民,率领乌合之众,五年便成就霸王之业。陛下凭借父兄的资财才达到今天的地位,我认为项羽不容易轻视。臣哪里只是和范增相比?即使拿自己比张良,也还比不上。张良亲自辅佐太子,还要借助商山四皓,才确定汉朝的继承人。臣的地位不是辅弼大臣,只是被疏远的外臣,却竭尽力量、忠心劝陛下禅位,使陛下尊为太上皇,儿子居于帝位,这样对您和儿子都能保全福禄。小小的张良,哪里值得一提!”皇帝更加愤怒,命人用土塞住他的嘴,珽一边吐土一边说话,毫不屈服。于是鞭打二百下,发配甲坊。不久又迁徙到光州。刺史李祖勋待他非常优厚。别驾张奉礼迎合大臣的意旨,上奏说珽虽然是流囚,却常常和刺史面对面同坐。诏令回复说:“严密看守。”奉礼说:“‘牢’就是地牢。”于是挖成深坑,把珽关在里面,严加防范禁闭,桎梏从不离身,家人亲戚也不能前来看望,夜里用芜菁子点火熏他的眼睛,因此失明。武成帝去世后,后主想起珽,便任命他为海州刺史。当时陆令萱在外掌握朝政,她的儿子穆提婆受到宠幸。珽于是写信给陆媪的弟弟悉达说:“赵彦深是心腹大臣,内心阴沉,想要做伊尹、霍光那样的事情,仪同姊弟怎么能够平安!为什么不早点任用有智谋的人呢?”和士开也认为珽能决断大事,想任用他作谋主,因此抛弃旧日怨恨,虚心等待他。和士开与陆媪向皇帝说:“襄帝、宣帝、昭帝的儿子都不能继承帝位,如今至尊独自居于帝位,实在是因为祖孝徵。他又有大功,应当重重报答他。孝徵虽然心术和品行浅薄,但奇谋高出常人,遇到缓急之事确实可以依靠。况且他双目失明,一定没有反叛之心。请把他召来,询问他的谋略。”皇帝听从了,于是召入朝中,任银青光禄大夫、秘书监,加开府仪同三司。和士开死后,仍然劝说陆媪罢免赵彦深,让珽任侍中。珽在晋阳秘密上奏,请求诛杀琅邪王。计策实行后,他逐渐得到任用和礼遇。灵太后被幽禁时,珽想让陆媪成为太后,便撰写魏帝尊奉皇太后的旧例,替太姬向皇帝进言。他对人说:“太姬虽然说是妇人,实际上是英雄豪杰,自女娲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太姬也称珽为“国师”“国宝”。因此任命他为尚书左仆射,监修国史,加特进,入文林馆,总领监修书籍;封燕郡公,食太原郡干,赐给兵士七十人。他的住宅在义井坊,便向旁边扩展邻居的宅地,大肆修筑。陆媪亲自前往巡视,权势压倒朝廷内外。斛律光非常厌恶他,远远看见他便暗中骂道:“这个多事而贪求财物的小人,又想耍什么计谋!”他曾对诸将说:“边境的消息和调度兵马,赵令恒与我们共同商议。这个盲人掌管机密以来,完全不和我们说话,只怕会误了国家大事。”珽也听到了一些斛律光的话,又因为斛律光的女儿皇后失宠,便把这些话编成谣言告诉皇帝,说:“百升飞上天,明月照长安。”并让他的妻兄郑道盖上奏。皇帝询问珽,珽证明确有此事。他又解释另一首谣言说:“高山崩,槲树举,盲老公背上下大斧,多事老母不得语。”珽还说:“盲老公就是臣”,自称与国家同忧共患,劝皇帝采取行动,说“那个多事的老母,好像就是女侍中陆氏”。皇帝把此事询问韩长鸾、穆提婆,又命高元海、段士良秘密商议,众人没有听从。后来因光府参军封士让上奏告发斛律光谋反,斛律光全族被诛灭。珽又依附陆媪,请求担任领军将军,后主答应了。诏令需要复述确认,并取得侍中斛律孝卿的署名。孝卿秘密告诉高元海,高元海对侯吕芬、穆提婆说:“孝徵是汉人,两只眼睛又看不见,怎么能担任领军呢?”第二天早晨,孝卿当面上奏,详细陈述珽不适合任职的情况,又写明珽与广宁王孝珩交结,没有大臣的体统。珽也请求当面见皇帝,皇帝命人带他入内。珽自行分条辩解,并说:“我一向与元海有嫌隙,一定是元海诬陷臣。”皇帝脸色软弱,不能隐瞒,说:“是。” 珽列举元海与司农卿尹子华、太府少卿李叔元、平准令张叔略等人结党营私。于是任命子华为仁州刺史,叔元为襄城郡守,叔略为南营州录事参军。陆媪又从旁附和,便再次任命元海为郑州刺史。从此珽专门掌管机密和枢衡事务,总管骑兵、外兵事务。他内外亲属都得到显要职位。后主还命几名中要之人扶持陪侍,出入时戴着纱帽,直到永巷,从万春门前往圣寿堂,常常与皇帝同坐御榻,讨论并决定政事,所受委任的重视程度,群臣无人能比。自从和士开掌权以来,政体败坏;珽推重有声望的人,任用官员都称职,朝廷内外都称赞他。他又想增删改革政务,淘汰裁减人物。首先上奏撤销京畿府并入领军府,涉及的百姓事务都归郡县办理;宿卫都督等官号职位恢复旧日官名,文武官员的服饰章服都依照旧例。他又想贬黜各类宦官和小人,推诚相待、延揽贤士,以此作为达到安定的办法。

