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四十四
悦子子建,字敬忠,释褐奉朝请,累迁太尉从事中郎。初,宣武时平氏,遂于武兴立镇,寻改为东益州。其后镇将刺史,乖失人和,群氏作梗,遂为边患。乃除子建东益州刺史。子建布以恩信,远近清静。正光五年,南北二秦城人莫折念生、韩祖香、张长命相继构逆。佥以州城之人,莫不劲勇,同类悉反,宜先收其器械。子建以为城人数当行阵,尽皆骁果,安之足以为用,急之腹背为忧。乃悉召居城老壮,晓示之,并上言诸城人本非罪坐而来者,悉求听免。明帝优诏从之。子建渐分其父兄子弟,外居郡戍,内外相顾,终获保全。及秦贼乘胜,屯营黑水,子建乃潜使掩袭,前后斩获甚众,威名赫然。先反者,及此悉降。乃间使上闻,帝甚嘉之,诏子建兼尚书,为行台刺史如故。于是威振蜀土。其梁、巴、二益、两秦之事,皆所节度。
梁州刺史傅竖眼子敬仲心以为愧,在洛大行货贿,以图行台。先是子建亦屡求归京师,至此,乃遣刺史唐永代焉。竖眼因为行台。子建将还,群氏慕恋,相率断道。主簿杨僧覆先行晓喻,诸氏忿曰:「我留刺史,尔送出也?」斫之数创,几死。子建徐加慰譬,旬月方得前行。吏人赠遗,一无所受。而东益氏、蜀寻反,攻逼唐永,永弃城而走,乃丧一籓矣。初永之走,子建客有沙门云璨及钜鹿人耿显皆没落氏手,及知子建之客,垂泣追衣物还之,送出白马。遗爱所被如此。
初,子建为前军将军,十年不徙,在洛闲暇,与吏部尚书李歆、歆从弟延寔颇为弈棋,时人谓为耽好。子建每曰:「棋于廉勇之际,得之深矣。且吾未为时用,博弈可也。」及一临边事,凡经五年,未曾对局。
还洛后,累迁卫尉卿。初,元颢内逼,庄帝北幸,子建谓所亲卢义僖曰:「北海自绝社稷,称籓萧衍,吾老矣,岂能为陪臣!」遂携家口居洛南。颢平乃归。先苦风痹,及此遂甚。以卿任有务,屡上书乞身,特除右光禄大夫。邢杲之平,太傅李延寔子侍中彧为大使,抚慰东土。时外戚贵盛,送客填门,子建亦往候别。延实曰:「小兒今行,何以相助?」子建曰:「益以盈满为诫。」延实怅然久之。及庄帝杀尔硃荣,遇祸于河阴者,其家率相吊贺。太尉李虔第二子仁曜,子建之女婿,往亦见害。子建谓姨弟卢道虔曰:「朝廷诛翦权强,凶徒尚梗,未闻有奇谋异略,恐不可济。此乃李门祸始,吊贺无乃匆匆!」及永安之后,李氏宗族流离,或遇诛夷,如其所虑。后历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
子建自出为籓牧,董司山南,居脂膏之中,遇天下多事,正身洁已,不以财利经怀。及归京师,家人衣食,常不周赡,清素之迹,著于终始。性存重慎,不杂交游,唯与尚书卢义僖、姨弟泾州刺史卢道裕雅相亲昵。及疾笃,顾敕二子曰:「死生大分,含气所同。世有厚葬,吾平生不取;遽除裸身,又非吾意。气绝之后,敛以时服。吾平生契阔,前后三娶,合葬之事,抑又非古。且汝二母,先在旧茔,坟地久固,已有定别。唯汝次母墓在外耳,可迁入兆域,依班而定行于吾墓之后,如此足矣,不须附合。当顺吾心,勿令吾有遗恨。」永熙二年春,卒于洛阳孝义里舍,时年六十。又赠仪同三司、定州刺史,谥曰文静。
二子,收、祚。
收少机警,不持细行。年十五,颇已属文。及随父赴边,好习骑射,欲以武艺自达。荥阳郑伯调之曰:「魏郎弄戟多少?」收惭,遂折节读书。夏月,坐板床,随树阴讽诵。积年,床板为之锐减,而精力不辍。以文华显。
初除太学博士。及尔硃荣于河阴滥害朝士,收亦在围中,以日晏获免。吏部尚书李神隽重收才学,奏授司徒记室参军。永安三年,除北主客郎中。节闵帝立,妙简近侍,诏试收为封禅书。收下笔便就,不立藁草,文将千言,所改无几。时黄门郎贾思同侍立,深奇之,白帝曰:「虽七步之才,无以过此。」迁散骑侍郎,寻敕典起居注,并修国史,俄兼中书侍郎,时年二十六。
孝武初,又诏收摄本职,文诰填积,事咸称旨。黄门郎崔甗从齐神武入朝,熏灼于世,收初不诣门。甗为帝登阼赦云:「朕托体孝文。」收嗤其率直。正员郎李慎以告之,甗深忿忌。时节闵帝殂,令收为诏。甗乃宣言:收普泰世出入帏忄屋,一日造诏,优为词旨,然则义旗之士,尽为逆人。又收父老,合解官归侍。南台将加弹劾,赖尚书辛雄为言于中尉綦俊,乃解。收有贱生弟仲同,先未齿录,因此怖惧,上籍,遣还乡扶侍。孝武尝大发士卒,狩于嵩山之南,旬有六日。时寒,朝野嗟怨。帝与从官及诸妃王,奇伎异饰,多非礼度。收欲言则惧,欲默不能已,乃上《南狩赋》以讽焉,年二十七。虽富言淫丽,而终归雅正。帝手诏报焉,甚见褒美。郑伯谓曰:「卿不遇老夫,犹应逐兔。」
译魏悦的儿子魏子建,字敬忠,初任奉朝请,后来多次升迁,官至太尉从事中郎。起初,宣武帝时平定氏族叛乱,于是在武兴设置镇,不久改为东益州。此后镇将和刺史失去民心,各氏族纷纷作乱,终于成为边境祸患。于是任命魏子建为东益州刺史。魏子建施行恩惠和信义,使远近都安定清静。正光五年,南秦、北秦的城民莫折念生、韩祖香、张长命相继起兵叛乱。众人都认为州城中的人个个强悍勇猛,同类必然全部反叛,应当先收缴他们的兵器。魏子建认为,城中百姓人数足以编入军阵,而且全都勇悍果敢;安抚他们,便可以作为战力使用;逼迫他们,反而会成为腹背之患。于是他把城中所有老少召集起来,向他们说明情况,并上书说,各城百姓本来都不是因犯罪而被迁来的,应当全部听任他们免除嫌疑。孝明帝下达宽厚的诏书,同意了他的请求。魏子建逐渐把这些人的父兄子弟分开,安排一部分到外地居住或守戍,使内外彼此照应,最终得以保全。等到秦地叛军乘胜进兵,在黑水驻扎营垒,魏子建便暗中派兵袭击,前后斩杀俘获了很多人,威名显赫。先前反叛的人,到这时全都投降。于是他秘密派使者上报皇帝,孝明帝非常嘉奖他,下诏任命魏子建兼任尚书,仍旧担任行台刺史。于是他的威名震动蜀地,梁、巴、二益、两秦的事务,都由他节制。梁州刺史傅竖眼的儿子傅敬仲内心以此为惭愧,便在洛阳大肆行贿,企图谋求行台一职。在此以前,魏子建也多次请求回到京师;到这时,朝廷便派刺史唐永代替他。傅竖眼于是担任行台。魏子建将要回去时,各氏族百姓都爱戴留恋他,纷纷拦断道路。主簿杨僧覆先去劝告说明,诸氏族愤怒地说:“我们要留下刺史,你却要把他送走吗?”便砍了杨僧覆几刀,他几乎送命。魏子建慢慢加以安慰劝解,过了一个月才得以前行。官吏百姓赠送的东西,他一概没有接受。然而东益州的氏族和蜀地不久又反叛,进攻逼迫唐永,唐永弃城逃走,于是朝廷丧失了一个藩镇。起初唐永逃走时,魏子建的门客沙门云璨和钜鹿人耿显都落入氏族手中;他们得知二人是魏子建的门客后,流着泪把衣物送还,并护送他们出城到白马。这就是魏子建遗留下来的恩爱影响。起初,魏子建任前军将军,十年没有升迁。他在洛阳任职清闲时,常与吏部尚书李歆、李歆的堂弟李延寔下棋,当时人认为他沉溺于此。他常说:“下棋对于廉洁和勇敢之间的道理,我体会得很深。而且我还没有被时势任用,进行博弈也是可以的。”等到一旦遇到边境事务,前后共五年,他再也没有下过一盘棋。回到洛阳后,他多次升迁,官至卫尉卿。起初元颢在宫内逼迫庄帝,庄帝向北出奔,魏子建对亲近的人卢义僖说:“北海王元颢自绝于社稷,向萧衍称藩;我已经老了,哪里还能做陪臣!”于是带着家属住在洛阳城南。元颢被平定后才回来。他此前一直苦于风痹,此时病情更加严重。因为卫尉卿的职务有事务要办理,他多次上书请求辞职,于是特别任命他为右光禄大夫。邢杲被平定后,太傅李延寔的儿子、侍中李彧出任大使,前往安抚东方地区。当时外戚权贵显赫,送客的人挤满门庭,魏子建也去为他送别。李延寔说:“我这个小儿子此行,你拿什么来帮助他呢?”魏子建说:“用益处太多、富足过满来作告诫。”李延寔听后惆怅了很久。后来庄帝杀死尔朱荣,在河阴遭难的人家,往往相互道贺吊唁。太尉李虔的第二个儿子李仁曜,是魏子建的女婿,也前往河阴,结果被杀。魏子建对姨弟卢道虔说:“朝廷诛杀剪除权势强盛的人,凶徒仍然横行,却没有听说有什么奇谋妙略,恐怕事情不能成功。这是李家的灾祸开始,前去吊贺,难道不是太匆忙了吗!”永安之后,李氏宗族流离失所,有的遭到诛灭,果然如同他所忧虑的那样。后来他历任左光禄大夫,又加授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魏子建出任藩镇牧守后,主管山南地区,身处富饶之地;当时天下多事,他端正自身、洁身自守,从不把财利放在心上。回到京师后,家人的衣食常常不能充足供应,他一生清贫朴素的操守始终如一。性情持重谨慎,不与杂乱之人交往,只有尚书卢义僖和姨弟、泾州刺史卢道裕与他一向亲密。病重时,他回头告诫两个儿子说:“生死是人生的大分别,但凡有气息的生灵都一样。世人有厚葬的做法,我一生不取;仓促地把尸身裸露下葬,也不是我的心愿。气绝之后,用当时的衣服收殓。我一生经历坎坷,前后娶过三位妻子,合葬的事情,又不是古代的制度。况且你们的两位母亲,先前已经葬在旧墓地,坟地长久稳固,也已有明确的分别。只有你们的继母墓在外面,可以迁入墓域,按照次序安置在我墓之后,这样就足够了,不必附葬在一起。应当顺从我的心愿,不要让我留下遗憾。”永熙二年春,他在洛阳孝义里的住宅中去世,时年六十岁。又追赠仪同三司、定州刺史,谥号文静。有两个儿子:魏收、魏祚。魏收年少时机敏警悟,不拘守细小的行为规范。十五岁时,已经很会写文章。后来随父亲到边地,喜欢学习骑马射箭,想凭武艺谋求发展。荥阳人郑伯调笑他说:“魏郎耍戟耍得怎么样?”魏收感到惭愧,于是改变志向,专心读书。夏天,他坐在木板床上,随着树荫移动诵读经书。年年如此,床板都因此磨得越来越薄,但他的精力从未停止。后来凭借文章才华显名。起初,他被任命为太学博士。尔朱荣在河阴滥杀朝廷官员时,魏收也在包围之中,直到天晚才得以免死。吏部尚书李神隽器重他的才学,上奏授予他司徒记室参军。永安三年,任北主客郎中。节闵帝即位后,精心选拔近侍,下诏考试魏收,让他撰写封禅书。魏收下笔就完成,不先起草,文章将近千字,修改的地方很少。当时黄门郎贾思同侍立在旁,深感惊异,对皇帝说:“即使有七步成诗的才华,也无法超过这个。”魏收升任散骑侍郎,不久奉诏掌管起居注,并修撰国史,很快兼任中书侍郎,当时二十六岁。孝武帝初年,又下诏让魏收暂代本职,诏令文书堆积如山,事情都符合皇帝的旨意。黄门郎崔甗跟随齐神武帝入朝,权势炽盛于世,魏收起初却没有登门拜访。崔甗为皇帝即位写赦书,里面说:“朕承继孝文帝的血统。”魏收讥笑他直率轻率。正员郎李慎把这件事告诉了崔甗,崔甗因此十分愤恨嫉妒。当时节闵帝去世,命魏收撰写诏书。崔甗便公开说:“魏收在普泰年间出入宫廷帷幄,一天就写成诏书,文辞非常优美;这样说来,参加义军的人岂不全成了叛逆?况且魏收的父亲已经年老,应当解除他的官职,回乡侍奉。”南台将要加以弹劾,幸亏尚书辛雄向中尉綦俊替他说情,才得以解除此事。魏收有一个身份卑微、名叫仲同的弟弟,先前没有登记入籍,因此害怕,上报户籍后,便把他送回乡里扶侍父亲。孝武帝曾大规模征发士卒,到嵩山以南狩猎,历时十六天。当时天气寒冷,朝野都叹息怨恨。皇帝与随从官员及各位妃嫔王侯,表演奇技、穿戴奇异服饰,其中很多都不合礼制。魏收想进言却害怕,想沉默又无法忍住,于是作《南狩赋》来讽谏,当时二十七岁。文章虽然辞藻丰富艳丽,但最终归于典雅正当。皇帝亲手写诏书答复,极力褒奖赞美他。郑伯对他说:“你如果没有遇到老夫,恐怕还在追兔子呢。”
