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北史六十三

列传第五十

史藏 · 正史 · 已译 · 第 539–545 段

时南秦数叛,以罴行南秦州事。罴至州,召其魁帅为腹心,击捕反者略尽。乃谓魁帅等曰:「汝党皆死尽,何用活为!」乃以次斩之。自是南秦无复反者。又诏罴行秦州事。寻迁泾州刺史。未及之部,属周文帝征兵为勤王之举,罴请前驱效命,遂为大都督,镇华州。孝武西迁,进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别封万年县伯,乃除华州刺史。齐神武率军进潼关,人怀危惧,罴劝劢交士,众心乃安。神武退,拜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开府。尝修州城未毕,梯在城外。神武遣韩轨、司马子如从河东宵济袭罴,罴不觉。比晓,轨众已乘梯入城。罴尚卧未起,闻阁外汹汹有声,便袒身露髻徒跣,持一白棒,大呼而出,谓曰:「老罴当道卧,貉子那得过!」敌见,惊退。逐至东门,左右稍集,合战破之。轨遂投城遁走。文帝闻而壮之。时关中大饥,征税人间谷食,以供军费。或隐匿者,令递相告,多被篣捶,以是人有逃散。唯罴信著于人,莫有隐者,得粟不少诸州,而无怨讟。沙苑之役,神武士马甚盛。文帝以华州冲要,遣使劳罴,令加守备。及神武至城下,谓罴曰;「何不早降?」罴乃大呼曰:「此城是王罴家,死生在此,欲死者来!」神武不敢攻。

后移镇河东,以前后功进爵扶风郡公。河桥之战,王师不利,赵青雀据长安城,所在莫有固志。罴乃大开州门,召城中战士谓曰:「如闻天子败绩,不知吉凶,诸人相惊,咸有异望。王罴受委于此,以死报恩。诸人若有异图,可来见杀。必恐城陷没者,亦任出城。如有忠诚,能与王罴同心,可共固守。」军人见其诚信,皆无异心。及军还,征拜雍州刺史。是蠕蠕度河南寇,候骑已至豳州。朝廷虑其深入,乃征发士马,屯守京城,堑诸街巷,以备侵轶。右仆射周惠达召罴议之。罴不应命,卧而不起,谓其使曰:「若蠕蠕至渭北者,王罴率乡里自破之,不烦国家兵。何为天子城中,遂作如此惊动!由周家小兒恇怯致此。」罴轻侮权贵,守正不回,皆此类也。未几,还镇河东。

罴性俭率,不事边幅。尝有台使至,罴为设食,使乃裂去薄饼缘。罴曰:「耕种收获,其功已深,舂爨造成,用力不少,尔之选择,当是未饥。。」命左右撤去之。使者愕然大惭。又客与罴食瓜,客削瓜皮,侵肉稍厚,罴意嫌之。及瓜皮落地,乃引手就地取而食之。客甚愧色。性又严急,尝有吏挟私陈事者,罴不暇命捶扑,乃手自取鞾履,持以击之。每至享会,自秤量酒肉,分给将士。时人尚其均平,嗤其鄙碎。罴举动率情,不为巧诈,凡所经处,虽无当时功迹,咸去乃见思。卒于官,赠太尉、都督、相冀等十州刺史,谥曰忠。

罴安于贫素,不营生业,后虽贵显,乡里旧宅,不改衡门,身死之日,家甚贫罄,当时伏其清洁。

子庆远,弱冠以功臣子拜直阁将军,先罴卒。孙述。

述字长述。少孤为祖罴所养。聪敏有识度。年八岁,周文帝见而奇之曰:「王公有此孙,足为不朽。」解褐员外散骑侍郎,封长安县伯。罴薨,居丧过礼,有诏褒之。免丧,袭封扶风郡公。除中书舍人,修起居注,改封龙门郡公。周受禅,拜宾部下大夫。累迁广州刺史,甚有威惠。朝议嘉之,就拜大将军。后历襄、仁二州总管,并有能名。隋文帝为丞相,授信州总管,位上大将军。王谦作乱,遣使致书于长述。因执其使,上书,又陈取谦策。上大悦,前后赐金五百两,授行军总管,讨谦。以功进位柱国。开皇初,献平陈计,修营战舰,为上流之师。上善其能,频加赏劳。后数岁,以行军总管击南宁,未至而卒。上甚伤惜之。赠上柱国、冀州刺史,谥曰庄。

子谟嗣。谟弟轨,大业末郡守。少子文楷,起部郎。

王思政,太原祁人,汉司徒允之后也。自魏太尉凌诛后,冠冕遂绝。父佑,州主簿。思政容貌魁梧,有筹策,解褐员外散骑侍郎。属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扰乱关右,北海王颢讨之,闻思政壮健,启与随军,所有谋议,并与参详。时孝武在籓,素闻其名,乃引为宾客,遇之甚厚。及登大位,委以心膂。预定策功,封祁县侯,为武卫将军。俄而齐神武潜有异图,帝以思政可任大事,拜使持节、中军大将军、大都督,总宿卫兵。思政乃言于帝曰:「洛阳四面受敌,非用武之地。关中有崤函之固,且士马精强。宇文夏州纠合同盟,愿立功效若闻车驾西幸,必当奔走奉迎。藉天府之资,因已成之业,二年修复旧京,何虑不克。」帝深然之。及神武兵至河北,帝乃西迁。进爵太原郡公,拜光禄卿、并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大都督。

译当时南秦多次反叛,朝廷让王罴代理南秦州事务。王罴到州后,召来反叛首领,任为心腹,出兵攻击,几乎把反叛者全部捕杀。于是对那些首领说:“你们的同党都已经死光了,还活着有什么用!”便按次序把他们斩杀。从此南秦再没有反叛者。朝廷又诏令王罴代理秦州事务。不久升任泾州刺史。还没到任,恰逢周文帝征兵,准备以勤王为名出兵,王罴请求担任前锋效命,于是任大都督,镇守华州。孝武帝西迁后,王罴升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另封万年县伯,随后任华州刺史。齐神武率军进攻潼关,人人都心怀恐惧,王罴勉励将士,众人的心才安定下来。齐神武退兵后,授任骠骑大将军,加侍中、开府。王罴曾经修筑州城尚未完工,云梯还放在城外。齐神武派韩轨、司马子如从河东连夜渡河袭击王罴,王罴没有察觉。到天亮时,韩轨的军队已经沿云梯进入城中。王罴还躺着没有起身,听到楼阁外喧闹声,便赤裸上身、披散头发、光着脚,拿着一根白棒,大喊着冲出去,说:“老罴卧在路上,貉子怎么能过去!”敌人看见他,惊恐退却。王罴追到东门,左右部众逐渐聚集,合力交战将其击败。韩轨于是翻城逃走。周文帝听说后,认为这件事很壮烈。当时关中发生大饥荒,朝廷向民间征收粮食,以供军费。有些人隐匿粮食,便命令百姓互相告发,许多人因此遭受棍棒鞭打,于是百姓纷纷逃散。只有王罴在百姓中信用卓著,没有人隐匿粮食;他征得的粮食不少于其他州,却没有引起怨恨。沙苑战役时,齐神武的兵马十分强盛。周文帝因为华州是要冲之地,派使者慰劳王罴,命令他加强防守。齐神武军队到城下时,对王罴说:“为什么不早点投降?”王罴于是大声说:“这座城就是王罴的家,生死都在这里,想死的就来吧!”齐神武不敢进攻。后来王罴移镇河东,凭前后功劳晋爵扶风郡公。河桥之战中,王师失利,赵青雀占据长安城,各处都没有坚守的决心。王罴于是大开州门,召集城中的战士,对他们说:“听说天子战败,不知吉凶,众人彼此惊疑,都有别的打算。我王罴受命镇守这里,愿以死报恩。你们如果有别的图谋,可以来见我,我将杀掉你们。如果害怕城池陷落,也任凭你们出城。如果有忠诚之心,能和王罴同心,就可以共同坚守。”军人见他诚信,都没有异心。等到军队返回,朝廷征召王罴,任命他为雍州刺史。这时蠕蠕越过黄河向南侵犯,侦骑已经到了豳州。朝廷担心他们深入,于是征发士卒和马匹,驻守京城,挖掘沟堑封锁各条街巷,以防备突袭。右仆射周惠达召王罴商议此事。王罴没有应命,躺着不起身,对使者说:“如果蠕蠕到了渭水以北,我王罴率领乡里人就能自行击破他们,不劳烦国家的军队。为什么在天子的城中竟要制造这样的惊慌骚动!都是周家小儿胆怯造成的。”王罴轻侮权贵、坚持正道而不改变,都是这种情形。不久,他又回去镇守河东。王罴生性节俭直率,不修饰仪表。曾有台省使者到来,王罴为他准备食物,使者竟撕掉薄饼的边缘。王罴说:“耕种和收获,功夫已经很深;舂米、烧火、做成食物,也耗费了不少力气。你这样挑选,看来是不饿。”便命身边人撤走食物。使者惊愕不已,非常惭愧。又有一次,客人和王罴一起吃瓜,客人削瓜皮时削得很厚,带走了不少瓜肉,王罴心中嫌弃。等瓜皮落到地上,王罴便伸手捡起来吃掉,客人满脸惭愧。王罴性情又严厉急躁,曾有小吏挟带私心陈述事情,王罴来不及命人鞭打,便亲手脱下靴子拿来打他。每逢宴会,他都亲自称量酒肉,分给将士。时人推重他的公平平均,却讥笑他粗俗琐碎。王罴举止一任真情,不用巧诈;凡是他经过的地方,即使当时没有显著功绩,离开以后人们都思念他。他死在任上,追赠太尉、相州、冀州等十州都督和刺史,谥号为“忠”。王罴安于贫寒朴素的生活,不经营产业。后来虽然地位显贵,乡里的旧宅仍不改变,只是简陋的柴门。他死时,家里十分贫困空乏,当时人都佩服他的清廉洁白。他的儿子王庆远,二十岁时凭功臣之子的身份授任直阁将军,死在王罴之前。孙子王述。王述,字长述。幼年丧父,由祖父王罴抚养。他聪明敏捷,有见识和气度。八岁时,周文帝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说:“王公有这样的孙子,足以永垂不朽。”成年后出仕,任员外散骑侍郎,封长安县伯。王罴去世后,他服丧超过礼制规定,朝廷下诏褒奖他。服丧期满,承袭扶风郡公爵位。授任中书舍人,修撰起居注,改封龙门郡公。周代魏后,授任宾部下大夫。多次升迁为广州刺史,很有威望和恩惠。朝廷议论嘉奖他,就地授任大将军。后来历任襄州、仁州二州总管,都有能干的声名。隋文帝任丞相时,授任信州总管,官位为上大将军。王谦作乱,派使者给王述送信。王述乘机拘捕使者,上书报告,又陈述攻取王谦的策略。隋文帝十分高兴,前后赏赐黄金五百两,授任行军总管,讨伐王谦。凭功劳晋升柱国。开皇初年,献上平定陈国的策略,修造、整治战舰,准备担任上游方面的军队。隋文帝认为他很有才干,多次加以赏赐慰劳。几年后,王述以行军总管身份攻打南宁,尚未到达便去世了。隋文帝十分悲伤惋惜。追赠上柱国、冀州刺史,谥号为“庄”。儿子王谟承袭爵位。王谟的弟弟王轨,大业末年任郡守。小儿子王文楷,任起部郎。王思政,太原祁人,是汉代司徒王允的后代。自从魏太尉高凌被诛杀以后,王家的仕宦显贵传统便断绝了。他的父亲王佑,任州主簿。王思政相貌魁梧,有谋略,成年后出仕,任员外散骑侍郎。当时万俟丑奴、宿勤明达等扰乱关右,北海王元颢讨伐他们,听说王思政强健勇壮,便奏请让他随军,所有谋划议论,都让他参与详议。当时孝武帝还在藩国,平素已听说王思政的名声,于是召他为宾客,对待他十分优厚。孝武帝即位后,把他当作心腹重臣。因参与制定决策的功劳,封祁县侯,任武卫将军。不久齐神武暗中怀有异图,孝武帝认为王思政可以担任大事,授使持节、中军大将军、大都督,总领宿卫军队。王思政于是对皇帝说:“洛阳四面受敌,不是用武的地方。关中有崤山、函谷关的险固,而且兵马精强。宇文夏州正在纠合同盟,希望建立功业;如果听说皇帝车驾西行,一定会奔走前来迎接。凭借天府之国的资财,利用已经建立的事业,两年之内就能修复旧京,何必担心不能成功!”皇帝深深认为他说得对。齐神武的军队抵达黄河以北后,皇帝于是西迁。王思政晋封太原郡公,任光禄卿、并州刺史,加散骑常侍、大都督。

