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七
炀帝嗣位,拜左卫大将军,参掌武官选事。后改封许国公,寻加开府仪同三司,每冬正朝会,辄给鼓吹一部。从幸榆林,时铁勒契弊歌稜攻败吐谷浑。其部携散,遂遣使请降,求救。帝令述以兵抚纳降附。吐谷浑见述拥强兵,惧不敢降,遂西遁。述追至曼头城,攻拔之。乘胜至赤水城,复拔之。其余党走屯丘尼川,进击,大破之,获其王公、尚书、将军二百人。浑主南走雪山,其故地皆空。帝大悦。明年,从帝西巡至金山,登燕支,述每为斥候。时浑贼复寇张掖,述进击走之。还至江都宫,敕述与苏威常典选举,参预朝政。述时贵重,委任与威等,其亲爱则过之。帝所得远方贡献及四时口味,辄见班赐,中使相望于道。述善于供奉,俯仰折旋,容止便辟,宿卫咸取则焉。又有巧思,凡所装饰,皆出人意表。数以奇服异物进宫掖,由是帝弥悦焉。言无不从,势倾朝廷。左卫将军张瑾与述连官,尝有评议,偶不中意,述张目瞋之,瑾惶惧而走。文武百僚莫敢违忤。性贪鄙,知人有珍异物,必求取,富商大贾及陇右诸胡子弟,皆接以恩意,呼之为兒。由是竞加馈遗,金宝累积。后庭曳罗绮者甚众,家僮千余人,皆控良马,被服金玉。及征高丽,述为扶余道军将,临发,帝谓曰:「礼,七十者行役以妇人从,公宜以家累自随。古称妇人不入军,谓临战时耳。至军垒间,无所伤也。项籍虞兮,即其故事。」述与九军至鸭绿水,粮尽,议欲班师。诸将多异同,述又不测帝意。会乙支文德来诣其营,述先与于仲文俱奉密旨,令诱执文德。既而缓纵,文德逃归,述内不自安,遂与诸将度水追之。时文德见述军中多饥色,欲疲述众,每斗便北。述一日中七战皆捷,既恃骤胜,又内逼群议,遂进,东济萨水,去平壤城三十里,因山为营。文德复遣使伪降,请述曰:「若旋师者,当奉高元朝行在所。」述见士卒疲弊,不可复战,又平壤险固,卒难致力,遂因其诈而还。众半济,贼击后军。于是大溃不可禁止,九军败绩,一日一夜,还至鸭绿水,行四百五十里。初度辽,九军三十万五千人,及还至辽东城,唯二千七百人。帝怒,除其名。明年,帝又事辽东,复述官爵,待之如初。从至辽东,与将军杨义臣率兵复临鸭绿水。会杨玄感作乱,帝召述驰驿讨玄感。时玄感逼东都,闻述军至,西遁将图关中。述与刑部尚书卫玄、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兒、武卫将军屈突通等蹑之。至阌乡皇天原,与玄感相及,斩其首,传行在所。复从东征,至怀远而还。
突厥之围雁门也,帝大惧,述请溃围而出。来护兒及樊子盖并固谏,帝乃止。及围解,次太原,议者多劝帝还京师,帝有难色。述奏曰:「从官妻子多在东都,请便道向洛阳,自潼关入。」帝从之。寻至东都,又观望帝意,劝幸江都宫。
述于江都遇疾,及疾笃,帝令中使相望于第,谓述有何言。述曰:「愿陛下一能降临。」帝遣司宫魏氏谓曰:「公危笃,朕惮相烦动。必有言,可陈也。」述流涕曰:「臣子化及,早预籓邸,愿陛下哀怜之。士及夙蒙天恩,亦堪驱策。臣死后,智及不可久留,愿早除之,望不破门户。」魏氏返命,隐其言,因诡对曰:「述唯忆陛下耳。」帝泫然曰:「述忆我耶?」将亲临之,宫人百僚谏乃止。及薨,帝为废朝,赠司徒、尚书令、十郡太守,班剑四十人,辒辌车,前后部鼓吹,谥曰恭。诏黄门侍郎裴矩祭以太牢,鸿胪监护丧事。
云定兴者,附会于述。初,定兴女为皇太子勇昭训,及勇废,除名配少府。定兴先得昭训明珠络帷,私赂于述,自是数共交游。定兴每时节必有赂遗,并以音乐干述。述素好著奇服,炫耀时人。定兴为制马鞯,于后角上缺方三寸,以露白色,世轻薄者率仿学之,谓为许公缺势。又遇天寒,定兴曰:「入内宿卫,必当耳冷。」述曰:「然。」乃制夹头巾,令深袹耳,人又学之,名为许公袹势。述大悦曰:「云兄所作,必能变俗。我闻作事可法,故不虚也。」后帝将事四夷,大造兵器,述荐之,因敕少府工匠并取其节度。述欲为之求官,谓之曰:「兄所制器仗并合上心,而不得官者,为长宁兄弟犹未死耳。」定兴曰:「此无用物,何不劝上杀之?」述因奏曰:「房陵诸子,年并成立,今欲动兵征讨,若将从驾,则守掌为难;若留一处,又恐不可。进退无用,请早处分。」因鸠杀长宁,又遣以下七弟分配岭表,于路尽杀之。其年大阅,帝称甲仗为佳,述奏并云定兴之功也。擢授少府丞。十一年,累迁屯卫大将军。
又有赵行枢者,本太常乐户,家财亿计。述谓为兒,受其赂遗,称为骁勇,起家为折冲郎将。
译炀帝即位后,任命宇文述为左卫大将军,参与掌管武官的选任事务。后来改封许国公,不久加授开府仪同三司。每年冬至和正月朝会时,总是赐给他一部鼓吹。从炀帝巡幸榆林时,铁勒契弊歌稜攻败吐谷浑,吐谷浑部众离散,于是派使者请求投降并求援。炀帝命宇文述率军安抚接纳降附者。吐谷浑见宇文述拥有关强大的军队,害怕而不敢投降,于是向西逃走。宇文述追到曼头城,攻下了它。乘胜进军到赤水城,又攻下了它。其余党众逃到丘尼川屯聚,宇文述继续进攻,大败他们,俘获吐谷浑的王公、尚书、将军二百人。吐谷浑王向南逃到雪山,他原来的领地全部空虚。炀帝非常高兴。第二年,宇文述跟随炀帝西巡到金山,登上燕支山,常常担任斥候。当时吐谷浑贼军又侵犯张掖,宇文述进攻并将其击退。回到江都宫后,炀帝命宇文述和苏威共同掌管选举,参与朝政。宇文述当时地位显贵,皇帝对他的委任和苏威相同,亲近宠爱却超过苏威。炀帝得到远方进贡的物品以及四时新鲜食品,总是分赐给宇文述,传达诏命的宦官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宇文述善于侍奉皇帝,俯仰进退、周旋应对都很合宜,仪容举止谄媚逢迎,宿卫之人都以他为榜样。他又很有巧思,凡是装饰布置,都出人意料。他多次把奇异服饰和珍奇物品送入宫中,因此炀帝更加喜欢他。他的言论没有不被采纳的,权势压倒朝廷。左卫将军张瑾和宇文述同在官署任职,曾经发表议论,偶然有不合宇文述心意的地方,宇文述便瞪大眼睛怒视他,张瑾害怕得逃走。文武百官没有人敢违抗触犯宇文述。他性情贪婪鄙陋,知道别人有珍奇异物,必定设法索取;富商大贾以及陇右各族胡人的子弟,他都用恩意结交,称呼他们为“儿”。因此人们争相增加馈赠,金银财宝不断积累。后宫中穿着罗绮的人很多,家僮有一千多人,全都驾驭良马,穿戴金玉饰物。征讨高丽时,宇文述任扶余道军将。临出发前,炀帝对他说:“按照礼制,七十岁的人出行服役,可以带妇人随行,您应当把家属带在身边。古人说妇人不能进入军队,说的只是临战之时;到了军营中间,并没有什么妨害。项籍和虞兮的事,就是这样的先例。”宇文述和九军到达鸭绿水,粮食吃尽,商议想要班师。诸将意见多有不同,宇文述又无法揣测炀帝的心意。