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三十八
及尔硃荣入洛,河阴之难,人情未安,雄潜窜不出。孝庄欲以雄为尚书,门下奏曰:「辛雄不出,存亡未知。」孝庄曰:「宁失亡而用之,可失存而不用也?」遂除度支尚书。后以本官兼侍中、关西尉劳大使。将发,请事五条:一言逋悬租调,宜悉不征;二言简罢非时徭役,以纾人命;三言课调之际,使丰俭有殊,令州郡量检,不得均一;四言兵起历年,死亡者众,或父或子,辛酸未歇,见存耆老,请假板职,悦生者之意,慰死者之魂;五言丧乱既久,礼仪罕习,如有闺门和穆,孝悌卓然者,宜旌其门闾。庄帝从之,因诏:人年七十者授县,八十授郡,九十加四品将军,百岁从三品将军。
永熙三年,兼吏部尚书。时近习专恣,雄惧其谗匿,不能守正,论者颇讥之。孝武南狩,雄兼左仆射,留守京师。永熙末,兼侍中。帝入关右,齐神武至洛,于永宁寺大集朝士,责雄及尚书崔孝芬、刘廞、杨机等曰:「为臣奉主,匡危救乱。若处不谏诤,出不陪随,缓则耽宠,急便窜避,臣节安在?」乃诛之。
二子,士璨、士贞,逃入关中。
雄从父兄纂,字伯将,学涉文史,温良雅正。初为衮州安东府主簿,与秘书丞同郡李伯尚有旧。伯尚与咸阳王禧同逆,逃窜投纂,事觉,坐免官。后为太尉骑兵参军,每为府主清河王怿所赏。至定考,怿曰:「辛骑兵有学有才,宜为上第。」及梁将曹义宗攻新野,诏纂为荆州军司。纂善抚将士,人多用命,贼甚惮之。会孝明崩讳至,咸以对敌,欲秘凶问。纂曰:「安危在人,岂关是也?」遂发丧号哭,三军缟素,还入州城,申以盟约。寻为义宗所围,相率固守。孝庄即位,除兼尚书,仍行台。后大都督费穆击义宗禽之,入城,因举酒属纂曰:「微辛行台之在斯,吾亦无由建此功也。」
永安二年,元颢乘胜至城下,为颢禽之。及孝庄还宫,纂谢不守之罪。帝曰:「于时朕亦北巡,东军不守,岂卿之过。」转荥阳太守。百姓姜洛生、康乞得者,旧是前太守郑仲明左右,豪猾偷窃,境内患之。纂伺捕禽获,枭于郡市,百姓欣然。纂侨属洛阳,太昌中,乃为河南邑中正。
永熙三年,除河内太守。齐神武赴洛,兵集城下,纂出城谒,神武慰勉之。因命前侍中司马子如曰:「吾行途疲弊,宜代吾执河内手也。」寻为兼尚书、南道行台、西荆州刺史。时蛮酋樊大能应西魏,纂攻之,不克而败,为西魏将独孤信所害。赠司徒公。
雄族祖琛。琛字僧贵。祖敬宗,父树宝,并代郡太守。琛少孤,曾过友人,见其父母无恙,垂涕久之。释褐奉朝请、荥阳郡丞。太守元丽性颇使酒,琛每谏之。丽后醉,辄令闭阁,曰:「勿使丞入也。」孝文南征,丽从舆驾,诏琛曰:「委卿郡事,如太守也。」景明中,为扬州征南府长史。刺史李崇,多事产业,琛每谏折,崇不从,遂相纠举,诏并不问。后加龙骧将军、南梁太守。崇因置酒谓琛曰:「长史后必为刺史,但不知得上佐何如人耳。」琛对曰:「若万一叨忝,得一方正长史,朝夕闻过,是所愿也。」崇有惭色。卒于官。
琛宽雅有度量,涉猎经史,喜愠不形于色。当官奉法,所在有称。
长子悠,字元寿,早有器业,为侍御史,监扬州军。贼平,录勋书,时李崇犹为刺史,欲寄人名,悠不许。崇曰:「我昔逢其父,今复逢其子。」早卒。
悠弟俊,字叔义,有文才。魏子建为山南行台,以为郎中。有军国机断。还京,于荥阳为人所劫害。赠东秦州刺史。俊弟术。
译尔朱荣进入洛阳、发生河阴之难后,人心尚未安定,辛雄暗中逃藏,不肯出面。孝庄帝想任命辛雄为尚书,门下省上奏说:“辛雄没有出来,生死尚且不知。”孝庄帝说:“宁可错过一个已经逃亡的人而任用他,也不能因为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就不用他吗?”于是任命辛雄为度支尚书。后来以本官兼任侍中、关西尉劳大使。他将要出发时,请求实行五件事:第一,拖欠的租税和调役,应当全部不再征收;第二,裁减停止不合时宜的徭役,以宽解百姓的性命;第三,在征收租调时,要区别丰收和歉收,命州郡酌量核查,不得一概相同;第四,战争连年不断,死亡的人很多,有的是父亲,有的是儿子,悲辛之情还没有消退;对仍然在世的老人,请授予临时的板授官职,以使活着的人高兴,慰藉死者的魂灵;第五,丧乱已经很久,礼仪很少有人学习,如果有家庭和睦、孝悌突出的人,应当表彰他们的门闾。庄帝采纳了这些意见,于是下诏:人到七十岁授予县级官职,八十岁授予郡级官职,九十岁加授四品将军,百岁任从三品将军。永熙三年,兼任吏部尚书。当时皇帝身边的亲信专横放纵,辛雄害怕受到他们的谗毁和隐瞒,不能坚守正道,议论他的人颇多讥刺。孝武帝南巡时,辛雄兼任左仆射,留守京城。永熙末年,兼任侍中。皇帝进入关西后,齐神武来到洛阳,在永宁寺召集大批朝廷官员,责问辛雄以及尚书崔孝芬、刘廞、杨机等人说:“做臣子的侍奉君主,就应当匡救危难、平定祸乱。如果在朝廷任职时不进谏,出行时又不跟随,形势舒缓时就贪恋宠幸,形势危急时便逃避,臣子的气节在哪里?”于是将他们诛杀。辛雄有两个儿子,辛士璨、辛士贞,逃入关中。辛雄的堂兄辛纂,字伯将,学问涉及文史,性情温和善良,品行高雅端正。起初任衮州安东府主簿,与同郡的秘书丞李伯尚有旧交。李伯尚和咸阳王元禧一同谋反,逃亡投奔辛纂,事情败露后,辛纂因受牵连被免官。后来任太尉骑兵参军,常常得到府主清河王元怿的赏识。到了考核评定时,元怿说:“辛骑兵有学问有才干,应当列为上等。”梁将曹义宗进攻新野时,诏令辛纂任荆州军司。辛纂善于安抚将士,士兵大多听命效力,贼军非常畏惧他。正逢孝明帝驾崩的讣告传来,众人认为正在对敌,想要秘密隐瞒凶讯。辛纂说:“国家安危在人事,难道会受这件事影响吗?”于是发布丧讯,放声痛哭,三军都穿白色丧服,返回州城,重申盟约。不久被曹义宗包围,众人相互率领坚守。孝庄帝即位后,任命辛纂兼任尚书,仍主持行台事务。后来大都督费穆攻击曹义宗并将其擒获,进入城中,便举杯敬辛纂说:“如果不是辛行台在这里,我也没有办法建立这项功劳。” 永安二年,元颢乘胜来到城下,辛纂被元颢擒获。孝庄帝返回宫中后,辛纂谢罪,承认自己没有守住城池。皇帝说:“当时朕也向北巡视,东边的军队没有守住,难道是你的过错吗?”于是改任荥阳太守。百姓姜洛生、康乞得,过去是前任太守郑仲明的亲信,强横狡猾、偷盗作恶,成为境内的祸患。辛纂伺机将他们捕获,斩首示众于郡城集市,百姓都很高兴。辛纂寄居洛阳,太昌年间,任河南邑中正。永熙三年,任河内太守。齐神武赶赴洛阳,军队聚集在城下,辛纂出城拜见,齐神武慰劳勉励他。齐神武又命前侍中司马子如说:“我长途行军疲惫不堪,应当代我握一握河内太守的手。”不久任兼尚书、南道行台、西荆州刺史。当时蛮族首领樊大能响应西魏,辛纂出兵攻打他,不能取胜而战败,被西魏将领独孤信杀害。追赠司徒公。辛雄的族祖辛琛,字僧贵。祖父辛敬宗,父亲辛树宝,都任代郡太守。辛琛年幼时父亲去世,曾经经过朋友家,看见朋友的父母都健在,流泪很久。出仕后任奉朝请、荥阳郡丞。太守元丽性情颇好饮酒,辛琛常常劝谏他。元丽后来喝醉,总是命人关闭内阁,说:“不要让郡丞进来。”孝文帝南征时,元丽随从皇帝车驾,孝文帝诏令辛琛说:“把郡中事务交给你,如同太守一样。”景明年间,任扬州征南府长史。刺史李崇大肆经营产业,辛琛多次劝谏指责,李崇不听,于是两人互相检举,诏令一概不问。后来加授龙骧将军、南梁太守。李崇借置酒对辛琛说:“长史以后一定会当刺史,只是不知道能得到什么样的辅佐长史。”辛琛回答说:“如果万一承蒙任用,能得到一位方正的长史,早晚听到自己的过错,就是我的愿望。”李崇面有惭愧之色。辛琛死于任所。辛琛宽厚文雅,有气度和器量,涉猎经史,喜怒不表现在脸色上。他任官时奉行法令,在任之处都有声誉。长子辛悠,字元寿,早年便有才器和事业,任侍御史,监领扬州军务。贼乱平定后,登记功勋文书,当时李崇仍任刺史,想把别人的名字寄托在功劳名册中,辛悠不答应。李崇说:“我过去遇到他的父亲,如今又遇到他的儿子。”辛悠早年去世。辛悠的弟弟辛俊,字叔义,有文学才华。魏子建任山南行台时,任用他为郎中,军国机要事务由他裁决。返回京城时,在荥阳被人劫杀。追赠东秦州刺史。辛俊的弟弟是辛术。