神武固让天柱大将军,魏帝敕收为诏,令遂所请。欲加相国,问收相国品秩,收以实对,帝遂止。收既未测主、相之意,以前事不安,求解,诏许焉。久之,除帝兄子广平王赞开府从事中郎,收不敢辞,乃为《庭竹赋》以致已意。寻兼中书舍人。与济阴温子升、河间邢子才齐誉,世号「三才」。时孝武内有间隙,收遂以疾固辞而免。舅崔孝芬怪而问之,收曰:「惧有晋阳之甲。」寻而神武南上,帝西入关。
收兼通直散骑常侍,副王昕聘梁。昕风流文辩,收辞藻富逸,梁主及其群臣咸加敬异。先是,南北初和,李谐、卢元明首通使命,二人才器,并为邻国所重。至此,梁主称曰:「卢、李命世,王、魏中兴,未知后来,复何如耳。」收在馆,遂买吴婢入馆;其部下有卖婢者,收亦唤取,遍行奸秽。梁朝馆司,皆为之获罪。人称其才,而鄙其行。在途作《聘游赋》,辞甚美盛。使还,尚书右仆射高隆之求南货于昕、收,不能如志,遂讽御史中尉高仲密禁止昕、收于其台,久之得释。
及孙搴死,司马子如荐收,召赴晋阳,以为中外府主簿。以受旨乖忏,频被嫌责,加以箠楚,久不得志。会司马子如奉使霸朝,收假其余光。子如因宴戏言于神武曰:「魏收,天子中书郎,一国大才,愿大王借与颜色。」由此转府属,然未甚优礼。
收从叔季景有文学,历官著名,并在收前,然收常所欺忽。季景、收初赴并,顿丘李庶者,故大司农谐之子也,以华辩见称,曾谓收曰:「霸朝便有二魏。」收率尔曰:「以从叔见比,例邪输之比卿。」邪输者,故尚书令陈留公继伯之子,愚痴有名,好自入市肆,高价买物,商买共所嗤玩。收忽以季景方之,不逊例多如此。
收本以文才,必望颖脱见知,位既不遂,求修国史。崔暹为言于文襄曰:「国史事重,公家父子霸王功业,皆须具载,非收不可。」文襄乃启收兼散骑常侍,修国史。武定二年,除正常侍,领兼中书侍郎,仍修国史。
魏帝宴百僚,问何故名「人日」,皆莫能知。收对曰:「晋议郎董勋答问礼俗云:正月一日为鸡,二日为狗,三日为猪,四日为羊,五日为牛,六日为马,七日为人。」时邢邵亦在侧,甚恧焉。自魏、梁和好,书下纸每云:「想彼境内宁静,此率土安和。」梁后使其书乃去「彼」字,自称犹著「此」,欲示无外之意。收定报书云:「想境内清晏,今万国安和。」梁人复书,依以为体。
后神武入朝,静帝授相国,固让,令收为启。启成呈上,文襄时侍侧,神武指收曰「此人当复为崔光。」四年,神武于西门豹祠宴集,谓司马子如曰:「魏收为史官,书吾善恶,闻北便利时诸贵常饷史官饮食,司马仆射颇曾饷不?」因共大笑。仍谓收曰:「卿勿见元康等在吾目下趋走,谓吾以为勤劳。我后世身名在卿手,勿谓我不知。」寻加兼著作郎。
收昔在京洛,轻薄尤甚,人号云「魏收惊蛱蝶。」文襄曾游东山,令给事黄门侍郎颢等宴。文襄曰:「魏收恃才无宜适,须出其短。」往复数番,收忽大唱曰:「杨遵彦理屈,已倒。」愔从容曰:「我绰有余暇,山立不动。若遇当涂,恐翩翩遂逝。」当涂者魏,翩翩者蝶也。文襄先知之,大笑称善。文襄又曰:「向语犹微,宜更指斥。」愔应声曰:「魏收在并作一篇诗,对众读讫,云:'打从叔季景出六百斗米,亦不辨此。'远近所知,非敢妄说。」文襄喜曰:「我亦先闻。」众人皆笑。收虽自申雪,不复抗拒,终身病之。
侯景叛入梁,寇南境。文襄时在晋阳,令收为檄五十余纸,不日而就。又檄梁朝,令送侯景,初夜执笔,三更便了,文过七纸。文襄善之。魏帝曾委秋大射,普令赋诗,收诗末云:「尺书征建鄴,折简召长安。」文襄壮之,顾谓人曰:「在朝今有魏收,便是国之光采。雅俗文墨,通达纵横。我亦使子才、子升,时有所作,至于词气,并不及之。吾或决有所怀,忘而不语,语而不尽,意有未及,收呈草,皆以周悉。此亦难有。」又敕兼主客郎,接梁使谢珽、徐陵。侯景既陷梁,梁鄱阳王范时为合州刺史,文襄敕收以书喻之。范得书,仍率部伍西上,州刺史崔圣念入据其城。文襄谓收曰:「今定一州,卿有其力,犹恨'尺书征建鄴'未效耳。」
文襄崩,文宣如晋阳,令与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于北第参掌机密。转秘书监,兼著作郎,又除定州大中正。时齐将受禅,杨愔奏收置之别馆,令撰禅代诏册诸文,遣徐之才守门,不听出。
译神武帝坚决推辞天柱大将军的封号,魏帝命魏收撰写诏书,让他实现请求。皇帝想加授相国,询问魏收相国的品秩,魏收如实回答,皇帝于是作罢。魏收既没有摸清君主和宰相的意图,又因前面的事情感到不安,便请求解除职务,皇帝下诏准许。过了很久,任命皇帝的侄子广平王元赞为开府从事中郎,魏收不敢推辞,于是作《庭竹赋》来表达自己的心意。不久兼任中书舍人。他与济阴人温子升、河间人邢子才齐名,当时世人称为“三才”。当时孝武帝内部已有嫌隙,魏收便借病坚决辞职获准。他的舅舅崔孝芬感到奇怪,问他原因,魏收说:“我怕有晋阳的军队。”不久,神武帝南进,孝武帝向西进入关中。魏收兼任通直散骑常侍,作为王昕的副使出使梁国。王昕风流儒雅、善于辞辩,魏收文辞丰富俊逸,梁主和群臣都对他们敬重惊异。此前南北刚刚和好,李谐、卢元明率先互通使命,这两人的才器都受到邻国重视。到这时,梁主称赞说:“卢、李是应时而生的人才,王、魏是中兴之才;不知道后来的人又会怎么样。”魏收住在馆舍时,买了吴地婢女带入馆中;他的部下有人卖婢女,魏收也叫来取用,纵情进行淫乱。梁朝管理馆舍的官员都因此获罪。人们称赞他的才华,却鄙视他的品行。在路上他作《聘游赋》,文辞十分华美盛大。出使回来后,尚书右仆射高隆之向王昕、魏收索求南方货物,不能满足他的愿望,于是暗示御史中尉高仲密把王昕、魏收拘禁在御史台,过了很久才释放。孙搴死后,司马子如推荐魏收,召他到晋阳,任命为中外府主簿。因为接受诏旨时有所违背,他屡次受到嫌弃斥责,还被加以鞭打,长期不能得志。恰逢司马子如奉命出使霸朝,魏收借助他的余威。司马子如于是趁宴饮时对神武帝戏言说:“魏收是天子的中书郎,是全国的大才,希望大王给他一些好脸色。”因此魏收改任府属,但并没有受到特别优厚的礼遇。魏收的堂叔魏季景有文学才华,历任官职并且很有名望,成名还在魏收之前,但魏收常常欺凌轻视他。魏季景和魏收起初到并州时,顿丘人李庶也在那里。李庶是前大司农李谐的儿子,以才华和辩才著称,曾对魏收说:“霸朝这里竟然有两个魏氏人才。”魏收随口说:“拿我堂叔来和你相比,按惯例,你也只能算输给你。”邪输,是前尚书令、陈留公元继伯的儿子,因愚蠢痴呆而出名,喜欢自己到市场店铺中去,以高价买东西,商人和买者都共同讥笑戏弄他。魏收忽然把魏季景比作邪输,像这样不恭敬的例子很多。魏收本来凭借文章才华,必定希望脱颖而出、受到知遇;但官位没有实现,于是请求修撰国史。崔暹向文襄帝进言说:“国史之事十分重大,您家父子的称霸功业都必须详细记载,非魏收不可。”文襄帝于是上奏,任命魏收兼散骑常侍,修撰国史。武定二年,任正常侍,兼领中书侍郎,仍旧修撰国史。魏帝宴请百官,问为什么称为“人日”,大家都不知道。魏收回答说:“晋代议郎董勋答复关于礼俗的询问说:正月初一是鸡日,初二是狗日,初三是猪日,初四是羊日,初五是牛日,初六是马日,初七是人日。”当时邢邵也在旁边,感到十分惭愧。魏、梁和好以后,书信下达时常说:“想来贵国境内安宁,这里四海安和。”后来梁国使者的书信去掉了“彼”字,但自称仍写“此”,想表示没有内外之别。魏收拟定答书说:“想来境内清平安宁,如今万国安和。”梁人回信,便依照这种格式。后来神武帝入朝,静帝授予他相国之位,他坚决推辞,命魏收撰写启文。启文写成呈上时,文襄帝正在旁边侍奉,神武帝指着魏收说:“这个人将来应当成为另一个崔光。”武定四年,神武帝在西门豹祠宴饮聚会,对司马子如说:“魏收担任史官,记载我的善恶。我听说北方习俗便利时,诸位贵人常常送饮食给史官,司马仆射可曾送过吗?”于是大家一起大笑。神武帝又对魏收说:“你不要因为看见元康等人在我面前奔走,就以为我把这当作勤劳。我后世的身名掌握在你手里,不要以为我不知道。”不久又加授兼著作郎。魏收过去在京城洛阳时,轻佻放纵尤其厉害,人们称他说:“魏收惊飞蝴蝶。”文襄曾游东山,下令让给事黄门侍郎颢等人设宴。文襄说:“魏收自恃才华,却没有适宜得体的表现,必须让他显出短处来。”这样往来数次,魏收忽然大声说道:“杨遵彦理屈词穷,已经倒下了。”杨愔从容地说:“我还很有余暇,像山一样站立不动。如果遇到当涂,只怕它轻盈地飞走了。”所谓“当涂”,指的是魏;所谓“翩翩”,指的是蝴蝶。文襄事先已经知道这层意思,大笑着称好。文襄又说:“刚才的话还不够明显,应当再加以指斥。”杨愔随声答道:“魏收在并州作了一篇诗,当着众人读完后,说:‘即使让从叔季景拿出六百斗米,也不能辨清这件事。’这是远近都知道的事,我不敢胡乱说。”文襄高兴地说:“我也早已听说过。”众人都笑了。魏收虽然为自己辩解申明,却不再抗拒,终身都为此事感到痛苦。侯景叛乱投奔梁国,侵犯南部边境。文襄帝当时在晋阳,命魏收撰写檄文五十多纸,魏收很快便完成。又撰写致梁朝的檄文,命令梁国送还侯景;他初更拿起笔,三更便写完,文章超过七纸,文襄帝非常赞赏。魏帝曾命人主持秋季大射礼,普遍命群臣赋诗,魏收诗的末句说:“一纸书信征召建邺,折简传令召来长安。”文襄帝认为气势壮盛,回头对人说:“如今朝廷有魏收,就是国家的光彩。他雅正和通俗的文章都能写,文辞通达纵横。我也让子才、子升时时写作,但说到文辞气势,都比不上他。我有时决定了心中的想法,忘了没有说出来;即使说出来,也未能说尽,意思还有未到之处,魏收呈上草稿时,全都补充得周全。这种才能也是很难有的。”又命他兼任主客郎,接待梁国使者谢珽、徐陵。侯景攻陷梁国后,梁国鄱阳王萧范当时任合州刺史,文襄帝命魏收写信劝告他。萧范收到信后,仍率领部队向西进军,州刺史崔圣念进入并占据合州城。文襄帝对魏收说:“如今平定一个州,也有你的功劳,只可惜‘一纸书信征召建邺’的话还没有应验。” 文襄帝去世后,文宣帝前往晋阳,命魏收与黄门郎崔季舒、高德正、吏部郎中尉瑾在北第参与掌管机密事务。魏收改任秘书监,兼著作郎,又任定州大中正。当时北齐将要接受禅让,杨愔奏请把魏收安置在别馆,命他撰写禅代诏书、册文等文章,并派徐之才守门,不许他出去。