陆媪、穆提婆议颇同异。珽乃讽御史中丞丽伯律,令劾主书王子冲纳赂,知其事连提婆,欲使赃罪相及,望因此坐,并及陆媪。犹恐后主溺于近习,欲因后党为援,请以皇后兄胡君瑜为侍中、中领军,又徵君瑜兄梁州刺史君璧,欲以为御史中丞。陆媪闻而怀怒,百方排毁,即出君瑜为金紫光禄大夫,解中领军,君璧还镇梁州。皇后之废,颇亦由此。王子冲释而不问。珽日以益疏,又诸宦者更共谮毁之,无所不至。后主问诸太姬,悯嘿不对。三问,乃下床拜曰:「老婢合死,本见和士开道孝徵多才博学,言为善人,故举之。此来看之,极是罪过,人实难容,老婢合死。」后主令韩凤检案,得其诈出敕受赐十余事,以前与其重誓不杀,遂解珽侍中、仆射,出为北徐州刺史。

珽求见分疏,韩长鸾积嫌于珽,遣人推出柏阁。珽固求面见,坐不肯行。长鸾乃令军士牵曳而出,立珽于朝堂,大加诮责。上道后,复令追还,解其开府仪同、郡公,直为刺史。

至州,会有陈寇,百姓多反。珽不闭城门,守陴者皆令下城静坐,街巷禁断人行,鸡犬不听鸣吠。贼无所闻见,莫测所以。或疑人走城空,不设警备。至夜,珽忽令大叫,鼓噪聒天。贼众大惊,登时走散。后复结陈向城,珽乘马自出,令录事参军王君植率兵马,仍亲临战。贼先闻其盲,谓为不能拒抗,忽见亲在戎行,弯弧纵镝,相与惊怪,畏之而罢。时提婆憾之不已,欲令城陷没贼,虽知危急,不遣救援。珽且守且战十余日,贼竟奔走,城卒保全。卒于州。

子君信,涉猎书史,多谙杂艺。位兼通直散骑常侍,聘陈使副,中书郎。珽出,亦见废免。

君信弟君彦,容貌短小,言辞涩讷,少有才学。隋大业中,位至东平郡书佐。郡陷翟让,因为李密所得。密甚礼之,署为记室,军书羽檄,皆成其手。及密败,为王世充所杀。

珽弟孝隐,亦有文学,早知名。词章虽不逮兄,机警有口辨,兼解音律。魏末为兼散骑常侍,迎梁使。时徐君房、庾信来聘,名誉甚高,魏朝闻而重之。接对者多取一时之秀,卢元景之徒,并降阶摄职,更递司宾。孝隐少处其中,物议称美。

孝隐从父弟茂,颇有辞情,然好酒性率,不为时所重。大宁中,以经学为本乡所荐,除给事,以疾辞,仍不复仕。珽受任寄,故令呼茂,茂不获已,暂来就之。珽欲为奏官,茂乃逃去。

珽族弟崇儒,涉学有辞,少以干局知名。武平末,位司州别驾、通直常侍。入周,为容昌郡太守。隋开皇初,终宕州长史。

论曰:袁翻弟兄,可为一时才秀;聿修行业,亦乃不殒家风。景文学义见称,敬安正情自立,休之加以藻思,可谓载德者焉。思伯经明行修,乃惟门素。祖莹干能艺用,实曰时良;孝徵俊才虽多,适足败国。叔鸾器怀清峻,元景才干知名,并匡佐齐初,一时推重,美矣哉!