术字怀哲,少明敏,有识度,解褐司空胄曹参军。与仆射高隆之共典营构鄴都宫室。术有思理,百工克济。再迁尚书右丞,出为清河太守,政有能名。追授并州长史,遭父忧去职。清河父老数百人,诣阙上书,请立碑颂德。齐文襄嗣事,与尚书左丞宋游道、中书侍郎李绘等并追诣晋阳,俱为上客。累迁散骑常侍。武定六年,侯景叛,除东南道行台尚书,封江夏县男。与高岳等破侯景,禽萧明。迁东徐州刺史,为淮南经略使。齐天保元年,侯景徵江西租税,术率诸军度淮断之,烧其稻数百万石。还镇下邳,人随术北度淮者三千余家。东徐州刺史郭志杀郡守,文宣闻之,敕术自今所统十余州地,诸有犯法者,刺史先启听报;以下先断,后表闻。齐代行台兼总人事,自术始也。安州刺史、临清太守、盱眙蕲城二镇将犯法,术皆案奏杀之。睢州刺史及所部郡守,俱犯大辟,朝廷以其奴婢百口及赀财尽赐术。三辞不见许,术乃送诣所司,不复以闻。邢邵闻之,遗术书曰:「昔钟离意云:孔子忍渴于盗泉,便以珠玑委地。足下今能如此,可谓异代一时。」及王僧辨破侯景,术招携安抚,城镇相继款附,前后二十余州。于是移镇广陵,获传国玺送鄴,文宣以玺告于太庙。此玺即秦所制,方四寸,上纽交盘龙,其文曰:「受命于天,既寿永昌。」二汉相传,又历魏、晋;晋怀帝败,没于刘聪;聪败,没于石氏;石氏败,晋穆帝永和中,濮阳太守戴僧施得之,遣督护何融送于建业;历宋、齐、梁;梁败,侯景得之;景败,侍中赵思贤以玺投景南衮州刺史郭元建,送于术,故术以进焉。寻徵为殿中尚书,领太常卿。仍与朝贤,议定律令。迁吏部尚书,食南衮州梁郡干。迁鄴以后,大选之职,知名者数四,互有得失,未能尽美。文襄少年高朗,所弊也疏;袁叔德沈密谨厚,所伤者细;杨愔风流辨给,取士失于浮华;唯术性尚贞明,取士以才以器,循名责实,新旧参举,管库必擢,门阀不遗。考之前后铨衡,在术最为折衷,甚为当时所称举。天保末,文宣尝令术选百员官,参选者二三千人,术题目士子,人无谤讟,其所旌擢,后亦皆致通显。
术清俭寡嗜欲,勤于所职,未尝暂懈,临军以威严,牧人有惠政。少爱文史,晚更勤学,虽在戎旅,手不释卷。及定淮南,凡诸赀物,一毫无犯。唯大收典籍,多是宋、齐、梁时佳本,鸠集万余卷,并顾、陆之徒名画,二王已下法书,数亦不少。俱不上王府,唯入私门。及还朝,颇以饟遗贵要,物议以此少之。十年卒,年六十。皇建二年,赠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青州刺史。
子阁卿,尚书郎。阁卿弟衡卿,有识学,开府参军事。隋大业初,卒于太常丞。术族子德源。德源字孝基,祖穆,魏平原太守。父子馥,尚书左丞。
德源沈静好学,十四解属文,及长,博览书记。美仪容,中书侍郎裴让之特相爱好,兼有龙阳之重。齐尚书仆射杨遵彦、殿中尚书辛术皆一时名士,并虚襟礼敬,同举荐之。后为兼员外散骑侍郎,聘梁使副。德源本贫素,因使,薄有资装,遂饷执事,为父求赠,时论鄙之。中书侍郎刘逖上表荐德源:弱龄好古,晚节逾厉,枕藉《六经》,渔猎百氏;文章绮艳,体调清华。恭慎表于闺门,谦捴著于朋执;实后进之辞人,当今之雅器。由是除员外散骑侍郎。后兼通直散骑常侍,聘陈。及还,待诏文林馆,位中书舍人。
齐灭,仕周为宣纳上士。因取急诣相州,会尉迟迥起逆,以为中郎,德源辞不获免,遂亡去。隋受禅,不得调者久之。隐林虑山,郁郁不得志,著《幽居赋》以自寄。素与武阳太守卢思道友善,时相往来。魏州刺史崔彦武奏德源潜为交结,恐有奸计,由是谪令从军讨南宁。及还,秘书监牛弘以德源才学显著,奏与著作郎王劭同修国史。德源每于务隙撰集,注《春秋三传》三十卷,注《扬子法言》二十三卷。蜀王秀奏以为掾,转谘议参军,卒官。有集二十卷,又撰《政训》、《内训》各二十卷。有子素臣。
德源从祖兄元植,齐天保中,司空司马。学涉,有名闻于世。
德源族叔珍之,少有气侠,历位北海太守,后行平州事,卒于州。赠骠骑大将军、洛州刺史,谥曰恭。
子悫,武定末,开府铠曹参军。
译辛术,字怀哲,年轻时聪明敏锐,有见识和气度。出仕任司空胄曹参军。他与仆射高隆之共同主持营造邺都宫室。辛术有思考条理,各类工匠都能完成工程。两次升迁后任尚书右丞,出任清河太守,以善于治理著称。追授并州长史,因父丧离职。清河郡父老数百人,到宫阙上书,请求立碑歌颂他的功德。齐文襄帝继承政事后,和尚书左丞宋游道、中书侍郎李绘等人一同被征召到晋阳,都作为上等宾客。屡次升任散骑常侍。武定六年,侯景反叛,任东南道行台尚书,封江夏县男。辛术与高岳等击破侯景,擒获萧明。升任东徐州刺史,兼任淮南经略使。齐天保元年,侯景在江西征收租税,辛术率领各军渡过淮河截击,烧毁侯景的稻谷数百万石。返回镇守下邳,跟随辛术向北渡过淮河的民众有三千多家。东徐州刺史郭志杀害郡守,文宣帝听说后,命令辛术:从今以后,在你所统辖的十多个州的辖区内,凡有犯法的官员,刺史必须先上报,听候处理;刺史以下的官员可以先行判决,再上表报告。齐代由行台兼管人事,从辛术开始。安州刺史、临清太守以及盱眙、蕲城两镇将领犯法,辛术都查明罪状上奏并将他们杀掉。睢州刺史以及他所辖的郡守都犯了死罪,朝廷把他们的奴婢一百口和全部财产都赏赐给辛术。辛术三次推辞,未获准许,于是把这些东西送到主管部门,不再上报请示。邢邵听说后,写信给辛术说:“从前钟离意说,孔子在盗泉旁忍住口渴,便把珍珠美玉丢在地上。您如今能这样做,可以说是不同时代的同一件事。”王僧辩击破侯景后,辛术招纳并安抚各方,城镇接连归附,前后共有二十多个州。于是辛术移镇广陵,获得传国玉玺,送往邺城,文宣帝拿着玉玺向太庙报告。这方玉玺就是秦代制作的,方四寸,上面的纽作交错盘绕的龙形,玺文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它先后由西汉、东汉相传,又经过魏、晋;晋怀帝战败后,玉玺落入刘聪之手;刘聪战败后,落入石氏之手;石氏败亡后,晋穆帝永和年间,濮阳太守戴僧施得到它,派督护何融送到建业;后来历经宋、齐、梁;梁朝败亡,侯景得到它;侯景败亡时,侍中赵思贤把玉玺投入侯景任命的南衮州刺史郭元建处,郭元建又送给辛术,所以辛术把它献上。不久征召辛术任殿中尚书,兼领太常卿。仍与朝廷贤臣共同议定律令。升任吏部尚书,食南衮州梁郡干。迁都邺城以后,主持大规模选官的人有好几位,各有得失,都不能说尽善尽美。文襄帝年轻而高明爽朗,弊病在于选任疏略;袁叔德深沉周密、谨慎厚重,所受损害在于过于琐细;杨愔风流敏捷、能言善辩,选取士人失之于浮华;只有辛术性情崇尚正直明察,选取士人看重才干和器识,按照声名考察实际,新的旧的都参考选用,即使掌管仓库的人员也一定提拔,士族门第也不遗漏。