正好乙支文德来到他的军营,宇文述此前曾和于仲文一起奉密旨,命令诱骗并擒获乙支文德。后来却放松看守让他逃回去,宇文述心中不安,于是和诸将渡水追赶。此时乙支文德看见宇文述军中大多面有饥色,想使宇文述的军队疲惫,便每次交战都假装败退。宇文述一天之内七战七胜,既倚仗接连获胜,又受到内部众议逼迫,于是继续进军,向东渡过萨水,距离平壤城三十里,依山扎营。乙支文德又派使者假装投降,请求对宇文述说:“如果您回师,我将奉送高元到朝廷行在。”宇文述见士卒疲惫不堪,无法再战,又因平壤地势险固,最终难以用力攻取,于是中了他的诡计撤军。军队渡过一半时,贼军攻击后军。于是全军大败,无法禁止,九军覆没;一天一夜之间,退回鸭绿水,行军四百五十里。当初渡过辽水时,九军共有三十万五千人;等到退回辽东城时,只剩二千七百人。炀帝大怒,革除宇文述的名籍。第二年,炀帝又经营辽东,恢复宇文述的官爵,待遇和原来一样。宇文述随军到辽东,和将军杨义臣率兵再次进抵鸭绿水。恰逢杨玄感作乱,炀帝召宇文述乘驿马急速讨伐杨玄感。当时杨玄感逼近东都,听说宇文述的军队到来,便向西逃跑,准备谋取关中。宇文述和刑部尚书卫玄、右骁卫大将军来护兒、武卫将军屈突通等人跟踪追击。到阌乡皇天原时,追上杨玄感,斩下他的首级,传送到皇帝行在。宇文述又跟随炀帝东征,到怀远后返回。突厥围攻雁门时,炀帝非常害怕,宇文述请求冲破包围撤出。来护兒和樊子盖都坚决进谏,炀帝才作罢。包围解除后,炀帝驻军太原,议论的人多劝他返回京师,炀帝面有难色。宇文述上奏说:“随从官员的妻子儿女大多在东都,请沿便道前往洛阳,从潼关入城。”炀帝听从了。不久到达东都,宇文述又观察炀帝的心意,劝他巡幸江都宫。宇文述在江都患病,病情危重时,炀帝不断派宦官到他的宅第,询问他还有什么话要说。宇文述说:“希望陛下能亲自降临。”炀帝派司宫魏氏告诉他说:“您病得很重,朕不忍劳烦亲自前往。如果有话要说,可以陈述。”宇文述流泪说:“臣的儿子宇文化及,早年就侍奉于藩邸,希望陛下怜悯他。宇文士及早年也蒙受天恩,同样可以任意驱使。臣死以后,宇文智及不能长久留在世上,希望陛下早日除掉他,只希望不要使我们家族覆灭。”魏氏回来复命,隐瞒了宇文述的话,反而虚假回答说:“宇文述只是思念陛下。”炀帝流泪说:“宇文述想念我吗?”准备亲自去看望他,宫人和百官进谏才作罢。宇文述死后,炀帝为他停止朝会,追赠司徒、尚书令、十郡太守,赐班剑四十人、辒辌车以及前后部鼓吹,谥号为“恭”。炀帝下诏让黄门侍郎裴矩用太牢祭祀,命鸿胪监护办丧事。云定兴依附逢迎宇文述。起初,云定兴的女儿是皇太子杨勇的昭训;杨勇被废后,她被除名并配入少府。云定兴先得到昭训的明珠帷络,私下送给宇文述,从此多次和宇文述交游。云定兴每逢时节一定送上贿赂,又用音乐来求取宇文述的欢心。宇文述一向喜欢穿奇装异服,向世人炫耀。云定兴为他制作马鞯,在后面的角上缺开方圆三寸的一块,露出白色,世上轻薄之人纷纷仿效,称为“许公缺势”。又遇到天气寒冷,云定兴说:“进入宫内宿卫,耳朵一定会冷。”宇文述说:“是这样。”云定兴于是制作夹头巾,使它深深包住耳朵,人们又仿效这种样式,称为“许公袹势”。宇文述非常高兴,说:“云兄制作的东西,一定能够改变风俗。我听说创制的事物可以作为法式,所以果然不是虚言。”后来炀帝将要对四夷用兵,大量制造兵器,宇文述推荐云定兴,于是炀帝下令少府工匠都听取他的节度。宇文述想为他求取官职,便对他说:“兄长所制造的器械兵仗都合乎皇上的心意,只是还不能做官,是因为长宁兄弟还没有死罢了。”云定兴说:“这只是无用之物,为什么不劝皇上杀掉他们呢?”宇文述于是上奏说:“房陵的诸位儿子,年纪都已经成年。如今准备出兵征讨,如果让他们跟随皇帝出行,那么守卫掌管就很困难;如果把他们留在一处,又担心无法控制。无论进退都没有用处,请早作处置。”于是云定兴鸩杀长宁王,又派人把长宁王以下七个弟弟分别发配到岭南、岭东一带,在路上把他们全部杀死。这一年举行大阅兵,炀帝称赞铠甲兵仗精良,宇文述上奏说这也都是云定兴的功劳。云定兴被提拔授为少府丞。大业十一年,屡次升迁为屯卫大将军。又有赵行枢,本来是太常寺的乐户,家产数以亿计。宇文述把他当作“儿子”看待,接受他的贿赂,称赞他骁勇,起家任命为折冲郎将。
化及,述长子也。性凶险,不循法度,好乘肥挟弹,驰鹜道中,由是长安谓之轻薄公子。炀帝为太子时,常领千牛出入卧内。累迁至太子仆,以受纳货贿,再三免官。太子嬖昵之。俄而复职,又以其弟士及尚南阳公主。由此益骄,处公卿间,言辞不逊,多所凌轹。见人子女狗马珍玩,必请托求之。常与屠贩者游,以规其利。炀帝即位,拜太仆少卿,益恃旧恩,贪冒尤甚。炀帝幸榆林,化及与弟智及违禁与突厥交市。帝大怒,囚之数月。还京师,欲斩之而后入城,解衣辫发讫,以主救之,乃释,并智及并赐述为奴。述薨后,炀帝追忆之,起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将作少监。
时李密据洛口,炀帝惧,留淮左,不敢还都。从驾骁果多关中人,久客羁旅,见帝无西还意,谋欲叛归。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总领骁果,屯于东城,风闻兵士欲叛,未审,遣校尉元武达阴问知情,因谋构逆。共所善武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互相扇惑曰:「闻陛下欲筑宫丹阳,人人并谋逃去。我欲言之,恐先事见诛。今知而不言,后事发当族,将如之何?」虔通曰:「主上实尔。」德戡又谓两人曰:「我闻关中陷没,李孝常以华阴叛,陛下囚其二弟,将尽杀之。吾辈家属在西安,得无此虑?」虔通等曰:「正恐旦暮及诛,计无所出。」德戡曰:「骁果若走,可与俱去。」虔通等曰:「诚如公言。」因递相招诱。又转告内史舍人元敏、鹰扬郎将孟景、符玺郎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日夜聚博,约为刎颈交,言无回避,于坐中辄论叛计,并相然许。时李质在禁,令骁果守之,中外交通,所谋益急。又赵行枢先交智及;勋侍杨士览者,宇文氏之甥。二人同以告智及。智及素狂勃,闻之喜,即共见德戡,期以三月十五日举兵同叛,劫十二卫武马,虏掠居人财物西归。智及曰:「不然。今天实丧隋,英雄并起,因行大事,此帝王业也。」德戡然之。行枢、世良请以化及为主,约定,方告化及。化及性驽怯,初闻之,大惧,色动流汗,久之乃定。