天保元年,除中书令,仍兼著作郎,封富平县子。二年,诏撰魏史。四年,除魏尹,故优以禄力,专在史阁,不知郡事。初,帝令群臣各言志,收曰:「臣愿得直笔东观,早出魏书。」故帝使收专其任。又诏平原王高隆之总监之,署名而已。帝敕收曰:「好直笔,我终不作魏太武诛史官。」
始,魏初邓彦海撰代记十余卷,其后崔浩典史,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之郎知世修其业。浩为编年体,彪始分作纪、表、志、传,书犹未出。宜武时,命邢峦追撰孝文起居注,书至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鸿、王遵业补续焉,下讫孝明,事甚委悉。济阴王晖业撰辨宗室录三十卷。收于是与通直常侍房延佑、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专总斟酌,以成魏书。辩定名称,随条甄举。又搜采亡遗,缀续后事,备一代史籍,表而上闻之。勒成一代大典:凡十二纪,九十二列传,合一百一十卷。五年三月,奏上之。秋,除梁州刺史。收以志未成,奏请终业,许之。十一月复奏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历二卷,礼乐四卷,食货一卷,刑罚一卷,灵徵二卷,官氏二卷,释老一卷,凡二十卷。续于纪传,合一百三十卷。分为十二表,其史三十五例,二十五序,九十四论,前后二表一启,皆独出于收。
收所引史官,恐其陵逼,唯取学流先相依附者。其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让虽夙涉朝位,并非史才;刁柔、裴昂之以儒业见知,全不堪编缉;高孝干以左道求进。修史诸人,宗祖姻戚,多被书录,饰以美言。收颇急,不甚能平,夙有怨者,多没其善。每言:「何物小子,敢共魏收作色!举之则使上天,按之当使入地。」初,收在神武时为太常少卿,修国史,得阳休之助。因谢休之曰:「无以谢德,当为卿作佳传。」休之父固,魏世为北平太守,以贪虐为中尉李平所弹获罪,载在魏起居注。收书云:「固为北平,甚有惠政,坐公事免官。」又云:「李平深相敬重。」尔硃荣于魏为贼,收以高氏出自尔硃,且纳荣子金,故减其恶而增其善,论云:「若修德义之风,同韩、彭、伊、霍,夫何足数。」
时论既言收著史不平,文宣诏收于尚书省与诸家子孙共加论讨。前后投诉,百有余人,云遗其世职位;或云其家不见记录;或云妄有非毁。收皆随状答之。,范阳卢斐父同附出族祖玄传下;顿丘李庶家传,称其本是梁国家人。斐、庶讥议,云史书不直。收性急,不胜其愤,启诬其欲加屠害。帝大怒,亲自诘责。斐曰:「臣父仕魏。位至仪同,功业显著,名闻天下,与收无亲,遂不立传。博陵崔绰,位至本郡功曹,更无事迹,是收外亲,乃为传首。」收曰:「绰虽无位,道义可嘉,所以合传。」帝曰:「卿何由知其好人?」收曰:「高允曾为绰赞,称有道德。」帝曰:「司空才士,为人作赞,正应称扬。亦如卿为人作文章,道其好者,岂能皆实?」收无以对,战栗而已。但帝先重收才,不欲加罪。时太原王松年亦谤史,及斐、庶并获罪,各被鞭配甲坊,或因以致死。卢思道亦抵罪。然犹以群口沸腾,敕魏史且勿施行,令群官博议。听有家事者入署,不实者陈牒。于是众口喧然,号为「秽史」,投牒者相次,收无以抗之。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势倾朝野,与收皆亲。收遂为其家并作传,二人不欲言史不实,抑塞拆辞,终文宣世,更不重论。
又尚书陆操尝谓愔曰:「魏收魏书可谓博物宏才,有大功于魏室。」愔尝谓收曰:「此谓不刊之书,传之万古。但恨论及诸家枝叶亲姻,过为繁碎,与旧史体例不同耳。」收曰:「往因中原丧乱,人士谱牒遗逸略尽,是以具尽其枝派。望公观过知仁,以免尤责。」
八年夏,除太子少傅,监国史。复参修律令。三台成,文宣曰:「台成,须有赋。」愔先以告收,收上《皇居新殿台赋》,其文甚壮丽。时所作者自邢邵已下,咸不逮焉。收上赋前数日,乃告邢邵,邵后告人曰:「收甚恶人,不早言之。」帝曾游东山,敕收作诏,宣扬威德,譬喻关西。俄顷而讫,辞理宏壮,帝对百僚大嗟赏之。仍兼太子詹事。收娶其舅女,崔昂之妹,产一女,无子。魏太常刘芳孙女、中书郎崔肇师女,夫家坐事,帝并赐收为妻。时人比之贾充置左右夫人。然无子。后病甚,恐身后嫡媵不平,乃放二姬。及疾瘳追忆,作《怀离赋》以申意。
译天保元年,任中书令,仍兼著作郎,封富平县子。天保二年,下诏撰写《魏史》。四年,任魏尹,因此优厚地供给俸禄和人力,让他专心在史阁修史,不必过问郡中事务。起初,皇帝命群臣各自陈述志向,魏收说:“臣希望能在东观秉笔直书,早日完成《魏书》。”因此皇帝让魏收专任此事。又下诏让平原王高隆之总监修史,只是署名而已。皇帝告诫魏收说:“你尽管秉笔直书,我终究不会像魏太武帝那样杀史官。” 起初,北魏初年邓彦海撰写《代记》十多卷;后来崔浩主管史事,游雅、高允、程骏、李彪、崔光、李琰之等人相继了解并继续修撰这一事业。崔浩采用编年体,李彪开始分作纪、表、志、传,但这部书仍未刊行。孝武帝时,命邢峦追续撰写孝文帝的起居注,写到太和十四年;又命崔鸿、王遵业补充续写,下限到孝明帝,记载十分详细。济阴王元晖业撰写《辨宗室录》三十卷。魏收于是与通直常侍房延祐、司空司马辛元植、国子博士刁柔、裴昂之、尚书郎高孝干专门总领斟酌,完成《魏书》。他们辨析确定名号,按照各条加以甄别取舍;又搜集散失的材料,缀辑续写后来的事情,备成一代史籍,上表奏闻。最终编成一代大典:共十二纪、九十二列传,合计一百一十卷。天保五年三月,奏上此书。秋季,任梁州刺史。魏收以志书尚未完成为由,上奏请求完成修撰,皇帝准许。十一月又奏上十志:天象四卷、地形三卷、律历二卷、礼乐四卷、食货一卷、刑罚一卷、灵征二卷、官氏二卷、释老一卷,共二十卷。把这些续接在纪、传之后,合计一百三十卷。全书分为十二表,其中史例三十五条、序二十五篇、论九十四篇,前后两表和一篇启文,也都是魏收独自撰写的。魏收所引用的史官,担心他们凌驾逼迫自己,只选取那些学术界中早已依附于他的人。房延祐、辛元植、眭仲让虽然很早就涉足朝廷官位,却没有史才;刁柔、裴昂之凭儒学受到知遇,完全不能胜任编纂;高孝干则凭旁门邪道求取进身。参与修史的人的宗族、祖先和姻亲,大多被写入史书,并用美好的言辞加以修饰。魏收性情急躁,很不能平心处理,过去有怨仇的人,他往往多抹杀其优点。他常说:“什么小子,竟敢和魏收争脸色!举荐他时可以让他上天,压制他时就应当让他入地。”起初,魏收在神武帝时任太常少卿,修撰国史,得到阳休之的帮助。于是他向阳休之道谢说:“没有什么可以报答您的恩德,我应当替您写一篇好的传记。”阳休之的父亲阳固,在魏代任北平太守,因贪婪暴虐被中尉李平弹劾获罪,事情记载在《魏起居注》中。魏收写道:“阳固任北平太守时,实行了很好的仁政,只因公事获罪而免官。”又写道:“李平对他十分敬重。”尔朱荣在魏代本是叛贼,魏收因为高氏出自尔朱氏,又收受尔朱荣儿子的金钱,所以减轻他的罪恶、增添他的善行,评论说:“如果修养德义的风气能同韩信、彭越、伊尹、霍光相比,那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 当时舆论已经说魏收撰史不公平,文宣帝下诏让魏收在尚书省与各家子孙共同接受评议。前后前来投诉的有一百多人,有的说遗漏了他们家世代的官职;有的说他们的家族没有被记载;有的说史书凭空诽谤毁损他们。魏收都按照投诉内容答复。范阳人卢斐的父亲卢同,被附载在族祖卢玄的传记之后;顿丘人李庶的家传,则称他本来是梁国的家人。卢斐、李庶讥讽议论,说史书不公正。魏收性情急躁,承受不住愤怒,上奏诬称他们想加害屠杀自己。皇帝大怒,亲自审问责备。卢斐说:“臣的父亲在魏朝做官,官至仪同,功业显著,名闻天下;因为与魏收没有亲属关系,所以没有为他立传。博陵人崔绰,官至本郡功曹,再没有什么事迹可说,却是魏收的外亲,竟然列在传记之首。”魏收说:“崔绰虽然没有显赫官位,但道义值得称许,所以应当合在传中。”皇帝说:“你凭什么知道他是好人?”魏收说:“高允曾经为崔绰作赞,称说他有道德。”皇帝说:“司空是有才华的人,替别人作赞,本来就应当称扬;就像你替别人写文章,说他的好处,难道都能是事实吗?”魏收无言以对,只能战战兢兢而已。但皇帝先前看重魏收的才华,不想加罪于他。当时太原王元松也诽谤史书,后来卢斐、李庶一同获罪,各自被鞭打并发配到甲坊,有的人还因此送了命。卢思道也因此获罪。然而由于众人的议论沸腾,皇帝下令暂不施行《魏史》,让群臣广泛评议。允许有家族事务的人入署申诉,有不实之处便陈述文牒。于是众口喧嚣,把这部书称为“秽史”,投递文牒的人接连不断,魏收无法抵挡。当时左仆射杨愔、右仆射高德正二人的势力倾覆朝野,而且都与魏收亲近。魏收于是分别为他们的家族作传,二人不愿承认史书不实,便压下并拆解那些申诉言辞;直到文宣帝一朝结束,再也没有重新讨论。尚书陆操曾对杨愔说:“魏收的《魏书》可以说是博学多才之作,对魏室有很大功劳。”杨愔曾对魏收说:“这可以称为不可删改的著作,能够流传万古。只是遗憾论及各家旁支和姻亲时,过于繁琐细碎,与旧史体例不同。”魏收说:“过去因为中原遭逢丧乱,士人的谱牒几乎全都散失,所以才把各家的支派全部详细写出。希望您能察看过失而了解其仁心,使我免受责难。” 天保八年夏,任太子少傅,监修国史。又参与修订律令。三台建成后,文宣帝说:“台已经建成,必须有一篇赋。”杨愔先把这件事告诉魏收,魏收献上《皇居新殿台赋》,文章非常壮丽。当时参与写作的人,从邢邵以下,全都比不上他。魏收献赋前几天才告诉邢邵,邢邵后来对人说:“魏收真是很坏的人,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皇帝曾游东山,命魏收写诏书,宣扬威德,譬喻关西。不一会儿便写完了,文辞和义理宏大壮盛,皇帝当着百官大为赞叹。仍兼任太子詹事。魏收娶了舅舅的女儿、崔昂的妹妹,生有一个女儿,没有儿子。魏太常刘芳的孙女、中书郎崔肇师的女儿,因为夫家获罪,皇帝都赐给魏收为妻。当时人把这比作贾充安置左右夫人。然而他仍然没有儿子。后来病重,担心自己死后嫡妻和媵妾之间不和,便把两个姬妾放走。病愈后追忆此事,作《怀离赋》来表达心意。