北史卷四十八

列传第三十六

尔硃荣子文暢文略从子兆从弟彦伯彦伯子敞彦伯弟仲远世隆荣从父弟度律荣从祖兄子天光

尔硃荣,字天宝,北秀容人也。世为部落酋帅,其先居尔硃川,因为氏焉。高祖羽健,魏登国初为领人酋长,率契胡武士从平晋阳,定中山,拜散骑常侍。以居秀容川,诏割方三百里封之,长为世业。道武初,以南秀容川原沃衍,欲令居之。羽健曰:「家世奉国,给侍左右,北秀容既在▯内,差近京师,岂以沃▯脊,更迁远地?」帝许之。所居处曾有狗舐地,因而穿之得甘泉,因名狗舐泉。曾祖郁德、祖代勤,继为酋长。代勤,太武敬哀皇后舅也。既以外亲,兼数征伐有功,给复百年,除立义将军。曾围山而猎,部人射虎,误中其髀。代勤仍令拔箭,竟不推问,曰:「此既过误,何忍加罪。」部内咸感其意。位肆州刺史,封梁郡公,以老致仕,岁赐帛百疋以为常。卒,谥曰庄。孝庄初,追赠太师、司徒公、录尚书事。父新兴,太和中继为酋长。曾行马群,见一白蛇,头有两角,咒之,求畜牧蕃息。自是牛羊驼马,日觉滋盛,色别为群,谷量之。朝廷每有征讨,辄献私马,兼备资粮,助裨军用。孝文嘉之。及迁洛,特听冬朝京师,夏归部落。每入朝,诸公王朝贵,竞以珍玩遗之,新兴亦报以名马。位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人酋长。新兴每春秋二时,恆与妻子阅畜牧于川泽,射猎自娱。明帝时,以年老,启求传爵于荣。卒,谥曰简。孝庄初,赠太师、相国、西河郡王。