大统之后,思政虽被任委,自以非相府之旧,每不自安。周文帝曾在同州,与群公宴集,出锦罽及杂绫绢数千段,令诸将摴蒲取之。物尽,周文又解所服金带,令诸人遍掷,曰:「先得卢者即与之。」群公掷将遍,莫有得者。次至思政,乃敛容跪而誓曰:「王思政羁旅归朝,蒙宰相国士之遇,方愿尽心效命,上报知已。若此诚有实,令宰相赐知者,愿掷即为卢;若内怀不尽,神灵亦当明之,使不作也,便当杀身以谢所奉。」辞气慷慨,一座尽惊。即拔所佩刀,横于膝上,揽摴蒲,拊髀掷之。比周文止之,已掷为卢矣。徐乃拜而受带。自此朝寄更深。

及河桥之战,思政下马,用长槊左右横击,一击踣数人。时陷阵既深,从者死尽,思政被重创闷绝。会日暮,敌亦收军。思政久经军旅,战唯著破衣弊甲,敌人疑非将帅,故得免。有帐下督雷五安于战处哭求思政,会已苏,遂相得。乃割衣裹创,扶思政上马,夜久方得还军。仍镇弘农,除侍中、东道行台。思政以玉壁地险要,请筑城。即自营度,移镇之。管汾晋并三州诸军事、并州刺史、行台如故,仍镇玉壁。八年,东魏复来寇,卒不能克。以全城功,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高仲密以北豫州来附,周文亲接援之,乃驿召思政,将镇成皋。未至而班师,复命思政镇弘农。思政入弘农,令开城门,解衣而卧,慰勉将士,示不足畏。数日后,东魏将刘丰生率数千骑至城下,惮之,不敢进,乃引军还。于是修城郭,起楼橹,营田农,积刍秣,凡可以守御者皆具焉。弘农之有备,自思政始也。

十二年,加特进,兼尚书左仆射、行台、都督、荆州刺史。境内卑湿,城堑多坏。思政乃命都督蔺小欢督工匠缮修之。掘得黄金三十斤,夜中密送。至旦,思政召佐史,以金示之曰:「人臣不宜有私。」悉封金送上。周文嘉之,赐钱二十万。思政之去玉壁也,周文命举代人,思政乃进所部都督韦孝宽。其后东魏来寇,孝宽卒能全城,时论称其知人。

十三年,侯景叛东魏,请援乞师。当时未即应接。思政以为若不因机进取,后悔无及,即率荆州步骑万余,从鲁关向阳翟。周文闻思政已发,乃遣太尉李弼赴颍川。东魏将高岳等闻大军至,收军而遁。思政入守颍川。景引兵向豫州,外称略地,乃密遣送款于梁。先是,周文遣帅都督贺兰愿德助景扞御,景既有异图,因厚抚愿德等,冀为己用。思政知景诡诈,乃密追愿德。思政分布诸军,据景七州十二镇。周文乃以所授景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河南诸军事,回授思政,思政并让不受。频使敦喻,唯受河南诸军事。

十四年,拜大将军。九月,东魏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仪同刘丰生等率步骑十万来攻颍川,杀伤甚众。岳又筑土山以临城中,飞梯火车,尽攻击之法。思政亦作火<矛赞>,因迅风便投之土山。又射以火箭,烧其攻具。仍募勇士,缒而出战,据其两土山,置楼堞以助防守。齐文襄更益兵,堰洧水以灌城。时虽有怪兽,每冲坏其堰。然城被灌已久,多亦崩颓。岳悉众苦攻。思政身当矢石,与士卒同劳苦。岳乃更修堰,作铁龙杂兽,用厌水神。堰成,水大至。城中泉涌溢,悬釜而炊,粮力俱竭。慕容绍宗、刘丰生及其将慕容永珍意以为闲,共乘楼船以望城内,令善射人俯射城中。俄而大风暴起,船乃飘至城下。城上人以长钩牵船,弓弩乱发。绍宗窃急,透水而死。丰生浮向土山,复中矢而毙。禽永珍,并获船中器械。思政谓永珍曰:「仆之破亡,在于晷漏。诚知杀卿无益,然人臣之节,守之以死。」乃流涕斩之。并收绍宗等尸,以礼埋瘗。

岳既失绍宗等,志气沮丧,不敢逼城。齐文襄闻之,乃率步骑十万来攻。思政知不济,率左右据土山,因仰天大哭,左右皆号恸。思政西向再拜,便欲自刭。先是,文襄告城中人曰:「有能生致王大将军者,封侯重赏。若大将军身有损伤,亲近左右皆从大戮。」都督骆训固止之,不得引决。齐文襄遣其通直散骑常侍赵彦深,就土山遗以白羽扇而说之,牵手以下。引见文襄,辞气慷慨,涕泪交流,无挠屈之容。文襄以其忠于所事,起而礼之,接遇甚厚。其督将分禁诸州地牢。数年尽死。

思政初入颍川,士卒八千人。被围既久,城中无盐,肿死者十六七,及城陷之日,存者才三千人。虽外无救援,遂无叛者。思政常以勤王为务,不营资产。尝被赐园地,思政出征后,家人种桑果杂树。及还,见而怒曰:「匈奴未灭,去病辞家,况大贼未平,欲事产业,岂所谓忧公忘私邪!」命左右拔而弃之。故身陷之后,家无蓄积。及齐文宣受东魏禅,以思政为都官尚书、仪同三司。卒,赠以本官,加兗州刺史。