考察前后主持选官衡量人才的人,辛术最为适中,深受当时称道。天保末年,文宣帝曾命辛术选拔一百名官员,参加选官的有两三千人,辛术给士子评定等级,没有人诽谤非议;他所表彰提拔的人,后来也都显达通贵。辛术清廉节俭,少有嗜好欲望,勤勉履行职务,从未片刻懈怠;统领军队时威严,治理百姓时有惠政。他年轻时喜爱文史,晚年更加勤奋学习,即使身在军旅,手中也从不放下书卷。平定淮南后,凡是各种财物,一丝一毫也没有侵犯。只是大量搜集典籍,其中多是宋、齐、梁时期的佳本,共收集一万多卷;还有顾、陆等人的名画,王羲之、王献之以下书法家的法书,数量也不少。这些东西都没有送入王府,只进入了他的私门。回到朝廷后,他颇多把粮饷等物馈赠给权贵要人,舆论因此稍稍贬低他。天保十年去世,享年六十岁。皇建二年,追赠开府仪同三司、中书监、青州刺史。他的儿子阁卿,任尚书郎。阁卿的弟弟衡卿,有见识,通学问,任开府参军事。隋大业初年,死于太常丞任上。术的族子是德源。德源字孝基,祖父穆,任魏平原太守。父亲子馥,任尚书左丞。德源沉静好学,十四岁便能写文章,长大后博览经书史籍。他仪表俊美,中书侍郎裴让之特别喜爱他,兼有龙阳之好。齐尚书仆射杨遵彦、殿中尚书辛术都是当时的名士,也都虚心以礼相待,共同举荐他。后来任兼员外散骑侍郎,作为梁朝使团副使出使。德源本来贫寒,因为出使,稍微置办了一些资财行装,于是馈赠主管官员,为父亲请求追赠,受到当时舆论的鄙薄。中书侍郎刘逖上表荐举德源说:‘他年少时就爱好古学,年长以后更加勤励,以《六经》为枕席,广泛涉猎诸子百家;文章华美,体裁格调清雅明丽。在家门内表现恭敬谨慎,对朋友同僚显著谦逊;实在是后辈中的文才之士,当今的高雅人才。’于是授任员外散骑侍郎。后来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陈朝。回来后,待诏文林馆,官位为中书舍人。齐灭亡后,他出仕北周,任宣纳上士。因请假赶赴相州,正遇尉迟迥起兵叛乱,尉迟迥任命他为中郎。德源推辞而不能免,于是逃走。隋接受禅让建立政权后,他很久没有得到任用。于是隐居林虑山,心中郁郁不得志,写《幽居赋》寄托自己的情怀。他一向与武阳太守卢思道友善,时常往来。魏州刺史崔彦武上奏说德源暗中结交党羽,恐怕另有奸计,因此贬谪他随军讨伐南宁。回来后,秘书监牛弘认为德源才学显著,上奏让他与著作郎王劭共同修撰国史。德源常在公务闲暇时编撰著述,注释《春秋三传》三十卷,注释《扬子法言》二十三卷。蜀王杨秀上奏任命他为王府属官,转任谘议参军,死于任上。有文集二十卷,另撰《政训》《内训》各二十卷。有儿子素臣。德源的从祖兄元植,在齐天保年间任司空司马。他涉猎学问,在世上很有名声。德源的族叔珍之,年轻时便有气节侠义,历任北海太守,后来代理平州事务,死在平州。追赠骠骑大将军、洛州刺史,谥号恭。他的儿子悫,在武定末年任开府铠曹参军。
杨机,字显略,天水冀人也。祖伏恩,徙居洛阳,因家焉。机少有志节,为士流所称。河南尹李平、元晖,并召署功曹。晖尤委以郡事。或谓晖曰:「弗躬弗亲,庶人弗信,何得委事于机,高卧而已。」晖曰:「吾闻君子劳于求士,逸于任贤,吾既委得其才,何为不可?」由是声名更著。时皇子国官多非其人,诏选清直之士,机见举为京兆王愉国中尉,愉甚敬惮之。后为洛阳令,京辇伏其威风。诉讼者一经其前,后皆识其名姓,并记其事理。历司州别驾、清河内史、河北太守,并有能名。永熙中,除度支尚书。机方直之心,久而弥厉,奉公正己,为时所称。家贫无马,多乘小犊车,时论许其清白。与辛雄等并为齐神武所诛。
高恭之,字道穆,自云辽东人也。祖潜,献文初,赐爵阳关男。诏以沮渠牧犍女赐潜为妻,封武威公主,拜驸马都尉。父崇,字积善,少聪敏,以端谨称。家资富厚,而崇志尚俭素。初,崇舅氏坐事诛,公主痛本生绝胤,遂以崇继牧犍后,改姓沮渠。景明中,启复本姓,袭爵,除洛阳令。为政清断,吏人畏其威风,发扌适不避强御,县内肃然。卒,赠沧州刺史,谥曰成。
道穆以字行于世,学涉经史,所交皆名流俊士。幼孤,事兄如父。每谓人曰:「人生厉心立行,贵于见知,当使夕脱羊裘,朝佩珠玉。若时不我知,便须退迹江海,自求其志。」御史中尉元匡高选御史,道穆奏记求用于匡,匡遂引为御史。其所纠扌适,不避权豪。正光中,出使相州。前刺史李世哲,即尚书令崇之子,多有非法,逼买人宅,广兴屋宇,皆置鸱尾,又于马埒堠上为木人执节。道穆绳纠,悉毁去之,并表发其赃货。尔硃荣讨蠕蠕,道穆监其军事,荣甚惮之。萧宝夤西征,以为行台郎中,委以军机之事。后属兄谦之被害,情不自安,遂托身于孝庄。孝庄时为侍中,深相保护。及即位,赐爵龙城侯,除太尉长史,领中书舍人。及元颢逼武牢,或劝帝赴关西者,帝以问道穆,道穆言关中残荒,请车驾北度,循河东下。帝然之。其夜到河内郡北,帝命道穆烛下作诏书,布告远近,于是四方知乘舆所在。寻除给事黄门侍郎、安喜县公。于时尔硃荣欲回师待秋,道穆谓曰:「大王拥百万之众,辅天子而令诸侯,此桓、文之举也。今若还师,令颢重完守具,可谓养虺成蛇,悔无及矣。」荣深然之。及孝庄反政,因宴次谓尔硃荣曰:「前若不用高黄门计,社稷不安,可为朕劝其酒,令醉。」荣因陈其作监军时,临事能决,实可任用。寻除御史中尉,仍兼黄门。
道穆外执直绳,内参机密,凡是益国利人之事,必以奏闻,谏争尽言,无所顾惮。选用御史,皆当世名辈,李希宗、李绘、阳休之、阳斐、封君义、邢子明、苏淑、宋世良等三十人。于时用钱稍薄,道穆表曰:「百姓之业,钱货为本,救弊改铸,王政所先。自顷以来,私铸薄滥,官司纠绳,挂网非一。在市铜价,八十一文得铜一斤,私铸薄钱,斤余二百。既示之以深利,又随之以重刑,得罪者虽多,奸铸者弥众。今钱徒有五铢之文,而无二铢之实,薄甚榆荚,上贯便破,置之水上,殆欲不沈。因循有渐,科防不切,朝廷失之,彼复何罪。昔汉文帝以五分钱小,改铸四铢。至武帝复改三铢为半两。此皆以大易小,以重代轻也。论今据古,宜改铸大钱,文载年号,以记其始。则一斤所成,止七十六文。铜价至贱,五十有余,其中人功,食料、锡炭、铅钞,纵复私营,不能自润。直置无利,自应息心,况复严刑广设也。以臣测之,必当钱货永通,公私获允。」后遂用杨侃计,铸永安五铢钱。
仆射尔硃世隆当朝权盛,因内见,衣冠失仪,道穆便即弹纠。帝姊寿阳公主行犯清路,执赤棒卒呵之不止,道穆令卒棒破其车。公主深恨,泣以诉帝。帝曰:「高中尉清直人,彼所行者公事,岂可私恨责之也?」道穆后见帝,帝曰:「一日家姊行路相犯,深以为愧。」道穆免冠谢,帝曰:「朕以愧卿,卿反谢朕!」寻敕监仪注。又诏:「秘书图籍及典书缃素,多致零落,可令道穆总集帐目,并牒儒学之士,编比次第。」