义宁二年三月一日,德戡欲告众人,恐心未一,更谲诈以胁骁果,谓许弘仁、张恺曰:「君是良医,国家所使,出言惑众,众必信。君可入备身府,遍告所识者,言陛下闻骁果欲叛,多醖毒酒,因享会,尽鸠杀之,独与南人留此。群情必骇,因而举事,无不谐矣。」其月五日,弘仁等宣布此言,骁果递相告,谋反逾急。德戡等知计行,遂以十日总召故人,谕以所为。众皆伏曰:「唯将军命!」其夜,奉义主闭城门,门皆不下钥,至夜三更。德戡于东城内集兵,得数万人,举火与城外相应。帝闻有声,问是何事。虔通伪曰:「草坊被烧,外人救火,故喧嚣耳。」中外隔绝,帝以为然。孟景、智及于城外得千余人,劫候卫武贲冯普乐,共布兵捉郭下街巷。至五更,德戡授虔通兵,以换诸门卫士。虔通因自开门,领数百骑,至成象殿,杀将军独孤盛。武贲郎将元礼遂引兵进。宿卫者皆走。虔通进兵排左閤,驰入永巷问:「陛下安在?」有美人出房,指云:「在西閤。」从往执帝。帝谓虔通曰:「卿非我故人乎!何恨而反?」虔通曰:「臣不敢反,但将士思归,奉陛下还京师耳。」帝曰:「即为汝归。」虔通自勒兵守之。
至旦,孟景以甲骑迎化及。化及未知事果,战栗不能言,人有谒之,但低头据案,答曰「罪过」。时士及在公主第,弗之知也。智及遣家僮庄桃树就第杀之,桃树不忍,执诣智及,久之乃见释。化及至城门,德戡迎谒,引入朝堂,号为丞相。令将帝出江都门以示群贼,因复将入。遣令狐行达弑帝于宫中。又执朝臣不同己者数十人,及诸王外戚,无少长皆害之。唯留秦孝王子浩,立以为帝。
十余日,夺江都人舟楫,从水路西归。至显福宫,宿公麦孟才、折冲郎将沈光等谋击化及,反为所害。化及于是入据六宫,其自奉一如炀帝故事。每帐中南面端坐,人有白事者,默然不对。下牙时,方收取启状。共奉义、方裕、世良、恺等参决之。行至徐州,水路不通,复夺人车牛,得二千两,并载宫人珍宝。其戈甲戎器,悉令军士负之。道远疲极,三军始怨。
德戡失望,窃谓行枢曰:「君大误我。当今拨乱,必藉英贤,化及庸暗,事将必败,若何?」行枢曰:「废之何难!」因共李孝本、宇文导师、尹正卿等谋,以后军万余兵袭杀化及,立德戡为主。弘仁知之,密告化及,尽收德戡及支党杀之。引兵向东郡,通守王轨以城降之。
译宇文化及是宇文述的长子。他性情凶险,不遵守法度,喜欢骑肥马、带弹弓,在道路上奔驰,因此长安人称他为轻薄公子。炀帝还是太子时,宇文化及常领千牛卫出入太子寝宫。屡次升迁至太子仆,因为收受财物贿赂,曾多次被免官,但太子仍宠爱亲近他。不久他又恢复官职,并且让他的弟弟宇文士及娶南阳公主为妻。因此他更加骄纵,处在公卿之间时言辞不逊,常常欺凌轻侮他人。见到别人家的子女、狗马和珍玩,他一定托人求取。还常和屠夫商贩交游,以谋求他们的利益。炀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太仆少卿,他更加倚仗旧日恩宠,贪婪侵夺尤其严重。炀帝巡幸榆林时,宇文化及和弟弟宇文智及违禁与突厥进行交易。炀帝大怒,把他们囚禁了几个月。回到京师后,炀帝想先杀掉他们再进城,已经解衣、披发完毕,因为南阳公主求情才释放他们,并把宇文化及、宇文智及一起赐给宇文述为奴。宇文述死后,炀帝追念他,起用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将作少监。当时李密占据洛口,炀帝害怕,留在淮水以东,不敢返回东都。随从的骁果卫大多是关中人,长期客居羁旅,见炀帝没有西归的意思,便谋划叛乱逃回故乡。当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总领骁果卫,驻扎在东城,听到风声说士兵想叛乱,但还没有弄清情况,便派校尉元武达暗中询问知情者,趁机谋划构成叛逆。他和交好的武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互相煽动说:“听说陛下要在丹阳修筑宫殿,人人都在谋划逃走。我想把这件事说出来,又怕事情还没发生就先被杀掉。如今明知而不说,事发后又会被灭族,那该怎么办?”裴虔通说:“皇上确实是这样。”德戡又对二人说:“我听说关中已经陷落,李孝常在华阴反叛,陛下囚禁了他的两个弟弟,将要把他们全部杀掉。我们的家属都在西安,难道能没有这种忧虑吗?”裴虔通等说:“正担心早晚会遭到诛杀,却想不出办法。”德戡说:“骁果如果逃走,我们可以和他们一起离开。”裴虔通等说:“确实如您所说。”于是互相招引诱导。又把这件事转告内史舍人元敏、鹰扬郎将孟景、符玺郎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人。他们日夜聚集赌博,约定结为生死之交,说话毫不避讳,常在席间讨论叛乱计划,并互相表示赞同。当时李质被囚禁,朝廷命令骁果卫看守他,宫内外彼此交通,他们的谋划更加急迫。又有赵行枢先前和宇文智及交往;勋侍杨士览是宇文氏的外甥。这两人一起把事情告诉宇文智及。智及一向狂妄暴烈,听后很高兴,便和司马德戡相见,约定三月十五日起兵共同叛乱,劫取十二卫的战马,抢掠居民财物后向西返回。智及说:“不应当这样。如今上天确实要使隋朝灭亡,英雄纷纷起兵,正好趁机做大事,这就是帝王之业。”德戡认为他说得对。赵行枢、薛世良请求拥立宇文化及为主,事情约定后,才去告诉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性情懦弱胆怯,刚听到这件事时非常害怕,脸色惊变、汗流不止,过了很久才镇定下来。义宁二年三月一日,司马德戡想把计划告诉众人,担心人心还没有统一,便又用欺诈手段威胁骁果卫,对许弘仁、张恺说:“您是良医,国家所任用的人,您说出的话能够迷惑众人,众人一定相信。您可以进入备身府,把这件事告诉所有熟识的人,说陛下听说骁果卫想叛乱,酿了很多毒酒,借宴会把他们全部毒死,只留下南方人留在这里。众人一定会惊恐,于是趁机起事,没有不成功的。”这月五日,许弘仁等散布了这番话,骁果卫互相转告,谋反更加急迫。司马德戡等知道计策已经奏效,于是在十日总召旧日同党,把行动计划告诉他们。众人都拜伏说:“唯听将军命令!”当夜,唐奉义主持关闭城门,城门都没有下锁,一直到了三更。司马德戡在东城内集合军队,得到几万人,举火把和城外相互呼应。炀帝听到声响,问是怎么回事。裴虔通假称:“草料坊着火了,外面的人在救火,所以喧闹。”宫内外隔绝,炀帝信以为真。孟景、宇文智及在城外聚集一千多人,劫持候卫武贲冯普乐,部署军队捉拿城郭下街巷中的人。到五更时,司马德戡把军队交给裴虔通,用来替换各城门的卫士。裴虔通于是亲自打开城门,率数百骑兵到成象殿,杀死将军独孤盛。武贲郎将元礼于是带兵进城。宿卫之人全都逃走。裴虔通率兵冲开左閤,驰入永巷,问道:“陛下在哪里?”有一名美人从房中出来,指着说:“在西閤。”裴虔通跟随她前去捉拿炀帝。炀帝对裴虔通说:“你不是我的旧日亲信吗!