译大统年间以后,王思政虽然受到任用和托付,但自认为不是相府旧臣,常常心中不安。周文帝曾在同州与群臣宴饮,拿出锦罽以及各种绫绢数千段,命将领们用摴蒲赌博来取。物品发完后,周文帝又解下自己所穿的金带,命众人轮流投掷,说:“先得到卢的人就给他。”群臣都投过了,没有人投中。轮到王思政时,他收敛神色跪下发誓说:“王思政从外地来归朝廷,蒙宰相以国士相待,正愿意尽心效命,以报答知遇之恩。如果我的忠诚确实真实,就请宰相赐给我这个知己,让我一投便得到卢;如果我内心仍有不尽忠之处,神灵也应明察,使我投不中,那我就应当杀身来报答所奉事的人。”言辞气概慷慨激昂,满座都十分惊异。他立即拔出佩刀,横放在膝上,抓起摴蒲,拍着大腿投掷。等周文帝要制止他时,他已经投中了卢。王思政慢慢拜谢后接受了金带。从此朝廷对他的信任更加深厚。河桥之战时,王思政下马,拿着长槊向左右横扫,一击便打倒数人。当时他冲入敌阵太深,跟随的人都战死了,王思政身受重伤,昏迷过去。恰逢天黑,敌军也收兵了。王思政久经军旅,作战时只穿破衣和破旧铠甲,敌人以为他不是将帅,所以他得以免死。有帐下督雷五安在战场上哭着寻找王思政,恰好王思政已经苏醒,两人于是相遇。雷五安割下衣服包扎伤口,扶王思政上马,直到深夜才回到军中。王思政仍镇守弘农,授任侍中、东道行台。王思政认为玉壁地势险要,请求筑城,随即亲自规划营建,并把镇所迁到那里。兼管汾州、晋州、并州三州诸军事,仍任并州刺史、行台,继续镇守玉壁。大统八年,东魏再次来侵犯,最终不能攻克。凭保全城池的功劳,授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高仲密以北豫州归附,周文帝亲自接应援助他,于是通过驿站召王思政,准备让他镇守成皋。王思政尚未到达,周文帝便已收兵,又命他镇守弘农。王思政进入弘农后,命令打开城门,脱衣躺卧,以此安慰勉励将士,表示敌人不足畏惧。几天后,东魏将领刘丰生率数千骑兵到达城下,因畏惧王思政,不敢进攻,于是率军返回。王思政于是修缮城郭,修建楼橹,开垦农田,积储柴草和饲料,凡是可以用来守御的设施全都准备齐备。弘农从此有了防备,就是从王思政开始的。大统十二年,加授特进,兼任尚书左仆射、行台、都督、荆州刺史。荆州境内低洼潮湿,城墙和壕沟大多毁坏。王思政于是命都督蔺小欢督率工匠修缮。挖到黄金三十斤,夜里秘密送给王思政。第二天早晨,王思政召集属官,把黄金给他们看,说:“做人臣的不应有私心。”于是把黄金全部封好送上朝廷。周文帝嘉奖他,赐钱二十万。王思政离开玉壁时,周文帝命他推举代替自己的人,王思政便推荐部下都督韦孝宽。后来东魏来侵犯,韦孝宽最终果然保全了城池,当时舆论称赞王思政有知人之明。大统十三年,侯景叛离东魏,请求援助和军队。当时朝廷没有立即应允。王思政认为如果不趁此机会进取,日后后悔就来不及了,于是率领荆州步骑兵一万多人,从鲁关向阳翟进军。周文帝听说王思政已经出兵,便派太尉李弼前往颍川。东魏将领高岳等听说大军到来,收兵逃走。王思政进入颍川防守。侯景率军向豫州进发,对外声称要夺取土地,暗中却派人向梁朝送去归附之意。在此以前,周文帝派帅都督贺兰愿德帮助侯景防御;侯景已经有了异图,便优厚安抚贺兰愿德等人,希望把他们收为己用。王思政知道侯景狡诈,便秘密追召贺兰愿德。王思政分派各路军队,占据侯景的七州十二镇。周文帝于是把原来授给侯景的使持节、太傅、大将军、兼尚书令、河南大行台、河南诸军事等职,转授给王思政,王思政都推辞不接受。朝廷多次派人诚恳劝说,他只接受河南诸军事一职。大统十四年,授任大将军。九月,东魏太尉高岳、行台慕容绍宗、仪同刘丰生等率步骑兵十万人进攻颍川,杀伤很多人。高岳又筑土山俯临城中,使用飞梯、火车,把各种攻城方法都用上了。王思政也制造火<矛赞>,借着迅猛的风势投向土山;又用火箭射击,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他还招募勇士,用绳索吊出城外作战,占据敌人的两座土山,设置楼橹和女墙来帮助防守。齐文襄帝又增派军队,筑堰截断洧水来灌城。当时虽然有怪兽不断冲坏堤堰,但城池被水浸灌已久,许多地方也崩塌了。高岳集中全部军队苦攻。王思政亲自抵挡箭矢和礌石,和士卒共同劳苦。高岳于是重新修筑堤堰,制作铁龙等杂兽,用来压制水神。堤堰筑成后,大水涌来。城中的泉水也涌出泛滥,只能把锅悬挂起来烧饭,粮食和力量都耗尽了。慕容绍宗、刘丰生以及他们的部将慕容永珍以为城中已经无事可做,便一起乘楼船观望城内,命善射者俯射城中。不久大风暴然刮起,船被吹到城下。城上的人用长钩牵住船,弓弩纷纷射出。慕容绍宗惊惧窘迫,钻入水中而死。刘丰生漂向土山,又被箭射中而死。守军擒获慕容永珍,并缴获船中的器械。王思政对慕容永珍说:“我的败亡,就在顷刻之间。我确实知道杀你没有什么益处,但做人臣的节操,只能以死来守住。”于是流着泪把他斩杀。又收殓慕容绍宗等人的尸体,按礼仪埋葬。高岳失去慕容绍宗等人后,意志气势都很沮丧,不敢逼近城池。齐文襄帝听说后,便率步骑兵十万人前来进攻。王思政知道形势不能挽救,率领左右登上土山,仰天大哭,左右也都号哭悲恸。王思政面向西方拜了两拜,便想自刎。此前,齐文襄帝曾告知城中人说:“有能活捉王大将军送来的,封侯并重重赏赐;如果大将军身体受到损伤,他的亲近左右也一律处以大刑。”都督骆训坚决阻止王思政,使他不能自杀。齐文襄帝派通直散骑常侍赵彦深到土山上,送给王思政一把白羽扇并劝说他,牵着他的手把他带下山。王思政被带去见齐文襄帝时,言辞慷慨,泪流不止,脸上没有屈服的神色。齐文襄帝认为他忠于所事的君主,起身以礼相待,待遇十分优厚。齐军把他的部将分别囚禁在各州的地牢中,几年后全部死去。王思政最初进入颍川时,士卒有八千人。被围困很久以后,城中没有盐,因浮肿而死的人有十分之六七;到城池陷落那天,活着的人才三千人。虽然外面没有救援,城中最终也没有人叛变。王思政一向把勤王效命作为职责,不经营资产。他曾获赐园地,王思政出征后,家人种上桑树、果树和各种杂树。等他回来,看见后生气地说:“匈奴还没有消灭,霍去病尚且辞别家人出征,何况大贼尚未平定,就想经营产业,难道这叫忧虑公事而忘却私事吗?”便命身边人把树拔掉丢弃。因此他被困之后,家中没有积蓄。齐文宣帝接受东魏禅让后,任命王思政为都官尚书、仪同三司。王思政去世,追赠原任官职,加赠兖州刺史。

初,思政在荆州,自武关以南延袤一千五百里,置三十余城,并当冲要之地。凡所举荐,咸得其才。

子康,沈毅有度量,后为周文亲信。思政陷后,诏以因水城陷,非战之罪,增邑三千五百户,以康袭爵太原公,除骠骑大将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康弟揆,先封中都县侯,增邑通前一千五百户,进爵为公。揆弟邗,封西安县侯。邗弟恭,忠诚县伯。恭弟细,显亲县伯。康姊封齐郡君。康兄元逊亦陷于颍川,封其子景晋阳县侯。康抗表固让,不许。十六年,王师东讨,加康使持节、大都督,以思政所部兵皆配之。魏废帝二年,随尉迟迥征蜀,镇天水郡。寻赐姓拓王氏。为鄜州刺史。武成末,除匠师中大夫,转载师。保定二年,历安、襄二州总管,位柱国。入隋,终于汴州刺史。

尉迟迥,字薄居罗,代人也。其先,魏之别种,号尉迟部,因而氏焉。父俟兜,性弘裕有鉴识,尚周文帝姊昌乐大长公主,生迥及纲。迥年七岁,纲年六岁,俟兜病且卒,呼二子,抚其首曰:「汝等并有贵相,但恨吾不见耳,各勉之。」武成初,追赠柱国大将军、太傅、长乐郡公,谥曰定。迥少聪敏,美容仪。及长,有大志,好施爱士。尚魏文帝女金明公主,拜驸马都尉,封西都侯。大统十一年,拜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进爵魏安郡公。十五年,迁尚书左仆射,兼领军将军。迥通敏有干能,虽任兼文武,颇允时望,周文以此深委仗焉。十六年,拜大将军。

侯景之渡江也,梁元帝时镇江陵,请修邻好。其弟武陵王纪在蜀称帝,率众东下,将攻之。梁元帝大惧,移书请救。周文曰:「蜀可图矣!取蜀制梁,在兹一举。」乃与群公会议,诸将多有异同。唯迥以为纪既尽锐东下,蜀必空虚,王师临之,必有征无战。周文以为然,谓曰:「伐蜀之事,一以委汝。」于是令迥督开府元珍、乙弗亚、侯吕陵始、叱奴兴、綦连雄、宇文升等六军甲士取晋寿,开平林旧道。迥前军临剑阁,纪安州刺史乐广以州先降。纪梁州刺史杨乾运时镇潼水,先已遣使诣阙,密送诚款,然恐其下不从,犹据潼水别营拒守。迥遣元珍、侯吕陵始等袭之,乾运还保潼川。珍等遂围之,乾运降。迥至潼川,大饷将士,度涪江,至青溪,登南原,勒兵讲武,修缮约束,阅器械,自开府以下赏金帛各有差。时夏中连雨,山路险峻,将士疲病者十二三,迥亲自劳问,加以汤药,引之而西。纪益州刺史萧捴婴城自守,进军围之。初,纪至巴郡,遣前南梁州刺史史欣景、幽州刺史赵拔扈等为捴外援。迥分遣元珍、乙弗亚等击破之。拔扈等遁走,欣景遂降。捴被围五旬,频战为迥所破。遣使乞降,许之。

捴乃与纪子宜都王圆肃率其文武诣军门请见,迥以礼接之。其吏人等各令复业,唯收僮隶及储积以赏将士。号令严肃,军无私焉。诏以迥为大都督、益潼等十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三年,加督六州,通前十八州诸军事。以平蜀功,封一子安固郡公。自剑阁以南得承制封拜及黜陟。迥乃明赏罚,布恩威,绥辑新邦,经略未附,人夷怀而归之。

性至孝,色养不怠,身虽在外,所得四时甘脆,必先荐奉,然后敢尝。大长公主年高多病,迥往在京师,每退朝参候起居,忧悴形于容色。大长公主每为之和颜进食,以宁迥心。周文知其至性,征迥入朝,以慰其母意。遣大鸿胪郊劳,仍赐迥衮冕之服。蜀人思之,为立碑颂德。六官初建,拜小宗伯。