文宣每以酣宴之次,云太子性懦,宗社事重,终当传位常山。收谓杨愔曰:「古人云:太子国之根本,不可动摇。至尊三爵后,每言传位常山,令臣下疑贰。若实,便须决行;若戏此言,魏收既忝师傅,正当守之以死,但恐国家不安。」愔以收言奏帝,自此便止。帝数宴喜,收每预侍从。皇太子之纳郑良娣也,有司备设牢馔。帝既酣饮,起而自毁覆之,仍诏收曰:「知我意不?」收曰:「臣愚谓良娣既东宫之妾,理不须牢,仰惟圣怀,缘此毁去。」帝大笑,握收手曰:「卿知我意。」安德王延宗纳赵郡李祖收女为刀,后帝幸李宅宴,而妃母宋氏荐二石榴于帝前。问诸人,莫知其意,帝投之。收曰:「石榴房中多子,王新婚,妃母欲子孙众多。」帝大喜,诏收:「卿还将来。」仍赐收美锦二疋。
十年,除仪同三司。帝在宴席,口敕以为中书监,命中书郎李愔以收一代盛才,难于率尔,久而未讫。比成,帝已醉醒,遂不重言,愔仍不奏,事竟寝。及帝崩于晋阳,驿召收及中山太守阳休之参议吉凶之礼,并掌诏诰。仍除侍中,迁太常卿,文宣谥及庙号、陵名,皆收议也。
及孝昭居中宰事,命收禁中为诸诏文,积日不出。转中书监。皇建元年,除兼侍中、右光禄大夫,仍仪同,监史。收先副王昕使梁,不相协睦,时昕弟晞亲密,而孝昭别令休之兼中书,在晋阳典诰诏,收留在鄴,盖晞所为。收大不平,谓太子舍人卢询祖:「若使卿作文诰,我亦不言。」又除祖珽为著作郎,欲以代收。司空主簿李翥,文词士也,闻而告人曰:「诏诰悉归阳子烈,著作复遣祖孝征,文史顿失,恐魏公发背。」于时诏议二王三恪,收执王肃、杜预义,以元、司马氏为二王,通曹备三恪。诏诸礼学之官皆执郑玄五代之议。孝昭后姓元,议恪不欲广及,故议从收。又除兼太子少傅,解侍中。
帝以魏史未行,诏收更加研审,收奉诏,颇有改正。及诏行魏史,收以为直置秘阁,外人无由得见,于是命送一本付并省,一本付鄴下,任人写之。
太宁元年,加开府。河清二年,兼右仆射。时武成酣饮终日,朝事专委侍中高元海,凡庸不堪大任。以收才名振俗,都官尚书毕义云长于断割,乃虚心倚仗。收畏避,不能匡救,为议者所讥。帝于华林别起玄洲苑,备山水台观之丽,诏于阁上画收,其见重如此。
始收比温子升、邢邵稍为后进,邵既被疏出,子升以罪死,收遂大被任用,独步一时。议论更相訾毁,各有朋党。收每议陋邢文。邵又云:「江南任昉,文体本疏,魏收非直模拟,亦大偷窃。」收闻乃曰:「伊常于沈约集中作贼,何意道我偷任。」任、沈俱有重名,邢、魏各有所好。武平中,黄门郎颜之推以二公意问仆射祖珽。珽答曰:「见邢、魏之臧不,即是任、沈之优劣。」收以温子升全不作赋,邢虽有一两首,又非所长,常云:「会须能作赋,始成大才士。唯以章表碑志自许,此外更同兒戏。」自武定二年以后,国家大事诏命,军国文词,皆收所作。每有警急,受诏立成。或时中使催促,收笔下有同宿构,敏速之工,邢、温所不逮也。其参议典礼,与邢相埒。
既而赵郡公增年获免,收知而过之,事发除名。其年,又以托附陈使封孝琰,牒令其门客与行,遇昆仑舶至,得奇货:猓然褥表、美玉盈尺等数十件。罪当流,以赎论。三年,起除清郡尹。寻遣黄门郎元文遥敕收曰:「卿旧人,事我家最久,前者之罪,情在可恕。比令卿为尹,非谓美授,但初起卿,斟酌如此。朕岂可用卿之才而忘卿身?待至十月,当还卿开府。」天统元年,除左光禄大夫。二年,行齐州刺史,寻为真。
收以子侄年少,申以戒历,著枕中篇。其词曰:
吾曾览管子之书,其言曰:「任之重者莫如身,途之畏者莫如口,期之远者莫如年。以重任行畏途至远期,惟君子为能及矣。」追而味之,喟然长息。
若夫岳立而重,有潜戴而不倾;山藏称固,亦趋负而不停;吕梁独浚,能行歌而匪惕;焦原作险,或跻踵而不惊。九陔方集,故眇然而迅举;五纪当定,想窅乎而上征。苟任重也有度,则任之而愈固。乘危也有术,盖乘之而靡恤。彼期远而能通,果应之而可必。岂神理之独尔,亦人事其如一。
译文宣帝常常在酣宴之际说:“太子性情懦弱,宗庙社稷的事情重大,最终应当把皇位传给常山王。”魏收对杨愔说:“古人说:太子是国家的根本,不可动摇。皇上饮酒三爵之后,常常说要把皇位传给常山王,使臣下产生二心。如果这是真话,就应当立即决定实行;如果只是戏言,我既然忝居太子师傅,正应当以死守护太子,只是恐怕国家会因此不安。”杨愔把魏收的话上奏皇帝,从此皇帝便停止说这件事。皇帝几次宴饮高兴时,魏收常常参与侍从。皇太子迎娶郑良娣时,有关官员准备了丰盛的肉食。皇帝已经喝醉,起身亲自把食物毁坏翻倒,又下诏问魏收:“你知道我的意思吗?”魏收说:“臣愚昧地认为,良娣既然是东宫的妾,按理不必准备丰盛肉食;我仰测圣上的心意,大概正是因此才毁掉它。”皇帝大笑,握着魏收的手说:“你知道我的意思。”安德王高延宗娶赵郡李祖收的女儿为王妃,后来皇帝到李家宴饮,妃子的母亲宋氏在皇帝面前献上两个石榴。皇帝问众人其中的意思,没有人知道,便把石榴扔掉。魏收说:“石榴的房室中多有果实,象征多子;王爷新婚,妃子的母亲是希望子孙众多。”皇帝大为高兴,下诏对魏收说:“你以后还要把这类事情带来告诉我。”又赏赐魏收美锦两匹。天保十年,任仪同三司。皇帝在宴席上口头下令任命他为中书监,命中书郎李愔起草诏书,认为魏收是一代盛大的才士,不宜仓促起草,所以很久没有完成。等到诏书写成,皇帝已经从醉酒中醒来,于是不再提起此事,李愔也没有上奏,这件事最终搁置。皇帝在晋阳去世后,驿马召魏收和中山太守阳休之共同商议吉凶礼仪,并掌管诏令文告。又任侍中,升任太常卿。文宣帝的谥号、庙号和陵名,都是魏收议定的。孝昭帝主持朝政后,命魏收在宫禁中撰写各种诏文,但过了许多天仍未交出。魏收改任中书监。皇建元年,任兼侍中、右光禄大夫,仍为仪同,监修国史。魏收先前作为王昕的副使出使梁国,彼此不和;当时王昕的弟弟王晞受到亲信,而孝昭帝另命阳休之兼任中书,在晋阳掌管诏令文告,魏收留在邺城,这大概是王晞所造成的。魏收大为不平,对太子舍人卢询祖说:“如果让你来撰写诏令文告,我也不会说什么。”又任命祖珽为著作郎,想用他代替魏收。司空主簿李翥是文辞之士,听说后告诉别人:“诏令文告全归阳子烈,著作之职又派祖孝征,文史之事顿时失色,恐怕魏公会气得吐血。”当时朝廷讨论二王三恪,魏收坚持王肃、杜预的主张,以元氏、司马氏为二王,兼通曹氏为三恪。皇帝下诏令主管礼学的官员都坚持郑玄关于五代的议论。孝昭帝的皇后姓元,议论三恪时不想广泛牵涉元氏,所以最终采纳了魏收的意见。又任兼太子少傅,解除侍中职务。皇帝因为《魏史》尚未正式施行,下诏让魏收再次仔细审定。魏收奉诏后,作了不少修改订正。等到下诏施行《魏史》时,魏收认为如果只放置在秘阁,外人便无法看到,于是命人送一本交给并省,另一本交给邺下,任由人们传抄。太宁元年,加授开府。河清二年,兼任右仆射。当时武成帝整日酣饮,朝政全交给侍中高元海处理;高元海平庸无能,不能担当重任。因为魏收才名震动世俗,都官尚书毕义云又长于决断裁割,武成帝便虚心倚重他们。魏收却畏惧退避,不能匡正挽救,因此受到议论者讥讽。皇帝在华林另建玄洲苑,备具山水台观之美,还下诏在楼阁上画魏收的像,他受到重视到了这种程度。起初,魏收比温子升、邢邵稍晚成名。邢邵后来被疏远外放,温子升因罪而死,魏收于是受到重用,一时独步天下。文人之间议论互相诋毁,各自形成朋党。魏收常常说邢邵的文章浅陋。邢邵又说:“江南任昉的文体本来就疏略,魏收不只是模仿他,也大肆偷窃。”魏收听到后说:“他常常在沈约的文集中做贼,怎么反倒来说我偷任昉的呢?”任昉、沈约都有盛名,邢邵、魏收各有自己的偏好。武平年间,黄门郎颜之推把两人的意思拿去问仆射祖珽。祖珽回答说:“看邢、魏谁好谁坏,就等于看任、沈谁优谁劣。”魏收认为温子升完全不会作赋,邢邵虽然有一两篇,也不是他的长处,常说:“必须会作赋,才算得上大才士。只凭章表、碑志自我夸耀,除此之外就和小孩子的游戏一样。”武定二年以后,国家大事的诏命、军国事务的文辞,全都由魏收撰写。每当有紧急警报,奉诏立即完成。有时宫中使者催促,魏收下笔就像早已构思好一样;这种敏捷,邢邵、温子升都比不上。他参与议定典礼,和邢邵不相上下。后来赵郡公增加年数,获得赦免,魏收知道后却前去拜访他,事情败露,魏收被除名。同年,又因为托请陈国使者封孝琰,让他的门客随行,遇到昆仑舶到来,得到奇珍货物:猓然褥表、美玉一尺多长等几十件。按罪应当流放,最后以赎罪论处。天保三年,被起用任清都尹。不久,黄门郎元文遥奉命告谕魏收说:“你是旧臣,侍奉我家最久;先前的罪过,情理上可以宽恕。近来让你担任尹,并不是说这是优厚的授官,只是刚起用你时,权且这样安排。朕难道会只用你的才华而忘记保全你本人吗?等到十月,应当还给你开府之职。”天统元年,任左光禄大夫。二年,代理齐州刺史,不久正式任职。魏收针对子侄年少,反复用自己的经历加以告诫,写成《枕中篇》。文章说:我曾经读过《管子》,其中说:“所承担的重任没有比自身更重的,所经过的险途没有比言语更可怕的,所期待的长远期限没有比年岁更久的。以自身承担重任,行走在可怕的险途上,等待长远的期限,只有君子才能做到。”我回想并体会这番话,不禁长长叹息。至于像山岳耸立那样沉重,有潜在的支撑托举也不会倾倒;像山体深藏那样坚固,即使背负着东西奔走也不停步;吕梁山独自深峻,却能够边走边歌而不恐惧;焦原险峻,有人登上去时脚跟相接也不惊慌。九重天刚刚汇聚,所以能够轻快而迅速地上升;五纪应当确定,想来也会幽深地向上运行。如果承担重任有一定限度,那么承担它就会更加稳固;登临危险之地有方法,大概登临它便不会忧惧;那长远的期限能够通达,果真应对它就一定可以实现。难道只有神理如此,人的事情也同样如此。
呜呼!处天壤之间,劳死生之地,攻之以嗜欲,牵之以名利,粱肉不期而共臻,珠玉无足而俱致,于是乎骄奢仍作,危亡旋至。然同上智大贤,惟几惟哲,或出或处,不常其时。其舒也济世成务,其卷也声销迹灭。玉帛子女,椒兰律吕,谄谀无所先;称肉度骨,膏辱挑舌,怨恶莫之前。勋名共山河同久,志业与金石比坚。斯盖厚栋不桡,游刃砉然。逮于厥德不常,丧其金璞,驰骛人世,鼓动流俗,挟汤日而谓寒,包溪壑而未足。源不清而流浊,表不端而影曲。嗟乎!胶漆讵坚,寒暑甚促,反利而成害,化荣而就辱,欣戚更来,得丧仍续。至有身御魑魅,魂沉狴狱。讵非足力不强,迷在当局!孰可谓车戒前倾,人师先觉?
闻诸君子,雅道之士,游遨经术,厌饫文史。笔有奇锋,谈有胜理。孝悌之至,神明通矣。审蹈而行,量路而止。自我及物,先人后已。情无系于荣悴,心靡滞于愠喜。不养望于丘壑,不待价于城市。言行相顾,慎终犹始。有一于斯,郁为羽仪。恪居展事,知无不为,或左或右,则髦士攸宜,无悔无吝,故高而不危。异乎勇进忘退,苟得患失;射千金之产,徼万钟之秩;投烈风之门,趣炎火之室。载蹶而坠其贻宴,或蹲乃丧其贞吉。可不畏欤!可不戒欤!