有什么仇恨,竟然反叛?”裴虔通说:“臣不敢反叛,只是将士想回乡,所以奉陛下返回京师罢了。”炀帝说:“那就依你们的意思回去。”裴虔通便亲自带兵看守炀帝。到天亮时,孟景带着披甲骑兵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还不知道事情是否成功,战栗得说不出话来,有人来拜见他,他只是低头扶着案几,回答说:“有罪,有罪。”当时宇文士及在公主府中,还不知道这件事。宇文智及派家僮庄桃树到公主府去杀他,庄桃树不忍心,便把他带到宇文智及那里,过了很久才被释放。宇文化及到城门时,司马德戡迎接拜见,引他进入朝堂,号称丞相。宇文化及命人把炀帝带出江都城门给叛军看,然后又带回城中,派令狐行达在宫中弑杀炀帝。又逮捕不肯同他合作的朝臣数十人,以及诸王和外戚,无论老少全都杀害。只有秦孝王的儿子杨浩被留下,立为皇帝。十多天后,他夺取江都人的船只,从水路向西返回。到达显福宫时,宿公麦孟才、折冲郎将沈光等人谋划袭击宇文化及,反而被宇文化及杀害。宇文化及于是进入并占据六宫,他供自己享用的一切都照炀帝旧例办理。他每次都在帐中面向南端坐,有人来禀报事情时,便默然不予答复。到了下牙时,才收取呈上的文书。他让奉义、方裕、世良、恺等人共同参与裁决政事。行军到徐州,水路不通,又夺取百姓的车辆和牛,得到二千两,并用来装载宫人和珍宝。他的戈甲等兵器,全都命令军士背负。道路遥远,军队疲惫到了极点,三军这才开始怨恨。司马德戡感到失望,偷偷对赵行枢说:“您大大误了我。如今要平定乱世,必定要依靠英杰贤能之人;宇文化及庸碌昏暗,事情必然失败,怎么办呢?”赵行枢说:“废掉他有什么困难!”于是他和李孝本、宇文导师、尹正卿等谋划,准备率领后军一万多人袭击杀死宇文化及,拥立司马德戡为主。许弘仁知道此事,秘密告诉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把司马德戡及其同党全部逮捕杀死。宇文化及率军向东郡进发,通守王轨献城投降。
元文都推越王侗为主,拜李密为太尉,令击化及。密壁清淇,与徐世勣以烽火相应。化及数战不利,其将军于弘达为密所禽,送于侗所,镬烹之。化及粮尽,度永济渠,与密决战于童山。遂入汲郡求军粮,又遣使拷掠东郡人吏,责米粟。王轨怨之,以城归李密。化及大惧,自汲郡将图以北诸州。其将陈智略率岭南骁果万余人,张童兒率江东骁果数千人,皆叛归李密。化及尚有众二万,北走魏县。张恺与其将陈伯谋去之,事觉,为化及所杀。腹心稍尽,兵势日蹙,兄弟更无他计,但相聚酣宴,奏女乐。醉后,尤智及曰:「我初不知,由汝为计,强来立我。今所向无成,负弑主之名,天下所不纳。灭族岂非由汝乎?」抱其两子而泣。智及怒曰:「事捷之日,都不赐尤;及其将败,乃欲归罪。何不杀我以降建德!」兄弟数相斗阋,言无长幼,醒而复饮,以此为恆。
自知必败,乃叹曰:「人生故当死,岂不一日为帝乎!」于是鸠杀浩,僭皇帝位于魏县,国号许,建元为天寿,置百官。攻元宝藏于魏州,反为所败,乃东北趣聊城,将招携海内诸贼。遣士及徇济北,征求饷馈。大唐遣淮安王神通安抚山东,神通围之十余日,不克而退。窦建德悉众攻之。先是,齐州贼帅王薄闻其多宝物,诈来投附。化及信之,与共居守。至是,薄引建德入城,禽化及,悉虏其众。先执智及、元武达、孟景、杨士览、许弘仁等,皆斩之。及以槛车载化及至大陆县城下,数其弑逆,并二子承基、承趾皆斩之,传首于突厥义城公主,枭之虏庭。士及自济北西归长安。
智及幼顽凶,好与人群聚斗鸡,习放鹰狗。初以父功,赐爵濮阳郡公。蒸淫丑秽,无所不为。其妻长孙氏,妒而告述。述虽为隐,而大忿之,纤芥之愆,必加鞭棰。弟士及,恃尚主,又轻忽之。唯化及事事营护,父再三欲杀,辄救免之,由是颇相亲昵。遂劝化及遣人入蕃,私为交易。事发,当诛,述独证智及罪恶,而为化及请命,帝因两释之。述将死,抗表言其凶勃,必且破家。帝后思述,拜智及将作少监。其江都弑逆事,皆智及之谋也。化及为丞相,以为右仆射,领十二卫大将军。及僭号,封齐王。窦建德获而斩之,并其党十余人,皆暴死枭首。
司马德戡,扶风雍人。父元谦,仕周为都督。德戡幼孤,以屠豕自给。有桑门释粲,通德戡母娥氏,遂抚教之,因解书计。开皇中,为侍官,渐迁至大都督。从杨素出讨汉王谅,充内营左右。进止便僻,俊辩多奸计,素大善之。以勋授仪同三司。大业三年,为鹰扬郎将。从讨辽左,进位正议大夫,迁武贲郎将。炀帝甚昵之。从至江都,领左右备身骁果万人,营于城内。因隋末大乱,乃率骁果反,语在化及事中。既获炀帝,与党孟景等推化及为丞相。化及首封德戡为温国公,加光禄大夫,仍统本兵。化及意甚忌之。后数日,化及署诸将,分配士卒,乃以德戡为礼部尚书,外示美迁,实夺其兵也。由是怀怨,所获赏物皆赂于智及,智及为之言。行至徐州,舍舟登陆,令德戡将后军。乃与赵行枢、李孝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谋袭化及,遣人使于孟海公,结为外助。迁延未发,以待使报。许弘仁、张恺知之,以告化及。因遣其弟士及阳为游猎,至于后军。德戡不知事露,出营参谒,因命执之,并其党与。化及责之曰:「与公戮力共定海内,出于万死。今始事成,愿得同守富贵,公又何为反也?」德戡曰:「本杀昏主,苦其毒害。立足下而又甚之,逼于物情,不获已也。」化及不对,命送至幕下,缢而杀之。
裴虔通,河东人。初,炀帝为晋王,以亲信从,稍迁至监门校尉。帝即位,擢旧左右,授宣惠尉。累从征役,至通议大夫。与司马德戡同谋作乱,先开宫门,骑至成象殿,杀将军独孤盛,执帝于西閤。化及以虔通为光禄大夫、莒国公。化及引兵之北也,令镇徐州。化及败后,归于大唐,即授徐州总管,转辰州刺史,封长蛇男。寻以隋朝弑逆之罪,除名,徙于岭表而死。
王世充,字行满,本西域胡人也。祖支颓褥,徙居新丰。颓褥死,其妻少寡,与仪同王粲野合,生子曰琼,粲遂纳之以为小妻。其父收幼孤,随母嫁粲,粲爱而养焉,因姓王氏。官至怀、汴二州长史。
世充卷发豺声,沉猜多诡诈,颇窥书传,尤好兵法,晓龟策推步盈虚,然未尝为人言也。开皇中,为左翊卫,后以军功拜仪同,授兵部员外郎。善敷奏,明习法律,而舞弄文墨,高下在心。或有驳难之者,世充利口饰非,辞义锋起,从虽知其否而莫能屈,称为明辩。