译当初,王思政在荆州时,从武关以南绵延一千五百里,设置了三十多座城池,都处在交通和军事要冲。他所举荐的人,全都确实有才干。儿子王康,沉着坚毅而有气量,后来成为周文帝的亲信。王思政陷于颍川后,朝廷下诏说这是因水灌而陷城,不是作战的罪过,于是增加食邑三千五百户,让王康承袭太原公爵位,授骠骑大将军、侍中、开府仪同三司。王康的弟弟王揆,先封中都县侯,增加食邑,连同原有共一千五百户,晋爵为公。王揆的弟弟王邗,封西安县侯。王邗的弟弟王恭,封忠诚县伯。王恭的弟弟王细,封显亲县伯。王康的姐姐封齐郡君。王康的兄长王元逊也陷在颍川,封他的儿子王景为晋阳县侯。王康上表坚决推辞,朝廷没有答应。大统十六年,王师向东征讨,任命王康为使持节、大都督,把王思政原来统领的军队全部配给他。魏废帝二年,王康随尉迟迥征讨蜀地,镇守天水郡。不久赐姓拓王氏。任鄜州刺史。武成末年,授匠师中大夫,转任载师。保定二年,历任安州、襄州二州总管,官至柱国。进入隋朝后,死于汴州刺史任上。尉迟迥,字薄居罗,是代地人。他的祖先是魏国的别支族人,号称尉迟部,后来便以此为姓。他的父亲俟兜,性情宽宏,富有才识,娶周文帝的姐姐昌乐大长公主为妻,生下尉迟迥和尉迟纲。尉迟迥七岁、尉迟纲六岁时,俟兜病重将死,便叫来两个儿子,抚摸着他们的头说:“你们都有显贵的相貌,只可惜我看不到你们显贵的那一天了。你们各自努力吧。”武成初年,追赠俟兜柱国大将军、太傅、长乐郡公,谥号为“定”。尉迟迥年少时聪明敏捷,仪表美好。长大后胸怀大志,喜欢施舍财物、爱护士人。娶魏文帝的女儿金明公主为妻,授驸马都尉,封西都侯。大统十一年,授侍中、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晋爵魏安郡公。十五年,升任尚书左仆射,兼领军将军。尉迟迥通达敏捷,有办事才干,虽然兼任文武职务,也很符合当时的期望,周文帝因此十分信任倚重他。十六年,授任大将军。侯景渡过长江时,梁元帝当时镇守江陵,请求修好邻国关系。他的弟弟武陵王萧纪在蜀地称帝,率军向东进发,将要攻打梁元帝。梁元帝十分恐惧,写信请求救援。周文帝说:“蜀地可以谋取了!夺取蜀地来控制梁朝,就在这一举。”于是和群臣商议,许多将领意见不同。只有尉迟迥认为萧纪已经把精锐全部带走东进,蜀地必然空虚,王师到达那里,一定可以只行征服而不必交战。周文帝认为他说得对,对他说:“伐蜀之事全部交给你。”于是命尉迟迥督率开府元珍、乙弗亚、侯吕陵始、叱奴兴、綦连雄、宇文升等六军将士攻取晋寿,开通平林旧道。尉迟迥的前军抵达剑阁时,萧纪的安州刺史乐广率全州先行投降。萧纪的梁州刺史杨乾运当时镇守潼水,早已派使者到朝廷,暗中送来归诚之意;但又担心部下不服,仍占据潼水另设营垒抵抗。尉迟迥派元珍、侯吕陵始等袭击他,杨乾运退回保守潼川。元珍等便包围潼川,杨乾运投降。尉迟迥到潼川后,大量赏赐将士,渡过涪江,到达青溪,登上南原,整顿军队,讲习武事,修订军中约束,检阅器械,对开府以下的将领分别赏赐金帛。当时正值夏季,连日下雨,山路险峻,将士中疲惫患病的有十分之二三,尉迟迥亲自慰问,并给他们汤药,带领军队向西行进。萧纪的益州刺史萧捴据城自守,尉迟迥进军包围他。当初萧纪到达巴郡时,派原南梁州刺史史欣景、幽州刺史赵拔扈等人作为萧捴的外援。尉迟迥分别派元珍、乙弗亚等人将他们击败。赵拔扈等逃走,史欣景于是投降。萧捴被围五十天,多次交战都被尉迟迥击败,于是派使者请求投降,尉迟迥答应了。萧捴于是和萧纪的儿子宜都王萧圆肃,率领文武官员到军门请求相见,尉迟迥以礼接待他们。当地官吏和百姓都让他们各自恢复原业,只收取童仆和财物积蓄,用来赏赐将士。军令严明,军队中没有人敢徇私。朝廷下诏任尉迟迥为大都督、益州、潼州等十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三年后,加督六州,连同原来共统辖十八州诸军事。因平定蜀地的功劳,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安固郡公,并准许他在剑阁以南承制封拜官爵、升降官员。尉迟迥于是明确赏罚,施布恩威,安抚整合新归附的地区,经营谋划尚未归附的地方,使汉人和夷人都心悦诚服地归附他。尉迟迥生性极其孝顺,和颜悦色地奉养母亲,从不懈怠。他虽身在外地,所得四时甘美脆嫩的食物,一定先献给母亲享用,然后自己才敢品尝。昌乐大长公主年老多病,尉迟迥在京师时,每次退朝都去问候她的起居,忧虑憔悴之色显现在脸上。昌乐大长公主常常为他和颜悦色地进食,以安定尉迟迥的心。周文帝知道他极其孝顺,便征召尉迟迥入朝,以安慰他母亲的心意,并派大鸿胪到郊外慰劳,还赐给尉迟迥衮冕服饰。蜀地百姓思念他,为他立碑颂扬功德。六官制度刚建立时,授任小宗伯。

周孝闵帝践阼,进位柱国大将军,以迥有平蜀功,同霍去病冠军之义,改封宁蜀公。迁大司马。寻以本官镇陇右。武成元年,进封蜀国公,邑万户,除秦州总管、秦渭等十四州诸军事、陇右大都督。保定二年,拜大司马。及晋公护东伐,迥帅师攻洛阳。齐王宪等军于芒山,齐众度河,诸军惊散。迥率麾下反行却敌,于是诸将遂得全师而还。迁太保、太傅。建德初,拜太师,寻加上柱国。宣帝即位,以迥为大右弼,转大前疑,出为相州总管。宣帝崩,隋文帝辅政,以迥位望宿重,惧为异图,乃令迥子魏安郡公惇赍诏书以会葬征迥。寻以郧国公韦孝宽代迥为总管。迥以隋文帝当权,将图篡夺,遂谋举兵,留惇而不受代。隋文帝又令候正破六韩裒诣迥喻旨,密与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书,令为之备。迥闻之,杀昶,集文武士庶等登城北楼而令之。于是众咸从命,莫不感激。乃自称大总管,承制署官司。于时赵王招已入朝,留少子在国,迥又奉以号令。迥弟子大将军、成平郡公勤时为青州总管,初得迥书表送之,寻亦从迥。迥所管相、卫、黎、毛、洺、贝、赵、冀、瀛、沧,勤所统青、齐、胶、光、莒诸州皆从之,众数十万。荥州刺史邵国公宇文胄、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国、东潼州刺史曹孝达各据州以应迥。徐州总管司录席毗与前东平郡守毕义绪据兗州及徐州之兰陵郡,亦以应迥。永桥镇将纥豆陵惠以城降迥。迥又北结高宝宁以通突厥;南连陈人,许割江淮之地。

隋文帝于是征兵讨迥,即以韦孝宽为元帅,阴罗云监诸军,郕国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化政公宇文忻、濮阳公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清河公杨素、陇西公李询、延寿公于仲文等皆为行军总管。迥遣所署大将军石愻攻建州,刺史宇文弁以州降愻。迥又遣西道行台韩长业攻陷潞州,执刺史赵威,署城人郭子胜为刺史。上仪同赫连士猷攻晋州,即据小乡城。纥豆陵惠袭陷定州之钜鹿郡,遂围恆州。上大将军宇文威攻汴州,上开府莒州刺史乌丸尼、开府尉迟俊率胶、光、青、齐、莒、兗之众围沂州。大将军檀让攻陷曹、亳二州,屯兵梁郡。大将军、东南道行台席毗众号八万,军于籓城,攻陷昌虑、下邑、丰县。李惠自申州攻永州,焚之而还。宇文胄军于洛口。开府梁子康攻怀州。

魏安公惇率众十万人入武德,军于沁东。孝宽等诸军隔水,相持不进。隋文帝又遣高颎驰驿督战。惇布兵二十余里,麾军小却,欲待孝宽军半度而击之。孝宽因其却,乃鸣鼓齐进,惇遂大败。孝宽乘胜进至鄴,迥与其子惇、佑等又悉其卒十三万,阵于城南。迥别统万人,皆绿巾锦袄,号曰黄龙兵。勤率众五万自青州赴迥,以三千骑先到。迥旧集军旅,虽老,犹被甲临阵。其麾下兵皆关中人,为之力战。孝宽等军失利而却。鄴中士女观者如堵。高颎与李询乃整阵先犯观者,因其扰而乘之。迥众大败,遂入鄴城。迥走保北城,孝宽纵兵围之。李询、贺娄子干以其属先登。迥上楼,射杀数人,乃自杀。勤、惇、佑等东走青州,未至,开府郭衍追及之,并为衍所获。隋文帝以勤初有诚款,特释之。李惠先是自缚归罪,隋文帝复其官爵。

迥末年衰耄,惑于后妻王氏,而诸子多不睦。及起兵,以开府、小御正崔达拏为长史,自余委任,亦多用齐人。达拏文士,无筹略,举措多失纲纪,不能匡救。迥自起兵至于败,凡经六十八日焉。

子宽,大将军、长乐郡公,先迥卒。宽兄谊,开府、资中郡公。宽弟顺,以迥平蜀功,授开府、安固郡公。后以女为宣帝皇后,拜上柱国,封胙国公。顺弟惇,军正下大夫、魏安郡公。惇弟佑耆,西都郡公。皆被诛,而谊等诸子以年幼,并获全。

武德中,迥从孙库部员外郎耆福上表请改葬。朝议以迥忠于周室,有诏许焉,仍赠绢百匹。迥弟纲。

纲字婆罗,少孤,与兄迥依托舅氏。周文帝西讨关陇,迥、纲与母昌乐大长公主留于晋阳。后方入关。从周文征伐,常陪侍帷幄,出入卧内。以军功封广宗县伯。纲骁果有膂力,善骑射,周文甚宠之,委以心膂。河桥之战,周文马中流矢,因而惊奔。纲与李穆等左右力战,众皆披靡,文帝方得乘马。大统十四年,进爵平昌郡公。废帝二年,拜大将军,兼领军。及魏帝有异谋,言颇漏泄。周文以纲职典禁旅,使密为之备。俄而废帝立齐王,仍以纲为中领军,总宿卫事。

纲兄迥伐蜀,从周文送之于城西,见一走兔,周文命纲射之。誓曰:「若获此兔,必当破蜀。」俄而纲获兔而返。周文喜曰:「事平,当赏汝佳口。」及克蜀,赐纲侍婢二人。又尝从周文北狩云阳,见五鹿俱走,纲获其三。每从游宴,周文以珍异之物令诸功臣射而取之,纲所获辄多。

