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十九
允少孤夙成,有奇度,清河崔宏见而异之,叹曰:「高子黄中内润,文明外照,必为一代伟器,但吾恐不见耳。」年十余岁,祖父泰丧,还本郡。允推财与二弟而为沙门,名法净,未久而罢。性好文学,担笈负书,千里就业。博通经史、天文、术数,尤好《春秋公羊》。曾作《塞上公诗》,有混欣戚、遗得丧之致。
神蒨三年,太武舅阳平王杜超行征南大将军,镇鄴,以允为从事中郎,年四十余矣。超以方春而诸州囚不决,表允与中郎吕熙等分诣诸州,共评狱事。熙等皆以贪秽得罪,唯允以清平获赏。府解,还家教授,受业者千余人。
四年,与卢玄等俱被征,拜中书博士,迁侍郎。与太原张伟并以本官领卫大将军乐安王范徒事中郎。范,太武宠弟,西镇长安,允甚有匡益,秦人称之。寻被征还。乐平王丕西讨上邽,复以本官参丕军事。以谋平凉州之勋,赐爵汶阳子。后奉诏领著作郎,与司徒崔浩述成国记。
时浩集诸术士,考校汉元以来,日月薄蚀,五星行度,并讥前史之失,别为魏历以示允。允曰:「善言远者,必先验于近。且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此乃历术之浅事。今讥汉史而不觉此谬,恐后之讥今,犹今之讥古。」浩曰:「所谬云何?」允曰:「案《星传》,金、水二星,常附日而行,冬十月,日旦在尾、箕,昏没于申南,而东井方出于寅北,二星何因背日而行?是史官欲神其事,不复推之于理。」浩曰:「欲为变者,何所不可?君独不疑三星之聚,而怪二星之来。」允曰:「此不可以空言争,宜更审之。」时坐者咸怪,唯东宫少傅游雅曰:「高君长于历,当不虚言也。」后岁余,浩谓允曰:「先所论者,本不经心,及更考究,果如君语。以前三月聚于东井,非十月也。」又谓雅曰:「高允之术,阳源之射也。」众乃叹服。允虽明于历数,初不推步有所论说。惟游雅数以灾异问允。允曰:「昔人有言,知之甚难。既知,复恐漏泄,不如不知也。天下妙理至多,何遽问此。」雅乃止。寻以本官为秦王翰傅。后敕以经授景穆,甚见礼待。又诏允与侍郎公孙质、李灵、胡方回共定律令。
太武引允与论刑政,言甚称旨。因问允「万机何者为先」。时多禁封良田,又京师游食众。允因曰:「臣少也贱,所知唯田,请言农事。古人云:方一里则为田三顷七十亩,方百里则田三万七千顷。若劝之,则亩益三升;不劝,则亩损三升。方百里损益之率,为粟二百二十二万斛,况以天下之广乎?若公私有储,虽遇饥年,复何忧乎?」帝善之,遂除田禁,悉以授百姓。
初,崔浩荐冀、定、相、幽、并五州士数十人,各起家为郡守。景穆谓诰曰:「先召之人,亦州郡选也,在职已久,勤劳未答。今可先补前召,外任郡县;以新召者代为郎吏。又守令宰人,宜使更事者。」浩固争而遣之。允闻之,谓东宫博士管恬曰:「崔其不免乎!苟逞其非而校胜于上,何以能济?辽东公翟黑子有宠于太武,奉使并州,受布千疋。事发,黑子问允:「主上问我,首乎?讳乎?」允曰:「公帏幄宠臣,答诏宜实。」中书侍郎崔鉴、公孙质等咸言宜讳之。黑子以鉴等为亲己,怒而绝允,而不以实对,终获罪戮。
时著作令史闵湛、郄▯性巧佞,为崔浩信待。见浩所注《诗》、《书》、《论语》及《易》,遂上疏言马、郑、王、贾不如浩之精微,请收藏境内诸书,班浩所注。并求敕浩注《礼》、《传》。浩亦表荐湛有著述才。湛等又劝浩刊所撰国史于石,以彰直笔。允闻之,谓著作郎宗钦曰:「闵湛所营分寸之间,恐为崔门万世之祸,吾徒无类矣。」未几而难作。
译高允年幼丧父,很早成熟,器度不凡。清河人崔宏见到他后认为奇异,感叹说:“高先生内在如黄色居中而温润,外在如文明之光照耀,必定会成为一代伟器,只是我恐怕看不到那一天了。”十多岁时,祖父高泰去世,他回到本郡。高允把家财推让给两个弟弟,自己出家为僧,法名法净,不久又还俗。他生性喜好文学,挑着书箱、背着书籍,跋涉千里求学。博通经史、天文、术数,尤其喜爱《春秋公羊传》。曾作《塞上公诗》,表达了混合欣喜与忧愁、超脱于得失之外的情怀。神蒨三年,太武帝的舅父阳平王杜超任征南大将军,镇守邺城,以高允为从事中郎,当时他已经四十多岁。杜超因正值春季而各州囚犯的案件尚未判决,便上表请求高允与中郎吕熙等人分别前往各州,共同审评狱讼。吕熙等人都因贪污污秽获罪,只有高允因清廉公正得到奖赏。府署任期结束后,他回到家中教授学生,前来受业的有一千多人。神蒨四年,他和卢玄等人一同被征召,授任中书博士,升为侍郎。他与太原人张伟以本官身份兼任卫大将军、乐安王拓跋范的从事中郎。拓跋范是太武帝宠爱的弟弟,向西镇守长安,高允对他多有匡正辅益,秦地人都称赞他。不久高允被征召回朝。乐平王拓跋丕向西征讨上邽,又以高允本官身份参与拓跋丕的军事事务。因谋划平定凉州有功,赐爵汶阳子。后来奉诏兼任著作郎,与司徒崔浩共同撰成《国记》。当时崔浩召集各类术士,考核校订汉元年以来日月交食、五星运行的度数,并讥评前代史书的错误,另编《魏历》给高允看。高允说:“善于谈论久远事情的人,必定先在眼前的事情上验证。而且汉元年冬十月,五星聚于东井,这只是历法术数中浅显的事情。如今你讥评汉史,却没有察觉其中的错误,我恐怕后人讥评今天,仍会像今天讥评古代一样。”崔浩说:“错误在哪里?”高允说:“查考《星传》,金星、水星常常附随太阳运行。冬十月,太阳清晨在尾、箕之间,黄昏在申方以南落下,而东井此时才在寅方以北升起,金星、水星怎么会背着太阳运行呢?这是史官想使此事显得神异,不再按道理推究。”崔浩说:“想要制造奇异征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只是没有怀疑三星聚集,却奇怪金星、水星的到来。”高允说:“这不是凭空言语能够争论清楚的,应当再仔细考察。”当时在座的人都感到奇怪,只有东宫少傅游雅说:“高先生长于历法,他不会无根据地说话。”一年多后,崔浩对高允说:“先前所讨论的事情,我本来没有放在心上,后来重新考察,果然像你说的那样。五星是在前三月聚于东井,不是十月。”又对游雅说:“高允的历法推算,像阳源的射术一样高明。” 众人这才叹服。高允虽然精通历数,起初却从不主动推算并发表议论。只有游雅多次因灾异之事询问高允。高允说:“古人有句话说,认识事理非常困难。已经知道了,又担心泄露出去,不如不知道。天下精妙的道理很多,为什么急着问这个呢?”游雅于是停止询问。不久,高允以本官身份兼任秦王拓跋翰的老师。后来奉诏把经书教授给景穆帝,受到很高的礼遇。又下诏命高允与侍郎公孙质、李灵、胡方回共同审定律令。太武帝召高允来讨论刑法和政务,高允的话很合皇帝的心意。皇帝于是问高允:“万千政务中,什么最重要?”当时朝廷大多禁止百姓占有良田,而且京城中游荡不事生产、靠吃闲饭的人很多。高允于是说:“臣年轻时地位低微,所知道的只有田地,请允许我谈谈农事。古人说:方圆一里的土地可作田三顷七十亩,方圆一百里的土地可作田三万七千顷。如果加以劝导,每亩可增加收成三升;不加劝导,每亩就减少三升。方圆百里土地增减的比例,合计就是粟二百二十二万斛,何况天下这样广大呢?如果公家和私人都有储备,即使遇到饥荒之年,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皇帝认为他说得好,于是解除田地禁令,把田地全部授给百姓。当初,崔浩推荐冀州、定州、相州、幽州、并州五州的士人几十名,分别起家授任郡守。景穆帝对崔诰说:“先前征召的人,也是州郡选拔的人才,在职已经很久,辛劳还没有得到报答。现在可以先补用先前征召的人,出任外郡县的官员;让新征召的人代替他们担任郎官和属吏。况且郡守、县令是治理百姓的人,应当让有经验的人担任。”崔浩坚持争辩,仍把他们派出。高允听说后,对东宫博士管恬说:“崔浩恐怕不能免祸了!如果只顾逞强,坚持自己的错误,争着在皇上面前取胜,怎么能够成事?”辽东公翟黑子受到太武帝宠爱,奉使到并州,收受布帛一千匹。事情败露后,翟黑子问高允:“主上问我时,是应该承认,还是应该隐瞒?”高允说:“您是皇帝身边的宠臣,回答诏问应当如实。”中书侍郎崔鉴、公孙质等都说应当隐瞒。翟黑子认为崔鉴等人亲近自己,便恼怒地与高允断绝关系,没有如实回答,最终获罪被杀。当时著作令史闵湛、郄▯性情机巧谄媚,受到崔浩信任礼遇。他们看到崔浩所注的《诗经》《尚书》《论语》和《周易》,便上疏说马融、郑玄、王肃、贾逵都不如崔浩精微,请求收藏境内所有这些书籍,颁行崔浩的注本,并请求下令让崔浩注释《礼经》和《左传》。崔浩也上表推荐闵湛有著述才能。闵湛等又劝崔浩把所撰国史刻在石碑上,以彰显直笔。高允听说后,对著作郎宗钦说:“闵湛所经营的这点事情,恐怕会成为崔氏家门万世的灾祸,我们这些人恐怕都要遭殃了。”不久灾祸果然发生。
初,浩之被收,允直中书省。景穆使召允,留宿宫内。翌日,命骖乘至宫门,谓曰:「入当见至尊,吾自导卿,脱至尊有问,但依吾说。」既入见,景穆言允小心慎密,且微贱,制由于浩,请赦之。帝召允谓曰:「国书皆浩作不?」允曰:「《太祖记》,前著作郎邓彦海所撰;《先帝记》及《今记》,臣与浩同作,然而臣多于浩。」帝大怒曰:「此甚于浩,安有生路?」景穆曰:「天威严重,允迷乱失次耳。臣向问,皆云浩作。」帝问:「如东宫言不?」允曰:「臣罪应灭族,不敢虚妄。殿下以臣侍讲日久,哀臣乞命耳。实不问臣,不敢迷乱。」帝谓景穆曰:「直哉!此亦人情所难,而能临死不移。且对君以实,贞臣也,宁失一有罪,宜宥之。」允竟得免。于是召浩前,使人诘,惶惑不能对。允事事申明,皆有条理。时帝怒甚,敕允为诏,自浩以下,僮吏以上,一百二十八人皆夷五族。允持疑不为,频诏催切,允乞更一见,然后为诏。诏引前,允曰:「浩之所坐,若更有余衅,非臣敢知。直以犯触,罪不至死。」帝怒,命介士执允。景穆拜请,帝曰:「无此人忿朕,当有数千口死矣!」浩竟族灭,余皆身死。宗钦临刑叹曰:「高允其殆圣乎!」
景穆后让允,以不同己所导之言而令帝怒。允曰:「夫史籍,帝王之实录,将来之炯诫,今之所以观往,后之所以知今。是以言行举动,莫不备载,故人君慎焉。然浩世受殊遇,荣曜当时,私欲没其公廉,爱憎蔽其直理,此浩之责也。至于书朝廷起动之迹,言国家得失之事,此为史之本体,未为多违。然臣与浩实同其事,死生义无独殊。诚荷殿下再造之慈,违心苟免,非臣之意。」景穆动容称叹。允后与人言曰:「我不奉东宫导旨者,恐负翟黑子也。」
景穆季年,颇亲近左右,营立田园,以收其利。允谏曰:「殿下,国之储贰,四海属心,言行举动,万方所则。而营立私田,畜养鸡犬,乃至贩酤市厘,与人争利,议声流布,不可追掩。夫天下者,殿下之天下,富有四海,何求而不获何欲而弗从?而与贩夫贩妇竞此尺寸?愿殿下少察过言,斥出佞邪,所在田园,分给贫下。如此,则休声日至,谤议可除。」景穆不纳。景穆之崩也,允久不进见,后见,升阶歔欷,悲不能止。帝流泪,命允使出。左右莫知其故,相谓曰:「允无何悲泣,令至尊哀伤,何也?」帝闻之,召而谓曰:「汝不知高允悲乎?崔浩诛时,允亦应死。东宫苦请,是以得免。今无东宫,允见朕悲耳。」先是,敕允集天文灾异,使事类相从,约而可观。允依《洪范传》、《天文志》,撮其事要,略其文辞,凡为八篇。帝览而善之,曰:「高允之明灾异,亦岂减崔浩乎?」及文成即位,允颇有谋焉,司徒陆丽等皆受重赏,允既不蒙褒异,又终身不言。其忠而不伐,皆此类也。