译杨机,字显略,是天水冀县人。祖父伏恩迁居洛阳,便在那里安家。杨机年轻时就有志向气节,受到士人阶层的称许。河南尹李平、元晖都召他署理功曹,元晖尤其把郡中事务委托给他。有人对元晖说:‘自己不亲自操劳,百姓就不会信服,怎么能把事务委托给杨机,自己只是高卧休息呢?’元晖说:‘我听说君子劳苦于寻求人才,安逸于任用贤能。我既然已经委托给有才干的人,为什么不可以?’因此杨机的声名更加显著。当时皇子的国官中有许多不是合适的人,诏令选拔清廉正直之士,杨机被举荐为京兆王元愉国的中尉,元愉非常敬畏他。后来任洛阳县令,京城的人都慑服于他的威严。诉讼者一经到他面前,他后来都能记住姓名,并记住事情的原委。历任司州别驾、清河内史、河北太守,都以能干著称。永熙年间,授度支尚书。杨机方正刚直的心志,时间越久越坚定;奉公守法、严于律己,受到当时人的称誉。他家中贫穷没有马,多乘坐小牛车,当时舆论称许他的清白。他与辛雄等人一起被齐神武帝诛杀。高恭之,字道穆,自称是辽东人。祖父高潜,在献文帝初年被赐爵阳关男。诏令把沮渠牧犍的女儿赐给高潜为妻,封为武威公主,并授高潜驸马都尉。父亲高崇,字积善,年轻时聪明敏捷,以端庄谨慎著称。家产富足,但高崇的志趣崇尚俭朴。起初,高崇的舅家因犯罪被诛,公主痛惜亲生家族断绝后嗣,于是让高崇承继沮渠牧犍之后,改姓沮渠。景明年间,高崇上表请求恢复本姓,承袭爵位,授洛阳县令。他为政清廉果断,官吏百姓都畏惧他的威严;即使揭发弹劾强横有权势的人也不回避,县内因此肃然。死后追赠沧州刺史,谥号成。道穆以字行世。他通晓经史,交往的都是名流俊士。幼年丧父,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他常对人说:‘人生应当磨炼心志、树立品行,贵在得到知遇;应当使自己晚上还脱着羊皮衣,早晨便佩戴珠玉。如果时运不知我,就应当退隐江海之间,自己求得志向。’御史中尉元匡选拔优秀御史,道穆写信给元匡请求任用,元匡于是荐举他为御史。他所纠举弹劾[原文“扌适”疑为讹字],不避权贵豪强。正光年间,出使相州。前任刺史李世哲是尚书令高崇的儿子,做了许多违法之事,强迫买取民宅,大肆营建房屋,都设置鸱尾,又在马场的望堠上做木人手执符节。道穆依法纠察弹劾,把这些全都毁掉,并上表揭发他的赃物财货。尔朱荣讨伐蠕蠕,道穆监督其军事,尔朱荣非常畏惧他。萧宝夤西征,任命他为行台郎中,把军机事务交给他。后来他的兄长谦之遭害,他内心不安,于是投身孝庄帝。孝庄帝当时任侍中,对他极力保护。孝庄帝即位后,赐爵龙城侯,授太尉长史,兼任中书舍人。元颢逼近武牢时,有人劝皇帝前往关西,皇帝询问道穆,道穆说关中残破荒芜,请皇帝向北渡河,沿河东下。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当夜到达河内郡北部,皇帝命道穆在烛光下起草诏书,向远近发布,于是四方都知道皇帝车驾所在。不久授任给事黄门侍郎、安喜县公。当时尔朱荣想要回军,等到秋天再行动,道穆对他说:‘大王拥有百万军队,辅佐天子号令诸侯,这是齐桓公、晋文公那样的举动。现在如果回军,让元颢重新修完守城器具,可以说是养虺成蛇,到时后悔也来不及了。’尔朱荣深以为然。孝庄帝恢复政权后,借宴饮时对尔朱荣说:‘先前如果不采用高黄门的计策,国家社稷就不安定。可以替朕劝他饮酒,让他醉倒。’尔朱荣于是陈述道穆任监军时临事能够决断,确实可以任用。不久授道穆御史中尉,仍兼任黄门侍郎。道穆对外执掌正直严明的纠察,对内参与机密事务。凡是有益于国家、利于百姓的事情,他一定上奏报告;进谏争辩时把话全说尽,没有什么顾忌畏惧。他选用的御史都是当时的名士,如李希宗、李绘、阳休之、阳斐、封君义、邢子明、苏淑、宋世良等三十人。当时钱币逐渐减薄,道穆上表说:‘百姓赖以经营生计的根本,是钱币货物;挽救弊病、改铸钱币,是王政首先要做的事。近年来,私铸的钱币又薄又滥,官府加以纠察惩办,触犯禁网的并不止一人。在市场上,铜价是八十一文钱买一斤铜;私铸薄钱,一斤铜可以铸二百多文。既然向人们显示了巨大利益,又随之设置重刑,获罪的人虽然很多,私自铸钱的人反而更多。如今钱币徒有五铢的文字,却没有二铢的实际重量,薄得像榆荚,穿上钱孔便破裂,放在水面上,几乎要浮而不沉。弊病逐渐形成,禁令防范又不严密,这是朝廷的过失,他们又有什么罪呢?从前汉文帝认为五分钱太小,改铸四铢钱;到汉武帝时又把三铢钱改铸为半两钱。这些都是用大的替代小的,用重的替代轻的。考察今天并参照古代,应当改铸大钱,在钱文上刻载年号,以记载它的开始。这样一斤铜铸成的钱只需七十六文。铜价即使低到五十多文,其中还包括人工、粮食、锡炭、铅料等费用;即使再次私自经营,也不能从中获利。’ 如果钱币毫无利润,私铸者自然会息心,更何况还广泛设置严刑呢?以臣下推测,这样一定能使钱币长久流通,使公私双方都得到适当利益。后来朝廷采用杨侃的计策,铸造永安五铢钱。仆射尔朱世隆在朝中权势正盛,有一次入内朝见时衣冠失仪,道穆立即弹劾纠察他。皇帝的姐姐寿阳公主出行冲犯清道,一名手执赤棒的士卒呵斥而不停止,道穆命士卒把公主的车打破。公主深深怨恨,哭着向皇帝诉说。皇帝说:‘高御史中尉是清廉正直的人,他所做的是公事,怎么可以因私怨责怪他呢?’后来道穆朝见皇帝,皇帝说:‘有一天家姊出行冲犯道路,朕对此深感惭愧。’道穆脱帽谢罪,皇帝说:‘朕因这件事向你惭愧,你反而向朕谢罪!’不久诏令道穆监督礼仪制度。又下诏说:‘秘书省的图籍以及典书所藏的缃素书册,多有散失残缺,可以让道穆总汇整理目录账目,并发文给儒学之士,编次排列。’
道穆又上疏曰:「高祖太和之初,置廷尉司直,论刑辟是非,虽事非古始,交济时要。窃见御史出使,悉受风闻,虽时获罪人,亦不无枉滥。何者?得尧之罚,不能不怨。守令为政,容有爱憎,奸猾之徒,恆思报恶,多有妄造无名,共相诬谤。御史一经检究,耻于不成,杖木之下,以虚为实。无罪不能自雪者,岂可胜道哉!臣虽愚短,守不假器,绣衣所指,冀以清肃。若仍更踵前失,或伤善人,则尸禄之责,无所逃罪。如臣鄙见,请依太和故事,还置司直十人,名隶廷尉,秩以五品,选历官有称,心平性正者为之。御史若出纠劾,即移廷尉,令知人数。廷尉遣司直与御史俱发。所到州郡,分居别馆。御史检了,移付司直。司直覆问事讫,与御史俱还。中尉弹闻,廷尉科案,一如旧式。庶使狱成罪定,无复稽宽,为恶取败,不得称枉。若御史、司直纠劾失实,悉依所断狱罪之。听以所检,迭相纠发。如二使阿曲,有不尽理,听罪家诣门下通诉,别加案检。如此,则肺石之傍,怨从可息;聚棘之下,受罪吞声者矣。」诏从之,复置司直。
及尔硃荣死,帝召道穆,付赦书,令宣于外,谓曰:「今当得精选御史矣。」先是,荣等常欲以其亲党为御史,故有此诏。及尔硃世隆等战于大夏门北,道穆受诏督战。又赞成太府卿李苗断桥之计,世隆等于是北遁。加卫将军、大都督,兼尚书右仆射、南道大行台。时虽外托征蛮,而帝恐北军不利,欲为南巡之计。未发,会尔硃兆入洛,道穆虑祸,托病去官。世隆以其忠于前朝,遂害之。太昌中,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雍州刺史。子士镜袭爵,为北豫州刺史。道穆兄谦之。
谦之字道让,少事后母以孝闻。专意经史,天文、算历、图纬之书,多所该涉。好文章,留心《老》、《易》。袭父爵。孝昌中,行河阴令。先是有人囊盛瓦砾,指作钱物,诈市人马,因而逃去。诏令追捕,必得以闻。谦之乃伪枷一囚,立于马市,宣言是前诈市马贼,今欲刑之。密遣腹心,察市中私议者。有二人相见,忻然曰:「无复忧矣!」执送案问,悉获其党。并出前后盗处,失物之家,各得其本物,具以状告。寻正河阴令。在县二年,损益政体,多为故事。时道穆为御史,亦有能名,世美其父子兄弟并著当官之称。