门有倚祸,事不可不密;墙有伏寇,言不可而失。宜谛其言,宜端其行。言之不善,行之不正,鬼执强梁,人囚径廷,幽夺其魄,明夭其命。不服非法,不行非道。公鼎为己信,私玉非身宝。过涅为绀,逾蓝作青,持绳亲直,置水观平。时然后取,未若无欲,知止知足,庶免于辱。是以为必察其几,举必慎于微。知几虑微,斯亡则稀;既察且慎,福禄攸归。昔蘧瑗识四十九非,颜子邻几三月不违。跬步无已,至于千里;覆蒉而进,及于万仞。故云行远自迩,登高自卑,可大可久,与世推移。
月满如规,后夜则亏;槿荣于枝,望暮而萎。夫奚益而不损?孰有损而不害?益不欲多,利不欲大。唯居德者畏其甚,体真者惧其大。道尊则群谤集,任重而众怨会。其达也则尼父栖遑,其忠也而周公狼狈。无曰人之我狭,在我不可而覆;无曰人之我厚,在我不可而咎。如山之大,无不有也;如谷之虚,无不受也。能刚能柔,重可负也;能信能顺,险可走也;能智能愚,期可久也。
周庙之人,三缄其口,漏邑在前,欹器留后,俾诸来裔,传之坐右。
其后群臣多言魏史不实,武成复敕更审。收又回换,遂为卢同立传,崔绰反更附出。杨愔家传本云「有魏以来,一门而已」,至是改此八字。又先云「弘农华阴人」,乃改「自云弘农」以配王慧龙「自云太原人」,此其失也。寻除开府、中书监。武成崩,未发丧,在内诸公以后主即位有年,疑于赦令。诸公引收访焉。收固执宜有恩泽,乃从之。掌诏诰,除尚书右仆射,总议监一礼事,位特进。收奏请赵彦深、和士开、徐之才共监,先以告士开,士开惊,辞以不学。收曰:「天下事皆由王,五礼非王不决。」士开谢而许之。多引文士令执笔,儒者马敬德、熊安生、权会实主之。
武平三年薨,赠司空、尚书左仆射,谥文贞。有集七十卷。
收硕学大才,然性褊,不能达命体道。见当涂贵游,每以言色相悦。然提奖后辈,以名行为先,浮华轻险之徒,虽有才能,弗重也。初,河间邢子才、子明及季景与收,并以文章业,世称大邢小魏,言尤俊也。收少子才十岁,子才每曰:「佛助,僚人之伟。」后收稍与子才争名,文宣贬子才曰:「尔才不及魏收。」收益得志,自序云:「先称温、邢,后曰邢、魏。」然收内陋邢,心不许也。收既轻疾,好声乐,善胡舞。文宣末,数于东山与诸优为獼猴与狗斗,帝宠狎之。收外兄博陵崔岩尝以双声嘲收曰:「遇魏收衰日愚魏。」魏答曰:「颜岩腥瘦,是谁所生,羊颐狗颊,头团鼻平,饭房答笼,著孔嘲玎。」其辩捷不拘若是。既缘史笔,多憾于人,齐亡之岁,收冢被发,弃其骨于外。
先养弟子仁表为嗣,位至尚书膳部郎中。隋开皇中,卒于温县令。
子建族子惇,字仲让。容貌魁伟,性通率。永安末,除安东将军、光禄大夫。尔硃仲远镇东郡,以事捕惇,遇出外,执惇兄子胤而去。惇闻哭曰:「若害胤宁无吾也。」乃见仲远,叩头曰:「家事在惇,胤何知也?乞以身罪。」仲远义而舍之。天平中,拜卫将军,右光禄大夫,卒。
惇叔偃,字盘蚪。有当世干用,位骁骑将军。性浮动,晚乃曲附高肇。彭城王勰之死也,偃构成其事,为时所恶。
译唉!人处在天地之间,劳苦于生死之地,嗜欲来侵袭,名利来牵引,肥美的粮食肉食不期而至,珠玉不必用脚寻找也一同来到,于是骄奢不断兴起,危亡很快到来。然而像上智大贤这样的人,最为谨慎明哲,有时出仕,有时退处,并不固定在某一时势。他们舒展才华时便济世成事,收敛退藏时便声名消失、踪迹隐没。玉帛、子女、椒兰、音乐,谄媚奉承都不能优先影响他们;称量肉体、估量骨骼,膏油和污辱也不能挑动他们的言舌;怨恨和恶意都不能先行加到他们身上。他们的功勋名声与山河一样长久,志向事业和金石一样坚固。这大概就是厚重的栋梁不会弯折,游刃运行时发出顺畅声响。然而一旦德行不能恒常,丧失了金玉般的本质,奔驰于人世之间,鼓动流俗,拿着热汤和太阳却说寒冷,包容溪谷山壑仍觉得不够。源头不清,水流就污浊;表面不端正,影子就弯曲。唉!胶漆哪里能永远坚固,寒暑变化又何其急促;反而把利益变成祸害,把荣誉化为耻辱,欢喜和忧戚交替而来,得到和丧失接连不断。甚至有身体被魑魅所驱使,魂魄沉入狴犴之狱。这难道不是力量不足、迷失在局中吗!谁能说不应以车轮前倾为戒、不应以先觉者为师呢?我听说君子中那些遵循雅正之道的人,遨游于经术之中,饱读文史。笔下有奇特锋芒,谈论有高明道理。孝悌做到极致,便能通达神明。审慎地践履而行,估量道路而停止。由自身推及万物,以他人为先、以自己为后。内心不被荣枯牵系,精神不滞留于愤怒和喜悦。不在山林中培养声望,不在城市里等待抬价。言语和行为彼此相顾,慎重地走完结尾,犹如开始时一样。有其中一项,便足以郁然成为羽仪,即德行才学的表率;恭敬地居位,尽力办事,知道的没有不去做;无论身处左方还是右方,都是才德出众的人所适宜的。这样便没有后悔和遗憾,所以地位虽高却不危险。不同于勇往直前而忘记退处、患得患失的人;他们射取价值千金的产业,窥求万钟的俸禄;投身于烈风之门,奔向烈火之室。有的屡遭挫折而坠失所遗,有的蹲伏不前而丧失贞正吉祥。难道不可畏惧吗!难道不可警戒吗!门边有可以倚靠的祸患,事情不可不秘密;墙中有潜伏的敌寇,言语不可有所遗漏。应当审慎自己的言语,应当端正自己的行为。言语不善,行为不正,鬼神便拘执强横之人,人便囚禁触犯法令者;在幽暗中夺去他的魂魄,在明处夭折他的性命。不要服从非法之事,不要行走非道之路。公器和鼎应该作为自己的信用,私人的玉器并不是自身的宝物。经过黑土便染成深青色,超过蓝草便成为青色;拿着墨绳亲自检验直度,把水放平来观察平衡。时机成熟才取用,不如没有欲望;知道停止,知道满足,大概可以免于受辱。因此一定要察知事物的征兆,行动一定要谨慎于细微之处。知道征兆、考虑细微之处,这样祸患就少;既能察知又能谨慎,福禄便会归来。从前蘧瑗能察觉自己四十九次错误,颜子接近于几微之处,三个月不违背仁义。一步一步不停前进,便能到达千里;不断覆土前进,便能登上万仞高山。所以说,远行要从近处开始,登高要从低处起步;这样才能成就宏大而长久的事业,并随时代推移而行。月亮圆满如规,过了后半夜便开始亏缺;木槿花开在枝头,到了傍晚便凋萎。有什么增长而不会损失?有什么损失而不会造成祸害?增长不希望太多,利益不希望太大。只有居守德行的人害怕过盛,体察真道的人畏惧过大。道义越尊崇,众多诽谤越会聚集;责任越重大,众多怨恨越会汇合。孔子通达时还要四处奔波,周公忠贞时也曾狼狈不堪。不要说别人使我处境狭窄,关键在于自己不能因此覆败;不要说别人使我处境优厚,关键在于自己不能因此获罪。像山一样广大,没有什么不能容纳;像山谷一样空虚,没有什么不能接受。能刚能柔,重任就可以背负;能守信能顺应,险境就可以走过;能聪明能装愚,长远的期限就可以维持。周庙中的金人把嘴封了三道,漏邑的欹器放在前面,倾覆之器留在后面,让后来子孙把这些警诫传承下去,放在座位右边时时铭记。后来群臣多次说《魏史》不实,武成帝又下令重新审定。魏收再次改换内容,于是为卢同立传,崔绰反而改为附载。杨愔家传原来写“自有魏以来,一门而已”,到这时改成了这八个字。原先又写“弘农华阴人”,于是改为“自云弘农”,用来与王慧龙“自云太原人”相配,这就是他的失误。不久任开府、中书监。武成帝去世,丧事尚未公布,宫内诸公因皇太后即位已有多年,对赦令感到疑惑,便请诸公引魏收询问。魏收坚持认为应当施加恩泽,众人于是听从了他的意见。魏收掌管诏令文告,任尚书右仆射,总领议定和监掌礼仪事务,官位为特进。魏收上奏请求赵彦深、和士开、徐之才共同监掌此事,先把意见告诉和士开,和士开惊讶,以自己不学为由推辞。魏收说:“天下的事情都由王者决定,五礼没有王者便不能决定。”和士开道谢后答应了。又征召许多文士执笔,实际由儒者马敬德、熊安生、权会主持其事。武平三年去世,追赠司空、尚书左仆射,谥号文贞。有文集七十卷。魏收学问博大、才华卓绝,但性情偏狭,不能通达天命、体悟大道。见到当权的贵族游宦,常常用言语和脸色讨他们欢心。然而他提拔奖掖后辈,把声名品行放在首位;对于浮华轻薄、冒险轻率之人,即使有才能,也不加重视。起初,河间人邢子才、邢子明以及魏季景与魏收都以文章闻名,当时世人称为“大邢小魏”,说魏收尤其俊逸。魏收比邢子才小十岁,邢子才常说:“佛助,是僚人中的伟才。”后来魏收渐渐与邢子才争名,文宣帝贬低邢子才说:“你的才华不如魏收。”魏收更加得意,在自序中说:“先前称温、邢,后来称邢、魏。”但魏收内心鄙薄邢子才,并不认可他。魏收生性轻浮急躁,喜爱声乐,擅长胡舞。文宣帝末年,他多次在东山与各种优伶表演猕猴和狗相斗,皇帝宠爱亲近他。魏收的外兄、博陵人崔岩曾用双声语嘲笑魏收说:“遇魏收衰日愚魏。”魏收回答说:“颜岩腥瘦,是谁所生;羊颐狗颊,头团鼻平;饭房答笼,著孔嘲玎。”他的辩才敏捷、不受拘束就是如此。后来由于修史执笔,得罪、遗憾了很多人,北齐灭亡那一年,魏收的坟墓被掘开,尸骨被抛弃在外。他先前收养弟弟的儿子魏仁表作为嗣子,魏仁表官至尚书膳部郎中。隋朝开皇年间,死于温县令任上。魏子建同族的侄子魏惇,字仲让。容貌魁梧伟岸,性情通达直率。永安末年,任安东将军、光禄大夫。尔朱仲远镇守东郡时,因事逮捕魏惇;适逢魏惇外出,尔朱仲远便捉走了魏惇的哥哥魏胤。魏惇听说后哭着说:“如果要杀魏胤,难道可以没有我吗?”于是去见尔朱仲远,叩头说:“家里的事情都在我魏惇身上,魏胤知道什么呢?请让我代他获罪。”尔朱仲远认为他有义气,便释放了他。天平年间,授卫将军、右光禄大夫,后来去世。魏惇的叔父魏偃,字盘蚪。有适应时世、办事任用的才能,官至骁骑将军。性情浮躁摇摆,晚年才曲意依附高肇。彭城王元勰死时,魏偃参与构陷促成此事,受到当时人的憎恶。
子质,字怀素。幼有立志,年十四,启母求就徐遵明受业,母以其年幼,不许。质遂密将一奴,远赴徐学,留书一纸,置所卧床。内外见之,相视悲叹。五六年中,便通诸经大义。自学言归,生徒辐凑,皆同衣食,情若兄弟。后避葛荣难,客居赵国飞龙山,为乱贼所害。士友伤惜之。兴和二年,侍中李俊、秘书监常景等三十二人申辞于尚书,为请赠谥。事下太常,博士考行,谥曰贞烈先生。