给事中郭善明,性多机巧,欲逞其能,劝文成大起宫室。允谏曰:「臣闻太祖道武皇帝既定天下,始建都邑。其所营立,必因农隙。今建国已久,宫室已备,永安前殿,足以朝会万国;西堂温室,足以安御圣躬;紫楼临望,可以周视远近。若广修壮丽为异观者,宜渐致之,不可仓卒。计斫材军士及诸杂役须二万,丁夫充作,老小供饷,合四万人,半年可讫。古人有言:'一夫不耕,或受其饥,一妇不织,或受其寒。'况数万之众,其所损费,亦已多矣!」帝纳之。
允以文成纂承平之业,而风俗仍旧,婚娶丧葬,不依古式,乃谏曰:
前朝之世,屡发明诏,禁诸婚娶,不得作乐。及葬送之日,歌谣鼓舞,杀牲烧葬,一切禁绝。虽条旨久班,而不革变,将由居上者未能悛改,为下者习以成俗,教化陵迟,一至于此。《诗》云'尔之教矣,人胥效矣。'人君举动,不可不慎。《礼》云:嫁女之家,三日不息火;娶妻之家,三日不举乐。今诸王纳室,皆乐部给伎以为嬉戏,而独禁细人不得作乐,此一异也。
古之婚者,皆采德义之门,妙简贞闲之女,先之以媒娉,继之以礼物,集僚友以重其别,亲御轮以崇其敬。今诸王十五便赐妻别居。然所配者,或长少差舛,或罪入掖庭,而以作合宗王,妃嫔籓懿,失礼之甚,无复此过。今皇子娶妻,多出宫掖,令天下小人,必依礼限,此二异也。
凡万物之生,靡不有死,然葬者藏也,死者不可再见,故深藏之。昔尧葬谷林,农不易亩;舜葬苍梧,市不改肆。秦始皇作为地市,下锢三泉,死不旋踵,尸焚墓掘。由此推之,尧舜之俭,始皇之奢,是非可见。今国家营葬,费损巨亿,一旦焚之,以为灰烬。上为之而不辍,而禁下人之必止,此三异也。
译当初崔浩被捕时,高允正在中书省。景穆帝派人召高允,把他留宿在宫内。第二天,景穆帝命高允陪乘到宫门,对他说:“进去将要见至尊,我亲自引导你;如果至尊有问,你只管按照我说的回答。”入宫见帝后,景穆帝说高允小心谨慎而且地位微贱,国史的编制是崔浩决定的,请求赦免他。皇帝召高允来问:“国史都是崔浩写的吗?”高允说:“《太祖记》是前著作郎邓彦海所撰;《先帝记》和《今记》是臣与崔浩共同撰写的,但臣所写的部分比崔浩多。”皇帝大怒说:“这比崔浩的罪还重,哪里还有活路?”景穆帝说:“天威严厉,高允只是慌乱失去条理罢了。臣刚才询问他时,他都说是崔浩写的。”皇帝问:“是像东宫说的那样吗?”高允说:“臣的罪应当灭族,不敢说虚妄之言。殿下因为臣长期侍讲,所以哀怜臣而请求保命。皇帝确实没有问臣,臣不敢故意装作慌乱。”皇帝对景穆帝说:“真直率啊!这也是常人临死时难以做到的事,而他能够面对死亡不改口。并且对君主如实回答,是忠贞之臣。宁可错失杀一个有罪的人,也应该宽宥他。”高允最终得以免死。于是皇帝召崔浩到面前,派人盘问他,崔浩惊惶迷惑,不能回答。高允逐件申明,条理清楚。当时皇帝非常愤怒,命令高允起草诏书:从崔浩以下,直到僮仆、属吏以上,共一百二十八人,全部诛灭五族。高允心存疑虑,不肯起草;皇帝接连下诏严厉催促,高允请求再见皇帝一面,然后再起草诏书。皇帝召他上前,高允说:“崔浩所获罪的事情,如果还有别的过错,臣不敢知晓;只是因为触犯陛下,罪不至于死。”皇帝发怒,命武士把高允拘捕起来。景穆帝下拜请求宽免,皇帝说:“若不是这个人使朕愤怒,本来就要死数千口人了!”崔浩最终被灭族,其余的人也都处死了。宗钦临刑时感叹说:“高允大概接近圣人了吧!” 后来景穆帝责备高允,说他没有按照自己教导的话回答,反而使皇帝发怒。高允说:“史籍是帝王的实录,是留给后世的明白警戒,是今人借以观察古代、后人借以了解今日的东西。因此帝王的言语、行为和举动,没有不详细记载的,所以君主应当谨慎。然而崔浩世代受到特别恩遇,荣宠照耀当时,私欲淹没了他的公正廉洁,爱憎遮蔽了他的直理,这是崔浩自己的责任。至于记载朝廷活动的痕迹、说明国家得失的事情,这正是史书的本体,并没有太多违背。然而臣与崔浩确实共同参与此事,在死生取舍上没有理由独自不同。臣诚然承受殿下再造之恩,若违背本心苟且求生,并不是臣的意愿。”景穆帝听后变了脸色,称赞感叹不已。后来高允对人说:“我没有听从东宫的教导,是怕辜负翟黑子。” 景穆帝晚年,颇为亲近身边的人,营建田园来获取利益。高允劝谏说:“殿下是国家的储君,四海人心都归向您;您的言语、行为和举动,都是天下各方效法的准则。可是您营建私田、蓄养鸡犬,甚至贩酒收取市税,和百姓争夺利益,议论声已经传遍四方,再也无法掩盖。天下是殿下的天下,拥有四海的财富,还有什么求取不到、什么欲望不能满足?为什么要和小商小贩争这点微薄利益?希望殿下稍微听取逆耳之言,斥退奸佞邪僻之人,把各处的田园分给贫苦下民。这样一来,美好的声誉每天都会增长,诽谤议论也可以消除。”景穆帝没有采纳。景穆帝去世时,高允很久没有入朝觐见;后来再次见到皇帝,他登上台阶时抽泣不止,悲痛得不能自控。皇帝流泪,命高允出去。左右近臣都不知道原因,互相说:“高允无缘无故悲泣,使至尊伤心,这是为什么?”皇帝听到后,召高允来说:“你们不知道高允为什么悲伤吗?崔浩被诛杀时,高允也应当被杀,是东宫苦苦请求,他才得以免死。如今没有东宫了,高允见到朕而悲伤罢了。”此前,皇帝曾命高允汇集天文灾异,把同类事情归在一起,编排得简要而便于阅读。高允依据《洪范传》《天文志》,摘取事情的要点,删略文字,共编成八篇。皇帝阅读后认为很好,说:“高允对灾异的明察,难道也比不上崔浩吗?”文成帝即位后,高允颇有谋略;司徒陆丽等人都受到重赏,高允却没有得到特别褒奖,而且终身不谈此事。他忠诚而不夸耀自己,类似的事情还有很多。给事中郭善明性情多机巧,想要炫耀自己的才能,劝文成帝大规模营建宫室。高允劝谏说:“臣听说太祖道武皇帝平定天下后,才开始建造都城。他所营建的工程,一定利用农闲时节。如今建国已经很久,宫室也已经齐备,永安前殿足以举行朝会、接见万国;西堂温室足以供圣上安居;紫楼可以登临远望,足以周遍察看远近。如果要扩大修建,使宫室更加壮丽、形成奇观,应当逐渐进行,不可仓促。计算砍伐木材的军士以及各种杂役,需要二万人;壮丁负责劳作,老人和小孩负责供给粮饷,合计要四万人,半年才能完成。古人说:‘一个男子不耕作,就可能有人挨饿;一个妇女不织布,就可能有人受寒。’何况动用几万民众,所造成的损失耗费也已经很多了!”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高允认为文成帝继承了太平时代的事业,但社会风俗仍然沿袭旧习,婚娶、丧葬都不依照古代礼制,于是进谏说:前朝时期,屡次颁发明确诏令,禁止各种婚娶举行音乐。到了出殡下葬的日子,歌唱、鼓舞、杀牲畜陪葬等一概禁止。虽然禁令条文早已颁布,却一直没有改变,大概是因为居上位的人自己还不能悔改,居下位的人又习惯成了风俗,导致教化日益衰败,竟到了这种地步。《诗经》说:‘你施行教化,众人都会仿效。’君主的一举一动,不可不谨慎。《礼记》说:嫁女之家,三天不生火;娶妻之家,三天不奏乐。如今诸王纳妃,都是乐部供给乐伎让他们嬉戏,却单独禁止平民作乐,这是第一种反常。古代婚姻都选择有德有义的家族,精心选取贞洁娴静的女子,先通过媒人求婚,继而送上礼物,召集僚友来郑重对待婚姻分别之礼,亲自驾车迎娶以表示尊敬。如今诸王十五岁便被赐予妻子,另居一处。然而所配女子,有的年龄长幼不相称,有的因获罪而进入掖庭,却把她们配给宗室诸王,成为妃嫔和藩国后宫,礼制败坏得厉害,再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了。如今皇子的妻子大多出自宫中,却命令天下平民必须依照礼制期限行婚礼,这是第二种反常。凡是万物产生,没有不死亡的;但“葬”就是收藏,因为死者不能再见,所以要深深埋藏。过去尧葬在谷林,农田不因此改变;舜葬在苍梧,市场不因此改变。秦始皇却修造地下城市,把墓穴封闭到三泉之下,结果人死后不久,尸体便被焚烧,坟墓也被挖掘。由此推论,尧舜的俭朴和秦始皇的奢侈,是非很清楚了。如今国家营造陵墓,耗费巨大,一旦下葬又把它焚烧成灰烬。上面这样做却不停息,下面却禁止百姓这样做,这是第三种反常。
古者,祭必立尸,序其昭穆;使亡者有冯,致食飨之礼。今已葬之魂,人直求貌类者,事之如父母,宴好如夫妻,损败风化,黩乱情礼,莫此之甚。上未禁之,下不改绝,此四异也。
夫大飨者,所以定礼仪,训万国,故圣王重之。至乃爵盈而不饮,肴乾而不食,乐非雅声则不奏,物非正色则不列。今之大会,内外相混,酒醉喧哓,罔有仪式,又俳优鄙亵,污辱视听。朝廷积习以为美,而责风俗之清纯,此五异也。
今陛下当百王之末,踵晋乱之弊,而不矫然厘改,以厉颓俗,臣恐天下苍生,永不闻见礼教矣。
允如此非一,帝从容听之。或有触迕,帝所不忍闻者,命左右扶出。事有不便,允辄求见,帝知允意,逆屏左右以待之。礼敬甚重,晨入暮出,或积日居中,朝臣莫知所论。或有上事陈得失者,帝省而谓群臣曰:「君父一也,父有是非,子何为不作书于人中谏之,使人知恶,而于家内隐处也?岂不以父亲,恐恶彰于外也。今国家善恶,不能面陈,而上表显谏,以此,岂不彰君之短,明己之美。至如高允者,真忠臣矣。朕有是非,恆正言而论,至朕所不忍闻者,皆侃侃论说,无所避就。朕闻其过,而天下不知其谏,岂不忠乎。汝等在左右,不曾闻一正言,但伺朕喜以求官。汝等以弓刀侍朕,待立劳耳,皆至公、王,此人执笔匡我,不过著作郎。汝等不亦愧乎!」于是拜允中书令,著作如故。司徒陆丽曰:「高允虽蒙宠待,而家贫布衣,妻子不立。」帝怒曰:「何不先言?今见朕用之,方言其贫!」是日,幸允第,唯草屋数间,布被温袍,厨中盐菜而已。帝叹息曰:「古人之清贫,岂有此乎!」即赐帛五百疋,粟千斛,拜长子忱为长乐太守。允频表固让,帝不许。
初与允同征游雅等,多至通官,封侯,及允部下吏百数十人,亦至刺史、二千石;而允为郎二十七年不徙官。时百官无禄,允恆使诸子樵采自给。初,尚书窦瑾坐事诛,瑾子遵亡在山泽,遵母焦没入县官。后焦以老得免,瑾之亲故,莫有恤者。允愍焦年老,保护在家,积六年,遵始蒙赦。其笃行如此。转太常卿,本官如故。允上《代都赋》,因以夫讽,亦《二京》之流也。时中书博士索敞与侍郎傅默、梁祚论名字贵贱,著议纷纭。允遂著《名字论》以释其惑,甚有典证。复以本官领秘书监,解太常卿,进爵梁城侯。
初,允与游雅及太原张伟同业相友。雅尝论允曰:「夫喜怒者,有生所不能无也。而前史载卓公宽中,文饶洪量,褊心者或之弗信。余与高子游处四十余年,未见是非愠喜之色,不亦信哉。高子内文明而外柔弱,其言呐呐不能出口,余常呼为'文子'。崔公谓余云:'高生丰才博学,一代佳士,所乏者矫矫风节耳。'余亦然之。司徒之谴,起于纤微,及于诏责,崔公声嘶股战,不能一言。宗钦以下,伏地流汗,都无人色。高子敷陈事理,申释是非,辞义清辩,音韵高亮。明主为之动容,听者无不称善。仁及寮友,保兹元吉,向之所谓矫矫者,更在斯乎!宗爱之任势也,威振四海,尝召百司于都坐,王公以下,望庭毕拜,高子独升阶长揖。由此观之,汲长孺可卧见卫青,何抗礼之有!向之所谓风节者,得不谓此乎!知人故不易,人亦不易知。吾既失之于心内,崔亦漏之于形外。钟期止听于伯牙,夷吾见明于鲍叔,良有以也。」其为人物所推如此。
文成重允,常不名之,恆呼为「令公」。令公之号,播于四远矣。