译陆媪、穆提婆对这些议论颇有不同意见。珽于是暗示御史中丞丽伯律,让他弹劾主书王子冲收受贿赂;珽知道此事牵连穆提婆,想使赃罪相互牵连,借此定罪,并牵连陆媪。他仍担心后主沉溺于近臣宦官,想借皇后家族作为援助,请求任皇后兄长胡君瑜为侍中、中领军,又征召君瑜的兄长、梁州刺史君璧,想任他为御史中丞。陆媪听说后心怀愤怒,千方百计排斥诋毁他们,立即调君瑜出任金紫光禄大夫,解除其中领军职务,君璧回梁州镇守。皇后被废,也很大程度上是由此引起的。王子冲被释放,不再追问。珽日益被疏远,众宦官又共同进谗毁谤他,无所不用其极。后主询问各位太姬,太姬哀怜而沉默不答。后主询问三次,她才下床跪拜说:“老婢本应当死。我当初听和士开说孝徵才多学广,说他是善人,所以举荐了他。如今看来,这实在是极大的罪过,确实不能容忍,老婢本应当死。”后主命韩凤查验案件,查出珽欺诈颁发诏令、接受赏赐十多件事。因为后主此前曾和珽重重发誓不杀他,于是解除珽的侍中、仆射职务,调出任北徐州刺史。珽请求面见皇帝分条申辩,韩长鸾一直对珽怀有嫌隙,派人把他推出柏阁。珽坚持请求当面见皇帝,坐着不肯走。长鸾于是命军士拖拽着他出去,让珽站在朝堂上,严厉地大加斥责。上路后,又命人把他追回,解除他的开府仪同三司和郡公爵位,只保留刺史身份。到了州任,正逢陈朝军队入侵,百姓多有反叛。珽不关闭城门,命守城墙的士兵都下城安静坐着,禁止街巷中有人行走,连鸡犬也不许鸣叫。贼军听不到也看不到任何动静,无法测知其中缘故。有的人怀疑百姓已经逃走、城中空虚,便不设防备。到了夜里,珽忽然命令大声呼喊,击鼓喧闹,声音震天。贼军大惊,当即四散逃走。后来贼军又集结起来进攻城池,珽骑马亲自出城,命录事参军王君植率领兵马,并亲自到阵前作战。贼军先听说他是盲人,以为他不能抵抗,忽然看见他亲自置身军阵,张弓放箭,彼此惊异害怕,于是停止进攻。当时穆提婆一直怨恨珽,想让城池陷落并被贼军攻破;虽然知道情况危急,却不派兵救援。珽一边守城一边作战十多天,贼军最终逃走,城池终于保全。珽死于州任。他的儿子君信,广泛涉猎书籍史事,熟悉许多杂艺。官至兼通直散骑常侍、聘陈使副、中书郎。珽获罪出任外职后,君信也被废免官职。君信的弟弟君彦,身材矮小,容貌不佳,说话迟钝笨拙,年轻时却很有才学。隋大业年间,官至东平郡书佐。东平郡陷落后,翟让得到他。李密非常礼遇他,任命他为记室,军中文书和紧急檄文都出自他的手笔。李密失败后,君彦被王世充杀死。珽的弟弟孝隐,也有文学才华,很早就知名。文章虽然比不上哥哥,但机敏警觉、能言善辩,又懂得音律。魏末任兼散骑常侍,迎接梁朝使者。当时徐君房、庾信前来聘问,声誉很高,魏朝听说后十分看重他们。负责接待应答的人大多选用一时俊秀之士,卢元景等人都降阶代理职务,轮流担任接待宾客的官员。孝隐年轻时也处在其中,舆论对他多有称美。孝隐的从父弟茂颇有文辞才情,但喜好饮酒,性情直率,不受当时人重视。大宁年间,他因经学被本乡举荐,任给事,以疾病为由辞职,此后不再出仕。珽受到任用并掌握权势后,便命人召来茂,茂不得已,暂时前来投奔。珽想替他奏请官职,茂于是逃走了。珽的族弟崇儒,广泛求学而且有文辞才华,年轻时便以才干和办事能力闻名。武平末年,官至司州别驾、通直常侍。入周以后,任容昌郡太守。隋开皇初年,死于宕州长史任上。史臣评论说:袁翻兄弟,可以算是一时的才俊;聿修的品行事业,也没有败坏家风。景文学问和义行受到称誉,敬安端正有操守、凭自身立足,休之又增添了文采才思,都可以说是承载德行的人。思伯经学精通、品行修养高,本来就是世代家风的延续。祖莹有才干、能办事、又有技艺,确实是当时的贤良之才;孝徵虽然有很多出众才华,却足以败坏国家。叔鸾器度胸襟清正高峻,元景才干出众而知名,他们都辅佐齐朝初建,一时受到推重,实在可称美啊!《北史》第四十八卷。列传第三十六。尔硃荣的儿子文畅、文略;他的从子尔硃兆;从弟尔硃彦伯;彦伯的儿子尔硃敞;彦伯的弟弟尔硃仲远;世隆;尔硃荣的从父弟尔硃度律;尔硃荣的从祖兄之子尔硃天光。尔硃荣,字天宝,是北秀容人。家世代都是部落酋帅,他们的祖先居住在尔硃川,因此以尔硃为姓。高祖羽健,魏登国初年任领人酋长,率领契胡武士跟随军队平定晋阳、安定中山,被授为散骑常侍。因为他居住在秀容川,朝廷下诏划出方圆三百里的地方封给他,永远作为世业。道武帝初年,因南秀容川土地肥沃平坦,想让他迁居那里。羽健说:“我们家世代侍奉国家,供给侍卫在皇帝左右;北秀容已经在境内,又较接近京师,难道因为南方土地肥沃贫瘠不同,就要迁到遥远的地方吗?”皇帝答应了他。他们居住的地方曾有一条狗舔地,于是挖地得到甘泉,便把那里命名为狗舐泉。曾祖郁德、祖父代勤相继担任酋长。代勤是太武帝敬哀皇后的舅舅。他既是外戚,又多次征战有功,朝廷免除其部落赋役一百年,授任立义将军。他曾经围山打猎,部人射虎时误中他的髀部。代勤仍命人拔出箭,不再追究,说:“这既然是过失,怎么忍心加罪呢?”部落中人都感激他的仁厚。他官至肆州刺史,封梁郡公,年老后退休,每年照例赐帛一百匹。去世后,谥号为庄。孝庄帝初年,追赠太师、司徒公、录尚书事。父亲新兴,太和年间继任酋长。他曾巡视马群,看见一条白蛇,头上有两只角,便对它祝祷,希望牲畜繁殖兴旺。从此牛、羊、骆驼、马逐渐日益繁盛,毛色各异,分别成群,用谷物计量其数量。朝廷每次有征讨,他总是献出私人的马匹,并备办资粮,帮助军队使用。孝文帝嘉奖他。迁都洛阳后,朝廷特许他冬天入京朝见,夏天回到部落。他每次入朝,各位公王和朝廷贵族争相把珍玩赠给他,新兴也用名马回赠。官至散骑常侍、平北将军、秀容第一领人酋长。新兴每年春秋两季,总和妻子儿女到川泽间巡视牲畜,以射猎自娱。明帝时,他因年老上奏请求把爵位传给尔硃荣。去世后,谥号为简。孝庄帝初年,赠太师、相国、西河郡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