译元文都推举越王杨侗为主,任命李密为太尉,命他攻打宇文化及。李密驻军清淇,和徐世勣用烽火相互联络。宇文化及多次交战失利,他的将军于弘达被李密擒获,送到杨侗那里,被用鼎镬烹死。宇文化及粮食耗尽,渡过永济渠,在童山和李密决战。于是进入汲郡寻求军粮,又派使者拷打劫掠东郡的官吏百姓,索取米粟。王轨怨恨他,献城归附李密。宇文化及非常害怕,从汲郡出发,准备图谋北方各州。他的将领陈智略率岭南骁果一万多人,张童兒率江东骁果数千人,都叛变归附李密。宇文化及还剩下两万人,向北逃到魏县。张恺和他的将领陈伯谋划除掉他,事情败露,被宇文化及杀死。他的心腹逐渐丧尽,兵势日益困窘,兄弟二人再也没有别的计策,只是聚在一起纵情宴饮,演奏女乐。醉后,宇文化及责怪宇文智及说:“我起初不知道这些事,都是你替我策划,强行拥立我。如今所向无成,背负弑杀君主的罪名,天下人都不容我。遭到灭族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说着抱着自己的两个儿子哭泣。智及怒道:“事情顺利时,你一点也不赏赐我;等到将要失败,却想把罪责推给我。为什么不杀了我,向窦建德投降呢?”兄弟二人多次争斗吵闹,说话不分长幼,醒来后又继续饮酒,始终如此。宇文化及知道自己必败,便叹息说:“人生本来就应当死亡,难道不能有一天做皇帝吗!”于是毒杀杨浩,在魏县僭越称帝,国号许,建元天寿,设置百官。他在魏州攻打元宝藏,反而被击败,于是向东北奔赴聊城,准备招募联络天下各地的贼寇。派宇文士及巡行济北,征求粮饷。唐朝派淮安王李神通安抚山东,李神通围攻聊城十多天,不能攻克而退兵。窦建德率全部军队进攻李神通。此前,齐州贼帅王薄听说宇文化及有许多宝物,便假装前来投降归附。宇文化及相信了他,和他共同守城。到这时,王薄引窦建德进入城中,擒获宇文化及,并把他的部众全部俘虏。窦建德先逮捕宇文智及、元武达、孟景、杨士览、许弘仁等人,全都斩杀。又把宇文化及用囚车押到大陆县城下,数说他弑君叛逆的罪行,连同他的两个儿子承基、承趾一起斩杀,把首级传送给突厥义城公主,在胡虏庭中悬首示众。宇文士及从济北向西返回长安。宇文智及年幼时顽劣凶恶,喜欢和人聚在一起斗鸡,学习放鹰逐狗。起初因父亲的功劳,被赐爵濮阳郡公。他淫乱丑秽,什么坏事都做。他的妻子长孙氏善妒,便向宇文述告发他。宇文述虽然替他隐瞒,却因此大为恼怒,对他哪怕极细小的过错,也一定加以鞭打。弟弟宇文士及仗恃自己娶了公主,也轻视怠慢宇文智及。只有宇文化及事事为他遮掩,宇文述曾多次想杀宇文智及,都被宇文化及救下,因此兄弟二人颇为亲近。宇文智及于是劝宇文化及派人到蕃地,私下进行交易。事情败露后,按罪应当处死;宇文述只证明宇文智及的罪恶,却替宇文化及请求保命,炀帝于是把他们二人都释放了。宇文述将死时,上表说宇文智及凶暴狂悖,将来一定会败坏家族。炀帝后来思念宇文述,任命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江都弑逆一事,都是宇文智及策划的。宇文化及任丞相后,任命宇文智及为右仆射,兼领十二卫大将军。僭号称帝后,封宇文智及为齐王。窦建德擒获并杀死了他,他的同党十多人也都被处死并悬首示众。司马德戡,是扶风郡雍县人。父亲司马元谦,仕于北周,任都督。德戡幼年丧父,靠宰杀猪维持生活。有个僧人释粲,和德戡的母亲娥氏相通,于是抚养教导德戡,使他懂得读书和计算。开皇年间,任侍官,逐渐升至大都督。跟随杨素出兵讨伐汉王杨谅时,充任内营左右。进退举止灵活,聪明善辩而多有奸计,杨素非常喜欢他。因功授仪同三司。大业三年,任鹰扬郎将。跟随讨伐辽东,升为正议大夫,调任武贲郎将。炀帝非常亲近他。随炀帝到江都时,率领左右备身骁果一万人,在城内扎营。隋末天下大乱,于是率骁果卫反叛,事迹记在宇文化及的传中。擒获炀帝后,和同党孟景等人推举宇文化及为丞相。宇文化及首先封德戡为温国公,加授光禄大夫,仍让他统领原来的军队。宇文化及心里非常忌惮他。几天后,宇文化及任命各将领并分配士卒,便任命德戡为礼部尚书,表面上是升迁美职,实际上是夺走他的兵权。德戡因此怀恨,把所得赏赐全部送给宇文智及,宇文智及替他说话。行军到徐州,舍弃船只登陆,命德戡统领后军。德戡于是和赵行枢、李孝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谋划袭击宇文化及,并派人出使孟海公,结为外部援助。他们拖延着没有发动行动,等待使者回报。许弘仁、张恺知道了这件事,便告诉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于是派弟弟宇文士及假装游猎,来到后军。德戡不知道事情已经泄露,出营参拜,宇文化及便命人把他和他的同党抓起来。宇文化及责问他说:“我和您竭尽全力共同平定天下,经历了万死。如今大事刚刚成功,希望和您一同守住富贵,您为什么又要反叛?”德戡说:“本来是要杀掉昏君,因为不堪忍受他的毒害;拥立您之后,您却比他更加暴虐,这是迫于众人的情势,不得已而为之。”宇文化及没有回答,命人把德戡送到帐幕下,勒死了他。裴虔通,是河东人。起初,炀帝任晋王时,他作为亲信跟随,逐渐升至监门校尉。炀帝即位后,提拔旧日亲随,授予他宣惠尉。多次跟随出征服役,升至通议大夫。他和司马德戡共同谋划作乱,先打开宫门,骑马到成象殿,杀死将军独孤盛,在西閤擒住炀帝。宇文化及任命裴虔通为光禄大夫、莒国公。宇文化及率军北上时,命他镇守徐州。宇文化及失败后,裴虔通归附唐朝,唐朝立即任命他为徐州总管,调任辰州刺史,封长蛇男。不久因犯隋朝弑逆之罪被除名,迁徙到岭南一带后死去。王世充,字行满,本来是西域胡人。他的祖父支颓褥迁居新丰。支颓褥死后,他的妻子年轻守寡,和仪同王粲私通,生下一个儿子叫王琼,王粲于是纳她为妾。王世充的父亲收养了幼年孤儿王世充,随母亲改嫁王粲,王粲喜爱他并抚养他,于是王世充改姓王氏。王粲官至怀州、汴州长史。王世充头发卷曲,声音像豺狼,性情深沉多疑而诡诈,颇能读书,尤其喜好兵法,通晓龟卜、推步以及盈亏之术,但从不把这些告诉别人。开皇年间,任左翊卫,后来凭军功授仪同,任兵部员外郎。他善于陈述奏事,熟悉法律,却能玩弄文字,任意颠倒是非。有人反驳诘难他,王世充凭着伶俐的口才掩饰错误,言辞义理锋芒四起,即使旁听者明知他不对,也没人能使他屈服,因此被称为善于明辨。
炀帝世,累迁至江都郡丞。时帝数幸江都,世充善候人主颜色,阿谀顺旨,每入言事,帝善之。又以郡丞领江都宫监,乃雕饰池台,阴奏远方珍物,以媚于帝,由是益昵之。大业八年,隋始乱,世充内怀徼幸,卑身礼士,阴结豪俊,多收众心。江淮间人素轻薄,又属贼盗群起,人多犯法,有系狱抵罪者,世充枉法出之,以树私恩。及杨玄感反,吴人硃燮、晋陵人管崇起兵江南以应之,自称将军,拥众十余万。帝遣将军吐万绪、鱼俱罗讨之,不能克。世充募江都万余人,击频破之。每有克捷,必归功于下,所获军实,皆推与士卒,身无所取。由此人争为用,功最居多。