文成崩,献文居谅闇,乙弗浑专擅朝命,谋危社稷。文明太后诛之,引允禁中,参决大政。又诏允曰:「朕稽之旧典,欲置学官于郡国。卿儒宗元老,宜与中秘二省,参议以闻。」允表:请制大郡立博士二人、助教四人、学生一百人;次郡立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学生八十人;中郡立博士一人、助教二人、学生六十人;下郡立博士一人、助教一人、学生四十人。其博士取博关经典,履行忠清,堪为人师者,年限四十以上。助教亦与博士同,年限三十以上。若道业夙成,才任教授,不拘年齿。学生取郡中清望,人行修谨,堪循名教者,先尽高门,次及中等。帝从之,郡国立学,自此始也。
后允以老疾,频上表乞骸骨。诏不许。于是乃著《告老诗》。又以昔岁同征,零落将尽,感逝怀人,作《征士颂》。盖止于应命,其有命而不至,则阙焉。
译古代祭祀必定设置尸,以排列昭穆,使亡者有所凭依,行献食享祀之礼。如今已经下葬的亡魂,人们反而专门寻找相貌相似的人,把他当作父母侍奉,像夫妻一样宴饮亲爱,败坏风化,亵渎扰乱感情和礼制,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上面不加禁止,下面也不改正杜绝,这是第四种反常。大飨礼是用来确定礼仪、教导天下诸国的,所以圣王十分重视。到了爵位已经斟满却不饮,菜肴干了也不食;音乐不是雅正的声调就不演奏,器物不是正当的颜色就不陈列。如今的大型宴会,宫内宫外混杂在一起,酒醉喧闹,完全没有礼仪;又有俳优表演鄙俗淫亵的节目,污辱人的视听。朝廷长期习惯于此,反而把它当作美事,却责备民间风俗不够清纯,这是第五种反常。如今陛下处在历代君王之后,又承接西晋动乱留下的弊病,却不能坚决整顿改革,以振作衰败的风俗,臣恐怕天下百姓永远也听不到、看不到礼教了。高允这样直言进谏不止一次,皇帝总是从容听取。有时言语触犯皇帝、皇帝不愿听,便命左右把他扶出去。遇到事情不便处理时,高允总是请求入见;皇帝知道他的来意,便预先屏退左右等待他。皇帝对他礼敬十分隆重,他早晨入宫、晚上才出宫,有时连续多日留在宫中,朝臣都不知道他们在商议什么。有人上奏陈说政事得失,皇帝看后对群臣说:“君主和父亲是一样的。父亲有是非,儿子为什么不在众人中写信进谏,让别人知道他的过错,却只在家中隐秘处劝说?难道不是因为父亲亲近,担心他的过错暴露在外吗?如今国家有善有恶,不能当面陈说,却上表公开进谏,这难道不是彰显君主的短处、表明自己的美德吗?至于高允,才是真正的忠臣。朕有是非,他总是直言议论;即使是朕不愿听的话,他也侃侃而谈,从不回避。朕听到了自己的过错,天下却不知道他进谏,难道不忠吗?你们在左右侍奉,从来没有听到一句正直的话,只是窥伺朕的喜好来求取官职。你们拿着弓刀侍奉朕,只要站立服劳,就都做到公、王;这个人执笔匡正我,不过只做到著作郎。你们难道不惭愧吗!”于是任命高允为中书令,著作郎一职仍照旧。司徒陆丽说:“高允虽然蒙受宠遇,但家中贫穷,穿布衣,妻子儿女连生活都不能维持。” 皇帝发怒说:“为什么不早说?如今看到朕任用他,才说他贫穷!”当天,皇帝驾临高允宅第,只见几间草屋,铺的是布被,穿的是粗布袍,厨房里只有盐和蔬菜。皇帝叹息说:“古人的清贫,难道有这样的程度吗!”立即赏赐绢帛五百匹、粟一千斛,并任命高允的长子高忱为长乐太守。高允多次上表坚决推辞,皇帝不准。当初和高允一同征召的游雅等人,大多升到通官,封了侯;至于高允部下的一百几十名属吏,也升到了刺史、二千石的职位。然而高允担任郎官二十七年,官职却一直没有升迁。当时百官都没有俸禄,高允常常让几个儿子上山砍柴来供给家用。当初,尚书窦瑾因获罪被诛杀,窦瑾的儿子窦遵逃亡在山泽之间,窦遵的母亲焦氏被没入县官。后来焦氏因年老获得释放,窦瑾的亲友却没有人救济她。高允怜悯焦氏年老,保护她住在自己家里,过了六年,窦遵才得到赦免。高允的品行忠厚笃实就是这样。后来转任太常卿,原来的官职仍保留。高允献上《代都赋》,借此讽谏,也属于《二京赋》一类的作品。当时中书博士索敞和侍郎傅默、梁祚争论名字的贵贱,所写的议论纷杂。高允于是撰写《名字论》来解释他们的疑惑,引用了很多典籍作为依据。又以原官兼任秘书监,免去太常卿职,晋封梁城侯。当初,高允和游雅以及太原人张伟同学并互相友爱。游雅曾评论高允说:“喜怒这种感情,是人活着就不能没有的。但前史记载卓公心胸宽广,文饶器量宏大,心胸狭窄的人有时反而不相信。我和高先生相交相处四十多年,从没见过他显露是非、愠怒或喜悦的神色,这不也确实如此吗?高先生内心明达而外表柔弱,说话结结巴巴,似乎难以出口,我常称他为‘文子’。崔公曾对我说:‘高先生才华丰富、学识广博,是一代的佳士;所欠缺的,只是刚劲显著的风节罢了。’我也认为确实如此。司徒被责罚,起因不过是细小的过失,等到皇帝下诏责问时,崔公声音嘶哑、双腿发抖,一句话也说不出。宗钦以下的人都伏在地上流汗,面无人色。高先生陈述事情的道理,申明并解释是非,言辞义理清楚而有辩才,声音高亢响亮。明主因此动容,听到的人没有不称善的。他的仁德又惠及同僚,保全了这一大善事;从前所说的刚劲风节,难道不就在这里吗?宗爱倚仗权势时,威势震动四海,曾经召集百官到都坐,王公以下的人面对庭院全都下拜,唯独高先生登上台阶,只作长揖。由此看来,汲黯可以躺着接见卫青,哪里有什么抗礼之说呢?从前所说的风节,难道不就是指这个吗?了解人本来就不容易,而人也不容易被了解。我在内心方面已经失察了,崔公也在外表方面有所遗漏。钟子期只听伯牙的琴声便能理解他,管夷吾被鲍叔牙看出才能,实在是有原因的。”高允受到人物推重,就是这样。文成帝很器重高允,常常不直呼他的名字,总称他为“令公”。“令公”这个称号,已经传播到四方了。文成帝去世后,献文帝居丧守谅闇,乙弗浑专擅朝廷命令,图谋危害国家。文明太后诛杀了乙弗浑,召高允进入禁宫,参与裁决国家大政。又下诏对高允说:“朕查考旧典,想在各郡国设置学校。卿是儒学宗师和元老,应当和中书、秘书二省共同议论,提出意见上报。”高允上表请求制定制度:大郡设置博士二人、助教四人、学生一百人;次郡设置博士二人、助教二人、学生八十人;中郡设置博士一人、助教二人、学生六十人;下郡设置博士一人、助教一人、学生四十人。博士要选取博通经典、行为忠诚清正、能够做人的老师,并规定年龄在四十岁以上。助教也和博士一样,规定年龄在三十岁以上。如果道业早已成就、才能胜任教授职务,就不受年龄限制。学生选取郡中有清誉和声望、品行修养谨慎、能够遵循名教的人,先选高门子弟,再选中等人家子弟。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郡国设置学校从此开始。后来高允因年老多病,接连上表请求辞官归乡。诏书不准许。于是他写了《告老诗》。又因为从前一同被征召的人将要凋零殆尽,感慨逝者、怀念故人,作《征士颂》。这篇颂只写到奉诏应召的人;那些奉命却没有到达的人,便空缺不写。
其著《颂》者:中书侍郎、固安侯范阳卢玄子真,郡功曹史博陵崔绰茂祖,河内太守、下乐侯广宁燕崇玄略,上党太守、高邑侯广宁常陟公山,征南大将军从事中郎勃海高毗子翼,征南大将军从事中郎勃海李金道赐,河西太守、饶阳子博陵许堪祖根,中书郎、新丰侯京兆杜铨士衡,征西大将军从事中郎京兆韦阆友规,京兆太守赵郡李诜令孙,太常博士、钜鹿公赵郡李灵武符,中书郎中、即丘子赵郡李遐仲熙,营州刺史、建安公太原张伟仲业,辅国大将军从事中郎范阳祖迈,征东大将军从事中郎范阳祖侃士伦,东郡太守、蒲阴子中山刘策,濮阳太守、真定子常山许琛,行司隶校尉、中都侯西河宋宣道茂,中书郎燕郡刘遐彦鉴,中书郎、武恆子河间邢颖宗敬,沧水太守、浮阳侯勃海高济叔仁,太平太守、原平子雁门李熙士元,秘书监、梁郡公广平游雅伯度,廷尉正、安平子博陵崔建兴祖,广平太守、列人侯西河宋愔,州主簿长乐潘符,郡功曹长乐杜熙,征东大将军从事中郎中山张纲,中书郎上谷张诞叔术,秘书郎雁门王道雅,秘书郎雁门闵弼,卫大将军从事中郎中山郎苗,大司马从事中郎上谷侯辩,陈郡太守、高邑子赵郡吕季才,合三十四人。
其词曰:
紫气干天,群雄乱夏,王龚徂征,戎车屡驾。扫荡游氛,克剪妖霸,四海从风,八垠渐化。政教无外,即宁且壹,偃武櫜兵,唯文是恤。帝乃虚求,搜贤采逸,岩隐投竿,异人并出。
亹亹卢生,量远思纯,钻道据德,游艺依仁;旌弓既招,释褐投巾,摄斋升堂,嘉谋日陈;自东徂南,跃马驰输,僭冯影附,刘以和亲。茂祖茕单,夙离不造,克己勉躬,聿隆家道;敦心《六经》,游思文藻,终辞宠命,以之自保。燕、常笃信,百行靡遗,仕不苟进,任理栖迟;居冲守约,好让善推,思贤乐古,如渴如饥。子翼致远,道赐悟深,相期以义,和若瑟琴;并参幕府,俱发德音,优游卒岁,聊以寄心。祖根运会,克光厥猷,仰缘朝恩,俯因德友;功虽后建,爵实先受,班同旧臣,位并群后。士衡孤立,内省靡疚,言不崇华,交不遗旧;以产则贫,论道则富,所谓伊人,实邦之秀。卓矣友规,禀兹淑量,存彼大方,摈此细让;神与理冥,形随流浪,虽屈王侯,莫废其尚。赵实名区,世多奇士,山岳所锺,挺生三李;矫矫清风,抑抑容止,初九而潜,望云而起。诜尹西都,灵惟作傅,载训皇宫,载理云雾;熙虽中夭,迹阶郎署,余尘可挹,终亦显著。仲业深长,雅性清到,宪章古式,绸缪典诰;时逢嶮艰,常一其操,纳众以仁,训下以孝;化洽龙川,人归其教。迈则英贤,侃亦称选,闻达邦家,名行素显;志在兼济,岂伊独善,绳匠弗顾,功不获展。刘、许履忠,竭力致躬,出则骋说,入献其功;輶轩一举,桡燕下崇,名彰魏世,享业亦隆。道茂夙成,弱冠播名,与朋以信,行物以诚;怡怡昆弟,穆穆家庭,发响九皋,翰飞紫冥。频烦省闼,亦司于京,刑以之中,政以之平。猗欤彦鉴,思参文雅,率性任真,器成非假;靡矜于高,莫耻于下,乃谢硃门,归迹林野。宗敬延誉,号为四俊,华藻云飞,金声夙振;中遇沈痾,赋诗以讯,忠显于辞,理出于韵。高沧朗达,默识该通,领新悟异,发自心胸;质侔和璧,文照雕龙,燿姿天邑,衣锦旧邦。士元先觉,介焉不惑,振袂来庭,始宾王国;蹈方履正,好是绳墨,淑人君子,其仪不忒。孔称游、夏,汉美卿、云,越哉伯度,出类逾群;司言秘阁,作牧河、汾,移风易俗,理乱解纷。融彼滞义,涣此潜文,儒道以析,九流以分。崔、宋二贤,诞性英伟,擢颖闾阎,闻名象魏;謇謇仪形,邈邈风气,达而不矜,素而能贵。潘符标尚,杜熙好和,清不洁流,浑不同波;绝悕龙津,止分常科,幽而逾显,损而逾多。张纲柔谦,叔术正直,道雅洽闻,弼为兼识;拔萃衡门,俱渐鸿翼,发愤忘▯食,岂要斗食。率礼从仁,罔愆于式,失不系心,得不形色。郎苗始举,用均已试,智是周身,言足为志;性协于时,情敏于事,与今而同,与古而异。物以利移,人以酒昏,侯生洁己,唯义是敦
;日纵醇醪,逾敬逾温,其在私室,如涉公门。季才之性,柔而执竞,届彼南秦,申威致命;诱之以权,矫之以正,帝道用光,边王内庆。群贤遭世,显名有代。志竭其忠,才尽其概。体袭硃裳,腰纫双佩,荣曜当时,风高千载;君臣相遇,理实难阶。昔因朝命,与之克谐,披衿散想,解带舒怀。此昕犹昨,存亡奄乖,静言思之,衷心九摧。挥毫颂德,潜尔增哀。