译周孝闵帝即位后,因尉迟迥有平定蜀地的功劳,晋升为柱国大将军,取霍去病封冠军侯的意义,改封宁蜀公。升任大司马。不久以本官镇守陇右。武成元年,晋封蜀国公,食邑一万户,授秦州总管、秦州和渭州等十四州诸军事、陇右大都督。保定二年,授任大司马。晋公宇文护东征时,尉迟迥率军攻打洛阳。齐王宇文宪等驻军芒山,齐军渡过黄河,北周各军惊慌溃散。尉迟迥率部下回身抵抗敌军,于是各将领才得以保全军队返回。升任太保、太傅。建德初年,授任太师,不久加上柱国。宣帝即位后,以尉迟迥为大右弼,转任大前疑,出任相州总管。宣帝去世,隋文帝辅政,因尉迟迥地位声望一向很高,担心他产生异心,于是命尉迟迥的儿子魏安郡公尉迟惇带着诏书,以会葬为名征召尉迟迥。不久,又以郧国公韦孝宽代替尉迟迥担任总管。尉迟迥认为隋文帝掌握大权,将要谋划篡夺帝位,于是策划起兵,留下尉迟惇而不接受替代命令。隋文帝又命候正破六韩裒到尉迟迥处宣示旨意,并秘密写信给总管府长史晋昶等人,命他们预先防备。尉迟迥听说后,杀死晋昶,召集文武官员和士人百姓等登上城北楼,对他们发布命令。于是众人都听从命令,无不感动奋发。尉迟迥自称大总管,奉行承制,自行任命各级官员。当时赵王杨招已经入朝,只留下小儿子在封国,尉迟迥又奉其名义发布号令。尉迟迥的侄子大将军、成平郡公尉迟勤当时任青州总管,起初收到尉迟迥的书信,先上表送给朝廷,不久也跟随尉迟迥。尉迟迥所管辖的相、卫、黎、毛、洺、贝、赵、冀、瀛、沧等州,以及尉迟勤统辖的青、齐、胶、光、莒等州,都归附尉迟迥,人数有几十万。荥州刺史、邵国公宇文胄,申州刺史李惠,东楚州刺史费也利进国,东潼州刺史曹孝达,各自占据州城响应尉迟迥。徐州总管司录席毗和原东平郡守毕义绪占据兖州以及徐州所属的兰陵郡,也响应尉迟迥。永桥镇将纥豆陵惠献城投降尉迟迥。尉迟迥又向北联合高宝宁,以沟通突厥;向南联络陈人,答应割让江淮地区。隋文帝于是征发军队讨伐尉迟迥,任命韦孝宽为元帅,阴罗云为监军,郕国公梁士彦、乐安公元谐、化政公宇文忻、濮阳公宇文述、武乡公崔弘度、清河公杨素、陇西公李询、延寿公于仲文等都任行军总管。尉迟迥派他所任命的大将军石愻攻打建州,刺史宇文弁献州投降石愻。尉迟迥又派西道行台韩长业攻陷潞州,擒获刺史赵威,任命城中人郭子胜为刺史。上仪同赫连士猷攻打晋州,占据小乡城。纥豆陵惠袭击并攻陷定州的钜鹿郡,接着包围恒州。上大将军宇文威攻打汴州,上开府、莒州刺史乌丸尼和开府尉迟俊率领胶、光、青、齐、莒、兖等州的军队包围沂州。大将军檀让攻陷曹州、亳州二州,驻军梁郡。大将军、东南道行台席毗,号称有八万人,驻军籓城,攻陷昌虑、下邑、丰县。李惠从申州攻打永州,焚毁城池后返回。宇文胄驻军洛口。开府梁子康攻打怀州。魏安公惇率领十万人进入武德,在沁水以东驻军。宇文孝宽等各路军队隔水相对,彼此对峙,未能前进。隋文帝又派高颎乘驿马疾驰前往督战。惇部署军队绵延二十多里,指挥军队稍稍后退,想等孝宽的军队渡过一半时再发动攻击。孝宽趁惇军后退之际,便擂鼓齐进,惇于是大败。孝宽乘胜进军到邺城,尉迟迥和他的儿子惇、佑等又把全部十三万士卒集合起来,在城南列阵。尉迟迥另自统领一万人,都戴着绿色头巾、穿着锦袄,号称“黄龙兵”。宇文勤率领五万人从青州赶赴尉迟迥处,先带三千骑兵到达。尉迟迥过去所聚集的军队,虽然年老,仍然披甲上阵。他部下的士兵都是关中人,都为他奋力作战。孝宽等人的军队失利后退。邺城中的男女百姓前来观看,围得像墙一样。高颎和李询于是整顿队形,先冲击围观的百姓,趁他们混乱时发动进攻。尉迟迥的军队大败,于是攻入邺城。尉迟迥逃到北城据守,孝宽放纵军队包围那里。李询、贺娄子干带着他们的部属率先登城。尉迟迥登上楼台,射杀了几个人,便自杀了。宇文勤、惇、佑等向东逃往青州,还未到达,开府郭衍便追上了他们,几人都被郭衍俘获。隋文帝因为宇文勤起初曾表示诚心归附,特意赦免了他。李惠此前已经自行捆绑归来认罪,隋文帝又恢复了他的官职和爵位。尉迟迥晚年衰老昏聩,被后妻王氏迷惑,而且几个儿子大多不和睦。起兵时,他任命开府、小御正崔达拏为长史,其余的任用也多采用齐人。崔达拏是文士,没有谋略,举措多次违失纲纪,不能匡正挽救。尉迟迥从起兵到失败,总共经历了六十八天。儿子尉迟宽,任大将军、长乐郡公,死在尉迟迥之前。尉迟宽的哥哥尉迟谊,任开府、资中郡公。尉迟宽的弟弟尉迟顺,凭尉迟迥平定蜀地的功劳,授开府、安固郡公。后来因女儿成为宣帝皇后,授上柱国,封胙国公。尉迟顺的弟弟尉迟惇,任军正下大夫、魏安郡公。尉迟惇的弟弟尉迟佑耆,封西都郡公。他们都被诛杀;尉迟谊等人的儿子因为年幼,全都得以保全。武德年间,尉迟迥的从孙、库部员外郎尉迟耆福上表请求改葬尉迟迥。朝廷议论认为尉迟迥忠于周室,于是下诏准许,并赠绢一百匹。尉迟迥的弟弟是尉迟纲。尉迟纲,字婆罗,幼年丧父,和哥哥尉迟迥依靠舅父家生活。周文帝向西征讨关陇时,尉迟迥、尉迟纲和母亲昌乐大长公主留在晋阳,后来才进入关中。尉迟纲跟随周文帝征战,常常陪侍在帷帐之中,出入周文帝的内室。凭军功封广宗县伯。尉迟纲骁勇果敢,有臂力,擅长骑马射箭,周文帝非常宠爱他,把他当作心腹重臣。河桥之战时,周文帝的坐骑被流箭射中,因而受惊狂奔。尉迟纲和李穆等人在左右奋力作战,敌众纷纷败退,周文帝这才得以换乘其他马匹。大统十四年,晋爵平昌郡公。魏废帝二年,授任大将军,兼领军。魏帝有异谋时,相关言论颇有泄露。周文帝因为尉迟纲主管禁军,便让他秘密做好防备。不久废帝拥立齐王,仍任尉迟纲为中领军,总领宿卫事务。尉迟纲的哥哥尉迟迥征伐蜀地时,尉迟纲跟随周文帝到城西送行,看见一只奔跑的兔子,周文帝命尉迟纲射它,并发誓说:“如果能捕获这只兔子,就一定能够攻破蜀地。”不久尉迟纲捕获兔子回来。周文帝高兴地说:“事情平定后,一定赏给你美貌女子。”攻克蜀地后,周文帝赏给尉迟纲两名侍婢。又有一次,尉迟纲跟随周文帝到云阳打猎,看见五只鹿一起奔跑,尉迟纲射获其中三只。每次随从周文帝游宴,周文帝都拿珍奇物品命功臣们射取,尉迟纲得到的总是很多。

周孝闵帝践阼,纲以亲戚掌禁兵,除小司马。又与晋公护废帝。明帝即位,进位柱国大将军。武成元年,进封吴国公,邑万户,除泾州总管。历位少傅、大司空、陕州总管。晋公护东讨,乃配纲甲士,留镇京师。大军还,纲复归。天和二年,以纲政绩可纪,赐帛及钱谷等,增邑,以褒赏之。陈公纯等以皇后阿史那氏自突厥将入塞,诏征纲与大将军王杰率众迎卫于境首。三年,追论河桥功,封一子县公。四年,薨于京师。赠太保,谥曰武。

第二子安以嫡嗣。大象末,位柱国。入隋,历鸿胪卿、左卫大将军。安兄运。

运少强济,志在立功。魏大统十六年,以父勋封安喜县侯。周明帝立,以预定勋,进爵周城县公。历位陇州刺史,再迁左武伯中大夫,寻加军司马。运既职兼文武,甚见委任。进爵广业郡公,转右司卫。时宣帝在东宫,亲狎谄佞,数有罪失。武帝于朝臣内选忠谅鲠正者以匡弼之,于是以运为右宫正。

建德三年,帝幸云阳宫,又令运以本官兼司武,与长孙览辅皇太子居守。俄而卫刺王直作乱,率其党袭肃章门。览惧,走行在所。运时偶在门中,直兵奄至,不暇命左右,乃手自阖门。直党与运争门,斫伤运指,仅而得闭。直既不得入,乃纵火。运恐火尽,直党得进,乃取宫中材木及床等以益火,更以膏油灌之,火转炽。久之,直不得进,乃退。运率留守兵因其退以击之,直大败而走。是夜微运,宫中已不守矣。武帝嘉之,授大将军,赐以直田宅、妓乐、金帛、车马、什物等不可胜数。

四年,出为同州刺史,同州、蒲津、潼关等六防诸军事。帝将伐齐,召运参议,东夏底定,颇有力焉。五年,拜柱国,进爵卢国公。转司武上大夫,总宿卫军事。帝崩于云阳宫,秘未发丧,运总侍卫兵还京师。

宣帝即位,授上柱国。运之为宫正也,数进谏于帝。帝不纳,反疏忌之。时运又与王轨、宇文孝伯等皆为武帝亲待。轨屡言帝失于武帝,帝谓运预其事,愈更衔之。及轨被诛,运惧及于祸,寻而得出秦州总管。至州,犹惧不免,遂以忧薨于州。赠大后丞、七州诸军事、秦州刺史,谥曰忠。子靖嗣。

运弟勤,大象末,青州总管,起兵应伯迥。

勤弟敬,尚明帝女河南公主,位仪同三司。

王轨,太原祁人也,小名沙门。汉司徒允之后,世为州郡冠族。累叶仕魏,赐姓乌丸氏。父光,少雄武,有将帅才略。频有战功,周文帝遇之甚厚。位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平原县公。轨性质直,起家事辅城公。及武帝即位,累迁内史下大夫,遂处腹心之任。帝将诛晋公护,轨赞成其谋。建德初,转内史中大夫,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又拜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封上黄县公,军国之政,皆参预焉。从平并、鄴,以功进位上大将军,进爵郯国公。

及陈将吴明彻入寇吕梁,徐州总管梁士彦频与战不利,乃退保州城。明彻遂堰清水以灌之,列船舰于城下,以图攻取。诏以轨为行军总管,率诸军赴救。轨潜于清水入淮口,多竖大木,以铁锁贯车轮,横截水流,以断其船路,方欲密决其堰以毙之。明彻知之,乃破堰遽退,冀乘决水以得入淮。比至清口,川流已阔,水势亦衰,船并碍于车轮,不复得过。轨因率兵围而蹙之。唯有骑将萧摩诃以二十骑先走,得免。明彻及将士三万余人并器械辎重并就俘获。陈之锐卒,于是歼焉。进位柱国,仍拜徐州总管。轨性严重,善谋略,兼有吕梁之捷,威振敌境。陈人甚惮之。

宣帝之征吐谷浑也,武帝令轨与宇文孝伯并从,军中进趣,皆委轨等,宣帝仰成而已。时宫尹郑译、王端并得幸于宣帝。宣帝军中颇有失德,译等皆预焉。军还,轨等言之于武帝。武帝大怒,乃挞宣帝,除译等名,仍加捶楚。宣帝因此大衔之。轨又尝与小内史贺若弼言及此事,且言皇太子必不克负荷。弼深以为然,劝轨陈之。轨后因侍坐,乃白武帝言:「皇太子多凉德,恐不了陛下家事。愚臣暗短,不足以论是非。陛下恆以贺若弼有文武奇才,识度宏远,而弼比再对臣,深以此事为虑。」武帝召弼问之。弼曰:「皇太子养德春宫,未闻有过。未审陛下何从得闻此言?」既退,轨诮弼曰:「平生言论,无所不道,今者乃尔翻覆!」弼曰:「此公之过也。皇太子国之储副,岂易为言,事有差跌,便至灭门之祸。本谓公密臧否,何得遂至昌言?」轨默然久之,乃曰:「吾专心国家,遂不存私计。向者对众,良实非宜。」其后轨因内宴上寿,又捋武帝须曰:「可爱好老公,但恨后嗣弱耳」!武帝深以为然。但汉王次长,又不才,此外诸子并幼,故不能用其说。