十年,齐郡贼帅孟让自长白山寇掠诸郡,至盱眙,有众十余万。世充以兵拒之,而羸师示弱,保都梁山为五栅,相持不战。后因其懈驰,出兵奋击,大破之,乘胜尽灭诸贼,让以数十骑遁去,斩首万人,六畜军资,莫不尽获。帝以世充有将帅才略,始遣领兵,讨诸小盗,所向破之。然性多矫伪,诈为善,能自勤苦,以求声誉。十一年,突厥围帝于雁门,世充尽发江都人往赴难。在军中,垢面悲泣,晓夜不解甲,藉草而坐。帝闻之,以为爱己,益信任之。
十二年,迁为江都通守。时厌次人格谦为盗数年,兵十余万,在豆子<卤亢>中。世充破斩之,威振群贼。又击卢明月,破之于南阳。后还江都,帝大悦,自执杯酒以赐之。时世充又知帝好内,乃言江淮良家多有美女,愿备后庭,无由自进。帝愈喜,因密令世充阅观诸女,资质端丽合法相者,取正库及应入京物以聘纳之。所用不可胜计,帐上所司云敕别用,不显其实。有合意者,则厚赏世充,或不中者,又以赉之。后令以船送东京,而道路贼起,使者苦役,于淮泗中沉船溺杀之者,前后十数。或有发露,世充为秘之,又遽简阅以供进。是后益见亲昵。遇李密攻陷兴洛仓,进逼东都,官军数败,光禄大夫裴仁基以武牢降于密。帝恶之,大发兵,将讨焉。特发中诏遣世充为将,军于洛口以拒密。前后百余战,互有胜负。世充乃引军度洛水,逼仓城。李密与战。世充败绩,赴水溺死者万余人。时天寒,大雨雪,兵既度水,衣皆沾湿,在道冻死者又数万人,比至河阳,才以千数。世充自系狱请罪,越王侗遣使赦之,召令还都。收合亡散,屯于含嘉城中,不敢复出。
宇文化及杀帝于江都,世充与太府卿元文都、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奉侗为主。侗以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及侗用元文都、卢楚之谋,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密遂称臣,复以兵拒化及于黎阳,遣使献捷。众皆悦,世充独谓其麾下诸将曰:「文都之辈,刀笔吏耳。吾观其势,必为李密所禽。且吾军人马每与密战,杀其父兄子弟,前后已多,一旦为之下,吾属无类矣。」出此言以激怒其众。文都知而大惧,与楚等谋,将因世充入内,伏甲而杀之。期有日矣,将军段达遣女婿张志以楚等谋告之。世充夜勒兵围宫城,将军费曜、田世阇等与战于东太阳门外。曜军败,世充遂攻门而入。无逸以单骑遁走。获楚,杀之。时宫门尚闭,世充遣人扣门言于侗曰:「元文都等欲执皇帝降于李密,段达知而以告臣。臣非敢反,诛反者耳。」文都闻变,入奉侗于乾阳殿,陈兵卫之。令将帅乘城以拒难,兵败,侗命开门以纳世充。世充悉遣人代宿卫者,明日入谒,顿首流涕而言曰:「文都等无状,谋相屠害,事急为此,不敢背国。」侗与之盟。世充寻遣韦节等讽侗,命拜为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又授其兄恽为内史令,入居禁中。未几,李密破化及还,其劲兵良马多战死,士卒皆倦。世充欲乘其弊而击之,恐人心不一,乃假托鬼神,言梦见周公,乃立祠于洛水之上,遣巫宣言周公欲令仆射急讨李密,当有大功,不则兵皆疫死。世充兵多楚人,俗信妖妄,故出此言以惑之。众皆请战,世充简练精勇得二万余人,马千余匹,营洛水南。密军偃师北山上,时密新得志于化及,有轻世充之心,不设壁垒。世充遣二百余骑,潜入北山,伏溪谷中,令军秣马蓐食。既而宵济,人马奔驰,比明而薄密。密出兵应之,阵未成列而两军合战,其伏兵蔽山而上,潜登北原,乘高而下,压密营。营中乱,无能拒者,即入纵火。密军大惊而溃,降其将张童兒、陈智略。进下偃师。初,世充兄伟及子玄应隋化及至东郡,密得而囚之于城中。至是,尽获之。又执密长史邴元真妻子、司马郑虔象之母及诸将子弟,皆抚慰之,各令潜呼其父兄。兵次洛口,元真、郑虔象等举仓城以应之。密以数十骑遁逸,世充收其众而还。东尽于海,南至于江,悉来归附。
译炀帝时期,王世充屡次升迁至江都郡丞。当时炀帝多次巡幸江都,王世充善于察看君主的脸色,阿谀奉承、顺从旨意,每次入宫谈论政事,炀帝都称许他。他又以郡丞兼任江都宫监,于是雕刻修饰池台,暗中进献远方珍奇物品来取悦炀帝,因此更加受到亲近。大业八年,隋朝开始发生动乱,王世充内心暗存侥幸,降低身份礼敬士人,暗中结交豪杰,广泛收揽人心。江淮一带的人向来轻薄放纵,又正赶上盗贼纷纷兴起,很多人犯法,被拘押入狱、定罪判刑的,王世充便违法把他们放出,以此树立私人的恩德。杨玄感反叛后,吴地人硃燮、晋陵人管崇在江南起兵响应,自称将军,拥众十多万人。炀帝派将军吐万绪、鱼俱罗讨伐他们,却不能取胜。王世充招募江都人一万多人,连续击败他们。每次获胜,他一定把功劳归于部下,所缴获的军用物资全都推让给士卒,自己不取分毫。因此众人争相为他效力,他所建立的功劳最多。大业十年,齐郡盗贼首领孟让从长白山出兵劫掠各郡,到了盱眙,部众有十多万人。王世充率兵抵抗,却故意让军队显得衰弱,退守都梁山,修筑五座栅垒,与孟让相持不战。后来趁孟让懈怠松弛,出兵奋击,将其大败,乘胜把各路盗贼全部消灭。孟让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斩首一万多人,六畜和军用物资无不全部缴获。隋炀帝认为王世充有将帅的才干谋略,开始让他统领军队,讨伐各地小股盗贼,所到之处都将其击破。然而他性情多有虚伪,假装仁善,能够亲自勤苦劳作,以求取声誉。大业十一年,突厥在雁门围困隋炀帝,王世充把江都人全部征发前往救难。他在军中弄得满面污垢,悲伤哭泣,日夜不解铠甲,坐在草上。隋炀帝听说后,认为他爱护自己,因而更加信任他。大业十二年,王世充升任江都通守。当时厌次人格谦做盗贼已有数年,拥有十多万军队,驻扎在豆子▯(原文作“豆子<卤亢>”)中。王世充将他击败并斩杀,威势震慑各路盗贼。又进攻卢明月,在南阳将其击败。后来回到江都,隋炀帝非常高兴,亲自拿酒杯赐给他。当时王世充又知道隋炀帝喜好女色,于是说江淮地区的良家女子中有许多美女,希望充实后宫,只是没有门路自行进献。隋炀帝更加高兴,便秘密命令王世充察看各家女子,凡姿质端庄美丽、合乎帝王仪容的,就取用国库财物以及本应运往京城的物品作为聘礼纳入后宫。所用财物多得无法计算,账簿上只让主管部门写作“敕令另行支用”,不显露真实用途。有合乎皇帝心意的,就重重赏赐王世充;有不合意的,也把她们赐给王世充。后来命令用船把她们送往东京,但道路上盗贼蜂起,使者因劳苦役使,在淮水、泗水之间沉船溺死的,前后有十多人。偶尔有人把事情揭发出来,王世充替他们隐瞒,又赶紧重新挑选察看女子来供进。因此以后更加得到隋炀帝的亲近。适逢李密攻陷兴洛仓,进逼东都,官军屡次战败,光禄大夫裴仁基凭武牢投降李密。