译他的《颂》所写的人有:中书侍郎、固安侯范阳卢玄,字子真;郡功曹史博陵崔绰,字茂祖;河内太守、下乐侯广宁燕崇,字玄略;上党太守、高邑侯广宁常陟,字公山;征南大将军从事中郎勃海高毗,字子翼;征南大将军从事中郎勃海李金,字道赐;河西太守、饶阳子博陵许堪,字祖根;中书郎、新丰侯京兆杜铨,字士衡;征西大将军从事中郎京兆韦阆,字友规;京兆太守赵郡李诜,字令孙;太常博士、钜鹿公赵郡李灵,字武符;中书郎中、即丘子赵郡李遐,字仲熙;营州刺史、建安公太原张伟,字仲业;辅国大将军从事中郎范阳祖迈;征东大将军从事中郎范阳祖侃,字士伦;东郡太守、蒲阴子中山刘策;濮阳太守、真定子常山许琛;行司隶校尉、中都侯西河宋宣,字道茂;中书郎燕郡刘遐,字彦鉴;中书郎、武恒子河间邢颖,字宗敬;沧水太守、浮阳侯勃海高济,字叔仁;太平太守、原平子雁门李熙,字士元;秘书监、梁郡公广平游雅,字伯度;廷尉正、安平子博陵崔建,字兴祖;广平太守、列人侯西河宋愔;州主簿长乐潘符;郡功曹长乐杜熙;征东大将军从事中郎中山张纲;中书郎上谷张诞,字叔术;秘书郎雁门王道雅;秘书郎雁门闵弼;卫大将军从事中郎中山郎苗;大司马从事中郎上谷侯辩;陈郡太守、高邑子赵郡吕季,字才;共三十四人。颂辞说:紫气冲天,群雄扰乱中原;君王出征,战车多次驾起。扫荡游散的妖氛,战胜并剪除妖邪霸主;四海随风归顺,八方逐渐教化。政教没有边界,天下安宁而统一;停止武备,收藏兵器,只以文教为忧。皇帝于是虚心求贤,搜寻贤才、采择隐逸;隐居山岩的人放下钓竿,奇异之士一同出世。勤勉不倦的卢先生,器量深远、思想纯正;钻研大道、据守德行,广泛学习技艺而依循仁道。旌车和弓箭已经征召,他便脱去布衣、弃巾入仕;主持斋戒、登堂任职,美好的谋略日日陈述。由东向南,跃马奔驰运送军需;僭越的冯影前来依附,刘氏因此与朝廷和亲。茂祖孤苦单独,早年遭逢不幸;克制自己、勤勉躬行,终于使家道兴隆。专心于《六经》,游心于文辞藻采;最终辞去宠命,以此保全自身。燕崇、常陟诚信笃实,各种品行无不具备;做官不苟且求进,任职时依照事理从容行事。身处要冲而能守持简约,喜好谦让、善于推举别人;思慕贤人、喜爱古道,如同口渴饥饿一样迫切。子翼志向远大,道赐悟性深厚;以义相互期许,和谐得如同瑟琴合奏。两人一同参与幕府,都发出有德的言论;悠然度过一年,只用来寄托心意。祖根逢上时运,能够光大他的谋略;向上承受朝廷恩宠,向下依靠有德朋友。功劳虽然后来建立,爵位实际上先已受封;班次同于旧臣,地位和群臣相等。士衡独立自守,反省内心没有愧疚;说话不崇尚浮华,交友不遗弃旧交。论财产,他是贫穷的;论道义,他却富足;这样的人,实在是国家的俊秀。卓然出众的友规,禀有这样的美好器量;守持宽大的原则,摒弃琐细的谦让。精神与理相合,形迹随流而行;即使屈居王侯之下,也不废弃自己的崇高志向。赵郡是著名的地方,世代多有奇才;山岳之灵所聚,挺然生出三位李氏贤才。三位李氏都风骨挺拔、清正高洁,举止恭谨有度;起初如初九之爻潜藏不出,看到云气便奋然而起。李诜治理西都,李灵则作为辅佐;一方面教训皇宫,一方面治理纷乱。李熙虽然英年早逝,仕途也只达到郎署,但留下的余风仍可汲取,最终也显扬著名。仲业见识深长,天性清正高雅;遵循古代法式,精心整理典章诰命。时逢艰险,他始终如一地坚持操守;以仁德接纳众人,以孝道教导下属,教化遍及龙川,百姓都归服他的教诲。祖迈是英才贤士,祖侃也被称为精选之才;声名通达于国家,名声品行一向显著。志在兼济天下,哪里只是独善其身;然而木匠和绳墨不顾及他,功业没有得到施展。刘策、许琛履行忠诚,竭尽全力;出仕就驰骋言说,入朝便献上功劳。轻车一出,便使燕地归降崇服;声名在魏世显扬,享有的事业也兴盛。道茂早年成才,年未二十便声名远播;和朋友交往讲信用,对待万物以诚实。兄弟之间和乐,家庭之中和睦;声名传到九皋之外,文章飞扬于紫色高空。多次出入中书省,也在京城任职;刑罚因此公允,政事因此平和。美啊,彦鉴!心思参与文雅之事;任性率真,器度成就并非虚假。他不以地位高为矜夸,也不以身处下位为羞耻;于是辞别朱门,回到山林田野。宗敬使声誉远播,被称为“四俊”之一;华美的文采如云飞扬,金玉般的声誉早已振响。中年遭遇沉重疾病,作诗来表达心志;忠诚显现在辞句中,道理表现在韵律里。高济性情开朗通达,默默记诵而学识广博;领会新的道理、悟得奇异之处,都发自内心。资质如同和氏璧,文章光照如雕龙;光彩照耀京城,在旧日的国家穿着锦绣。士元先知先觉,坚定而不迷惑;振衣来到朝廷,开始成为王国的宾客。行事合乎正道,遵守准则;是贤人君子,仪态没有差错。孔子称许子游、子夏,汉代赞美荀卿、扬雄;伯度更加出众,超越群伦。掌管秘阁的言论文书,出任河、汾之地的长官;移风易俗,治理混乱、排解纠纷。融会贯通那些停滞难解的义理,疏通那些潜藏未显的文辞;使儒道得到分析,九流得以区分。崔建、宋愔两位贤人,天性英俊伟岸;从民间脱颖而出,声名传到朝廷。言谈正直,仪表端庄,风采高远;显达而不自矜,朴素而能自贵。潘符崇尚高洁,杜熙喜好和谐;清正而不随污流,浑厚而不同流合污。不要羡慕登上龙门,只满足于取得常规的功名;处境幽隐反而更加显著,损失越多反而所得越多。张纲柔和谦逊,叔术正直;道雅学识广博,闵弼兼具多种见识。他们从寒门中脱颖而出,一同逐渐展翅高飞;发愤学习而忘记吃饭,难道只是求取斗食小禄吗?遵循礼法、依从仁道,不违背法式;有过失不放在心上,有所得也不表现在脸色上。郎苗初次被举荐,任用时和已经试用过的人一样;智慧足以周全自身,言语足以成为志向的表述。性情与时宜相合,心思对事务敏捷;同当今人一样,又和古人有所不同。世人往往因利益而改变,人也会因饮酒而昏乱;只有侯先生能洁身自守,专心敦行义理;他每天纵情饮用醇酒,却越饮越恭敬、越饮越温和;身处私人居室,也像进入公门一样庄重。季才性情柔和而又坚强好胜;到了南秦,申明威势、完成使命。有人用权势诱惑他,有人用正道纠正他;帝王之道因此发扬光大,边地诸王也在内心庆幸。群贤遭逢这样的时代,显赫的名声留存于后世;他们竭尽忠诚,发挥全部才干。身穿朱色官服,腰间佩戴两枚佩玉;荣耀照耀当时,风范流传千年。君臣相遇,实在是难以用言语形容。过去因朝廷命令,与他们能够和谐相处;敞开衣襟、散发思绪,解开衣带、舒展胸怀。今天还仿佛是昨天,生死忽然分离;静下心来思念他们,内心极度摧伤。挥笔歌颂他们的德行,反而暗中增添了哀痛。
皇兴中,诏允兼太常至兗州祭孔子庙。谓允曰:「此简德而行,勿有辞也。」后允从献文北伐,大捷而还,至武川镇,上《北伐颂》,帝览而善之。帝时有不豫,以孝文冲幼,欲立京兆王子推,集诸大臣,以次召问。允进跪上前,涕泣曰:「臣不敢多言以劳神听。愿陛下上思宗庙托附之重,追念周公抱成王之事。」帝于是传位于孝文,赐允帛百疋,以标忠亮。又迁中书监,加散骑常侍。虽久典史事,然不能专勤属述。时与校书郎刘模有所缉缀,大较依续崔浩故事,准《春秋》之体而时有刊正。自文成迄于献文,军国书檄,多允作也。末乃荐高闾以自代。以定议之勋,进爵咸阳公。寻授怀州刺史。
允秋月巡境,问人疾苦。至邵县,见邵公庙废毁不立,乃叹曰:「邵公之德,阙而不祀,为善者何望!」乃表修葺之。允于时年将九十矣,劝人学业,风化颇行。然儒者优游,不以断决为事。后正光中,中书舍人河内常景追思允,率郡中故老,为允立祠于野王之南,树碑纪德焉。
太和二年,又以老乞还乡,章十余上,卒不听许,遂以疾告归。其年,诏以安车征允,敕州郡发遣。至都,复拜镇军大将军,领中秘书事。固辞,不许。扶引就内,改定皇诰;又被敕,论集往世酒之败德,以为《酒训》。孝文览而悦之,常置左右,诏允乘车上殿,朝贺不拜。明年,诏允议定律令。虽年渐期颐,而志识无损,犹心存旧职,披考史书。又诏曰:「允年涉危境,而家贫养薄,可令乐部丝竹十人,五日一诣允,以娱其志。」特赐允蜀牛一头、四望蜀车一乘、素几杖各一、蜀刀一口。又赐珍味,每春秋致之。寻诏朝晡给御膳,朔望致牛酒,衣服绵绢,每月送给。允皆分之亲故。是时贵臣之门,并罗列显官,而允子弟,皆无官爵,其廉退若此。迁尚书、散骑常侍。时延入,备几杖,询以政事。
十年,加光禄大夫,金章紫绶。朝之大议,皆谘访焉。其年四月,有事西郊,诏御马车迎允就郊所板殿观瞩。马忽惊奔,车覆,伤眉三处。孝文、文明太后遣医药护疗,存问相望。司驾将处重坐,允启陈无恙,乞免其罪。先是,命中黄门苏兴寿扶侍允,曾雪中遇犬惊倒,扶者大惧,允慰勉之,不令闻彻。兴寿称共允接事三年,不尝见其忿色。恂恂善诱,诲人不倦,昼夜手常执书,吟咏寻览。笃亲念故,虚己存纳,虽处贵重,志同贫素。性好音乐,每至伶人弦歌鼓舞,常击节称善。又雅信佛道,时设斋讲,好生恶杀。
魏初法严,朝士多见杖罚。允历事五帝,出入三省五十余年,初无谴咎。始真君中,以狱讼留滞,始令中书以经义断诸疑事。允据律评刑,三十余载,内外称平。允以狱者人命所系,常叹曰:「皋陶至德也,其后英、蓼先亡;刘、项之际,英布黥而王。经世虽久,犹有刑之余衅。况凡人能无咎乎?」性简至,不妄交游。献文之平青、齐,徙其族望于代。时诸士人,流移远至,率皆饥寒。徙人之中,多允姻媾,皆徒步造门。允散财竭产,以相赡振,慰问周至,无不感其仁厚。又随其才能,表奏申用。时议者皆以新附致异,允谓取材任能,无宜抑屈。
先是,允被召在方山作颂,志气犹不多损,谈说旧事,了无所遗。十一年正月卒,年九十八。初,允每谓人曰:「吾在中书时有阴德,济救人命,若阳报不差,吾寿应享百年矣。」先卒旬外,微有不适,犹不寝卧,呼医请药,出入行止,吟咏如常。孝文、文明太后闻而遣医李修往脉视之,告以无恙。修入,密陈允荣卫有异,惧其不久。于是遣使备赐御膳珍羞,自酒米至于盐醢,百有余品,皆尽时味。及床帐衣服,茵被几杖,罗列于庭。王官往还,慰问相属。允喜形于色,语人曰:「天恩以我笃老,大有所赍,得以赡客矣。」表谢而已,不有他虑。如是数日,夜中卒,家人莫觉。诏给绢一千疋、布二千疋、绵五百斤、锦五十疋、杂彩百疋、谷千斛,以周丧用。魏初以来,存亡蒙赍者莫及,朝廷荣之。将葬,赠侍中、司空公、冀州刺史,将军、公如故。谥曰文,赐命服一袭。
允所制诗赋咏颂箴论表赞诔、《左氏释》、《公羊释》、《毛诗拾遗》、《杂解》、《议何郑膏肓事》凡百余篇,别有集,行于世。允尤明算法,为《算术》三卷。
子忱,字士和,位长安太守,为政宽惠,百姓安之。后例降爵为侯,卒,子贵宾袭。忱弟怀,字士仁,恬淡退静,位太尉、东阳王丕谘议参军。
子绰,字僧裕。少孤,恭敏自立。身长八尺,腰带十围。沈雅有度量,博涉经史。稍迁洛阳令,为政强直,不避豪右,京邑惮之。延昌初,尚书右丞。后为御史中尉元匡奏高聪及绰朋附高肇,诏并原罪。历豫、并二州刺史,卒,谥文简。