译周孝闵帝即位后,尉迟纲因是皇亲而掌管禁军,授任小司马。他又和晋公宇文护一起废黜皇帝。明帝即位后,晋升为柱国大将军。武成元年,晋封吴国公,食邑一万户,授泾州总管。历任少傅、大司空、陕州总管。晋公宇文护东征时,便把甲士配给尉迟纲,留下他镇守京师。大军返回后,尉迟纲又归队。天和二年,因为尉迟纲的政绩值得记载,赏赐帛匹、钱粮等,增加食邑,以示褒奖。陈公宇文纯等人认为皇后阿史那氏将从突厥进入边塞,朝廷下诏征召尉迟纲与大将军王杰率军到边境迎接护卫。三年,追论他在河桥之战的功劳,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县公。四年,尉迟纲在京师去世。追赠太保,谥号为“武”。尉迟纲的第二个儿子尉迟安以嫡长子身份承袭爵位。大象末年,官至柱国。进入隋朝后,历任鸿胪卿、左卫大将军。尉迟安的哥哥是尉迟运。尉迟运年少时强健能干,立志建立功业。魏大统十六年,凭父亲的功勋封安喜县侯。周明帝即位后,因参与谋定大功,晋爵周城县公。历任陇州刺史,两次升迁后任左武伯中大夫,不久加军司马。尉迟运兼有文武职务,很受信任任用。晋爵广业郡公,转任右司卫。当时宣帝在东宫,亲近轻佻谄媚之人,多次有罪过过失。武帝从朝臣中选拔忠诚正直的人来辅佐匡正他,于是任尉迟运为右宫正。建德三年,武帝临幸云阳宫,又命尉迟运以本官兼任司武,与长孙览辅佐皇太子留守。没过多久,卫刺王宇文直作乱,率党羽袭击肃章门。长孙览害怕,逃往皇帝行在。尉迟运当时恰好在门内,宇文直的军队突然到来,他来不及命令左右,便亲自关上宫门。宇文直的党羽和尉迟运争夺宫门,砍伤了尉迟运的手指,他勉强才把门关上。宇文直既然不能进入,便放火焚烧。尉迟运担心火势减弱后宇文直的党羽能够进来,于是把宫中的木料、床等搬来助燃,又浇上膏油,火势更加旺盛。过了很久,宇文直仍不能进入,只好退走。尉迟运率留守军队趁他退却时进攻,宇文直大败逃走。这天夜里如果没有尉迟运,宫中已经守不住了。武帝嘉奖他,授大将军,又把宇文直的田地、住宅、歌妓、音乐、金帛、车马、杂物等大量赏给他。四年,尉迟运出任同州刺史,兼管同州、蒲津、潼关等六处防区的军事。武帝将要讨伐齐国,召尉迟运参与商议,齐国东部得以平定,尉迟运颇有功劳。五年,授柱国,晋爵卢国公。转任司武上大夫,总领宿卫军务。武帝在云阳宫去世,丧事尚未公开,尉迟运总领侍卫军队返回京师。宣帝即位后,授尉迟运上柱国。尉迟运任宫正时,多次向宣帝进谏,宣帝不采纳,反而疏远猜忌他。当时尉迟运又和王轨、宇文孝伯等人都受到武帝亲近信任。王轨多次说宣帝在武帝那里有过失,宣帝认为尉迟运参与了此事,因此更加怨恨他。王轨被诛杀后,尉迟运害怕祸及自身,不久出任秦州总管。到秦州后,他仍担心不能免祸,终于因忧惧在任上去世。追赠大后丞、七州诸军事、秦州刺史,谥号为“忠”。儿子尉迟靖承袭爵位。尉迟运的弟弟尉迟勤,大象末年任青州总管,起兵响应尉迟迥。尉迟勤的弟弟尉迟敬,娶明帝的女儿河南公主为妻,官至仪同三司。王轨,是太原祁人,小名沙门。他是汉代司徒王允的后代,世代都是州郡中的显贵家族。王氏连续几代在魏朝做官,获赐姓乌丸氏。他的父亲王光,年轻时雄武有将帅才略,多次建立战功,周文帝对他十分优厚。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平原县公。王轨性情质朴刚直,起家时侍奉辅城公。武帝即位后,多次升迁为内史下大夫,最终担任心腹职务。武帝将要诛杀晋公宇文护,王轨赞成他的谋划。建德初年,转任内史中大夫,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又授上开府仪同大将军,封上黄县公,军国政务都参与处理。跟随平定并州、邺城,因功晋升上大将军,进爵郯国公。陈将吴明彻入侵吕梁时,徐州总管梁士彦多次交战失利,于是退守州城。吴明彻便筑堰引清水灌城,又把船舰排列在城下,企图攻取城池。朝廷下诏任王轨为行军总管,率各路军队前往救援。王轨暗中在清水流入淮水的河口处多竖立大木,用铁锁贯穿车轮,横截水流,切断吴明彻船只的通路,正准备秘密决开堤堰将其淹死。吴明彻得知后,便破坏堤堰仓促退兵,希望乘着决堤的水势进入淮水。等到达清口时,河道已经变宽,水势也减弱了,船只全都被车轮阻挡,再也无法通过。王轨于是率兵包围并逼迫他们。只有骑将萧摩诃带着二十名骑兵先行逃走,得以免死。吴明彻及其将士三万多人连同器械、辎重都被俘获。陈朝的精锐士卒,就此被消灭。王轨晋升柱国,仍任徐州总管。王轨性情严肃庄重,善于谋略,又有吕梁战役的胜利,威名震动敌境,陈人非常畏惧他。宣帝征讨吐谷浑时,武帝命王轨和宇文孝伯一同随军,军中的进退行动全都交给他们,宣帝只是依靠他们来成事。当时宫尹郑译、王端都受到宣帝宠幸。宣帝在军中很有一些失德行为,郑译等人也都参与其中。军队返回后,王轨等人把这些事告诉武帝。武帝大怒,于是鞭打宣帝,革除郑译等人的名籍,并继续加以杖打。宣帝因此对王轨深深怨恨。王轨又曾和小内史贺若弼谈到这件事,并说皇太子一定不能承担国家重任。贺若弼深以为然,劝王轨把这件事陈奏上去。后来王轨趁侍坐时,便向武帝说:“皇太子有很多品德凉薄之处,恐怕不能处理好陛下的家国事务。愚臣昏暗短浅,本来不足以议论是非。陛下常认为贺若弼有文武方面的奇才,见识气度宏大深远;可是贺若弼最近两次答复我,都深深以这件事为忧虑。”武帝召见贺若弼询问此事。贺若弼说:“皇太子在东宫修养德行,我没有听说他有什么过失。不知陛下是从哪里听到这种话的?”退下后,王轨责怪贺若弼说:“你平生的言论,没有什么不敢说的,今天为什么竟这样反复?”贺若弼说:“这是您的过错。皇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哪里能轻易议论?事情一旦有差错,就会招致灭门之祸。我本来只是说您暗中品评是非,怎么能发展到公开宣扬呢?” 王轨沉默了很久,才说:“我一心为国,所以竟没有考虑自己的打算。刚才当众说的那些话,确实不合适。”后来王轨借内宴祝寿的机会,又捋着武帝的胡须说:“真是可爱的老公公,只是遗憾您的后嗣太弱了!”武帝深以为然。但汉王宇排行最长,却没有才能,此外各位皇子又都年幼,所以不能采纳他的意见。

及宣帝即位,追郑译等复为近侍。轨自知必及于祸,谓所亲曰:「吾昔在先朝,实申社稷至计。今日之事,断可知矣。此州控带淮南,邻接强寇,欲为身计,易同反掌。但忠义之节,不可亏违。况荷先帝厚恩,每思以死自效,岂以获罪于嗣主,便欲背德于先帝?止可于此待死,义不为他计。冀千载之后,知吾此心。」

大象元年,帝使内史杜虔信就徐州杀轨。御正中大夫颜之仪切谏,帝不纳,遂诛之。轨立朝忠恕,兼有大功,忽以无罪被戮,天下知与不知皆伤惜。

时京兆郡丞乐运亦以直言数谏于帝。乐运,字承业,南阳淯阳人,晋尚书令广之八世孙。祖文素,齐南郡守。父均,梁义阳郡守。运少好学,涉猎经史。年十五而江陵灭,随例迁长安。其亲属等多被籍没,运积年为人佣保,皆赎免之。事母及寡嫂甚谨,由是以孝闻。梁故都官郎琅邪王澄美之,次其行事为孝义传。性方直,未尝求媚于人。临淄公唐瑾荐之,自柱国府记室为露门学士。前后犯颜屡谏武帝,多被纳用。建德二年,除万年县丞。抑挫豪右,号称强直。武帝嘉之,特许通籍,事有不便于时者,令巨细奏闻。

武帝尝幸同州,召运赴行在所。既至,谓曰:「卿言太子如何人?」运曰:「中人也。」时齐王宪以下并在帝侧,帝顾谓宪等曰:「百官佞我,皆云太子聪明睿智,唯运云中人,方验运之忠直耳。」于是因问运中人之状。运对曰:「班固以齐桓公为中人,管仲相之则霸,竖貂辅之则乱。可与为善,亦可与为恶也。」帝曰:「我知之矣。」遂妙选宫官以匡弼之。乃超拜运京兆郡丞。太子闻之,意甚不悦。

及武帝崩,宣帝嗣位,葬讫,诏天下公除,帝及六宫,便议即吉。运上疏曰:「三年之丧,自天子达于庶人。先王制礼,安可诬之。礼:天子七月而葬,以候天下毕至。今葬期既促,事讫便除,文轨之内,奔赴未尽;邻境远闻,使犹未至。若以丧服受吊,不可既吉更凶;如以玄冠对使,未知此出何礼?进退无据,愚臣窃所未安。」书奏,帝不纳。

自是德政不修,数行赦宥。运又上疏曰:「臣谨按周官曰:'国君之过市,刑人赦。'此谓市者交利之所,君子无故不游观焉,则施惠以悦之也。尚书曰:'眚灾肆赦。」此谓过误为害,罪虽大,当缓赦之。谨寻经典,未有罪无轻重,溥天大赦之文。故管仲曰:'有赦者,奔马之委辔;不赦者,痤疽之砺石。'又曰:'惠者,人之仇雠;法者,人之父母。'吴汉遗言,犹云'唯愿无赦。'王符著论,亦云:'赦者非明世之所宜有。'大尊岂可数施非常之惠,以肆奸宄之恶乎。」帝亦不纳,而昏暴滋甚。运乃舆榇诣朝堂,陈帝八失:

一曰:内史御正,职在弼谐,皆须参议,共理天下。大尊比来小大之事,多独断之。尧、舜至圣,尚资辅弼,况大尊未为圣主,而可专恣已心?凡诸刑罚爵赏,爰及军国大事,请参诸宰辅,与众共之。

二曰:内作色荒,古人重诫。大尊初临四海,德惠未洽,先搜天下美女,用实后宫,又诏仪同以上女,不许辄嫁。贵贱同怨,声溢朝野。请姬媵非幸御者,放还本族。欲嫁之女,勿更禁之。

三曰:天子未明求衣,日旰忘食,犹恐万机不理,天下拥滞。大尊比来一入后宫,数日不出。所须闻奏,多附内竖。传言失实,是非可惧。事由宦者,亡国之征。请准高祖,居外听政。

四曰:变故易常,乃为政之大忌;淫刑酷罚,非致安之弘规。若罚无定刑,则天下皆惧;政无常法,则人无适从。岂有削严刑之诏未及半祀,便即遣改,更严前制?政令不定,乃至于此!今宿卫之官,有一夜不直者,罪至削除;因而逃亡者,遂便籍没。此则大逆之罪,与杖十同科。虽为法愈严,恐人情愈散。一人心散,尚或不可止,若天下皆散,将如之何?请遵轻典,并依大律,则亿兆之人,手足有所措矣。

五曰:高祖IX雕为朴,本欲传之万世。大尊朝夕趋庭,亲承圣旨。岂有崩未逾年,而遽穷奢丽,成父之志,义岂然乎?请兴造之制,务从卑俭,雕文刻镂,一切勿营。

六曰:都下之人,徭赋稍重。必是军国之要,不敢惮劳。岂容朝夕征求,唯供鱼龙烂漫;士庶从役,只为俳优角抵?纷纷不已,财力俱竭,业业相顾,无复聊生。凡无益之事,请并停罢。

七曰:近见有诏,上书字误者即科其罪。假有忠谠之人,欲陈时事,尺有所短,文字非工,不密失身,义无假手,脱有舛谬,便迫严科。婴径尺之鳞,其事非易;下不讳之诏,犹惧未来。更加刑戮,能无钳口?大尊纵不能采诽谤之言,无宜杜献替之路。请停此诏,则天下幸甚。

译宣帝即位后,追召郑译等人重新担任近侍。王轨知道自己必将遭祸,便对亲近的人说:“我过去在先帝朝廷,确实陈述了保全社稷的根本谋略。今天的事情,结局完全可以预知了。这个州控制着淮南,邻近强敌;如果只为自己打算,改变立场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但忠义的节操,不能亏损违背。何况我承受了先帝深厚的恩德,常想着以死报效,难道因为获罪于嗣主,就要背弃先帝的恩德吗?我只能在这里等死,按义理不作其他打算。希望千年以后,人们能知道我的这片心意。” 大象元年,宣帝派内史杜虔信到徐州杀王轨。御正中大夫颜之仪极力进谏,宣帝不采纳,于是杀了王轨。王轨在朝廷上忠诚宽厚,又建立过重大功勋,却忽然无罪被杀,天下无论知道他还是不知道他的人,都感到悲伤惋惜。当时京兆郡丞乐运也因为直言,多次向宣帝进谏。乐运,字承业,南阳淯阳人,是晋代尚书令乐广的八世孙。祖父乐文素,任齐南郡守。父亲乐均,任梁义阳郡守。乐运年少时喜爱学习,广泛涉猎经史。十五岁时江陵灭亡,按惯例迁往长安。他的亲属大多被籍没,乐运多年给人做雇工和保役,终于把他们全都赎免出来。他侍奉母亲和守寡的嫂嫂非常谨慎,因此以孝顺闻名。梁朝旧都官郎琅邪人王澄很赞美他,便把他的事迹编次为《孝义传》。乐运性情端方正直,从不向人求媚。临淄公唐瑾推荐他,他由柱国府记室升任露门学士。前后多次冒犯君颜劝谏武帝,意见大多被采纳施行。建德二年,授任万年县丞。他压制豪强,号称刚强正直。武帝嘉奖他,特许他直接入宫登记,有对时政不便的事情,就让他无论大小都上奏。武帝曾到同州,召乐运到行宫。乐运到后,武帝对他说:“你看太子是什么样的人?”乐运回答:“是中等资质的人。”当时齐王宇文宪以下的人都在武帝身旁,武帝回头对宇文宪等人说:“百官都谄媚我,全都说太子聪明睿智,只有乐运说他是中等资质的人,现在才验证了乐运的忠诚正直。”于是又问乐运中等资质的人是什么样。乐运回答:“班固把齐桓公说成中等资质的人,管仲辅佐他就能成就霸业,竖貂辅佐他就会导致祸乱。他既可以同这样的人一起行善,也可以同这样的人一起作恶。”武帝说:“我明白了。”于是精心选拔宫官来匡正辅佐太子,便破格授乐运为京兆郡丞。太子听说后,心里很不高兴。武帝去世后,宣帝继位。安葬完毕,宣帝下诏天下官员除去丧服,宣帝和后宫也随即商议改穿吉服。乐运上疏说:“服丧三年,从天子一直到平民都是如此。先王制定的礼制,怎么可以欺罔废弃?礼制规定:天子七个月后才下葬,是为了等天下人全部赶来。如今安葬日期已经提前,事情办完就除去丧服,在礼制范围之内,前来奔丧的人还没有到齐;邻近境外远远听到消息的使者,也可能还没有到达。如果穿丧服接受吊唁,就不能已经改穿吉服后又重新穿凶服;如果戴玄冠接见使者,又不知道这符合哪一种礼制。进退都没有依据,这是愚臣私下感到不安的地方。”奏疏送上后,宣帝不采纳。从此以后,德政不再修明,反而屡次实行赦免。乐运又上疏说:“臣谨按《周官》说:‘国君经过市场,便赦免受刑的人。’这是说市场是人们交换谋利的地方,君子无故不在那里游观,所以君主施加恩惠来使他们高兴。《尚书》说:‘因为过失灾害而大赦。’这是说因过错造成危害,罪虽大,也应缓行赦免。臣谨慎查考经典,从未见过不分罪行轻重、向天下普遍大赦的文字。因此管仲说:‘有赦免,就像奔马丢开缰绳;不赦免,就像治疗痈疽时使用磨石。’又说:‘施恩的人,是人的仇敌;奉法的人,是人的父母。’吴汉临终遗言还说:‘只愿不要赦免。’王符著论也说:‘赦免不是明治之世应当有的东西。’大尊怎么可以屡次施行非常的恩惠,来放纵奸邪作乱的恶行呢?”宣帝仍不采纳,反而昏庸暴虐得更加厉害。乐运于是用车载着棺材到朝堂,陈述宣帝的八项过失:第一,内史、御正的职责在于辅佐调和,都必须参与议论,共同治理天下。大尊近来无论大小事情,大多独自裁决。尧、舜这样的至圣之君,尚且要凭借辅弼,何况大尊还不是圣明之主,怎么可以任意专断呢?凡是刑罚、爵位、赏赐,以及军国大事,请都同宰辅参议,与众人共同决定。第二,沉溺于内宠女色,是古人特别重视的警戒。大尊刚统治四海,恩德还没有普遍施及,就先搜罗天下美女,充实后宫,又下诏规定仪同以上官员的女儿不得随意出嫁。这样贵贱都怨恨,怨声传遍朝廷内外。请把姬妾中没有得到宠幸的放回本族;想要出嫁的女子,不要再加以禁止。第三,天子天不亮就起床穿衣,太阳西斜还顾不上吃饭,尚且担心万机不能处理、天下事务有所壅滞。大尊近来一进入后宫,几天都不出来。需要上奏的事情,大多通过宦官传达。这样传递的话会失实,是非混淆,实在可怕。事情由宦者掌握,是亡国的征兆。请依照高祖的做法,住在外朝听政。第四,随意改变常规,是治理政事的大忌;滥施刑罚、严酷惩处,不是使国家安定的宏大准则。如果刑罚没有固定的标准,天下人都会恐惧;政令没有一贯的法则,人们就无所适从。哪里有削减严刑的诏令还不到半年,就立即派人更改,重新比原来的制度更加严厉的道理?政令不定,竟到了这种地步!如今宿卫官员有一夜不值班,罪至削除官籍;因而逃亡的,便籍没其家产。这就使大逆之罪与杖责十下同列一科。法令虽然越来越严,恐怕人心也会越来越离散。一个人的人心离散,尚且有时无法制止;如果天下人的人心都离散了,又将怎么办?请遵循较轻的法典,并依照大律办理,那么亿万人民的手脚就有地方安放了。第五,高祖以雕饰为戒而崇尚朴素,本来是想把这种作风传给万世。大尊早晚入朝趋庭,亲自承受先帝的圣旨。哪里有先帝去世还不到一年,就突然追求极尽奢侈华丽,以此成就父亲的遗志的道理?按义理难道应当如此吗?请今后兴建营造的制度务必遵从低下俭朴,雕文刻镂一概不要营建。第六,京城百姓的徭役赋税已经稍重。如果确实是军国大事所需,臣不敢怕劳苦;但怎么能早晚不断征求,只为供应鱼龙烂漫的游乐;让士人和平民服役,只为俳优、角抵的娱乐?纷纷扰扰没有停止,财力和劳力都已耗尽,人们惶恐相顾,再也无法勉强生活。凡是没有益处的事情,请一并停止。第七,近来见到诏令说,上书文字有错误的立即定罪。假如有忠诚正直的人想陈述时事,但尺有所短,文字又不工整,不能周密表达而失去自身,按义理又不能借别人代笔,一旦有错谬,便会遭受严刑峻法。想触碰猛虎口边一尺长的鳞片,本来就不是容易的事;即使下达了允许直言不讳的诏令,臣尚且担心将来会有祸患。如今再加上刑杀,怎么能不使人闭口不言?大尊即使不能采纳诽谤之言,也不应堵塞进献忠言、纠正过失的道路。请停止这道诏令,那么天下就十分幸运了。

八曰:或桑谷生朝,殷王因之获福,今玄象垂戒,此亦兴周之祥。大尊虽灭膳撤县,未尽销谴之理。诚愿谘诹善道,修布德政,解兆庶之愠,引万方之罪。则天变可除,鼎业方固。大尊若不革兹八事,臣见周庙不血食矣。

帝大怒,将戮之。内史元严谏,因而获免。翌日,帝颇感悟,召运谓之曰:「朕昨夜思卿所奏,实是忠臣。先皇圣明,卿数有规谏;朕既昏暗,卿复能如此!」乃赐御食以赏之。朝之公卿,初见帝甚怒,莫不为运寒心。后见获赏,又皆相贺,以为幸免兽口。