隋炀帝对此十分憎恶,大规模发兵,准备讨伐李密。特意发布中诏,派王世充为将,驻军洛口抵抗李密。前后交战一百多次,双方互有胜负。王世充于是率军渡过洛水,逼近仓城。李密与他交战。王世充大败,跳水溺死的有一万多人。当时天气寒冷,又下大雪大雨,士兵渡过河水后,衣服全都湿透,在道路上冻死的又有几万人。等到抵达河阳时,只剩下数千人。王世充把自己捆起来入狱请罪,越王杨侗派使者赦免他,召令他回到东都。他收拢逃散的士卒,驻扎在含嘉城中,不敢再出战。宇文化及在江都杀死隋炀帝,王世充与太府卿元文都、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拥立杨侗为主。杨侗任王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等到杨侗采用元文都、卢楚的计谋,授李密为太尉、尚书令,李密于是称臣,又出兵在黎阳抵抗宇文化及,并派使者进献捷报。众人都很高兴,唯独王世充对部下诸将说:“元文都这类人,不过是舞文弄墨的文吏罢了。我看形势,他一定会被李密擒获。况且我军将士每次与李密交战,杀死他的父兄子弟,前后已经很多了;一旦我们成为他的部下,我们这些人就一个也活不了。”他借这些话激怒众人。元文都知道后非常害怕,便与卢楚等谋划,准备趁王世充入宫时埋伏甲兵杀死他。日期已经约定好了,将军段达派女婿张志把卢楚等人的谋划告诉王世充。王世充夜里整顿军队包围宫城,将军费曜、田世阇等人在东太阳门外与他交战。费曜军队战败,王世充于是攻门而入。皇甫无逸单骑逃走。王世充捕获卢楚,将他杀死。当时宫门还关闭着,王世充派人敲门对杨侗说:“元文都等人想要挟持皇帝向李密投降,段达知道此事,便把它告诉了臣下。臣下不敢谋反,只是诛杀反叛者罢了。” 元文都听到宫门发生变故,进入乾阳殿侍奉杨侗,并陈列军队护卫他。他命将帅登上城墙抵御变乱,但军队战败,杨侗下令开门接纳王世充。王世充把宿卫人员全部换掉,第二天入宫谒见,叩头流泪说:“元文都等人无故妄为,谋划互相残害,事情紧急,所以才这样做,不敢背叛国家。”杨侗与他结盟。王世充不久派韦节等人暗中劝说杨侗,下令任命自己为尚书左仆射、总督内外诸军事。又授予他的兄长王恽内史令,让他进入宫禁居住。没过多久,李密击败宇文化及返回,他的精锐士兵和良马大多战死,士卒都很疲惫。王世充想趁李密疲弱进攻,又担心军心不一致,于是假托鬼神,说自己梦见周公,便在洛水边建立祠庙,派巫师宣称周公想让仆射赶紧讨伐李密,将会建立大功;否则军队都会染病死亡。王世充的军队大多是楚地人,习俗上相信妖妄之说,所以他用这些话来迷惑他们。众人都请求出战,王世充选拔训练精锐勇士两万多人、战马一千多匹,在洛水以南扎营。李密的军队驻在偃师北山上。当时李密刚在对宇文化及的战斗中得志,心中轻视王世充,没有设置营垒。王世充派二百多名骑兵秘密进入北山,埋伏在溪谷中,命令军队喂饱战马、让士卒吃好饭后休息。不久,王世充军队连夜渡河,人马奔驰,天亮时已经逼近李密。李密出兵迎战,阵势还没有列成,两军便交战了。王世充的伏兵遮蔽山岭而上,偷偷登上北原,凭借高处向下冲击,压向李密的营地。营中大乱,没有人能够抵抗,王世充军队立即进入营中放火。李密军队大惊溃败,他的将领张童兒、陈智略投降。王世充进兵攻下偃师。当初,王世充的兄长王伟和儿子王玄应跟随宇文化及到东郡,李密把他们抓住囚禁在城中。到这时,王世充把他们全部俘获。又抓获李密长史邴元真的妻子儿女、司马郑虔象的母亲以及各将领的子弟,都加以安抚慰问,并分别让他们暗中呼唤自己的父兄。王世充军队进驻洛口后,邴元真、郑虔象等便献出仓城响应王世充。李密带着几十名骑兵逃走,王世充收编他的部众后返回。东面直到大海,南面到达长江的地区,全都前来归附。
世充又令韦节讽侗,拜己为太尉,置署官属,以尚书省为其府。寻自称郑王,遣其将高略帅师攻寿安,不利而旋。又帅师攻围谷州,三日而退。明年,自称相国,受九锡,备法物,是后不朝侗矣。有道士桓法嗣者,自言解图谶,世充昵之。法嗣乃上《孔子闭房记》,画作丈夫持一干以驱羊。法嗣云:「杨,隋姓也。干一者,王字也。王居杨后,明相国代隋为帝也。」又取《庄子人间世》、《德充符》二篇上之,法嗣释曰:「上篇言世,下篇言充,此则相国名矣。当德被人间,而应符命为天子也。」世充大悦曰:「此天命也。」再拜受之。即以法嗣为谏议大夫。世充又罗取杂鸟,书帛系其颈,自言符命而散之于空。或有弹射得鸟而来献者,亦拜官爵。既而废侗,阴杀之,僭即皇帝位,建元曰开明,国号郑。
大唐太宗帅师围之。世充频出兵,战辄不利,诸城相继降款。世充窘迫,遣使请救于窦建德,建德率兵援之。至武牢,太宗破之,禽建德以诣城下。世充将溃围而出,诸将莫有应之者,于是出降。至长安,为仇家所杀。
段达,武威姑臧人。父岩,周朔州刺史。达在周,年始三岁,袭爵襄坦县公。及长,身长八尺,美须髯,便弓马。隋文帝为丞相,以为大都督,领亲信兵,常置左右。及践祚,为左直斋,迁车骑将军,督晋王府军事。以击高智慧功,授上仪同。又破汪文进等,加开府。仁寿初,为太子左卫副率。大业初,以籓邸之旧,拜左翊卫将军。从征吐谷浑,进位金紫光禄大夫。帝征辽东,平原郝孝德、清河张金称等并起为盗,帝令达击之,数为金称等所挫,诸贼轻之,号为段姥。后用鄃令杨善会谋,更与贼战,方致克捷。还京师,以公事坐免。明年,帝征辽东,使达留守涿郡。俄复拜左翊卫将军。高阳魏刀兒聚众,自号历山飞,寇掠燕、赵。达率涿郡通守郭绚击败之。时盗贼既多,达不能因机决胜,唯持重自守,时人皆谓之为怯懦。
十二年,帝幸江都宫,诏达与太府卿元文都等留守东都。李密纵兵侵掠城下,达与监门郎将庞玉、武牙郎将霍世举御之,以功迁左骁卫大将军。王世充之败也,密进据北芒,来薄上春门,达与判户部尚书韦津拒之。达见贼,不阵而走,军大溃,津没于密。
及帝崩于江都,达与文都等推越王侗为主,署开府仪同三司,兼纳言,陈国公。元文都等之谋诛王世充,达预焉。既而阴告世充,达为之内应。及事发,迫越王送文都于世充,世充甚德于达。既破李密,讽越王禅让。世充僭号,以达为司徒。及东都平,坐斩,妻子籍没。
论曰:宇文述便辟足恭,柔颜取悦。君所谓可,亦曰可焉,君所谓不,亦曰不焉。无所是非,不能轻重,默默苟容,偷安高位,甘素餐之责,受彼己之讥。此固君子所不为,亦丘明之深耻。化及以此下才,负恩累叶。时逢崩拆,不能竭命,乃因利乘便,先图干纪,率群不逞,职为乱阶,扰本塞源,裂冠毁冕。衅深指鹿,事切食蹯,天地所不容,人神所同愤矣,世充头筲小器,遭逢时幸,与蒙奖擢,礼越旧臣。而躬为戎首,亲行鸠毒。竟而蛇豕丑类,继踵诛夷,枭獍凶魁,相寻菹戮。垂炯戒于来叶,快忠义于当年,为人臣者,可无殷鉴哉!