译皇兴年间,诏令高允兼任太常,到兖州祭祀孔子庙。皇帝对高允说:“这是简略而有德行的事情,不要推辞。”后来高允跟随献文帝北伐,大获全胜后返回,到了武川镇,献上《北伐颂》,皇帝阅后认为写得很好。当时皇帝身体不适,因孝文帝年幼,想立京兆王元子推为帝,召集大臣,按次序召见询问。高允进前跪下,流着泪说:“臣不敢多说,以免劳烦圣听。愿陛下向上思念宗庙托付之重,追念周公抱持成王的往事。”皇帝于是把帝位传给孝文帝,赐给高允帛一百匹,以表彰他的忠诚正直。又升任中书监,加授散骑常侍。高允虽然长期掌管史事,却不能专心勤勉地撰述。后来常和校书郎刘模一起编辑整理,大体依照崔浩旧例,准照《春秋》的体例,间或加以删改订正。从文成帝到献文帝,军国文书檄文大多出自高允之手。晚年才推荐高闾来接替自己。凭借参与议定国事的功劳,晋爵咸阳公。不久授任怀州刺史。高允在秋季巡视边境,询问百姓的疾苦。到邵县时,看到邵公庙荒废毁坏,没有得到修立,便叹息说:“邵公的德行,竟然缺少祭祀,行善的人还指望什么呢!”于是上表请求修缮。高允当时年近九十,仍劝导人们学习,教化很有成效。然而儒者优游宽缓,不把果断决断当作职责。后来正光年间,中书舍人河内常景追念高允,率领郡中故老,在野王以南为高允建立祠堂,立碑记载他的德行。太和二年,他又以年老为由请求回乡,先后上了十多道奏章,但最终都没有获准,于是便以患病为由告归。这一年,孝文帝下诏用安车征召元允,并命州郡派人护送。到了京城,又授任他为镇军大将军,兼领中秘书事务。他坚决推辞,孝文帝不准,便扶着他进入内宫,改定皇帝的诰命;又下令,让他评论往代因饮酒而败坏德行的事,编成《酒训》。孝文帝看后十分喜悦,常把它放在身边,并下诏允许元允乘车上殿,朝见庆贺时可以不行跪拜礼。第二年,孝文帝下诏让元允参与议定律令。虽然他的年纪渐近百岁,但志向和见识没有减损,仍然心系旧日职任,翻阅考察史书。孝文帝又下诏说:“元允年纪已进入危险的境地,而家中贫困,供养微薄,可以命乐部安排丝竹乐人十人,每隔五日到元允那里一次,以娱乐他的心志。”孝文帝特意赐给元允蜀地的牛一头、四望蜀车一乘、素几和杖各一件、蜀刀一口。又赐给他珍贵美味,每年春秋两季送到。不久又下诏,早晚供给御膳,初一和十五送牛肉和酒,衣服、绵、绢每月送给。元允把这些东西全都分给亲友故旧。当时贵臣之家,都罗列着显贵官员,而元允的子弟却都没有官职爵位,他的廉洁退让就是这样。后来升任尚书、散骑常侍。孝文帝有时召他入宫,给他准备几案和手杖,向他询问政事。太和十年,加授光禄大夫,佩金章、系紫绶。朝廷的大事,都向他咨询请教。这年四月,朝廷在西郊举行祭祀,诏令用御马车迎接高允到郊外的板殿观看。马忽然受惊狂奔,车子翻倒,高允眉部三处受伤。孝文帝和文明太后派遣医药人员保护治疗,接连慰问。驾车的官员将被处以重刑,高允上奏说明自己没有大碍,请求免除他的罪责。在这之前,曾命中黄门苏兴寿搀扶侍奉高允;有一次在雪中遇到狗,苏兴寿受惊跌倒,搀扶的人非常害怕,高允安慰勉励他,不让这件事传到上面。苏兴寿说自己和高允共事三年,从未见过他显露愤怒的神色。他恭敬谨慎、善于诱导,教诲别人从不厌倦;白天黑夜手中常拿着书,吟咏阅读。重视亲情、思念故旧,虚心接纳别人;虽然身居显贵,志趣却和贫寒时一样。他生性爱好音乐,每当伶人奏乐歌唱、击鼓舞蹈时,常常击节称赞。又一向信奉佛、道二教,时常设斋讲经,爱惜生命而厌恶杀戮。魏初法律严酷,朝士中有许多人遭受杖责。高允历事五位皇帝,出入中书、门下、尚书三省五十多年,从未受到谴责。真君年间开始,因为案件诉讼积压滞留,才命中书省依据经义裁断各种疑难案件。高允据律评议刑罚,三十多年,朝廷内外都称赞判决公平。高允认为狱讼关系到人的性命,常叹息说:“皋陶是德行极高的人,但他的后代英、蓼却先行灭亡;刘邦、项羽争战之际,英布受过黥刑却仍然称王。治理世事虽然长久,仍有刑罚遗留下来的祸患。何况普通人怎么能没有过错呢?”他性情简朴正直,不随意交游。献文帝平定青州、齐州后,把当地有声望的士族迁徙到代地。当时各地士人流离迁徙,远道而来,大多饥寒交迫。迁徙的人中有很多是高允的姻亲,都徒步来到他家门。高允散尽钱财、耗尽家产来救济他们,慰问周到,没有人不感激他的仁厚;又根据他们的才能,上表奏请予以任用。当时议论的人都因为他们是新近归附者而区别对待,高允认为选取人才、任用能者,不应当压抑屈辱他们。此前,高允奉召在方山作颂,志气仍没有受到多少损伤;谈论往事,什么也没有遗漏。太和十一年正月去世,享年九十八岁。当初,高允常对人说:“我在中书任职时积有暗中的德行,救助过人的性命;如果上天的显明报应没有差错,我应当享有一百岁的寿命。”去世前十多天,他稍微感到不适,却仍不肯卧床休息,呼唤医生、请求用药,出入行走起居、吟咏如常。孝文帝和文明太后听说后,派医师李修前去诊脉察看,李修表面报告说没有问题;但李修入内后,秘密报告高允的荣卫之气已有异常,恐怕活不长久。于是皇帝派使者准备并赐送御膳珍馐,从酒、米到盐、醢,一百多种,都是当时的时令美味;连同床帐、衣服、褥席、被子、几案和手杖,也罗列在庭院中。王公官员往来慰问,接连不断。高允喜形于色,对人说:“天子因我年老,赐给我这么多东西,使我能够供养客人了。”他只是上表谢恩,没有想到其他事情。这样过了几天,他在夜间去世,家人都没有察觉。诏令赐绢一千匹、布二千匹、绵五百斤、锦五十匹、杂彩一百匹、谷一千斛,用来周济丧事。魏初以来,活着或死后受到如此赐赠的人没有能比得上他的,朝廷以此荣耀他。将要下葬时,追赠侍中、司空公、冀州刺史,原有的将军、公爵等仍照旧。谥号为文,赐给他一套命服。高允所撰写的诗、赋、咏、颂、箴、论、表、赞、诔,以及《左氏释》《公羊释》《毛诗拾遗》《杂解》《议何郑膏肓事》,共一百多篇,另有文集流传于世。高允尤其精通算法,撰有《算术》三卷。儿子高忱,字士和,官至长安太守,治理宽厚仁惠,百姓安于他的统治。后来按惯例降爵为侯,去世后,儿子高贵宾承袭爵位。高忱的弟弟高怀,字士仁,性情恬淡、退让安静,官至太尉、东阳王元丕的谘议参军。儿子高绰,字僧裕。年幼丧父,恭谨敏捷,自立自强。身高八尺,腰围十围。性情深沉雅正而有器量,广泛涉猎经史。逐渐升任洛阳县令,处理政务强硬正直,不回避豪强权贵,京城的人都畏惧他。延昌初年,任尚书右丞。后来被御史中尉元匡上奏,说高聪和高绰朋比依附高肇,诏令一并赦免其罪。历任豫州、并州二州刺史,去世,谥号文简。
允弟推,字仲让,早有名誉。太延中,以前后南使不称,妙简行人,游雅荐推应选。诏兼散骑常侍使宋,南人称其才辩。卒于建业,赠临邑子,谥曰恭。
推弟燮,字季和,亦有文才。太武每诏征,辞疾不应,恆笑允屈折久官,栖泊京邑,常从容于家。州辟主簿,卒。孙市宾,永熙中,开府从事中郎。
始神蒨中,允与从叔济、族兄毗及同郡李金俱被征。济位沧水太守、浮阳子。卒,赠冀州刺史,谥曰宣。子矫袭。
矫弟遵,字世礼。贱出,其兄矫等常欺侮之,及父亡,不令在丧位。遵遂驰赴平城,归允。允为作计,乃为遵父举哀,以遵为丧主,京邑无不吊集,朝贵咸识之。徐归奔止。免丧后,为营宦路。遵感成益之恩,事允如诸父。涉历文史,颇有笔札。随都将长广公侯穷奇等平定三齐。以功赐爵高昌男,补安定王相。撰太和、安昌二殿画图。后与中书令高闾增改律令,进中书侍郎。假中书令,诣长安,刊燕宣王庙碑,进爵安昌子。使济、兗、徐三州,观风理讼。进中都令。及新制衣冠,孝文恭荐宗庙,遵形貌庄洁,音气雄暢,常兼太祝令;跪赞礼事,为俯仰之节,粗合仪矩,由是帝颇识待之。后与游明根、高闾、李冲等入议律令,亲对御坐,时有陈奏。出为齐州刺史。建节历本州,宗乡改观,而矫等弥妒毁之。
遵性不廉清。在中书时,每假归山东,必借备骡马,将从百余,屯逼人家,不得丝缣满意,则诟詈不去。旬月之间,缣布千数,郡邑苦之。既莅方岳,本意未弭,选召僚吏,多所取红纳。又其妻明氏,家在齐州,母弟舅甥,共相凭属,争取货利。严暴,非理杀害甚多。贪酷之响,帝颇闻之。及车驾幸鄴,遵自州来朝。会有赦宥,遵临还州,请辞。帝于行宫引见诮让之。遵自陈无负。帝厉声曰:「若无迁都赦,必无高遵矣!又卿非唯贪婪,又虐于刑法」。谓:「何如济阴王,犹不免于法。卿何人,而为此行!自今宜自谨约。」还州,仍不悛革。齐州人孟僧振至洛讼遵,诏廷尉少卿邓述穷鞫,皆如所诉。先,沙门道登过遵。遵以道登荷眷于孝文,多奉以货,深托仗之。道登屡因言次,申启救遵,帝不省纳,遂诏述赐遵死。时遵子元荣诣洛讼冤,犹恃道登,不时还赴。道登知事决,方乃遣之。遵恨其妻,不与诀,别处沐浴,引椒而死。
元荣学尚有文才,长于几案。位兼尚书右丞,为西道行台,至高平镇,遇城翻,被害。
遵弟次文,虽无位宦,而赀产巨万。遵每责其财,又结憾于遵,吉凶不相往反。时论责之。毗字子翼,乡邑称为长者,位征南从事中郎。
初,允所引刘模者,长乐信都人,颇涉经籍。允撰修国记,选为校书郎,与其缉著。常令模带持管籥,每日同入史阁,接膝对筵,属述时事。允年已九十,手目稍衰,多遣模执笔而占授裁断之,如此者五六岁。允所成篇卷,模预有功。太和中,除南颍川太守。
王肃之归阙,路经县瓠,羁旅穷悴,时人莫识。模独经给所须,吊待以礼,肃深感其意。及肃临豫州,模犹在郡,征报复之,由是为新蔡太守。在二郡积十年,宽猛相济,颇有声称。迁陈留太守。时年七十余矣,而饰老隐年,昧禁自效。遂家于南颍川,不复归其旧乡矣。
祐字子集,允之从祖弟也。本名禧,以与咸阳王同名,孝文赐名焉。祖展,慕容宝黄门郎。道武平中山,徙京师。卒于三都大官。父谠,从太武灭赫连昌,以功赐爵南皮子。与崔浩共参著作,位中书侍郎、给事中、冀青二州中正。假散骑常侍、蓚县侯,使高丽。卒,赠冀州刺史,假沧水公,谥曰康。祐兄祚袭爵,位东青州刺史。
祐博涉书史,好文字杂说,性通放,不拘小节。自中书学生再迁中书侍郎,赐爵建康子。文成末,兗州东郡吏获一异兽,送之京师,时无识者,诏以问祐。祐曰:「此是三吴所出,厥名鲮鲤。余域率无,今我获之,吴、楚之地,其有归国乎?」又有人于灵丘得玉印一以献,诏以示祐。祐曰:「印上有籀书二字,文曰'宋寿',寿者命也,我获其命,亦是归我之征。」献文初,宋义阳王昶来奔,薛安都等以五州降附,时谓祐言有验。
孝文初,拜秘书令。后与丞李彪等奏曰:「《尚书》者,记言之体;《春秋》者,录事之辞。寻览前志,斯皆司勋之实录也。惟圣朝创制上古,开基《长发》,自始祖以后,至于文成,其间世数久远,是以史弗能传。臣等疏漏,忝当史职,披览国记,窃有志焉。愚谓自王业始基,庶事草创,皇始以降,光宅中土。宜依迁、固大体,令事类相从,纪传区别,表志殊贯,如此修缀,事可备书。著作郎已下,请取有才用者,参造国书。如得其人,三年有成矣。」帝从之。