旧制,二县令得面陈得失。时佞幸之辈,恶其有所发闻,遂共奏罢。谦之乃上疏曰:「臣以无庸,谬宰神邑,实思奉法不挠,称是官方。酬朝廷无赀之恩,尽人臣守器之节。但豪家支属,戚里亲媾,缧绁所及,举目多是。皆有盗憎之色,咸起恶上之心。县令轻弱,何能克济?先帝昔发明诏,得使面陈所怀。臣亡父先臣崇之为洛阳令,常得入奏是非,所以朝贵敛手,无敢干政。近年已来,此制遂寝,致使神宰威轻,下情不达。今二圣远遵尧、舜,宪章高祖,愚臣亦望策其驽蹇,少立功名。乞行新典,更明往制,庶奸豪知禁,颇自屏心。」诏付外量闻。
谦之又上疏,以为:「自正光以来,边城屡扰,命将出师,相继于路。但诸将帅,或非其才,多遣亲者,妄称入募,唯遣奴客充数而已。对寇临敌,略不弯弓。则是王爵虚加,征夫多阙,贼虏何可殄除,忠贞何以劝诫也?且近习侍臣,戚属朝士,请托官曹,擅作威福。如有清贞奉法,不为回者,咸共谮毁,横受罪罚。在朝顾望,谁肯申闻?蔽上拥下,亏风损政。使谗谄甘心,忠谠息义。且频年以来,多有征发,人不堪命,动致流离。苟保妻子,竞逃王役,不复顾其桑井,惮此刑书。正由还有必困之理,归无自安之路。若听归其本业,徭役微甄,则还者必众,垦田增辟,数年之后,大获课入。今不务以理还之,但欲严符切勒,恐数年之后,走者更多。故有国有家者,不患人不我归,唯患政之不立;不恃敌不我攻,唯恃吾不可侮。此乃千载共遵,百王一致。伏愿少垂览察。」灵太后得其疏,以责左右近侍,诸宠要者由是疾之。乃启太后,云谦之有学艺,除为国子博士。
谦之与袁翻、常景、郦道元、温子升之徒,或申款旧。好施赡恤,言诺无亏。居家僮隶,对其兒不挞其父母,生三子便免其一世。无愆黥奴婢,常称:「俱禀人体,如何残害?」谦之以父舅氏沮渠蒙逊曾据凉土,国书漏阙,乃修《凉书》十卷,行于世。凉国盛事佛道,为论贬之,称佛是九流之一家。当世名流,竞以佛理来难,谦之还以佛义对之,竟不能屈。以时所行历多未尽善,乃更改元修者撰,为一家之法。虽未行于世,识者叹其多能。时朝议铸钱,以谦之为铸钱都将长者史,乃上表求铸三铢钱,曰:
译道穆又上疏说:‘高祖太和初年,设置廷尉司直,评议刑罚案件的是非。虽然这件事不是古代创始的制度,却正好有助于解决当时的重要事务。我私下看见御史出使时,全部接受传闻,即使有时能够捕获罪人,也不能避免冤枉滥刑。为什么会这样?即使得到尧帝那样的刑罚,也不能使人不怨恨。地方长官处理政务,可能有亲爱或憎恶;奸猾之徒常常想要报复,往往凭空捏造没有根据的事情,互相诬告诽谤。御史一旦进行查究,因以查不成案为耻,就在杖刑之下把虚假当成事实。那些有罪却不能自我洗清的人,哪里说得尽呢!臣虽然愚昧短浅,但守职不敢把御史当作可随意使用的器具;希望御史所指摘的,都能达到清明肃正。如果仍然重蹈以往的过失,或许会伤害善良之人,那么尸位素餐的责任,我将无法逃避罪责。依臣浅见,请依照太和旧例,重新设置司直十人,名义上隶属廷尉,秩禄定为五品,选任历官有声誉、心地公平、性情正直的人担任。御史如果出使纠察弹劾,就移文廷尉,使其知道人数。廷尉派遣司直与御史一同出发。到达州郡后,分别住在不同的馆舍。御史查验完毕,移交给司直。司直复核审问完毕,与御史一同回来。中尉上奏弹劾,廷尉定罪审案,一切依照旧制。这样或许能使案件成立、罪名确定,不再有拖延宽纵;作恶而招致败亡的人,也不能再说自己受到冤枉。’ ‘如果御史、司直的纠察弹劾不符合事实,就完全依照所判定的狱罪治罪。允许根据各自查验的情况,交相纠举揭发。如果两位使者徇私曲断,有处理不尽合理的地方,允许罪犯家属到门下省申诉,再另行加以审查核验。这样一来,肺石旁边的怨情就可以平息;在聚棘之下受罪而不敢出声的人,也可以得到申诉。’诏令采纳了他的意见,重新设置司直。尔朱荣死后,皇帝召见道穆,把赦书交给他,命他到外面宣布,并对他说:‘现在应当能够精选御史了。’在这以前,尔朱荣等人常想任用自己的亲党为御史,所以有此诏令。尔朱世隆等在大夏门北交战时,道穆奉诏督战。他又赞成太府卿李苗截断桥梁的计策,尔朱世隆等于是向北逃走。道穆加授卫将军、大都督,兼任尚书右仆射、南道大行台。当时表面上说是要征讨蛮族,但皇帝担心北军不利,想筹划南巡。还没有出发,恰逢尔朱兆进入洛阳,道穆担心灾祸,借口有病辞去官职。尔朱世隆因为他忠于前朝,便杀害了他。太昌年间,追赠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雍州刺史。儿子士镜承袭爵位,任北豫州刺史。道穆的哥哥是谦之。谦之字道让,年轻时侍奉继母,以孝顺闻名。他专心研究经史,天文、算术历法、图纬一类的书,也广泛涉猎。他喜爱文章,留心《老子》《周易》。承袭父亲的爵位。孝昌年间,代理河阴县令。在这以前,有人把瓦砾装进袋子,指称是钱财,诈骗市场上的人的马匹,随即逃走。诏令追捕,务必要抓到后报告。谦之于是伪装给一名囚犯戴上枷锁,让他站在马市中,宣布说这是先前诈骗买马的盗贼,现在要处刑。又暗中派亲信,观察市场中私下议论的人。有两个人见面后高兴地说:‘再也不用忧虑了!’谦之把他们抓来审问,全部查获了他们的同党。又查出前后各处盗窃的地点,各家丢失财物的人都找回了原物,并将全部情况上报。不久正式任河阴县令。在县中任职两年,政务有增有损,但许多做法后来成为旧例。当时道穆任御史,也有能干的名声,世人称美他们父子兄弟都以善于任官而著称。旧制度规定,二县的县令可以当面陈述政务得失。当时那些受宠幸的人厌恶县令有所揭发报告,于是共同上奏废除这项制度。谦之于是上疏说:‘臣没有才能,却错误地任掌神都之县,实在想奉行法令而不屈挠,称职地履行官府职责,以报答朝廷无以计量的恩德,尽到人臣守职的节操。但是豪门的支属、皇亲国戚,凡是涉及拘捕的案件,放眼望去大多是他们。人人都带着憎恨盗贼的神色,纷纷生出怨恨上级的心。县令势单力弱,怎么能够成功处理?先帝从前颁布明诏,允许县令当面陈述自己的想法。臣的亡父先臣高崇任洛阳县令时,常常可以入朝奏报是非,所以朝廷权贵收敛手脚,没有人敢干预政事。近年来,这项制度渐渐废弛,导致神都县令威权减轻,下情无法上达。如今两位圣主远远遵循尧、舜之道,效法高祖的典章,愚臣也希望鞭策自己的驽马,稍微建立功名。请求施行新的典制,再次明确过去的制度,或许能使奸猾豪强知道禁令,稍稍自行收敛。’诏令交给有关部门审议。谦之又上疏,认为:‘自正光以来,边境城镇屡遭扰乱,任命将领出兵,接连不断。但各位将帅有的并没有相应才能,往往派遣亲近的人,虚称他们是来应募的,只是派奴仆宾客充数罢了。面对敌寇临阵作战,竟几乎不弯弓放箭。这就使王爵徒然加授,出征的士卒又多有缺额,贼虏怎么能够消灭,忠贞之士又凭什么得到劝勉呢?而且皇帝身边的近臣、外戚亲属和朝廷官员,向主管官署请托,擅自施加威福。如果有清廉正直、奉行法令而不肯屈从的人,他们便共同诬陷毁谤,使其横遭罪罚。朝廷之上人人观望,谁肯替他们申诉上报?这会蒙蔽上级、压制下情,败坏风气、损害政务,使进谗献媚者称心,使忠诚正直者停止进言。况且近年以来频繁征发徭役,百姓无法承受,动辄流离失所。只求保全妻子儿女,争相逃避王役,不再顾惜自己的桑田井邑,只是害怕刑法文书。正因为他们还有必然陷入困境的道理,回来又没有能够安居的道路。如果允许他们回归本业,稍微减轻徭役,那么回来的人一定很多,开垦的田地会不断增加,几年之后,国家就能大大增加赋税收入。如今不致力于用合理办法让他们回来,只想用严厉的文书催逼责令,恐怕几年之后,逃走的人会更多。所以治理国家和家族的人,不担心百姓不归附自己,只担心政令不能树立;不依仗敌人不来攻打,只依仗自身不可欺侮。’ ‘这是千百年来共同遵循的道理,也是历代帝王一致的原则。恭请陛下稍加阅览明察。’灵太后得到他的奏疏后,拿它责备身边的近侍,诸位受宠的权要因此憎恨谦之。于是他们向太后进言,说谦之有学问技艺,授任他为国子博士。谦之与袁翻、常景、郦道元、温子升等人,有的申述旧日情谊。他乐于施舍、周济救助他人,说过的话和许下的诺言从不亏负。平日在家中,面对奴仆的孩子,他不鞭打他们的父母;奴仆生了三个孩子,他就免除其中一个孩子一生的奴籍。对于没有过错而被刺字的奴婢,他常说:‘大家都是承受人的形体,怎么能残害他们呢?’谦之因为父亲的舅家沮渠蒙逊曾经占据凉地,而国史记载有所缺漏,于是编撰《凉书》十卷,流传于世。凉国大力推崇佛教和道教,他作论贬斥,说佛教只是九流中的一家。当时名流争相用佛理来诘难他,谦之便用佛教义理来回答,最终也不能使他屈服。因为当时通行的历法多有不完善之处,他于是改定元稹所撰的历法,编成一家之法。虽然没有流行于世,知情的人都感叹他多才多能。当时朝廷商议铸钱,任谦之为铸钱都将长者史,他于是上表请求铸造三铢钱,说:’
盖钱货之立,本以通有无,便交易,故钱之轻重,世代不同。太公为周置九府圜法。至景王时,更铸大钱。秦兼海内,钱重半两。汉兴,以秦钱重,改铸榆荚钱。至文帝五年,复为四铢。孝武时悉复销坏,更铸三铢。至无狩中,变为五铢。又造赤仄之钱,以一当五。王莽摄政,钱有六等:大钱重十二铢,次九铢,次七铢,次五铢,次三铢,次一铢。魏文帝罢五铢钱,至明帝复立。孙权江左铸大钱,一当五百。权赤乌年,复铸大钱,一当千。轻重大小,莫不随时而变。窃以食货之要,八政为首,聚财之贵,诒训典文。是以昔之帝王,乘天地之饶,御海内之富,莫不腐红粟于太仓,藏朽贯于泉府。储畜既盈,人无困弊,可以宁谧四海,如身使臂者矣。昔汉之孝武,地广财饶,外事四戎,遂虚国用。于是草茅之臣,出财助边;兴利之计,纳税庙堂。市列榷酒之官,邑有告缗之令。盐铁既兴,钱弊屡改,少府遂丰,上林饶积。外辟百蛮,内不增赋者,皆计利之由也。今群妖未息,四郊多垒,徵税既烦,千金日费,仓储渐耗,财用将竭,诚杨氏献税之秋,桑兒言利之日。夫以西京之盛,钱犹屡改,并行大小,子母相权。况今寇难未除,州郡沦败,人物凋零,军国用少。别铸小钱,可以富益,何损于政,何妨于人也?且政兴不以钱大,政衰不以钱小,唯贵公私得所,政化无亏,既行之于古,亦宜效之于今矣。昔禹遭大水,以历山之金铸钱,救人之困;汤遭大旱,以庄山之金铸钱,赎人之卖子者。今百姓穷悴,甚于曩日,钦明之主,岂得垂拱而观之哉?臣今此铸,以济交乏,五铢之钱,任使并用,行之无损,国得其益。
诏将从之。事未就,会卒。
初,谦之弟道穆,正光中为御史,纠相州刺史李世哲事,大相挫辱,其家恆以为憾。至是世哲弟神轨为灵太后深所宠任,会谦之家僮诉良,神轨左右之,入讽尚书,判禁谦之于廷尉。时将赦,神轨乃启灵太后,发诏于狱赐死。朝士莫不哀之。所著文章百余篇,别有集录。永安中,赠营州刺史,谥曰康。又除一子出身,以明冤屈。
谦之弟谨之,字道修。父崇既还本姓,以谨之继沮渠氏。
綦俊,字剽显,河南洛阳人也。其先居代。俊孝庄时仕,累迁为沧州刺史,甚为吏人畏悦。寻除太仆卿。及尔硃世隆等诛,齐神武召文武百司,下及士庶,议所立。莫有应者。俊避席曰:「广陵王虽为尔硃扶戴,当今之圣主也。」神武将从之。时黄门崔甗议不同,高乾、魏兰根等固执甗言,遂立孝武帝。及帝入关,神武深思俊言,常以为恨。寻除御史中尉,于路与仆射贾显度相逢,显度恃勋贵,排俊驺列倒,俊忿见于色,自入奏之。寻加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俊佞巧,能候当涂,斛斯椿、贺拔胜皆与友善。性多诈,贺拔胜出镇荆州,过俊别,因辞俊母。俊故见败氈弊被,胜更遗之钱物。后兼吏部尚书,复为沧州刺史。徵还,兼中尉,章武县伯。寻除殷州刺史,薨于州。赠司空公,谥曰文贞。
子洪实,字巨正,位尚书左右郎、魏郡邑中正。嗜酒好色,无行检,卒。
山伟,字仲才,河南洛阳人也。其先居代。祖强,美容貌,身长八尺五寸,工骑射,弯弓五石,为奏事中散。从献文猎方山,有两狐起于御前,诏强射之,百步内,二狐俱获。位内行长。父幼之,位金明太守。伟涉猎文史,孝明初,元匡为御史中尉,以伟兼侍御史。入台五日,便遇正会,伟司神武门。其妻从叔为羽林队主,挝直长于殿门,伟即劾奏。匡善之,俄然奏正,帖国子助教,迁员外郎、廷尉评。
时天下无事,进仕路难,代迁之人,多不沾预。及六镇、陇西二方起逆,领军元叉欲用代来寒人为传诏,以慰悦之,而牧守子孙投状求者百余人。叉因奏立勋附队,令各依资出身。自是北人,悉被收叙。伟遂奏记,赞叉德美。叉素不识伟,访侍中安丰王延明、黄门郎元顺,顺等因是称荐之。叉令仆射元钦引伟兼尚书二千石郎,后正名士郎,修起居注。仆射元顺领选,表荐为谏议大夫。
尔硃荣之害朝士,伟时守直,故免祸。及孝庄入宫,仍除伟给事黄门侍郎。先是伟与仪曹郎袁升、屯田郎李延考、外兵郎李奂、三公郎王延业方驾而行,伟少居后。路逢一尼,望之叹曰:「此辈缘业,同日而死。」谓伟曰:「君方近天子,当作好官。」而升等四人皆于河阴遇害,果如其言。
俄领著作郎,节闵帝立,除秘书监,仍著作。初,尔硃兆入洛,官守奔散,国史典书高法显密埋史书,故不遗落。伟自以为功,诉求爵赏。伟挟附世隆,遂封东阿县伯,而法显止获男爵。伟寻进侍中。孝静初,除卫大将军,中书令,监起居。后以本官复领著作,卒官。赠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幽州刺史,谥曰文贞公。
译‘设置钱币,本来是为了沟通有无、便利交易,所以钱币的轻重,各个时代都不相同。太公为周朝设置九府圜法。到周景王时,改铸大钱。秦统一天下后,钱币重量为半两。汉朝兴起后,认为秦钱太重,改铸榆荚钱。到汉文帝五年,又铸造四铢钱。孝武帝时全部销毁旧钱,重新铸造三铢钱。到无狩年间,改为五铢钱。又铸造赤仄钱,一枚抵五枚使用。王莽摄政时,钱币有六等:大钱重十二铢,其次九铢,再次七铢、五铢、三铢、一铢。魏文帝废止五铢钱,到魏明帝时又恢复。孙权在江左铸造大钱,一枚抵五百枚。孙权赤乌年间,又铸造大钱,一枚抵一千枚。钱币的轻重、大小,无不随时势而变化。臣私下认为,粮食与财货是治国要务,八种政务中居于首位;聚积财富的重要性,见于古代训诫和典籍。因此过去的帝王凭借天地的富饶、驾驭四海的财富,没有不让红色的陈米腐烂在太仓里,让穿钱的绳索腐朽在泉府中的。储藏积蓄充盈,百姓没有困苦贫乏,便可以使天下安宁,就像身体驱使手臂一样。过去汉孝武帝时,土地广阔、财物富足,对外事奉四方夷族,终于使国用空虚。于是民间的臣下献出财物,帮助边防;’ ‘谋求兴利的办法,把赋税收入交给朝廷。市场上设置专卖酒的官署,乡邑中颁布告缗令。盐铁专卖兴办后,钱币屡次改铸,少府于是富足,上林苑积蓄丰厚。对外开拓百蛮地区,对内却不增加赋税,都是谋求财利的结果。如今各种妖贼还没有平息,四方边境多有战事,征收赋税已经很繁重,每天耗费千金,仓储逐渐消耗,财用将要枯竭,这实在正是杨氏献税、桑弘羊谈论财利的时候。西汉京城那样强盛,钱币尚且屡次改铸,并行大小钱,以大钱、小钱相互调节。何况如今寇乱尚未平定,州郡沦陷衰败,人口和物力凋零,军队与国家的用度又少。