魏长贤,收之族叔也。祖钊,本名显义,字弘理,魏世祖赐名,仍命以显义为字。雅性俊辩,博涉群书,有当世才,兼资文武,知名梁、楚、淮、泗之间。世祖南伐,闻而召之,既至,与语大悦。谓钊曰:「今我此行,是卿建功之日,勉之,勿忧不富贵也。」授内都直,侍左右。师次淮南,诸城未有下者。钊乃进曰:「陛下百万之军,风行电扫,攻城略地,所向无前,虽有智者,莫能为计。然而师次淮南,已经累日,义阳诸城,犹敢拒守,此非不惧亡灭,自谓必可保全也。但陛下卒徒果锐,杀掠尚多,人皆畏威,未甚怀惠,恐一旦降下,妻子不全,所以迟疑,未肯先发。臣请间入城内,见其豪右,宣达圣心,示以诚信,必当大小相率,面缚请罪。陛下拔其英楚,因而任之,此外诸城,可不劳兵而自定。」世祖大喜曰:「所以召卿,本为是耳。卿今所言,副吾所望。」钊遂夜入城中,示以危亡之期,开以生全之路,城中大小欣悦,明旦开门出降。自此而南,望尘款附。世祖谓钊曰:「卿之一言,逾于十万之师。扬我信义,播于四表,实卿一人之力。」即授义阳太守、陵江将军。又令钊与诸将,统兵讨袭,所当无不摧破,军中服其勇敢。世祖益喜,谓群臣曰:「中国士人,吾拔擢咸尽,文武胆略,未有若钊俦。」加授建忠将军,追赠其父处顺州刺史。时经略江左,方大用之,遇风疾发动,频降医药,竟不痊复。卒时年六十四。
父彦,字惠卿,博学善属文。赵郡王干避开府参军,广陵王羽辟记室,并不行。陈留公李崇甚重之,引为镇西参军事。崇讨叛氏阳珍、叛蛮鲁北燕,又请为记室参军。中山王英讨淮南,又请为记室参军。军还,求为著作郎,思树不朽之业。以晋书作者多家,体制繁杂,欲正其纰缪,删其游辞,勒成一家之典。俄而彭城王闻李崇称之,复请为掾,兼知主客郎中,书遂不成。王遇害,退归田里。清河王复引为谘议。王势高名重,深为权幸所疾,恐罹其祸,固辞以疾。肃宗初,拜骠骑长史,寻转光州刺史。年六十八,卒。
兄伯胤之归也,留长贤与弟德振,使宦学于洛中。孝静北迁,亦徙居鄴。博涉经史,词藻清华,举秀才,除汝南王悦参军事。入齐,平阳王淹辟为法曹参军,转著作佐郎。更撰晋书,欲还成先志。
河清中,上书讥刺时政,大忤权幸,为上党屯留令。亲故以长贤不相时而动,或为书以相规责。长贤复书曰:
日者惠书,义高旨远。诲仆以自求诸已,思不出位,国之大事,君与执政所图。又谓仆禄不足以代耕,位不登于执戟,干非其议,自贻悔咎。勤勤恳恳,诚见故人之心。静言再思,无忘寤寐。
仆虽固陋,亦尝奉教于君子矣。以为士之立身,其路不一。故有负鼎俎以趋世,隐渔钓以待时,操筑傅岩之下,取履圯桥之上者矣。或有释赁车以匡霸业,委挽辂以定王基,由斩祛以见礼,因射钩而受相者矣。或有三黜不移,屈身以直道;九死不侮,甘心于苦节者矣。皆奋于泥滓,自致青云。虽事有万殊,而理终一致,榷其大要,归乎忠孝而已矣。
夫孝则竭力所生,忠则致身所事,未有孝而遗其亲,忠而后其君者也。仆自射策金马,记言麟阁,寒暑迭运,五稔于兹。不能勒成一家,润色鸿业,善述人事,功既阙如,显亲扬名,邈焉无冀。每一念之,曷云其已。自顷王室板荡,彝伦攸斁,大臣持禄而莫谏,小臣畏罪而不言,虚痛朝危,空哀主辱。匪躬之故,徒闻其语;有犯无隐,未见其人。此梅福所以献书,硃云所以请剑者也。抑又闻之,嫠不恤纬而忧宗周之亡,女不怀归而悲太子之少,况仆之先人,世传儒业,训仆以为子之道,历仆以事君之节?今仆之委质,有年世矣,安可自同于匹庶,取笑于兒女子哉!是以肠一夕而九回,心终朝而百虑,惧当年之不立,耻没世而无闻,慷慨怀古,自强不息,庶几伯夷之风,以立懦夫之志。吾子又谓仆干进务入,不畏友朋;居下讪上,欲益反损。仆诚不敏,以贻吾子之羞,默默苟容,又非平生之意。故愿得锄彼草茅,逐兹鸟雀,去一恶,树一善,不违先旨,以没九泉。求仁得仁,其谁敢怨?
译魏子质,字怀素。幼年便立志成才,十四岁时,请求母亲让他到徐遵明那里求学,母亲认为他年幼,不同意。魏子质于是偷偷带着一个奴仆,远赴徐遵明处学习,留下一封信放在自己睡觉的床上。家内家外的人看到后,彼此相视悲叹。五六年中,他便通晓各部经书的大义。自学成归后,学生纷纷聚集而来;他与学生同穿同吃,感情如同兄弟。后来为躲避葛荣之乱,寄居赵国飞龙山,被乱贼杀害。士人朋友都为他悲伤惋惜。兴和二年,侍中李俊、秘书监常景等三十二人在尚书省陈述意见,请求追赠谥号。事情下交太常,博士考定他的德行,谥为贞烈先生。魏长贤,是魏收的族叔。祖父魏钊,本名显义,字弘理;魏世祖赐名为钊,仍命他以显义为字。他天性高雅,聪慧善辩,广泛涉猎群书,具有当世才华,兼备文才武略,在梁、楚以及淮、泗之间很有名声。世祖南伐,听说他的名声,便召见他;他到后,世祖与他交谈,非常高兴,对魏钊说:“如今我这次出征,正是你建立功勋的时机,要努力,不要担心不能富贵。”任命他为内都直,侍奉在左右。军队驻扎在淮南,各城还没有投降的。魏钊于是进言说:“陛下率领百万大军,行动如风,扫荡如电,攻城夺地,所向无敌,即使有智谋的人,也没有办法抵挡。然而军队驻扎淮南,已经多日,义阳各城仍敢抗拒坚守,这并不是他们不害怕灭亡,自以为一定可以保全,只是陛下的士卒果敢精锐,杀戮劫掠还很多,人人都畏惧威势,却还没有深切感受到恩惠。他们恐怕一旦投降,妻子儿女不能保全,所以迟疑不决,不肯首先出降。请允许臣秘密进入城中,去见当地豪强,宣达圣上的心意,向他们表明诚信,他们一定会大大小小相互率领,反绑双手出城请罪。陛下选拔其中杰出的人任用他们,这样一来,其他各城也可以不劳烦军队而自行平定。”世祖大喜说:“我召你来,本来就是为了这件事。你今天所说的,正符合我的期望。”魏钊于是连夜进入城中,向他们说明危亡即将到来的形势,为他们指出保全生命的道路。城中上下都很高兴,第二天早晨开门出城投降。从此向南,各地望见军队的尘土便纷纷归附。世祖对魏钊说:“你的一句话,胜过十万大军;宣扬我的信义,传播到四方,这实在是你一个人的力量。”当即任命他为义阳太守、陵江将军。又命魏钊与诸将统率军队讨伐袭击,所到之处无不摧毁攻破,军中都佩服他的勇敢。世祖更加高兴,对群臣说:“中原士人,我所拔擢的几乎都已用尽;论文武才略和胆识,还没有像魏钊这一类人的。”加授建忠将军,追赠他的父亲魏处顺为州刺史。当时正谋划经营江南,正要重用他,却遇上风疾发作;世祖屡次赐给医药,最终也没有痊愈。他去世时六十四岁。魏长贤的父亲魏彦,字惠卿,博学而且擅长写文章。赵郡王元干征召他为开府参军,广陵王元羽征召他为记室,他都没有赴任。陈留公李崇非常器重他,聘任他为镇西参军事。李崇讨伐叛乱的阳珍和叛蛮鲁北燕,又请他任记室参军。中山王元英讨伐淮南,又请他任记室参军。军队回来后,他请求担任著作郎,希望建立不朽的事业。因为《晋书》的作者有很多家,体例繁杂,他想纠正其中的错误,删去浮辞,编成一家之典。不久彭城王听说李崇称赞他,又请他任掾,兼任主客郎中,这部书于是没有完成。彭城王遇害后,他退归乡里。清河王又征召他任谘议。清河王权势高、名望重,深受权贵宠臣嫉恨;魏彦担心受到牵连,坚决以有病为由推辞。肃宗初年,授任骠骑长史,不久转任光州刺史。六十八岁时去世。魏长贤的兄长魏伯胤回去时,把长贤和弟弟魏德振留下,让他们在洛阳求学并谋求仕进。孝静帝北迁时,他们也迁居邺城。魏长贤广泛涉猎经史,文辞华美清雅,考中秀才,授任汝南王元悦参军事。进入北齐后,平阳王高淹征召他为法曹参军,转任著作佐郎。他重新撰写《晋书》,想完成先父未竟的志愿。河清年间,他上书讥刺时政,极大地触怒了权贵宠臣,被任命为上党郡屯留县令。亲友认为长贤不识时势、不能因时而动,有人写信规劝责备他。长贤回信说:近日承蒙您来信,义理高尚,旨意深远。您教导我凡事应当从自身求取,不越出职位权限;国家大事,应由君主和执政大臣谋划。您又说我的俸禄不足以代替耕作,职位也没有高到执戟侍卫的程度,却参与自己不该议论的事情,只会自找悔恨和过错。您的劝告勤恳诚挚,确实体现了故人的深情。我静下心来反复思考,日夜都不会忘记。我虽然固陋,也曾经受教于君子,认为士人立身处世,途径并不只有一条。因此,有人背负鼎俎去追求功名,有人隐居垂钓以等待时机,有人在傅岩之下手持筑墙工具,有人在圯桥之上为老人取鞋。有人放弃为人赶车的职业,去辅佐霸业;有人放下挽车的工作,去奠定王业根基;有人因斩断衣袖而得到礼遇,有人因射中衣带上的带钩而被任用为相。有人遭受三次贬黜也不改变志向,委屈自身而坚持正道;有人即使九死也不受侮辱,甘愿守持苦节。他们都从泥土草莽中奋起,凭自己的努力登上青云。虽然事情各不相同,但道理最终是一致的,概括其根本,不过归于忠孝罢了。孝,就是竭尽力量奉养生养自己的父母;忠,就是把自身奉献给所侍奉的君主。从没有既讲孝却遗弃父母、既讲忠却把君主置于后面的道理。我自从在金马门应试,被记入麟阁以来,寒来暑往,到现在已经五年了。不能编成一家之言,润饰宏大的事业,善于记述人物事迹;功业既然全无成就,显扬父母、树立自己的名声,也遥不可及。每当想到这些,怎么能放得下呢?近来王室动荡,伦理纲常败坏,大臣贪恋俸禄而没有人进谏,小臣害怕获罪而不敢说话;我徒然为朝廷危急而痛心,空自为君主受辱而悲哀。那些不顾自身、挺身而出的人,只听到他们的名声,却没有见到这样的人;敢于犯颜直谏而毫不隐瞒的人,也没有见到。梅福之所以献书,朱云之所以请求赐剑,正是因为这个。又听说,寡妇无心纺织,却忧虑周王室的灭亡;女子不思念归家,却为太子年幼而悲伤。何况我的先人世代传承儒业,教导我为人子的道理,要求我奉行侍奉君主的节操?我接受君主任用、委身仕进,已经很多年了,怎么能把自己等同于普通百姓,成为儿童女子的笑柄呢?因此我一夜之间愁肠九转,整天心中百般忧虑,害怕此生不能建功立业,羞惭到死后还默默无闻;我慷慨追怀古人,自强不息,希望具有伯夷那样的风范,以此树立懦夫的志向。您又说我急于求进、务求入仕,不顾朋友;身处下位却讥讪上位,想求得益处反而造成损害。我确实不聪敏,以至于给您带来羞耻;但默默地苟且求容,也不是我平生的志愿。所以我愿意铲除那片杂草,驱逐这些鸟雀,除去一种恶行,树立一种善行,不违背先人的遗志,以至于死后归于九泉。求取仁德而得到仁德,还有谁敢怨恨呢?
但言与不言在我,用与不用在时。若国道方屯,时不我与,以忠获罪,以信见疑,贝锦成章,青蝇变色,良田败于邪径,黄金铄于众口,穷达运也,其如命何!吾子忠告之言,敢不敬承嘉惠。然则仆之所怀,未可一二为俗人道也。投笔而已,乂复何言!