译高允的弟弟高推,字仲让,早年便有声誉。太延年间,因为前后出使南朝的人都不称职,朝廷精心选拔使者,游雅推荐高推参加选拔。诏令他兼任散骑常侍出使宋,南方人称赞他的才华和辩才。高推在建业去世,追赠临邑子,谥号恭。高推的弟弟高燮,字季和,也有文才。太武帝多次下诏征召,他都以疾病为由不应召,常常嘲笑高允屈身折节、长期做官,滞留京城,自己却常在家中从容自得。州里征召他任主簿,后来去世。他的孙子高市宾,永熙年间任开府从事中郎。神蒨年间开始,高允和堂叔高济、族兄高毗以及同郡人李金一同被征召。高济官至沧水太守、浮阳子。去世后,追赠冀州刺史,谥号宣。儿子高矫承袭爵位。高矫的弟弟高遵,字世礼,出身卑微。他的哥哥高矫等人常常欺侮他;父亲去世后,又不让他站在服丧主人的位置上。高遵于是急奔平城,投归高允。高允替他想办法,便以高遵父亲的名义举行哀悼仪式,让高遵担任丧主,京城中没有不前来吊唁的人,朝廷贵人也都由此认识了他。高遵暂时回去守丧。服丧期满后,高允为他谋求仕进之路。高遵感激高允成全帮助的恩德,侍奉高允如同侍奉几位父辈。他涉猎文史,颇有写作才能。跟随都将长广公侯穷奇等平定三齐。因功赐爵高昌男,补任安定王相。撰写太和、安昌二殿的图画说明。后来和中书令高闾一起增订修改律令,升任中书侍郎。代理中书令,前往长安,刊刻燕宣王庙碑,晋爵安昌子。出使济州、兖州、徐州三州,巡视风俗、审理诉讼。升任中都令。新制衣冠时,孝文帝恭敬地推荐宗庙之事,高遵相貌庄重洁净,声音气势雄健畅达,常兼任太祝令;他跪下赞颂礼仪,掌握俯仰行礼的节度,大体符合仪法规矩,因此皇帝颇为认识并礼遇他。后来和游明根、高闾、李冲等入朝议定律令,亲自在御座前陈奏。出任齐州刺史。持节巡视本州后,宗族乡里对他刮目相看,但高矫等人更加嫉妒诋毁他。高遵性情并不廉洁清正。他在中书任职时,每次请假回山东,必定借用、准备骡马,随从一百多人,驻扎逼近百姓家中;如果不能得到满意数量的丝绢,就辱骂不肯离去。十天到一个月之间,便能得到数以千计的缣帛布匹,郡县都以此为苦。他任职方面长官后,本性仍未改变,选用征召僚属官吏时,收取了许多红色纳绢。又因他的妻子明氏家在齐州,母亲、弟弟、舅舅、外甥等相互凭借关系,争着攫取财利。他们严酷暴虐,毫无道理地杀害了很多人。高遵贪婪残酷的声名,皇帝也有所听闻。车驾巡幸邺城时,高遵从州里来朝见。正好遇到大赦,高遵将要回州,请求辞别。皇帝在行宫召见他,斥责训让他。高遵自己申辩说没有辜负皇帝。皇帝厉声说:“如果没有迁都时的赦令,就一定没有高遵这个人了!而且你不只是贪婪,还滥用刑法虐害百姓。”又说:“像济阴王那样的人,尚且不能逃脱法律。你是什么人,竟敢做这种事!从今以后应当自己谨慎约束。”高遵回到州里,仍然没有悔改。齐州人孟僧振到洛阳控告高遵,诏令廷尉少卿邓述彻底审讯,结果都和所控告的一样。此前,沙门道登曾拜访高遵。高遵认为道登在孝文帝那里受到宠信,便多次送给他财物,深深依仗他。道登屡次借进言的机会,为高遵申辩求救,皇帝不予理会接受,于是诏令邓述赐高遵死。当时高遵的儿子元荣到洛阳为父亲申诉冤屈,仍然依仗道登,没有及时回去赴丧。道登知道事情已经决定,才派他回去。高遵怨恨他的妻子,不和她诀别,另到一处沐浴,点燃椒末自杀。元荣有学问,也有文才,长于处理文书政务。官至兼任尚书右丞,任西道行台,到了高平镇,遇到城池倾覆,被杀害。高遵的弟弟高次文虽然没有官职,却拥有巨万家产。高遵常常责问他的财产问题,又和高遵结下怨恨,吉凶祸福彼此都不往来。舆论因此责备他。高毗字子翼,乡里称他为长者,官至征南从事中郎。当初,高允所举荐的刘模,是长乐信都人,颇为通晓经籍。高允撰修国史时,选他为校书郎,和自己一起编辑撰著。高允常让刘模带着笔和钥匙,每天一同进入史阁,促膝对坐,把当时的事情交给他撰述。高允已经九十岁,手和眼睛渐渐衰弱,常常让刘模执笔,自己口授并裁断文辞;这样过了五六年。高允所完成的篇章卷帙,刘模也有参与的功劳。太和年间,授任南颍川太守。王肃归返朝廷时,路过县瓠,旅途困顿憔悴,当时人都不认识他。只有刘模供给他所需的一切,按照礼节慰问接待,王肃深深感激他的情意。等到王肃任豫州长官时,刘模仍在郡中,王肃征召并报答他,因此刘模任新蔡太守。在两个郡任职共十年,宽严相济,很有声誉。升任陈留太守。当时他已经七十多岁,却掩饰自己的老年、隐瞒年龄,违反禁令自行求仕。于是定居在南颍川,不再回到原来的家乡。高祐字子集,是高允堂叔的弟弟。本名高禧,因为和咸阳王同名,孝文帝赐名为祐。祖父高展,曾任慕容宝的黄门郎。道武帝平定中山后,把他迁到京师。后来死于三都大官任上。父亲高谠跟随太武帝消灭赫连昌,因功赐爵南皮子;和崔浩共同参与著作,官至中书侍郎、给事中、冀州和青州二州中正。代理散骑常侍,封蓚县侯,出使高丽。去世后,追赠冀州刺史,代理沧水公,谥号康。高祐的哥哥高祚承袭爵位,官至东青州刺史。高祐广泛涉猎书籍史册,喜欢文字和杂说;性情通达放纵,不拘小节。他从中书学生升迁两级任中书侍郎,赐爵建康子。文成帝末年,兖州东郡的官吏捕获一只异兽,送到京师,当时没有人认识它,诏令询问高祐。高祐说:“这是三吴地区出产的,名字叫鲮鲤。其他地方大都没有,如今我们捕获了它,吴、楚之地大概也要归附我国了吧?”又有人在灵丘得到一枚玉印献上,诏令拿给高祐看。高祐说:“印上有两个籀书字,文字是‘宋寿’。寿就是命,我们获得了它的命,这也是它归于我国的征兆。”献文帝初年,宋义阳王刘昶前来投奔,薛安都等人率五州归降,当时人认为高祐的话得到了验证。孝文帝初年,任命高祐为秘书令。后来高祐和丞相李彪等上奏说:“《尚书》是记载言论的体例,《春秋》是记录事件的文辞。查阅前代史志,这些都是主管功勋者的实录。只有圣朝创建上古未有的制度,从始祖开始基业,《长发》所歌颂的事业由此开启;从始祖以后直到文成帝,年代相隔久远,因此史书无法流传记载。臣等才疏学浅,愧居史官之职,翻阅国史,私下对此有所志向。臣愚昧地认为,从王业开始奠基、各种事务初创,到皇始年间以后,皇帝光明显赫地居有中原,应当依照司马迁、班固史书的大体体例,使同类事情相互归类,纪、传各有区别,表、志分别成篇。这样编修整理,事情就可以完备地记载下来。著作郎以下官员,请选取有才干、能任事的人,参与编纂国史。如果能得到合适的人,三年就可以完成。”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
孝文尝问祐:「比水旱不调,何以止灾而致丰稔?」祐曰:「尧汤之运,不能去阳九之会。陛下道同前圣,其如小旱何?但当旌贤佐政,则灾消穰至矣。」又问止盗之方。祐曰:「苟训之有方,宁不易息?当须宰守贞良,则盗贼止矣。」祐又上疏云:「今选举不采职政之优劣,专简年劳之多少,斯非尽才之谓。宜弃彼朽劳,唯才是举。又勋旧之臣,年勤可录而才非抚人者,则可加以爵赏,不宜委以方任。所谓王者可私人以财,不私人以官者也。」帝皆善之。加给事中、冀州大中正。时李彪专统著作,祐为令,时关豫而己。出为西兗州刺史,假东光侯,镇滑台。
祐以郡国虽有太学,县党宜有黉序,乃县立讲学,党立教学,村立小学。又令一家之中,自立一碓;五家之外,共造一井,以给行客,不听妇人寄舂取水。又设禁贼之方,令五五相保,若盗发,则连其坐。初似烦碎,后风化大行,寇盗止息。转宋王刘昶傅,以参定律令,赐帛粟马等。昶以其旧官年耆,雅相祗重。拜光禄大夫,傅如故。昶薨,征为宗正卿,而祐留连彭城,久不赴。仆射李冲奏祐无事稽命,处刑三岁,以赎论,免卿任。复为光禄,卒。太常谥曰炀侯。诏曰:「不遵上命曰灵,可谥为灵。」
子和璧,字僧寿,有学尚,位中书博士,早卒。和璧子颢,字门贤,学涉有时誉。袭爵建康子,仕辅国将军、朝散大夫,赠沧州刺史,谥曰惠。子德正袭。
德正幼而敏慧,有风神仪表。初为齐文宣仪同开府参军,寻知管记事,甚相亲狎。累迁相府掾,神武委以腹心。徙给事黄门侍郎,方雅周慎,动见称述。文襄嗣业,如晋阳。文宣在鄴居守,令德正参机密,弥见亲重。文襄之崩,勋将等以缵戎事重,劝文宣早赴晋阳。文宣不决,夜中召杨愔、杜弼、崔季舒及德正等,策始定。以愔从,令德正居守。以为相府司马,专知门下事。
德正与文宣旧昵爱,言无不尽。散骑常侍徐之才馆客宋景业,先为天文图谶学,又陈山提家客杨子术有所援引,并因德正劝文宣行禅代事。德正又固请。文宣恐愔不决。自请赴鄴与愔言,乃定。还,未至而文宣便发晋阳。至平城都,召诸勋将入,告以禅让事,诸将莫敢答者。时杜弼为长史,密启文宣:恐关西因此自称义兵,挟天子而东向,将何以待?之才云:今若先受魏禅,关西自应息心。纵欲屈强,止当逐我称帝。弼无以答。文宣以众意未协,又先得太后旨云:「汝父如龙,汝兄如猛兽,皆以帝王之重,不敢妄据,尚以人臣终。何欲行舜禹事?此正是高德正教汝。」又说者以为昔周武王再驾盟津,然始革命。于是乃旋晋阳。
自是居常不悦。徐之才、宋景业等每言卜筮杂占阴阳纬候,必宜以五月应天命。德正亦敦劝不已,仍白文宣追魏收。收至,令撰禅让诏册、九锡、建台及劝进文表。至五月初,文宣发晋阳。德正又录在鄴诸事条进于文宣。文宣令陈山提驰驿赍事条并密书与杨愔。山提以五月至鄴,杨愔即召太常卿邢邵、七兵尚书崔甗、度支尚书陆操、太子詹事王昕、给事黄门侍郎阳休之、中书侍郎裴让之等议撰仪注。六日,要魏太傅咸阳王坦、录尚书事济阴王晖业等总集,引入北宫,留于东斋,受禅后乃放还宅。文宣发至前亭,所乘马忽倒,意甚恶之。至平城都,便不复肯进。德正与徐之才苦请曰:「山提先去,恐其漏泄,不果。」即命司马子如、杜弼驰驿续入,观察物情。七日,子如等至鄴,众人以事势已决,无敢异言。九日,文宣至城南顿所。时既未行诏敕,诸公文书唯云奉约束,德正及杨愔宣署而已。受禅日,尧难宗染赤雀以献。帝寻知之,亦弗责也。是日,即除德正为侍中,又领宗正卿。寻迁吏部尚书,侍中如故,封蓝田县公。天保七年,迁尚书右仆射,兼侍中,食勃海郡干。德正与尚书令杨愔,纲纪朝政,多有弘益。
文宣末年,纵酒酣醉。德正屡进忠言,帝不悦。又谓左右云:「高德正恆以精神陵逼人。」德正甚忧惧,乃移疾,屏居佛寺,兼学坐禅,为退身之计。帝谓杨愔曰:「我大忧高德正,其疾何以?」愔知帝内忌之,由是答云:「陛下若用作冀州刺史,病即自差。」帝从之,德正见除书而起。帝大怒,谓曰:「闻尔病,我为尔针!」亲以刀子刺之,血流沾地。又使曳下,斩去其趾。刘桃枝捉刀不敢下,帝起临陛,切责桃枝,桃枝乃斩足之三指。帝怒不解,禁德正于门下省。其夜,开城门,以氈舆送还家。旦日,德正妻出宝物满四床,欲以寄人。帝奄至其宅,见而怒曰:「我府藏犹无此物。」诘其所从得,皆诸元赂之也。遂曳出斩之,妻出拜谢,又斩之。并其子司徒东阁祭酒伯坚亦见害。
译孝文帝曾问高祐:“近来水旱失调,怎样才能止息灾害而获得丰收?”高祐说:“唐尧、成汤的时代,也不能消除阳九之厄。陛下的道德和前代圣人相同,至于小旱灾又能怎样呢?只要表彰贤能、辅佐政事,灾害就会消除,丰收就会到来。”孝文帝又问制止盗贼的方法。高祐说:“如果教导有方,难道不能很快平息吗?只须任用正直贤良的宰守,盗贼就会停止。”高祐又上疏说:“现在选拔官员不考察任职政绩的优劣,只专门比较资历年限的长短,这不能叫作尽量任用人才。应当舍弃那些衰朽而只凭资历的人,只根据才能举用。至于有功的旧臣,虽然年资和劳绩值得记录,但才能不足以安抚百姓的,可以增加爵位赏赐,却不应当委任方面的长官。这就是所谓君王可以把财物私下赏给人,却不能把官职私下授给人的道理。”皇帝全都认为说得好。加授给事中、冀州大中正。当时李彪专门统领著作事务,高祐任秘书令,只能偶尔参与。出任西兖州刺史,代理东光侯,镇守滑台。高祐认为郡国虽然有太学,县和党也应当有学校,于是县里设置讲学之所,党里设置教学之所,村里设置小学。又命令每一家都自己设置一盘碓;五家以外共同打一口井,供过路客人使用,不许妇女寄托舂米、取水之事。又设置禁止盗贼的办法,令五家互相担保;如果发生盗窃,五家一同连坐。起初似乎琐碎烦琐,后来教化大为推行,盗贼停止,社会安宁。转任宋王刘昶的傅,参与议定律令,赐帛、粟、马等物。刘昶因高祐是旧官而且年长,一向对他敬重。任光禄大夫,仍兼任刘昶的傅。刘昶去世后,征召高祐任宗正卿,但高祐留恋彭城,长期没有赴任。仆射李冲上奏高祐无故拖延诏命,判处三年刑,以赎刑论处,免去宗正卿职务。又任光禄大夫,去世。太常议定谥号为炀侯。诏令说:“不遵从皇帝命令叫作灵,应当谥为灵。” 儿子高和璧,字僧寿,有学问和声望,官至中书博士,早年去世。高和璧的儿子高颢,字门贤,学识广博,在当时有声誉。承袭建康子爵,任辅国将军、朝散大夫,追赠沧州刺史,谥号惠。儿子高德正承袭爵位。高德正幼年聪敏慧悟,具有风采神韵和仪表。起初任北齐文宣帝仪同开府参军,不久掌管文书记录事务,和文宣帝十分亲近。多次升迁任相府掾,神武帝把他当作心腹。调任给事黄门侍郎,端方雅正、周密谨慎,举动常受到称赞。文襄帝继承事业,前往晋阳。文宣帝在邺城留守,命高德正参与机密,更加受到亲信器重。