另铸小钱,可以使国家富足、增加收益,对政事有什么损害,对百姓有什么妨碍呢?况且政事兴盛不在于钱币大,政事衰败也不在于钱币小,只贵在公私各得其宜,政治教化不受损害。既然古代这样做过,如今也应当仿效。过去大禹遭遇洪水,用历山的金铸钱,救济百姓的困苦;商汤遭遇大旱,用庄山的金铸钱,赎回那些被迫卖掉子女的人。如今百姓困穷憔悴,比从前更加严重,聪明圣明的君主难道能够垂衣拱手旁观吗?臣如今请求铸造这种钱,用来救济交易困难;五铢钱任其与之并行使用,施行起来没有损害,国家反而能够得到好处。’ 诏令将要采纳他的意见。事情还没有办成,恰逢他去世。起初,谦之的弟弟道穆在正光年间任御史,纠察相州刺史李世哲的事情,使李世哲受到很大挫辱,李世哲家族一直把这件事当作怨恨。到这时,李世哲的弟弟神轨深受灵太后宠信,正遇谦之家的奴仆控告主人,神轨便从旁帮助奴仆,入内暗示尚书,判令把谦之拘禁在廷尉。时值将要大赦,神轨于是向灵太后进言,下诏让谦之在狱中赐死。朝廷官员无不哀悼他。他所著文章一百多篇,另有文集。永安年间,追赠营州刺史,谥号康。又授予他一个儿子出仕资格,以表明他的冤屈。谦之的弟弟谨之,字道修。父亲高崇恢复本姓后,让谨之承继沮渠氏。綦俊,字剽显,是河南洛阳人。他的祖先居住在代地。綦俊在孝庄帝时出仕,历次升迁任沧州刺史,很受官吏百姓敬畏和爱戴。不久授任太仆卿。尔朱世隆等被诛杀后,齐神武帝召集文武百官,下至士人百姓,商议拥立谁为皇帝。没有人回应。綦俊离开座位说:‘广陵王虽然是尔朱氏扶立拥戴的,但他是当今的圣主。’神武帝将要采纳他的意见。当时黄门崔甗提出不同意见,高乾、魏兰根等人坚持崔甗的说法,于是拥立孝武帝。孝武帝入关后,神武帝深深思念綦俊当时的话,常常引以为恨。不久授任御史中尉,他在路上与仆射贾显度相逢,贾显度倚仗功勋和权贵身份,把綦俊的骑从队列冲倒,綦俊怒色显露,亲自入朝奏报此事。不久加授散骑常侍、骠骑大将军、左光禄大夫、仪同三司。綦俊谄媚机巧,善于迎合当权者,斛斯椿、贺拔胜都与他交好。他性情多诈。贺拔胜出镇荆州,经过綦俊处告别,顺便拜访綦俊的母亲。綦俊故意让贺拔胜看见破旧的毡毯和破被子,贺拔胜便再次赠给他钱财物品。后来兼任吏部尚书,又任沧州刺史。征召回朝,兼任御史中尉,封章武县伯。不久授任殷州刺史,死在任上。追赠司空公,谥号文贞。他的儿子洪实,字巨正,官至尚书左右郎、魏郡邑中正。他嗜酒好色,没有品行操守,后来去世。山伟,字仲才,是河南洛阳人。他的祖先居住在代地。祖父山强,容貌俊美,身高八尺五寸,精于骑射,能拉开五石的弓,任奏事中散。跟随献文帝在方山打猎时,有两只狐狸从御前窜出,诏令山强射它们;在一百步以内,两只狐狸都被射中。官至内行长。父亲山幼之,官至金明太守。山伟涉猎文史。孝明帝初年,元匡任御史中尉,让山伟兼任侍御史。他进入御史台五天,恰逢正会,山伟负责神武门的事务。他的妻子的叔父任羽林队主,在殿门处殴打直长,山伟立即上奏弹劾。元匡认为他做得好,不久上奏确认此事,任命他为国子助教,升任员外郎、廷尉评。当时天下太平,仕进之路艰难,代地迁来的人大多不能得到任用。到六镇、陇西两地起兵叛乱时,领军元叉想任用代地来的寒门人士担任传诏,以此安抚取悦他们;而州牧太守的子孙投递文状请求任用的有一百多人。元叉于是上奏设立勋附队,命令各人依照资历出仕。从此北方人全都得到收录叙用。山伟于是写信称颂元叉的德行功绩。元叉一向不认识山伟,便询问侍中安丰王元延明、黄门郎元顺;元顺等人因此称誉举荐他。元叉命仆射元钦引荐山伟兼任尚书二千石郎,后来正式改名为士郎,修撰起居注。仆射元顺主持铨选,上表荐举他为谏议大夫。尔朱荣杀害朝廷官员时,山伟正在值班,因此免于祸患。孝庄帝入宫后,仍授任山伟为给事黄门侍郎。在此以前,山伟与仪曹郎袁升、屯田郎李延考、外兵郎李奂、三公郎王延业并车而行,山伟稍稍落在后面。路上遇到一位尼姑,望着他们叹息说:‘这些人的缘分业报相同,将在同一天死亡。’她对山伟说:‘您将接近天子,应当会做高官。’袁升等四人都在河阴遇害,果然如她所说。不久兼任著作郎。节闵帝即位,授任秘书监,仍兼著作郎。起初,尔朱兆进入洛阳时,官员逃散,国史典书高法显秘密把史书埋藏起来,因此没有散失。山伟自认为这是自己的功劳,申诉请求爵位赏赐。山伟依附尔朱世隆,于是被封为东阿县伯,而高法显只得到男爵。山伟不久升任侍中。孝静帝初年,授卫大将军、中书令,监修起居注。后来以本官身份再次兼领著作,死于任上。追赠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都督、幽州刺史,谥号文贞公。
国史自邓彦海、崔深、崔浩、高允、李彪、崔光以还,诸人相继撰录。綦俊及伟等谄悦上党王天穆及尔硃世隆,以为国书正应代人修缉,不宜委之余人,是以綦、伟等更主大籍。守旧而已,初无述著,故自崔鸿死后,迄终伟身,二十许载,时事荡然,万不记一。后人执笔,无所凭据,史之遗阙,伟之由也。外示沈厚,内实矫竞。与綦俊少甚相得,晚以名位之间,遂若水火。与宇文忠之之徒代人为党,时贤畏恶之。而爱尚文史,老而弥笃。伟弟少亡,伟抚寡训孤,同居二十余载,恩义甚笃。不营产业,身亡之后,卖宅营葬,妻女不免飘泊,士友叹愍之。长子昂袭爵。
宇文忠之,河南洛阳人也。其先南单于之远属,世据东部,后居代都。父侃,卒于书侍御史。忠之涉猎文史,颇有笔札,释褐太学博士。天平初,除中书侍郎。裴伯茂与之同省,常侮忽之,以忠之色黑,呼为「黑宇」。后敕修国史。元象初,兼通直散骑常侍,副郑伯猷,使梁。武定初,为尚书右丞,仍修史。未几,以事除名。忠之好荣利。自为中书郎六七年矣,遇尚书省选右丞,预选者皆射策,忠之试焉。既获丞职,大为忻满,志气嚣然,有骄物之色。识者笑之。既失官爵,怏怏发疾,卒于君山。
费穆,字朗兴,代人也。祖于,位商贾二曹令、怀州刺史,赐爵松阳男。父万袭爵,位梁州镇将,赠冀州刺史。穆性刚烈,有壮气,颇涉文史,好尚功名。宣武初,袭爵,稍迁泾州平西府长史。时刺史皇甫集,灵太后之元舅,恃外戚之亲,多为非法。穆正色匡谏,集亦惮之。
后蠕蠕主婆罗门自凉州归降,其部众因饥侵掠边邑。诏穆衔旨宣慰,莫不款附。明年复叛,入寇凉州。除穆兼尚书右丞、西北道行台,仍为别将,往讨之。穆至凉州,蠕蠕遁走。穆谓其所部曰:「夷狄兽心,见敌便走,若不令其破胆,终恐疲于奔命。」乃简练精骑,伏于山谷,使羸劣之众为外营,以诱之。贼骑觇见,俄而竞至,伏兵奔击,大破之。及六镇反叛,穆为别将,隶都督李崇北伐。都督崔暹失利,崇将议班师。以朔州是白道之冲,贼之咽喉,若不全,则并、肆危,选将镇捍,佥议举穆。崇乃请穆为朔州刺史。寻改云州刺史。穆招集离散,颇得人心。北境州镇皆没,唯穆独存。久之,援军不至,穆乃弃城南走,投尔硃荣于秀容。既而诣阙请罪,诏原之。孝昌中,以都督讨平二绛反蜀,拜散骑常侍。后妖贼李洪于阳城起逆,连结蛮左,诏穆兼武卫将军击破之。
及尔硃荣向洛,灵太后徵穆,令屯小平。荣推奉孝庄,穆遂先降。荣素知穆,见之甚悦。穆潜说荣曰:「公士马不出万人,长驱向洛,前无横陈者。政以推奉主上,顺人心故。今以京师之众,百官之盛,一知公之虚实,必有轻侮之心。若不大作讨罚,更树亲党,公还北之日,恐不得度太行而内难行矣。」荣心然之,于是有河阴之事。天下闻之,莫不切齿。荣入洛,穆为吏部尚书、鲁县侯,进封赵平郡公。为侍中、前锋大都督,与大将军元天穆讨平邢杲。