是出也,人皆为之怏怏,而长贤处之怡然,不屑怀抱,识者以此多焉。
武平中,辞疾去职,终于齐代,不复出仕。周武平齐,搜扬才俊,辟书屡降,固以疾辞。卒年七十四。贞观中,赠定州刺史。子征。
魏季景,收族叔也。父鸾字双和,为魏文赐名。有器干,体貌魁伟,以有容仪,为奉车都尉。曾升辂车,触毁金翼,敛容请罪。帝笑曰:「卿体貌过人,素不便习,何足惧也?」车驾南征汉阳,除鸾统军。帝历幸其营,叹赏之。及在马圈不豫,敕兼武卫将军,领宿卫左右。景明中,六辅之废,鸾颇预其事。后除光州刺史,更满还朝,卒。谥曰夷。子季景少孤,清苦自立,博学有文才,弱冠有名京师。时邢子明称有才学,殆与子才相侔,季景与收相亚,洛中号两邢二魏。庄帝时,为中书侍郎。普泰中,为尚书右丞。季景善附会,宰要当朝,必先事其左右。尔硃世隆特赏爱之。于时才名甚盛,颇过其实。太昌中,位给事黄门侍郎,甚见信待,除定州大中正。孝武帝释奠,季景与温子升、李业兴、窦瑗等俱为摘句。天平初,因迁都,遂居柏人西山。内怀忧悔,乃为择居赋。元象初,兼给事黄门侍郎,后兼散骑常侍,使梁。还,历大司农卿、魏郡尹。卒,家无余财,遗命薄葬,赠散骑常侍、卫尉卿。所著文笔二百余篇。子澹知名。
澹子彦深。年十五而孤,专精好学,高才善属文。仕齐,殿中侍御史,预修五礼,及撰御览。除殿中郎、中书舍人,与李德林修国史。入周为纳言中士。隋初,为行台礼部侍郎,寻为聘陈使主。还,除太子舍人。废太子勇深礼之,令注庚信集,撰笑苑,世称博物。迁著作郎,仍为太子学士。
帝以魏收所撰后魏书褒贬失实,平绘为中兴书事不伦序,诏澹别成魏史。澹自道武下及恭帝,为十二纪,七十八列传。别为史论及例,各一卷,合九十二卷。义例与魏收多所不同。
其一曰:「臣闻天子者继天立称,终始绝。故谷梁传:'太上不名。'曲礼:'天子不言出,诸侯不生名。'诸侯尚不生名,况天子乎?若为太子,必须书名。良由子者对父生称,父前子名,礼之意也。至如马迁,周之太子,并皆言名,汉之储两,俱没其讳,以尊汉卑周,臣子之意也。窃谓虽立此理,恐非其义。何者?春秋、礼记,太子必书名,天王不言出,此仲尼之褒贬,皇王之称谓,非当时与异代,遂为优劣也。班固、范晔、陈寿、王隐、沈约参差不同,尊卑失序。至于魏收讳储君之名,书天子之字,过又甚焉。今所撰,讳皇帝名,书太子字,欲尊君卑臣,依春秋之义。」
二曰「魏氏平文以前,部落之君长耳。太祖远追二十八帝,并极崇高,违尧舜宪章,越周公典礼。但道武出自结绳,未师典诰,当须南董直笔,裁而正之;反更饰非,岂是观过?但力微天女所诞,灵异绝世,尊为始祖,得礼之宜。平文、昭成,雄据塞表,英风渐盛,图南之业,基自此始。长孙斤之乱也,兵交御坐,太子授命,昭成获免。道武此时,后缗方娠,宗庙复存,社稷有主,大功大孝,实在献明。此之三世,称谥可也;自兹以外,未之敢闻。」
其三曰:「幽王死于骊山,厉王出奔于彘,未尝隐讳,直笔书之,欲以劝善惩恶,诒诫将来。而太武、献文,并遭非命,前史立纪,不异天年,言论之间,颇露首尾。杀主害君,莫知姓名,逆臣贼子,何所惧哉?今分明直书,不敢回避。」
四曰:「自晋德不竞,宇宙分崩,或帝或王,各自署置。其生略如敌国,书死便同庶人。凡处华夏之地者,皆书曰卒,同之吴、楚。」
澹又以为「司马迁创立纪传已来,述者非一,人无善恶,皆为立论。计在身行迹,具在正书,事既无奇,不足惩劝,再述乍同铭颂,重叙唯觉繁文。案丘明亚圣之才,发扬圣旨,言'君子曰'者,无非甚泰;其间寻常,直言而已。今所撰史,窃有慕焉,可为劝戒者,论其得失;其无损益者,所不论也。」上览而善之。未几而卒。有集三十卷。子罕言。
澹弟彦玄,位洧州司马。子满行。
魏兰根,字兰根,收族叔也。父伯成,中山太守。兰根身长八尺,仪貌奇伟,博学高才,机警有识悟。起家北海王国侍郎。母忧,居丧有孝称。将葬,常山郡境先有董卓祠,祠有柏树,兰根以卓凶逆,不应遗祠至今,乃启刺史,请伐为椁。左右人言有灵,兰根了无疑惧。父丧,庐于墓侧,负土成坟,忧毁殆于灭性。
译只是说不说话在于我,任用不任用在于时势。如果国家的道路正处于艰难之中,时机又不等待我,那么因忠诚获罪,因诚信遭疑;谗言像织成的锦缎一样形成文章,进谗者像青蝇一样能使白色变色;良田毁坏于邪路,黄金也会在众人的议论中熔化。穷困显达是命运的运行,能把它怎么样呢!您的忠告,我哪里敢不恭敬接受这番美意?但是,我心中所怀抱的志向,不能一两句话向世俗之人说明。丢下笔罢了,又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这次被外放时,人人都替他感到怏怏不平,而长贤却安然处之,毫不把这件事放在心上;有见识的人因此更加称许他。武平年间,他以有病为由辞去职务,直到北齐灭亡都没有再出仕。周武帝平定北齐后,搜罗选拔才俊,多次下达征召文书,他坚决以有病为由推辞。七十四岁时去世。贞观年间,追赠定州刺史。儿子魏征。魏季景,是魏收的族叔。父亲魏鸾,字双和,是魏文帝赐给他的名字。他有才干,体格相貌魁梧伟岸,因为仪容威严,被任命为奉车都尉。他曾登上辂车,碰坏了车上的金翼,便收敛神色请罪。皇帝笑着说:“你的体貌超过常人,平素又不熟悉驾车,哪里值得害怕呢?”皇帝南征汉阳,任命魏鸾为统军。皇帝多次亲临他的营地,感叹赞赏他。皇帝在马圈患病时,下诏让魏鸾兼任武卫将军,统领宫中宿卫,侍从左右。景明年间,废除六辅时,魏鸾也参与了这件事。后来任光州刺史,任期届满回朝,去世,谥号为夷。魏季景幼年丧父,清贫自守,博学而有文才,二十岁左右便在京师有了名声。当时邢子明被称为有才学,几乎可以和邢子才相匹敌;魏季景与魏收不相上下,洛阳人称他们为“两邢二魏”。庄帝时,任中书侍郎。普泰年间,任尚书右丞。季景善于依附权势,当朝宰辅权要,必定先侍奉他们的亲信。尔朱世隆尤其赏识喜爱他。当时他的才名很盛,实际上却颇有超过真实才华之处。太昌年间,任给事黄门侍郎,深受皇帝信任和礼遇,授任定州大中正。孝武帝举行释奠礼时,季景与温子升、李业兴、窦瑗等人一同担任摘句,负责摘取文句。天平初年,因为迁都,于是居住在柏人县西山。他内心怀有忧愁和悔恨,于是写了《择居赋》。元象初年,兼任给事黄门侍郎,后来又兼任散骑常侍,出使梁朝。回来后,历任大司农卿、魏郡尹。去世时,家中没有多余财产;遗命要求薄葬。追赠散骑常侍、卫尉卿。所著文章二百多篇。儿子魏澹很有名声。魏澹的儿子是魏彦深。十五岁时父亲去世,他专心精研学问,才华很高,擅长写文章。仕于北齐,任殿中侍御史,参与修订五礼以及编撰《御览》。授任殿中郎、中书舍人,与李德林共同修撰国史。进入北周后,任纳言中士。隋朝初年,任行台礼部侍郎,不久任出使陈朝的使主。回来后,授任太子舍人。被废的太子杨勇十分礼敬他,命他注解庾信文集,撰写《笑苑》,世人称他博学多闻。升任著作郎,仍兼任太子学士。隋文帝认为魏收所撰《后魏书》褒贬不合事实,王邵所撰《中兴书》记事失当、编次混乱,于是下诏命魏澹另行编成魏史。魏澹从道武帝写到恭帝,编为十二纪、七十八列传;另写史论和体例说明,各一卷,合计九十二卷。其义例与魏收的著作有许多不同。第一条说:“臣听说,天子是承继上天而建立称号的,始终都与常人不同。因此《谷梁传》说:‘最尊贵的人不称名。’《曲礼》说:‘天子不说出奔,诸侯不以生名称名。’诸侯尚且不在生时直称其名,何况天子呢?如果是太子,就必须记载名字。这是因为儿子相对于父亲才有生称,在父亲面前称儿子的名,是礼制的含义。至于司马迁,记载周朝太子,都直称其名;记载汉朝两位储君,却都避讳不称名,这是尊重汉朝而贬低周朝,属于臣子的用意。我私下认为,即使建立了这样的道理,恐怕也不合实际意义。为什么呢?《春秋》《礼记》中,太子一定记名;天王不说出奔,这是孔子的褒贬,也是对帝王的称谓,并不是因为当时和后世不同,便形成尊卑优劣。班固、范晔、陈寿、王隐、沈约的记载参差不一,尊卑秩序失当。至于魏收避讳储君的名字,却记载天子的字,过失就更加严重了。如今我所撰的史书,避讳皇帝的名字,记载太子的字,是想尊敬君主、降低臣下的地位,依循《春秋》的义理。” 第二条说:“魏氏在平文帝以前,不过是部落的君长罢了。魏太祖向上追尊二十八位帝王,把他们都推到极其尊崇的地位,这违背了尧、舜的法度,也超越了周公的典礼。只是道武帝出自结绳记事的时代,没有受过典籍诰命的教导,应当由南董那样秉笔直书的人加以裁定和订正;如果反而粉饰过错,难道是观察过失的方法吗?但平文帝是大天女所生,具有超绝世间的神异,把他尊为始祖,合乎礼制。平文帝、昭成帝雄踞塞外,英武声势逐渐强盛,向南发展的事业,其根基从这里开始。长孙斤作乱时,军队冲到御座之前,太子奉命迎战,昭成帝得以免难。道武帝此时,皇后缗氏正怀孕,宗庙得以保存,社稷仍有主人;论大功大孝,实在是献明皇后。这三代称谥是可以的;从此以外的,再也不敢听闻。” 第三条说:“周幽王死在骊山,周厉王逃奔到彘地,史书从未替他们隐讳,而是直笔写出,想借此劝善惩恶,给后世留下警戒。太武帝、献文帝都遭遇非正常死亡,前史为他们立纪,却写得像是自然死亡;在言论之间,还颇为显露事情的始末。杀害君主、危害皇帝的人,连姓名都不知道,逆臣贼子还有什么可害怕的呢?现在我将分明直书,不敢回避。” 第四条说:“自从晋朝的德业衰败,天下分崩离析,有的称帝,有的称王,各自任命官属。他们活着时大致如同敌国,记载死亡时却便与庶人相同。凡是处在华夏之地的,都记作‘卒’,把他们同吴、楚等国一样看待。” 魏澹又认为:“自从司马迁创立纪传体以来,撰述史书的人不止一家;无论人物有善有恶,都为他们作论。人物一生的行为事迹,已经详细记载在正史中;事情如果没有奇特之处,就不足以用来惩戒或劝勉。再次加以叙述,偶然会像铭文颂词一样,重复铺陈只会让人觉得文辞繁冗。我考察左丘明,他具有接近圣人的才华,能够阐发圣人的旨意;他说‘君子曰’的地方,无不是非常重大的事情,其中平常的事情,只是直截了当地叙述罢了。如今我所撰的史书,私下对此有所仰慕:可以用来劝善惩恶的,便评论它的得失;不能带来任何益处或损害的,就不加评论。”皇帝读后认为很好。不久魏澹去世。有文集三十卷。儿子魏罕言。魏澹的弟弟魏彦玄,官至洧州司马。儿子魏满行。魏兰根,字兰根,是魏收的族叔。父亲魏伯成,任中山太守。兰根身高八尺,仪容相貌奇伟,博学而才华出众,机敏警觉,有见识和悟性。初入仕时任北海王国侍郎。母亲去世,他服丧期间以孝顺著称。将要下葬时,常山郡境内原有董卓祠,祠中有柏树;兰根认为董卓凶暴叛逆,不应当至今还留下祠庙,便向刺史请示,请求砍柏树制作棺材。身边的人说柏树有灵,兰根却一点也不疑惧。父亲去世后,他在墓旁搭庐守墓,背土筑坟,忧伤过度,几乎伤及性命。