文襄帝去世时,功勋将领们认为继承军政事务责任重大,劝文宣帝早日赴晋阳。文宣帝不能决定,夜间召见杨愔、杜弼、崔季舒和高德正等人,策略才确定下来。让杨愔随行,命高德正留守。任命他为相府司马,专门掌管门下省事务。高德正和文宣帝旧日亲密相爱,有话无不尽情直说。散骑常侍徐之才的门客宋景业,先前学习天文图谶之学,又陈述山提家门客杨子术的某些说法,便通过高德正劝文宣帝实行禅代。高德正又坚决请求。文宣帝担心杨愔不能下定决心,亲自请求前往邺城和杨愔商议,于是事情确定下来。他返回时还未到达,文宣帝便已经从晋阳出发。到了平城都,召集各位功勋将领入内,把禅让的事情告诉他们,诸将没有人敢回答。当时杜弼任长史,秘密启奏文宣帝说:恐怕关西因此自称义兵,挟持天子向东进军,到那时将用什么来抵御?徐之才说:如今如果先接受魏的禅让,关西自然会安定下来。即使他们想要抗争,也只应当驱逐我们、另行称帝。杜弼无言以答。文宣帝因为众人的意见还未协调,又先得到太后的旨意说:“你的父亲像龙,你的哥哥像猛兽,他们都因为帝王之位的重大,不敢妄自占据,仍以人臣身份终身。你为什么要做舜禹禅让的事情?这正是高德正教唆你的。”又有人说,过去周武王两次驾临盟津,后来才实行革命。因此文宣帝便返回晋阳。从这以后,他平日常常闷闷不乐。徐之才、宋景业等人每次谈到卜筮以及各种占候、阴阳、纬书和天象征验,都说应当在五月顺应天命。德正也不断诚恳劝说,仍然把这件事报告给文宣帝,请他召回魏收。魏收到达后,文宣帝命他撰写禅让诏册、九锡文、建立台省的文书以及劝进的文表。到了五月初,文宣帝从晋阳出发。德正又把留在鄴城的各项事情记录下来,分条进呈给文宣帝。文宣帝命陈山提骑快马赶驿,带着事情条目和密信送给杨愔。陈山提在五月到达鄴城,杨愔立即召集太常卿邢邵、七兵尚书崔甗、度支尚书陆操、太子詹事王昕、给事黄门侍郎阳休之、中书侍郎裴让之等人,商议撰定仪式和礼节。六日,征召魏太傅咸阳王元坦、录尚书事济阴王元晖业等人一同聚集,带入北宫,留在东斋,接受禅让之后才放他们回宅。文宣帝行进到前亭时,所骑的马忽然倒下,他心里非常厌恶这件事。到了平城都城,便不肯再前进。德正和徐之才苦苦请求说:“陈山提已经先行离去,恐怕会泄露事情,事情将不能成功。”于是立即命司马子如、杜弼骑快马赶驿接着进入,观察人们的情绪。七日,司马子如等人到达鄴城,众人认为事势已经决定,没有人敢说不同意见。九日,文宣帝到达城南的驻营处。当时诏敕还没有颁行,各位公卿的文书只说奉行约束,实际上只是高德正和杨愔宣布签署而已。接受禅让那天,尧难宗把赤雀染红后献上。皇帝不久知道了这件事,也没有责罚他。这天,立即任命高德正为侍中,又兼任宗正卿。不久升任吏部尚书,侍中仍照旧,封蓝田县公。天保七年,升任尚书右仆射,兼任侍中,食勃海郡干。高德正和尚书令杨愔共同整顿朝政,对国家有许多益处。文宣帝末年,放纵饮酒,常常醉得酩酊大醉。高德正多次进献忠言,皇帝很不高兴。又对身边的人说:“高德正常常凭借精神气势压迫别人。”高德正十分忧惧,于是称病,隐居在佛寺,同时学习坐禅,作为退身的计策。皇帝对杨愔说:“我非常忧虑高德正,他的病怎么样?”杨愔知道皇帝内心嫉恨高德正,便回答说:“陛下如果任命他为冀州刺史,他的病马上就会自己痊愈。”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高德正看到任命文书便起身。皇帝大怒,对他说:“听说你有病,我来给你针灸!”亲自拿刀刺他,鲜血流到地上。又命人把他拖下去,砍掉他的脚趾。刘桃枝拿着刀不敢下手,皇帝起身走到台阶前,严厉斥责刘桃枝,刘桃枝于是砍掉高德正脚上的三根脚趾。皇帝怒气仍未消,便把高德正囚禁在门下省。当夜打开城门,用毡车把他送回家。第二天早晨,高德正的妻子把满四床的珍宝拿出来,想交给别人寄存。皇帝突然来到他家,看见后大怒说:“我的府库里还没有这么多东西。”追问这些东西的来源,原来都是元氏诸王送的贿赂。于是把高德正拖出去斩杀;他的妻子出来拜谢,也被斩杀。他的儿子、司徒东阁祭酒高伯坚也一同被杀。
后文宣谓群臣曰:「高德正常言,宜用汉除鲜卑,此即合死。又教我诛诸元,我今杀之,为诸元报仇也。」帝后悔,赠太保、冀州刺史,谥曰康。嫡孙王臣,袭爵蓝田县公,给事中、通直散骑侍郎。德正次子仲武,京畿司马、平原郡守。
颢弟雅,字兴贤,有风度,位定州抚军府长史。天平中,追赠冀州刺史。子德范,早有令问,位任城太守,卒。
雅弟谅,字修贤,少好学,多识强记,居丧以孝闻。太和末,京兆王愉开府辟召,孝文妙简僚佐,谅与陇西李仲尚、赵郡李凤起等同时应选。正光中,加骁骑将军,为徐州行台。至彭城,属元法僧反,逼谅同之,不从见害。赠沧州刺史。又诏以谅临危授命,复赠使持节、平北将军、幽州刺史,优授一子出身,谥曰忠侯。
谅造《亲表谱录》四十余卷,自五世以下,内外曲尽,览者服其博记。
祐从父弟翼,字次同,豪侠有风神。孝昌末,葛荣作乱,朝廷以翼山东豪右,即家拜勃海太守。翼率合境,徙居河、济间。魏朝因置东冀州,以翼为刺史,封乐城县侯。俄除定州刺史,以贼乱不行。及尔硃兆弑庄帝,翼保境自守,卒。中兴初,赠使持节、侍中、太保、录尚书、六州诸军事、冀州刺史,谥曰文宣。子乾。
乾字乾邕。性明悟俊伟,有智略,美音容,进止都雅。少时轻侠,长而修改,轻财重义,多所交结。起家拜员外散骑侍郎,稍迁员外散骑常侍。魏孝庄之居籓也,乾潜相托附。及尔硃荣入洛,乾东奔于翼。乾兄弟本有从横志,见荣杀害人士,谓天下遂乱,乃率河北流人于河、济间,受葛荣官爵。庄帝遣右仆射元罗巡抚三齐,乾兄弟相率出降。朝廷以乾为给事黄门侍郎,兼武卫将军。尔硃荣以乾前罪,不应复居近要,庄帝听乾解官归乡里。于是招纳骁勇,以射猎自娱。及荣死,乃驰赴洛阳。庄帝见之大喜,以乾兼侍中,加抚军将军、金紫光禄大夫,镇河北。又以弟昂为通直散骑常侍、平北将军。令俱归,招集乡闾,为表里形援。帝亲送于河桥上,举酒指水曰:「卿兄弟冀部豪杰,能令士卒致死。京城傥有变,可为朕河上一扬尘。」乾垂涕受诏,昂援剑起舞,誓以死继之。
及尔硃氏既弑害,遣其监军孙白鸡率百余骑至冀州。托言括马,其实欲因乾兄弟送马收之。乾既宿有报复之心,而白鸡忽至,知欲见图。将先发,以告前河内太守封隆之。隆之父先为尔硃荣所杀,闻之喜曰:「国耻家怨,痛入骨髓,乘机而发,今正其时。谨闻命矣。」
二月,乾与昂潜勒壮士,夜袭州城,执刺史元嶷,射白鸡杀之。于葛荣殿为庄帝举哀,素服,乾升坛誓众,词气激扬,涕泗交集,将士莫不感愤。欲奉次同为王。次同曰:「和乡里,我不及封皮。」乃推隆之为大都督,行州事。隆之欲逃,昂勃然作色,拔刀将斫隆之,隆之惧,乃受命。北受幽州刺史刘灵助节度,俄而灵助被尔硃氏禽。
属齐神武出山东,扬声以讨乾为辞,众情惶惧。乾谓之曰:「高晋州雄材盖世,不居人下。且尔硃弑主肆虐,正是英雄效节之时,今者之来,必有深计。勿忧,吾将诸君见之。」乃间行,与封隆之子子绘,俱迎于滏阳。因说神武曰:「尔硃氏酷逆,痛结人神,凡厥生灵,莫不思奋。明公威德素著,天下倾心,若兵以忠立,则屈强之徒不足为明公敌矣。鄙州虽小,户口不减十万,谷秸之税,足济军资。愿公熟详其计。」神武大笑曰:「吾事谐矣!」遂与乾同帐而寝,呼乾为叔父。乾旦日受命而去。
时神武虽内有远图,而外迹未见。尔硃羽生为殷州刺史,神武密遣李元忠于封龙山举兵逼其城,令乾率众伪往救之。乾遂轻骑入见羽生,伪为之计。羽生出劳军,彭乐侧从马上禽斩之,遂平殷州。又共定策,推立中兴主。拜侍中、司空公。是时,军国草创,乾父丧,不得终制。及孝武立,天下初定,乾乃表请解职,行三年之礼。诏听解侍中,司空如故,封长乐郡公。
乾虽求退,不谓便见从许,既去内侍,朝政空关,居常怏怏。孝武将贰于神武,欲乘此抚之,于华林园宴罢,独留乾,谓曰:「司空弈世忠良,今日复建殊效。相与虽则君臣,实义同兄弟,宜共立盟约。」勒逼之。乾曰:「臣以身许国,何敢有二?」乾虽有此对,然非其本心,事出仓卒,又不谓孝武便有异志,遂不固辞,亦不启神武。帝以乾为诚己。
译后来文宣帝对群臣说:“高德正常说应当用汉人取代鲜卑人,这就是他应当死的罪名。他又教我诛杀各位元氏宗室,我如今杀了他,是替元氏诸王报仇。”皇帝后来又后悔了,追赠太保、冀州刺史,谥号康。嫡孙王臣承袭蓝田县公爵位,任给事中、通直散骑侍郎。高德正的次子高仲武,任京畿司马、平原郡守。高颢的弟弟高雅,字兴贤,仪表风度出众,官至定州抚军府长史。天平年间,追赠冀州刺史。儿子高德范,早年便有美好的声誉,官至任城太守,去世。高雅的弟弟高谅,字修贤,年轻时喜好学习,见识多、记忆力强;服丧期间以孝著称。太和末年,京兆王元愉开府征召属官,孝文帝精心选拔僚佐,高谅和陇西李仲尚、赵郡李凤起等人同时入选。正光年间,加授骁骑将军,任徐州行台。到了彭城,正赶上元法僧反叛,强迫高谅和他一起行动,高谅不从而被杀。追赠沧州刺史。又下诏认为高谅在危急关头接受使命,追加追赠使持节、平北将军、幽州刺史,优待授予他一个儿子出身,谥号忠侯。高谅撰成《亲表谱录》四十多卷,从五世祖以下,内外亲属关系都详尽记录,阅读的人都佩服他的博闻强记。高祐的堂叔弟弟高翼,字次同,豪爽侠义而有风采气度。孝昌末年,葛荣作乱,朝廷认为高翼是山东的豪强,便在他家中任命他为勃海太守。高翼率领全境百姓,迁居到黄河、济水之间。魏朝于是设置东冀州,任命高翼为刺史,封乐城县侯。不久授任定州刺史,但因贼乱没有赴任。到尔朱兆杀害庄帝时,高翼保守自己的辖境,最终去世。中兴初年,追赠使持节、侍中、太保、录尚书、六州诸军事、冀州刺史,谥号文宣。儿子高乾。高乾字乾邕。性情聪明敏悟,身材俊伟,有智谋韬略,声音容貌都很美,进退举止优雅。年轻时轻财任侠,年长后改过修身,轻视钱财而看重道义,广泛结交朋友。起家任员外散骑侍郎,逐渐升任员外散骑常侍。魏孝庄帝居藩时,高乾暗中与他相互依托。等到尔朱荣进入洛阳,高乾向东投奔高翼。高乾兄弟本来就有纵横天下的志向,看到尔朱荣杀害士人,认为天下必将大乱,于是率领河北流民聚集在黄河、济水之间,接受葛荣授予的官爵。庄帝派右仆射元罗巡抚三齐,高乾兄弟相继出降。朝廷任命高乾为给事黄门侍郎,兼任武卫将军。尔朱荣认为高乾先前有罪,不应再居近要之职,庄帝听从高乾解除官职、回归乡里的请求。于是高乾招纳骁勇之士,以射猎自娱。等到尔朱荣死后,便飞驰赶赴洛阳。庄帝见到他非常高兴,任命高乾兼任侍中,加授抚军将军、金紫光禄大夫,镇守河北。又任命他的弟弟高昂为通直散骑常侍、平北将军。命令兄弟二人一同回去,召集乡里人,形成内外相互援助的形势。皇帝亲自送他们到河桥上,举起酒杯指着河水说:“你们兄弟是冀州部的豪杰,能够使士卒拼死作战。京城如果发生变故,你们可以替朕在河边扬起一阵尘土。” 高乾流着眼泪接受诏命,高昂拔剑起舞,发誓要以死相继。等到尔朱氏杀害庄帝后,派监军孙白鸡率领一百多名骑兵到冀州。他假称是来搜括马匹,实际上想借送马之机把高乾兄弟逮捕。高乾一向怀有报仇之心,孙白鸡又突然到来,他知道对方想要谋害自己。高乾准备先发制人,并把这件事告诉前河内太守封隆之。封隆之的父亲先前被尔朱荣所杀,听后高兴地说:“国耻家仇,痛彻骨髓;趁此机会发动,正是时候。谨遵您的命令。” 二月,高乾与高昂暗中率领壮士,夜袭州城,捉住刺史元嶷,并射杀白鸡。