北史卷八十
列传第六十八 外戚
贺讷姚黄眉杜超贺迷闾毗冯熙李惠高肇胡国珍从曾孙长粲杨腾乙弗绘赵猛胡长仁隋文帝外家吕氏
夫左贤右戚,尚德尊功,有国者所以御天下也。殷肇王基,不藉莘氏为佐;周成王业,未闻姒姓为辅。然历观累代外戚之家,乘母后之权以取高位厚秩者,多矣!而鲜能有克终之美,必罹颠覆之患,何哉?皆由乎居上不以至公任物,在下徒用私宠要荣。茧犊引大车,升质任厚栋,无德而尊,不知纪极,忽于满盈之戒,罔念高危之咎。故鬼瞰其室,忧必及之,所以杀身倾族相继于西京也。夫诚著艰难,功宣社稷,不以谦冲自牧,未免颠蹶之祸;而况道不足以济时,仁不足以利物,自矜于己,以富贵骄人者乎!
译王世充又让韦节暗中劝说杨侗,任命自己为太尉,设置官署和属官,把尚书省作为自己的府署。不久,他自称郑王,派将领高略率军攻打寿安,战事不利而返回。又率军攻打并包围谷州,三天后退兵。第二年,他自称相国,接受九锡,备置相应的礼仪器物;从此以后不再朝见杨侗。有个道士名叫桓法嗣,自称懂得图谶之学,王世充亲近他。桓法嗣于是进献《孔子闭房记》,画的是一个男子手持一根木杖驱赶羊群。桓法嗣说:“‘杨’是隋朝的姓氏;‘一干’合起来是‘王’字。王姓之人处在杨姓之后,说明相国将要取代隋朝做皇帝。”他又把《庄子》中的《人间世》和《德充符》两篇进献上去,桓法嗣解释说:“上篇说‘世’,下篇说‘充’,这就是相国的名字。将来应当使德行遍及人间,并应合符命成为天子。”王世充大为高兴,说:“这就是天命啊。”拜了两拜接受。立即任命桓法嗣为谏议大夫。王世充又搜罗各种杂鸟,在它们脖子上系上写有文字的帛,声称这是符命,把鸟放到空中。有的人射下鸟后拿来进献,也被授予官爵。不久,他废黜杨侗,暗中将他杀死,僭越登上皇帝之位,改年号为开明,国号为郑。大唐太宗李世民率军包围王世充。王世充多次出兵,每次交战都失利,各座城池相继投降。王世充处境窘迫,派使者向窦建德求救,窦建德率军救援。军队到达武牢后,唐太宗将窦建德击败,擒获窦建德带到城下。王世充准备突围逃走,但诸将没有一个响应他,于是出城投降。王世充到了长安,被仇家杀死。段达是武威姑臧人。父亲段岩,任北周朔州刺史。段达在北周时,刚满三岁,承袭襄坦县公的爵位。长大后,身高八尺,长着漂亮的胡须,擅长骑马射箭。隋文帝任丞相时,任命他为大都督,统领亲信部队,常置于身边。隋文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左直斋,升任车骑将军,督领晋王府军事。因攻打高智慧有功,授上仪同。又击败汪文进等人,加授开府。仁寿初年,任太子左卫副率。大业初年,因过去在藩王府任职的关系,授任左翊卫将军。跟随隋炀帝征讨吐谷浑,晋升为金紫光禄大夫。隋炀帝征讨辽东时,平原人郝孝德、清河人张金称等都起兵做盗贼,隋炀帝命段达攻打他们。段达多次被张金称等击败,各路盗贼轻视他,给他起了个“段姥”的称号。后来采用鄃县令杨善会的计谋,再与盗贼交战,才取得胜利。回到京师后,因公事获罪免官。第二年,隋炀帝征讨辽东,派段达留守涿郡。不久又任命他为左翊卫将军。高阳人魏刀兒聚集部众,自称“历山飞”,劫掠燕、赵地区。段达率涿郡通守郭绚将其击败。当时盗贼已经很多,段达不能抓住时机决胜,只是谨慎自守,当时人都说他怯懦。大业十二年,隋炀帝临幸江都宫,下诏让段达与太府卿元文都等人留守东都。李密放纵军队侵扰掠夺城下,段达与监门郎将庞玉、武牙郎将霍世举抵御他们,因功升任左骁卫大将军。王世充击败李密后,李密进军占据北芒,前来逼近上春门,段达与判户部尚书韦津抵抗。段达见到盗贼后,没有列阵便逃跑,军队大败,韦津被李密军俘获。隋炀帝在江都去世后,段达与元文都等人拥立越王杨侗为主,任段达为开府仪同三司兼纳言,封陈国公。元文都等人谋划诛杀王世充时,段达参与其中。后来他暗中把此事告诉王世充,成为王世充的内应。事情败露后,他逼迫越王把元文都交给王世充,王世充非常感激段达。王世充击败李密后,段达又暗中劝越王禅让。王世充僭越称帝,任命段达为司徒。东都平定后,段达因罪被斩,妻子儿女也被籍没。史臣评论说:宇文述善于逢迎,恭敬过分,低声下气地取悦别人。君主说可以,他也说可以;君主说不可以,他也说不可以。他不辨是非,也不能权衡轻重,只是默默苟且求容,偷安于高位,甘愿承受尸位素餐的责骂,接受人们对他和自己的讥讽。这本来就是君子所不做的事,也是左丘明深以为耻的行为。宇文化及凭借这种低下的才能,世代承受国恩,却在时局崩坏之际不能竭尽臣节,反而乘机谋求违法乱纪,率领一群不得志的人,专门成为祸乱的起因,扰乱根本、堵塞源流,撕裂冠服、毁坏礼法。他的罪衅深重,像指鹿为马一样欺罔,事情紧迫到如同食用熊掌,天地所不能容忍,人与神都共同愤怒。王世充器量狭小,像头戴小筲的人一样没有远大才器,却因时运侥幸得到提拔,蒙受奖赏,礼遇超过旧臣。他亲自成为战争的首恶,亲手施行毒害。最终,像蛇豕一样丑恶的同党接连被诛灭,像枭獍一样凶恶的首领相继被杀戮。应当把这些事作为后世鲜明的警戒,也足以使当时的忠义之士感到痛快。做臣子的,难道可以不把这些前代覆亡的教训当作殷鉴吗!《北史》卷八十。列传第六十八:外戚。贺讷、姚黄眉、杜超、贺迷、闾毗、冯熙、李惠、高肇、胡国珍、胡国珍的从曾孙长粲、杨腾、乙弗绘、赵猛、胡长仁,以及隋文帝外祖家吕氏。左边重贤臣,右边尊外戚,崇尚德行、尊重功劳,这是拥有国家的人用来治理天下的办法。商朝奠定王业,并不依靠莘氏来辅佐;周朝成就王业,也没有听说姒姓成为辅佐。可是历观历代外戚之家,凭借皇太后的权势取得高位厚禄的,多得很!而很少有人能够善终,往往必然遭遇倾覆的祸患,这是为什么呢?都是因为居于上位的人不能用至公之心任用百官,处于下位的人只知道凭私宠谋求荣华。像小牛驾大车,浅薄的材质承担粗重的栋梁,没有德行却身居尊位,不知道满足的限度,忽视盛满将溢的戒诫,不考虑身居高位而危险的过失。所以鬼神窥伺其家,忧患必然降临,这就是西京一带杀身灭族之祸接连发生的原因。即使确实经历艰难、功劳显著于国家社稷,如果不能以谦逊自我约束,也难免遭受倾覆跌落的灾祸;更何况那些道德不足以救济时局、仁爱不足以惠利万物,却自我夸耀、凭富贵傲视他人的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