内史郑译常以私事请托,运不之许,因此衔之。及隋文帝为丞相,译为长史,遂左迁运为广州滍阳令。开皇五年,转毛州高唐令。频历二县,并有声绩。运常愿处一谏官,从容讽议,而性讦直,为人所排抵,遂不被任用。乃发愤录夏、殷以来谏争事,集而部之,凡六百三十九条,合四十一卷,名曰谏苑。奏上之。隋文帝览而嘉焉。

论曰:王罴刚峭有余,弘雅未之闻也。情安俭率,志在公平。既而奋节危城,抗辞勍敌,梁人为之退舍,高氏不敢加兵。以此见称,信非虚矣。至述不陨门风,亦足称也。王思政驱驰有事之秋,慷慨功名之际。及乎策名霸府,作镇颍川,设萦带之险,修守御之术,以一城之众,抗倾国之师,率疲骀之兵,当劲勇之卒,犹能亟摧大敌,屡建奇功。忠节冠于本朝,义声动于邻听。运穷事蹙,城陷身囚,壮志高风亦足奋于百世矣。尉迟迥地则舅甥,职惟台衮,沐恩累叶,荷眷一时,居形胜之地,受籓维之托,颠而不扶,忧责斯在?及主威云谢,鼎业将迁,九服移心,三灵改卜,遂能志存赴蹈,投袂称兵。忠君之勤未宣,违天之祸便及。校其心,翟义、葛诞之俦欤。纲、运积宣王室,勤劳出内。观其自致荣宠,岂唯恩泽而已乎?夫士之成名,其途不一,盖有不待爵禄而贵,不因学艺而重者何?亦云忠孝而已。若乃竭力以奉其亲者,人子之行也;致身以事其君者,人臣之节也。斯固弥纶三极,囊括百代。当宣帝之在东朝,凶德方兆,王轨志惟无讳,极议于骨肉之间,竟遇淫刑,以至夷灭。若斯人者,人或以为其不忠,则天下莫之信也。观乐运之所以行已之节,其有古之遗直之风乎。

北史卷六十三

列传第五十一

周惠达冯景苏绰子威从兄亮

周惠达,字怀文,章武文安人也。父信,历乐乡、平舒、成平三县令,皆以廉能称。惠达幼有节操,好读书,美容貌。魏齐王萧宝夤为瀛州刺史,召惠达及河间冯景同在阁下,甚礼之。及宝夤还明,惠达随入洛阳。宝夤西征,惠达复随入关。宝夤除雍州刺史,今惠达使洛阳。未还,而宝夤谋反闻于京师。有司以惠达是其行人,将执之。惠达乃私驰还。至潼关,遇大使杨侃。侃谓曰:「何为故入兽口?」惠达曰:「萧王必为左右所误,今往,庶其改图。」及至,宝夤反形已露,不可弥缝。遂用惠达为光禄勋、中书舍人。宝夤既败,唯惠达等数人从之。宝夤语惠达曰:「人生富贵,左右咸言尽节,及遭厄难,乃知岁寒也。」

贺拔岳为关中大行,惠达为岳府属。岳为侯莫陈悦所害,惠达遁入汉阳之麦积崖。悦平,归于周文帝。文帝复以为府司马,便委任焉。周文帝为大将军、大行台,以惠达为行台尚书、大将军府司马,封文安县子。周文出镇华州,留惠达知后事。时既承丧乱,庶事多阙。惠达营造戎仗,储积仓粮,简阅士马,以济军国之务,甚为朝廷所称。后拜中书令,进爵为公。大统四年,兼尚书右仆射。其年,周文与魏文帝东讨,令惠达辅魏太子居守,总留台事。及芒山失律,人情骇动。赵青雀据长安子城反,惠达奉太子出渭桥北以御之。军还,青雀等诛。拜吏部尚书。久之,复为右仆射。自关右草创,礼乐缺然。惠达与礼官损益旧章,是以仪轨稍备。魏文帝因朝奏乐,顾谓惠达曰:「此卿功也。」惠达虽居显职,性廉退,善下人,尽心勤公,爱拔良士,以此皆敬而附之。薨,子题嗣。隋开皇初,以惠达著绩前代,追封萧国公。

译第八,有时桑树、谷树在朝廷中生长,殷王因此得到福佑;如今上天以玄妙天象垂示警戒,这也可能是兴盛周室的祥兆。大尊虽然减少膳食、撤去悬乐,却还没有完全消除上天谴责的道理。真诚希望您询问善道,修明并施行德政,解除百姓的怨愤,替四方承担罪责。这样天变就可以消除,王业也才能稳固。大尊如果不改正这八件事,臣看周室宗庙将不会再有享祭了。” 宣帝大怒,准备杀掉他。内史元严进谏,乐运因此获免。第二天,宣帝颇为醒悟,召见乐运说:“朕昨夜思考你上奏的事情,你实在是忠臣。先皇圣明,你多次规劝进谏;朕既昏暗,你还能这样做!”于是赐给他御膳以示奖赏。朝廷中的公卿起初见宣帝非常愤怒,无不替乐运担心;后来见他反而受到奖赏,又都互相道贺,认为他幸免于猛兽之口。内史郑译常因私事请托,乐运不答应,因此郑译怀恨他。隋文帝担任丞相后,郑译任长史,于是把乐运贬为广州滍阳县令。开皇五年,调任毛州高唐县令。他接连任职于两个县,都有声誉和政绩。乐运常希望担任谏官,从容地讽谏议论,但他性情攻讦直率,受到他人排挤抵制,于是始终没有被任用。便发愤记录夏、殷以来进谏争辩的事例,汇集编排起来,共六百三十九条,合为四十一卷,名为《谏苑》,上奏给隋文帝。隋文帝阅后称赞他。史臣评论说:王罴刚强严峻有余,宽弘文雅却没有听说过。他内心安于俭朴率真,志向在于公平。后来他在危急的城池奋发守节,以强硬言辞抗拒强敌,梁人因此退避,高氏也不敢进兵。凭这些事受到称誉,确实不是虚名。至于王罴死后仍未坠失门风,也足以称道。王思政在多事的时代奔走,在慷慨追求功名的时候,等到在霸府登记任职,镇守颍川,设置环绕如带的险要,修治防守抵御的方法,凭一城之众抵抗倾国之师,率领疲弱的兵马迎战强悍勇猛的士卒,仍能迅速摧毁强敌,多次建立奇功。他的忠节冠绝本朝,义声震动邻国。后来形势困穷、事情窘迫,城池陷落、本人被囚,但他的壮志高风仍足以激励百世。尉迟迥论地位是皇后的舅甥,论职务是台衮,世代蒙受恩宠,一时又承受君主眷顾,处在形势险要的地方,接受藩屏国家的托付;国家倾覆而不能扶助,忧患和责任岂不在他吗?等到君主的威势将要衰谢,帝业将要转移,九州人心改变,天地神灵的占卜也显示新的归属,他于是能够存心赴死践险,挥袖起兵。忠于君主的功劳还没有显现,违逆天命的灾祸便已降临。考察他的内心,大概是翟义、葛诞一类的人吧。王纲、乐运长期宣扬王室,勤苦劳作于内外。看他们自己取得荣宠,难道只是因为受到恩泽吗?士人要成就名声,道路并不只有一条。为什么有的人不必依靠爵禄也显得尊贵,不因学艺也受到重视?也不过是忠孝罢了。至于竭尽力量奉养双亲,是做人子女的行为;献出自身侍奉君主,是做人臣的节操。这本来就是贯通天地人三才、包容百代的根本道理。宣帝还在东宫时,凶恶的品德刚刚显露,王轨的志向就是毫不隐讳,在骨肉亲属之间极力陈述意见,最终遭受滥刑,以至于被夷灭。像这样的人,如果有人认为他不忠,那么天下人都不会相信。考察乐运所奉行的节操,他大概有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风吧。《北史》卷六十三 列传第五十一 周惠达、冯景、苏绰及其子苏威、堂兄苏亮 周惠达,字怀文,是章武郡文安人。父亲周信先后任乐乡、平舒、成平三县县令,都以清廉能干著称。惠达年幼时就有节操,喜爱读书,容貌俊美。魏齐王萧宝夤任瀛州刺史时,召周惠达和河间人冯景一同在阁下任职,对他们十分礼遇。萧宝夤回到洛阳时,惠达跟随他进入洛阳。萧宝夤西征,惠达又随他入关。萧宝夤授任雍州刺史,便命惠达出使洛阳。惠达尚未回来,萧宝夤谋反的消息已传到京师。有司认为惠达是他的使者,准备逮捕他。惠达于是私下骑马赶回。到潼关时,遇到大使杨侃。杨侃对他说:“为什么还要故意进入猛兽之口?”惠达说:“萧王一定是被身边的人误导了,我现在回去,希望他能改变谋划。”到达后,萧宝夤的反叛形迹已经暴露,无法弥补掩盖。于是任用惠达为光禄勋、中书舍人。萧宝夤失败后,只有惠达等几个人仍跟随他。萧宝夤对惠达说:“人生在富贵时,身边的人都说愿意尽节;等到遭遇危难,才知道谁能经受岁寒考验。” 贺拔岳任关中大行台时,惠达任岳府属官。贺拔岳被侯莫陈悦杀害,惠达逃入汉阳的麦积崖。侯莫陈悦平定后,惠达归附周文帝。周文帝又任命他为府司马,便把事务交给他办理。周文帝任大将军、大行台时,任惠达为行台尚书、大将军府司马,封文安县子。周文帝出镇华州,留下惠达主持后方事务。当时刚经历丧乱,各项事务多有缺失。惠达营造军用器械,储积仓粮,简选检阅士兵和战马,以此救济军国事务,深受朝廷称赞。后来授任中书令,进爵为公。大统四年,兼任尚书右仆射。这一年,周文帝与魏文帝东征,命惠达辅佐魏太子留守,总管留台事务。到了芒山战败,民心惊恐动荡。赵青雀占据长安子城反叛,惠达奉魏太子出渭桥北面抵御叛军。军队返回后,赵青雀等人被诛杀。惠达被授为吏部尚书。过了很久,又任右仆射。自从关西开始创建政权以来,礼乐制度残缺。惠达与礼官一起增删修订旧有章法,因此礼仪制度逐渐完备。魏文帝因朝会奏乐,回头对惠达说:“这是你的功劳。”惠达虽然身居显要职位,性情清廉谦退,善于礼贤下士,尽心勤于公务,爱惜并提拔贤能之士,因此众人都敬重亲附他。惠达去世后,儿子周题继承爵位。隋朝开皇初年,因为惠达在前代建立了显著功绩,追封为萧国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