正光末,尚书令李崇为大都督,讨蠕蠕,以兰根为长史。因说崇曰:「缘边诸镇,控摄长远,昔时初置,地广人稀,或征发中原强宗子弟,或国之肺腑寄以爪牙。中年以来,有司乖实,号曰府户,役同厮养,官婚班齿,致失清流。而本宗旧类,各各荣显,顾瞻彼此,理当愤怨。宜改镇立州,分置郡县。凡是府户,悉免为平人,入仕次第,一准其旧。此计若行,国家庶无北顾之虑。」崇以奏闻,事寝不报。
孝昌初,为岐州刺史,从行台萧实夤讨破宛川。俘其人为奴婢,以美女十人赏兰根。兰根辞曰:「此县介于强虏,故成背叛。今当恤其饥寒,奈何并充仆隶?」于是尽以归其父兄。部内麦多五穗。邻州田鼠为灾,犬牙不入岐境。及萧宝夤败于泾州,岐州人囚兰根降贼。宝夤兵威复振,城人复斩贼刺史侯莫陈仲和,推兰根复任。朝廷以兰根得西土人心,加都督泾、岐、东秦、南岐四州诸军事,兼四州行台尚书。
孝昌末,河北流人南度,以兰根兼尚书,使齐、济、二兗四州安抚,并置郡县。兰根甥邢杲反于青、光间,复诏兰根慰劳。杲不下,仍随元天穆讨之。还,拜中书令。
庄帝之将诛尔硃荣,兰根泄之于兄子周达,周达告尔硃世隆。及荣死,兰根忧,不知所出。时应诏王道习见信于庄帝,兰根乃托附之,求出立功。乃兼尚书右仆射、河北行台,定州率募乡曲,欲防井陉。为荣将侯深所败,走依勃海高乾。属乾兄弟义举,固在其中。神武以宿望深礼之。中兴初,为尚书右仆射。神武将入洛阳,时废立未决,令兰根察节闵帝。帝神采高明,兰根恐于后难测,遂与高乾兄弟及黄门侍郎崔甗同请。神武不得已,遂立武帝。太昌初,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钜鹿县侯,启授兄子周达。兰根既预勋业,位居端副,始叙复岐州勋,封永兴侯。高乾之死,兰根惧,以病免。天平初,言病笃,以开府仪同归本乡,门施行马。武定三年,薨。赠司徒公,谥曰文宣。长子相如袭爵。
相如性亢直,有文藻,与族兄恺齐名,雅为当时所贵。早卒。孝昭时,佐命功臣配飨,不及兰根,次子敬仲表诉,竟不允。敬仲以才器称,卒于章武太守。子饷,字孝衡。幼孤,学涉有时誉,居丧以孝闻。隋饶州司仓参军事。子景义、景礼并有才行,乡人呼为双凤,早卒。敬仲弟少政,位至洛州刺史。子孝该、孝几。
恺自散骑常侍迁青州长史,固辞。文宣大怒曰:「何物汉子,与官不就!」时帝已失德,朝廷为之惧,恺容色坦然。帝曰:「死与长史,任卿所择。」答曰:「能杀臣者陛下,不受长史者愚臣。」帝谓杨愔曰:「何虑无人,苦用此汉!放还,永不须收。」由是积年沈废。后遇愔于路,微自陈。愔云:「咸由中旨。」恺应声曰;「虽复零雨自天,终待云兴四岳,公岂得言不知?」杨愔欣然曰:「此言极为简要。」数日,除霍州刺史,在职有政理。后卒于胶州刺史。
论曰:伯起少颇疏放,不拘行检,及折节读书,郁为伟器。学博今古,才极从横,体物之旨,尤为富赡,足以入相如之室,游尼父之门。勒成魏籍,追从班、马,婉而有则,繁而不芜,持论序言,钩深致远。但意存实录,好抵阴私,到于亲故之家,一无所说,不平之议,见于斯矣。王松年、李庶等并论正家门,未为谤议,遂凭附时宰,鼓动淫刑,庶因鞭挞而终,此公之失德。长贤思树风声,抗言昏俗,有硃子游之风。季景父子,雅业相传,抑弓冶之义。兰根道冠时英,功参霸业,亦一代之伟人也。
北史卷五十七
列传第四十五 周宗室
邵惠公颢子什肥导护叱罗协冯迁杞简公连莒庄公洛生虞国公仲广川公测弟深深子孝伯东平公神举弟庆
邵惠公颢,周文帝之长兄也。德皇帝娶乐浪王氏,是为德皇后。生颢,性至孝,居德皇后丧,哀毁过礼。德皇帝与卫可瑰战,坠马,颢与数骑奔救,乃免。颢遂战殁。保定初,追赠大冢宰,封邵国公,谥曰惠。三子,什肥、导、护。
什肥事母以孝闻。文帝入关,不能离母,遂留晋阳。文帝定秦、陇,什肥为齐神武所害。保定初,追赠大将军、小冢宰,袭爵邵国公,谥曰景。子胄嗣。
胄少孤,颇有干略。景公之见害,以年幼下蚕室。保定初,诏以晋公护子会绍景公封。天和中,与齐通好,胄归,袭爵邵国公。及隋文帝辅政,胄为荥州刺史,举兵应尉迟迥,为清河公杨素所杀。国除。
会字乾仁,胄至自齐,改封谭国公。后与护同诛。建德三年,追复封爵常武公。
译正光末年,尚书令李崇任大都督,讨伐蠕蠕,以兰根为长史。兰根于是劝李崇说:“边境各镇,控制和统辖的地域辽阔;当初设置时,土地广大而人口稀少,有时征发中原强宗子弟,有时把国家的亲近宗室托付给他们,作为爪牙。中年以来,有关官吏违背实际情况,把他们称为府户,使他们服役如同奴仆,做官、婚姻和班次序列都受到限制,以致失去清流士人的地位。而本宗旧族却各自荣耀显达,彼此对照,按道理应当愤恨。应当改镇为州,分设郡县。凡属府户的,全都免除其身份,成为平民;他们入仕的次序,一律按照旧例。这个计划如果实行,国家或许就没有北顾之忧了。”李崇把这件事上奏朝廷,但事情搁置下来,没有得到答复。孝昌初年,任岐州刺史,跟随行台萧宝夤讨伐攻破宛川。萧宝夤把俘虏全部收作奴婢,拿十名美女赏给兰根。兰根辞谢说:“这个县处在强敌之间,所以才发生背叛。如今应当体恤他们的饥寒,怎么能还把他们充作奴婢呢?”于是把他们全部送还给父兄。岐州境内的麦子一株多结五穗。邻州遭受田鼠灾害,田鼠却像犬牙交错的边界一样不进入岐州境内。后来萧宝夤在泾州战败,岐州人把兰根囚禁起来,向叛军投降。萧宝夤的军威重新振作后,城中人又杀死叛军刺史侯莫陈仲和,推举兰根重新任职。朝廷因为兰根得到西部百姓的拥护,加授都督泾、岐、东秦、南岐四州诸军事,兼任四州行台尚书。孝昌末年,河北流民向南迁徙,朝廷让兰根兼任尚书,出使齐州、济州、二兖州,安抚百姓,并设置郡县。兰根的外甥邢杲在青州、光州一带反叛,朝廷又下诏让兰根前去慰劳招抚。邢杲不肯投降,兰根仍跟随元天穆讨伐他。回来后,授任中书令。庄帝将要诛杀尔朱荣时,兰根把消息泄露给侄子周达,周达又告诉了尔朱世隆。尔朱荣死后,兰根忧惧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当时应诏王道习受到庄帝信任,兰根便托身依附他,请求出任地方以建立功劳。于是兼任尚书右仆射、河北行台,在定州招募乡里人,准备防守井陉。被尔朱荣部将侯深击败后,逃去依附勃海高乾。适逢高乾兄弟起兵举义,他坚定地参与其中。神武帝因为他素有声望,十分礼敬他。中兴初年,任尚书右仆射。神武帝将要进入洛阳,当时废立皇帝的事情尚未决定,命兰根考察节闵帝。节闵帝神采高明,兰根担心日后难以控制,便与高乾兄弟以及黄门侍郎崔甗一同请求另立皇帝。神武帝不得已,于是拥立武帝。太昌初年,加授侍中、开府仪同三司、钜鹿县侯,并请示授予侄子周达官职。兰根既然参与建立功业,职位居于宰辅之列,便开始追叙他此前平定岐州的功劳,封为永兴侯。高乾死后,兰根害怕受到牵连,以有病为由免职。天平初年,他声称病势沉重,以开府仪同三司的身份回到本乡,门前设置行马。武定三年去世。追赠司徒公,谥号文宣。长子魏相如承袭爵位。魏相如性情刚直,有文才,和族兄魏恺齐名,一向受到当时人的尊重。他很早去世。孝昭帝时,佐命功臣配享宗庙,魏兰根没有被列入;次子魏敬仲上表申诉,最终也没有获准。魏敬仲以才干器识著称,死于章武太守任上。儿子魏饷,字孝衡。魏饷幼年丧父,博学而一度颇有声誉,服丧期间以孝顺闻名。隋朝任饶州司仓参军事。儿子魏景义、魏景礼都有才华和品行,乡里人称他们为“双凤”,但很早去世。魏敬仲的弟弟魏少政,官至洛州刺史。儿子魏孝该、魏孝几。魏恺由散骑常侍调任青州长史,坚决推辞。文宣帝大怒说:“是什么东西,这个汉人,给他官还不就任!”当时皇帝已经失德,朝廷都为此恐惧,魏恺却神色坦然。皇帝说:“死,还是任长史,任凭你选择。”魏恺回答:“能杀死臣的是陛下,不接受长史职位的是愚臣。”皇帝对杨愔说:“难道还怕没有人吗,偏偏费力任用这个汉人!放他回去,永远不要再收用。”因此魏恺多年被沉沦废弃。后来他在路上遇到杨愔,稍稍陈述自己的情况。杨愔说:“都是皇帝的旨意。”魏恺应声说:“即使零星细雨来自上天,也终究要等云气兴起于四岳,您难道能说自己不知道吗?”杨愔欣然说:“这句话极其简要。”几天后,魏恺被任命为霍州刺史,在任上很有治理政绩。后来死于胶州刺史任上。史臣评论说:魏收年轻时颇为疏放,不拘守品行规范;等到改变志趣读书,终于成为杰出的人才。他博学贯通古今,才华纵横驰骋,描写事物的意旨尤其丰富,足以进入司马相如的门墙,游学于孔子的门下。他编成《魏书》,追踪班固、司马迁,文辞婉转而有法度,篇幅繁富却不芜杂;所持论断和叙述,能够探究深奥、达到深远。然而他有意保存实录,喜欢触及隐秘私事;到了亲戚故旧之家,却一概不加叙述,不平之论由此显现。王松年、李庶等人都评论正直之家,并不算诽谤,他却依附当权宰辅,煽动滥施刑罚,李庶因此被鞭打而死,这是魏收失德之处。魏长贤有意树立风教声望,直言抗议昏乱的世俗,有朱子游那样的风范。魏季景父子,文雅的学业世代相传,也可说符合弓冶相传的道理。魏兰根的道德冠绝当时英才,功业参与建立霸业,也是一个时代的伟人。《北史》卷第五十七 列传第四十五 周宗室 邵惠公颢的儿子什肥、导、护;导的儿子护、叱罗协、冯迁;杞简公连;莒庄公洛生;虞国公仲;广川公测;测的弟弟深;深的儿子孝伯;东平公神举;神举的弟弟庆。邵惠公宇文颢,是周文帝的长兄。德皇帝娶乐浪王氏为妻,就是德皇后。她生下宇文颢。宇文颢性情极其孝顺,居德皇后丧时,悲哀伤毁超过礼制。德皇帝与卫可瑰交战,坠下马来,宇文颢带着几名骑兵奔去救援,德皇帝才得以脱险。宇文颢随后战死。保定初年,追赠大冢宰,封邵国公,谥号惠。有三个儿子:什肥、导、护。什肥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周文帝进入关中时,他不能离开母亲,于是留在晋阳。周文帝平定秦州、陇州时,什肥被齐神武帝杀害。保定初年,追赠大将军、小冢宰,承袭邵国公爵位,谥号景。儿子宇文胄继承爵位。宇文胄年幼丧父,很有才干谋略。景公被杀时,他因为年幼被送入蚕室受腐刑。保定初年,下诏让晋公宇文护的儿子宇文会承袭景公的封爵。天和年间,北周与北齐通好,宇文胄返回,承袭邵国公爵位。到隋文帝辅政时,宇文胄任荥州刺史,起兵响应尉迟迥,被清河公杨素杀死。邵国被废除。宇文会,字乾仁。宇文胄从北齐回来后,改封谭国公。后来与宇文护一同被诛杀。建德三年,追复封爵,改封常武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