时元颢入京师,穆与天穆既平齐地,将击颢。穆围武牢,将拔,属天穆北度,既无后继,穆遂降颢。颢以河阴酷滥,事起于穆,引入诘让,杀之。孝庄还宫,赠侍中、司徒公,谥曰武宣。
孟威,字能重,河南洛阳人也。颇有气尚,尤知北土风俗。历东宫齐帅、羽林监。后以明解北人语,敕在著作,以备推访。累迁沃野镇将。前后频使远籓。粗能称旨。普泰中,除大鸿胪卿,卒,赠司空公。子恂嗣。
论曰:辛雄吏能历职,琛以公方行己,怀哲体有清监,德源雅业无亏,并素门之所得也。杨机清断在公。道穆兄弟有政事之用。綦俊遭逢受职。山伟位行颇爽。忠之虽文史足用,而雅道蔑闻。费穆出身效力,功名著矣,末路一言,祸延簪带,其死也宜哉!孟威以方言陈力,其勤亦可称矣。
北史卷五十一
列传第三十九 齐宗室诸王上
赵郡王琛子睿清河王岳子劢广平公盛阳州公永乐襄乐王显国上洛王思宗子元海弟思好平秦王归彦兄子普长乐王灵山神武诸子
赵郡王琛,字元宝,齐神武皇帝之弟也。少便弓马,有志气。封南赵郡公,累迁定州刺史、六州大都督,甚有声誉。及斛斯椿等衅结,神武帅师入洛阳,以晋阳根本,召琛留总相府政事,天平中,除御史中尉。正色纠弹,无所回避,远近肃然。寻乱神武后庭,因杖而毙。时年二十三。,太尉、尚书令,谥曰贞。天平三年,又赠假黄钺、左丞相、太师、录尚书事,进爵为王,配享神武庙廷。子睿嗣。
译国史自邓彦海、崔深、崔浩、高允、李彪、崔光以来,许多人相继撰写编录。綦俊和山伟等人谄媚取悦上党王元天穆及尔朱世隆,认为国史正应当由代地人修撰,不宜交给其他人,因此綦俊、山伟等人改为主管国史大典。他们只是守着旧事,起初根本没有新的撰述,所以从崔鸿死后直到山伟在世的二十多年间,时事几乎全被遗忘,万分之一也没有记下。后来执笔修史的人没有凭据,这是史书缺漏由山伟造成的缘故。他表面上显得深沉厚重,内心其实矫饰争竞。他年轻时与綦俊非常投合,晚年因为名位关系,竟然势同水火。他与宇文忠之等代地人结党,当时贤士都畏惧厌恶他们。而他爱好崇尚文史,年老后更加专心。山伟的弟弟早亡,他抚养寡嫂、教导孤儿,与他们共同居住二十多年,恩义非常深厚。他不经营产业,死后只得卖掉住宅办理丧葬,妻子女儿也不能免于漂泊,士人朋友都为他叹息怜悯。长子山昂承袭爵位。宇文忠之,是河南洛阳人。他的先祖是南单于的远支后裔,世代占据东部,后来居住在代都。父亲宇文侃,死于书侍御史任上。宇文忠之涉猎文史,颇有文才,起初任太学博士。天平初年,授中书侍郎。裴伯茂与他同在中书省,常常轻侮忽视他,因为忠之肤色黑,称他为‘黑宇’。后来奉诏修撰国史。元象初年,兼任通直散骑常侍,作为郑伯猷的副使出使梁朝。武定初年,任尚书右丞,仍修撰国史。不久因事被除名。忠之喜好荣华利禄。他担任中书郎已经六七年,恰逢尚书省选拔右丞,参加选拔的人都要答射策,忠之也参加考试。得到右丞职位后,他非常欢喜满足,志气骄纵,显出傲视他人的神色。有见识的人都嘲笑他。失去官爵后,他郁郁不乐而发病,死在君山。费穆,字朗兴,是代地人。祖父费于,官至商贾二曹令、怀州刺史,赐爵松阳男。父亲费万承袭爵位,官至梁州镇将,追赠冀州刺史。费穆性情刚烈,有豪壮气概,广泛涉猎文史,爱好功名。宣武帝初年承袭爵位,逐渐升任泾州平西府长史。当时刺史皇甫集是灵太后的舅父,倚仗外戚亲属关系,多有违法行为。费穆神色严正地匡正劝谏他,皇甫集也畏惧他。后来蠕蠕主婆罗门从凉州归降,他的部众因饥荒侵扰抢掠边境州县。诏令费穆奉旨宣慰,他们无不诚心归附。第二年又反叛,入侵凉州。授费穆兼任尚书右丞、西北道行台,仍任别将,前往讨伐。费穆到达凉州,蠕蠕逃走。费穆对部下说:‘夷狄怀有兽性,见到敌人就逃跑;如果不让他们胆战心惊,最终恐怕会使我们疲于奔命。’于是选练精锐骑兵,埋伏在山谷中,让羸弱的士卒作为外营来诱敌。贼骑侦察发现后,不久争相赶来,伏兵奔出攻击,大败敌军。六镇反叛时,费穆任别将,隶属于都督李崇北伐。都督崔暹失利,李崇将要商议班师。由于朔州是白道的要冲、贼军的咽喉,如果不能守全,并州、肆州就会危险,于是选将镇守防卫,众人一致推举费穆。李崇便请求任费穆为朔州刺史。不久改任云州刺史。费穆招集流散百姓,很得人心。北境各州镇都陷落,只有费穆独自守住。过了很久,援军仍未到,费穆于是放弃城池向南逃走,投奔秀容的尔朱荣。随后到朝廷请求治罪,诏令赦免了他。孝昌年间,费穆以都督身份讨平二绛的反蜀势力,授散骑常侍。后来妖贼李洪在阳城起兵叛乱,联合蛮族,诏令费穆兼武卫将军将其击破。尔朱荣向洛阳进军时,灵太后征召费穆,命他驻扎小平。尔朱荣推奉孝庄帝,费穆于是先行投降。尔朱荣一向了解费穆,见到他非常高兴。费穆暗中劝说尔朱荣:‘您的兵马不超过一万人,长驱直入洛阳,前面没有横向列阵阻挡的军队,正是因为推奉皇上、顺应人心的缘故。如今京师兵众很多、百官势盛,一旦知道您的虚实,一定会产生轻视侮辱之心。如果不大规模进行讨伐惩罚,再树立亲信党羽,您回到北方那天,恐怕连太行山都过不去,内部的困难也难以处理了。’尔朱荣内心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发生了河阴之事。天下人听说后,无不咬牙切齿。尔朱荣进入洛阳后,费穆任吏部尚书、鲁县侯,进封赵平郡公。又任侍中、前锋大都督,与大将军元天穆讨平邢杲。当时元颢进入京师,费穆与元天穆已经平定齐地,准备攻打元颢。费穆包围武牢,城池将要攻下时,适逢元天穆向北渡河,费穆既没有后续援军,于是投降元颢。元颢认为河阴残酷滥杀之事是费穆挑起的,召他入内斥责,杀了他。孝庄帝回到宫中后,追赠侍中、司徒公,谥号武宣。孟威,字能重,是河南洛阳人。他很有气节,尤其熟悉北方的风俗。历任东宫齐帅、羽林监。后来因为通晓北方人的语言,奉诏在著作省任职,以备查访询问。多次升迁为沃野镇将。前后多次出使远方藩国,大体能够符合皇帝的旨意。普泰年间,授大鸿胪卿,去世后追赠司空公。儿子孟恂承袭。史臣评论说:辛雄有治吏才能,历任各职;琛凭借公正方正立身;怀哲本性清明而有鉴察之才;德源高雅的事业没有亏损;这些都是寒门所能得到的人才。杨机清廉果断而且奉公。道穆兄弟有处理政务的才干。綦俊因际遇而得到官职。山伟的官位和行为颇为爽利。忠之虽然文史才能足以任用,但高雅的道德声名却没有听说。费穆出身以后效力,功名显著;到了末路因一句话招祸,灾祸牵连到官宦亲属,他这样死去也是应该的!孟威凭借方言才能效力,他的勤勉也值得称道。《北史》卷第五十一。列传第三十九 齐宗室诸王上。赵郡王高琛;他的儿子高睿;清河王高岳;他的儿子高劢;广平公高盛;阳州公高永乐;襄乐王高显;国上洛王高思宗;他的儿子高元海;弟弟高思好;平秦王高归彦;哥哥的儿子高普;长乐王高灵山;神武帝的诸子。赵郡王高琛,字元宝,是齐神武皇帝的弟弟。年轻时就擅长弓马,胸有志气。封南赵郡公,多次升迁为定州刺史、六州大都督,很有声誉。斛斯椿等人结成嫌隙、挑起事端时,神武帝率军进入洛阳,因晋阳是根本之地,召高琛留守总理相府政务。天平年间,授任御史中尉。他神色严正地纠察弹劾,没有任何回避,远近都肃然敬畏。不久因扰乱神武帝后宫,竟被杖打而死。当时二十三岁。后来追赠太尉、尚书令,谥号贞。天平三年,又追赠假黄钺、左丞相、太师、录尚书事,进爵为王,配享神武帝庙庭。儿子高睿承袭爵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