高乾在葛荣殿为庄帝举哀,穿白色丧服;登坛向众人发誓,言辞气势激昂,眼泪鼻涕交集,将士无不感动愤慨。他们想奉封隆之为王。封隆之说:“治理乡里,我还不如封皮。”于是推举封隆之为大都督,代理州中事务。封隆之想逃走,高昂勃然变色,拔刀要砍封隆之;封隆之害怕,只得接受任命。高乾接受幽州刺史刘灵助的节制,不久刘灵助被尔朱氏擒获。适逢齐神武帝高欢从山东出兵,声称讨伐高乾,众人都惶恐不安。高乾对他说:“高晋州是盖世雄才,不甘居于人下。况且尔朱氏弑杀君主、肆意暴虐,正是英雄为国尽节的时候。如今他来,一定有深远的谋划。不要忧虑,我将带诸位去见他。”于是秘密行军,和封隆之的儿子封子绘一起,到滏阳迎接高欢。高乾趁机劝高欢说:“尔朱氏残暴悖逆,使人神都痛恨,所有百姓无不想着奋起反抗。明公一向威德显著,天下人都归心于您;如果以忠义建立军队,那么那些屈服于强暴的人不足以成为明公的敌手。敝州虽小,户口也不少于十万,谷物和柴草的税收,足以供给军需。希望明公仔细考虑这个计策。”高欢大笑说:“我的大事成了!”于是与高乾同帐而睡,称高乾为叔父。第二天早晨,高乾接受命令离去。当时高欢虽然内心已有远大谋划,但表面上还没有显露。尔朱羽生任殷州刺史,高欢秘密派李元忠在封龙山起兵逼近殷州城,命高乾率众假装前去救援。高乾于是带少数骑兵进入城中见羽生,假装替他谋划。羽生出城慰劳军队,彭乐从旁边马上将他擒住并斩杀,于是平定了殷州。高乾又与众人共同制定计划,推举建立中兴皇帝。被授予侍中、司空公。当时军队和国家刚刚草创,高乾的父亲去世,他不能服满丧制。孝武帝即位后,天下刚刚安定,高乾便上表请求解除职务,实行三年丧礼。诏令准许他解除侍中职务,司空一职照旧,封为长乐郡公。高乾虽然请求退职,却没想到很快就得到准许;离开内侍职务后,朝政中也没有了他的参与,他平日常常郁郁不乐。孝武帝将要与高欢分裂,想借此拉拢高乾。华林园宴会结束后,孝武帝单独留下高乾,对他说:“司空家世代忠良,今天又建立了特殊功勋。我们虽然是君臣,实际上情义如同兄弟,应当共同订立盟约。”孝武帝以威势逼迫他。高乾说:“臣已把自身献给国家,哪里敢有二心?”高乾虽然这样回答,但并非本心;事情发生得仓促,他又没想到孝武帝已经有了异志,所以没有坚决推辞,也没有告诉高欢。孝武帝因此以为高乾是真心忠于自己。
时禁园养部曲稍至千人,骤令元士弼、王思政诣贺拔岳计,又以岳兄胜为荆州刺史。乾谓所亲曰:「难将作矣,祸必及吾。」乃密以启神武。神武召乾问之,乾因劝神武受禅。神武以袖掩其口曰:「勿复言。今启叔复为侍中,门下之事,一以仰委。」及频请而帝不答,乾惧变,启神武,求为徐州。乃以乾为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将行,帝闻其与神武言,怒,使谓神武曰:「高乾与朕私盟,今复反覆。」神武闻其与帝盟,亦恶之,乃封其前后密启以闻。帝对神武使诘乾。乾曰:「臣以身奉国,义尽忠贞。陛下既有异图,更言臣反覆。以匹夫加诸,尚或难免,况人主推恶,何以逃命?所谓欲加之罪,其无辞乎!功大身危,自昔然也。若死而有知,差无负庄帝。」诏遂赐死于门下省,年三十七。临死时,武卫将军元整监刑,谓曰:「颇有书及家人乎?」乾曰:「吾诸弟分张,各在异处,今日之事,想无全者。兒子既小,未有所识,亦恐巢倾卵破,夫欲何言!」后神武讨斛斯椿等,谓高昂曰:「若早用司空策,岂有今日之举?」天平初,赠太师、录尚书事、冀州刺史,谥曰文昭。以长子继叔袭祖次同乐城县侯,令第二子吕兒袭乾爵。
乾弟慎,字仲密,颇涉文史,与兄弟志尚不同,偏为父所爱。历位沧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光州刺史,加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时天下初定,听慎以本乡部曲数千自随。为政严酷,又纵左右,吏人苦之。乾死,仲密弃州,将归神武。武帝敕青州断其归路,慎间行至晋阳。神武以为大行台左丞,转尚书,当官无所回避。累迁御史中尉,选用御史,多其亲戚乡闾,不称朝望,文襄奏令改选焉。
慎前妻,吏部郎中崔暹妹,为慎弃。暹时为文襄委任,乃为暹高嫁其妹,礼夕,亲临之。慎后妻赵郡李徽伯女也,艳且慧,兼善书记,工骑乘。慎之为沧州,甚重沙门显公,夜常语,久不寝。李氏患之,构之于慎,遂被拉杀。文襄闻其美,挑之,不从,衣尽破裂。李以告慎,慎由是积憾,且谓暹构己,遂罕所纠劾,多行纵舍。神武嫌责之,弥不自安。出为北豫州刺史,遂据武牢降西魏。
慎先入关,周文率众东出,败于芒山,慎妻子尽见禽。神武以其家勋,启慎一房配没而已。仲密妻逆口行中,文襄盛服见之,乃从焉。西魏以慎为侍中、司徒,迁太尉。慎弟昂。
昂字敖曹。其母张氏,始生一男二岁,令婢为汤,将浴之。婢置而去,养猿系解,以兒投鼎中,爓而死。张使积薪于村外,缚婢及猿焚杀之,扬其灰于漳水,然后哭之。
昂性似其母,幼时便有壮气。及长,俶傥,胆力过人,龙犀豹颈,姿体雄异。其父为求严师,令加捶挞。昂不遵师训,专事驰骋,每言:「男兒当横行天下,自取富贵,谁能端坐读书,作老博士也?」其父曰:「此兒不灭吾族,当大吾门。」以其昂藏敖曹,故以名字之。
少与兄乾数为劫掠,乡闾畏之,无敢违忤。兄乾求博陵崔圣念女为婚,崔氏不许。昂与兄往劫之,置女村外,谓兄曰:「何不行礼?」于是野合而归。乾及昂等并劫掠,父次同常系狱中,唯遇赦乃出。次同语人曰:「吾四子皆五眼,我死后岂有人与我一锹土邪?」及次同死,昂大起冢。对之曰:「老公!子生平畏不得一锹土,今被压,竟知为人不?」
昂以建义初,兄弟共举兵,既而奉魏庄帝旨散众。仍除通直散骑侍郎,封武城县伯。与兄乾俱为尔硃荣所黜,免归乡里。阴养壮士,又行抄掠。荣闻恶之,密令刺史元仲宗诱执昂,即送晋阳。及入洛,将昂自随,禁于驼牛署。既而荣死,庄帝即引见劳勉之。时尔硃世隆还逼宫阙,帝亲临大夏门指麾处分。昂既免缧绁,被甲横戈,与其从子长命,推锋径进,所向披靡。帝及观者,莫不壮之,即除直阁将军,赐帛千疋。昂以寇难尚繁,乃请还本乡招集部曲,仍除通直散骑常侍,加北平将军。
译当时宫禁园中豢养的部曲逐渐达到一千人,孝武帝突然命元士弼、王思政去找贺拔岳商议,又任命贺拔岳的哥哥贺拔胜为荆州刺史。高乾对亲近的人说:“祸乱将要发生了,灾祸一定会连累到我。”于是秘密写信把情况告诉高欢。高欢召见高乾询问,高乾便劝高欢接受禅让。高欢用衣袖掩住他的嘴说:“不要再说了。如今启奏请求叔父重新担任侍中,门下省的事务,全都仰赖您处理。”后来高乾多次请求,孝武帝都不答应,高乾害怕发生变故,便告诉高欢,请求出任徐州刺史。于是任命高乾为开府仪同三司、徐州刺史。将要出发时,孝武帝听说他曾与高欢谈话,勃然大怒,派人对高欢说:“高乾私下与朕结盟,如今又反复无常。”高欢听说高乾还与皇帝结盟,也厌恶此事,于是把高乾前后秘密上奏的文书封存起来,送给皇帝。孝武帝当着高欢使者的面责问高乾。高乾说:“臣把自身奉献给国家,义尽忠贞。陛下既然另有图谋,却反过来说臣反复无常。即使是平民被加以这种罪名,有时也难以免罪,何况君主把恶名推给臣,臣凭什么逃脱性命?这就是所谓‘想加罪于人,难道还怕找不到借口吗’!功劳大而自身危险,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果死后有知,也算没有辜负庄帝。”诏令于是赐他在门下省自尽,时年三十七岁。临死时,武卫将军元整负责监刑,问他说:“你有没有什么书信要交给家人?” 高乾说:“我的几个弟弟各自离散,分处异地,今天这件事发生后,想来没有谁能保全。儿子还小,什么也不懂,也恐怕巢毁卵破,我还想说什么呢!”后来高欢讨伐斛斯椿等人,对高昂说:“如果早采用司空的计策,哪里会有今天的举动?”天平初年,追赠高乾太师、录尚书事、冀州刺史,谥号文昭。让长子继承叔父高次同的爵位,袭封祖父高次同的乐城县侯;命第二子高吕儿袭承高乾的爵位。高乾的弟弟高慎,字仲密,颇通晓文学历史,与兄弟们的志趣和抱负不同,尤其受到父亲宠爱。历任沧州刺史、东南道行台尚书、光州刺史,加授骠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当时天下刚刚平定,允许高慎带着本乡部曲数千人随行。他为政严酷,又放纵身边人,官吏百姓都以此为苦。高乾死后,高慎弃守州城,准备归附高欢。武帝命青州截断他的归路,高慎秘密行走到晋阳。高欢任命他为大行台左丞,后转任尚书,任职时从不回避权贵。多次升迁后任御史中尉,选用御史时,大多任用自己的亲戚乡里,不符合朝廷的期望,文襄帝上奏命他重新选任。高慎的前妻是吏部郎中崔暹的妹妹,被高慎遗弃。崔暹当时受到文襄帝委任,于是替妹妹选择高门嫁了,并在婚礼当晚亲自到场。高慎的后妻是赵郡李徽伯的女儿,美丽而聪慧,又擅长文书,精于骑马乘车。高慎任沧州刺史时,非常敬重僧人显公,夜里常和他交谈,长久不能入睡。李氏为此不满,在高慎面前挑拨显公,显公于是被拖出杀死。文襄帝听说李氏美貌,便调戏她;她不从,衣服都被撕破。李氏把此事告诉高慎,高慎因此积下怨恨,又认为崔暹在挑拨陷害自己,于是很少纠劾他人,反而多有纵容宽免。高欢嫌恶并责备他,他更加感到不安。后来出任北豫州刺史,便据守武牢投降西魏。高慎先进入关中,周文帝率军向东进发,在芒山战败,高慎的妻子儿女全都被擒。高欢念及他家族的功勋,只上奏请求将高慎一房配没为奴而已。高慎的妻子在叛乱队伍中出言顶撞,文襄帝穿着盛装去见她,她便顺从了文襄帝。西魏任命高慎为侍中、司徒,后升任太尉。高慎的弟弟是高昂。高昂的母亲张氏,刚生下一个男孩两岁时,命婢女烧汤水,准备给孩子洗浴。婢女把孩子放下便离开了,饲养的猿猴挣脱束缚,把孩子投入鼎中,孩子被滚水烫死。张氏让人在村外堆积柴薪,把婢女和猿猴捆起来烧死,又把他们的骨灰撒入漳水,然后才哭孩子。高昂的性情像他的母亲,小时候便有豪壮之气。长大后,他豪放不羁,胆量和力量超过常人,长着龙犀般的额骨、豹一样的颈项,体态雄伟奇异。他的父亲为他寻找严厉的老师,命老师多加鞭打。高昂不遵从老师的训诫,只顾骑马驰骋,常说:“男子汉应当横行天下,自己取得富贵,谁能端坐读书,去做个老博士呢?”他的父亲说:“这个孩子如果不灭掉我的家族,就一定能光大我的家门。”因为他仪表昂藏、性情敖曹,所以用“昂曹”给他命名。高昂年轻时和哥哥高乾多次抢劫掠夺,乡里都畏惧他们,没有人敢违抗忤逆。哥哥高乾向博陵崔圣念的女儿求婚,崔氏不答应。高昂便和哥哥一起去抢人,把女子带到村外,对哥哥说:“为什么不举行婚礼?”于是就在野外成婚后回来。高乾和高昂等人都进行抢劫掠夺,父亲高次同常常被关在狱中,只有遇到赦免才得以出狱。高次同对人说:“我的四个儿子都是五眼,我死后难道有人给我一锹土吗?”高次同死后,高昂大规模修筑坟墓,对着坟墓说:“老公公!你一生害怕死后得不到一锹土,如今被土压着,终于知道有人给你土了吗?” 建义初年,高昂与兄弟共同起兵,不久奉魏庄帝旨意解散部众。仍被授为通直散骑侍郎,封武城县伯。他与哥哥高乾一起被尔朱荣罢黜,免职回到乡里,暗中豢养壮士,又继续抄掠。尔朱荣听说后很厌恶,秘密命刺史元仲宗诱骗擒拿高昂,立即送往晋阳。进入洛阳后,尔朱荣准备让高昂随行,把他关在驼牛署。不久尔朱荣被杀,庄帝立即召见高昂,慰劳勉励他。当时尔朱世隆返回逼近宫阙,皇帝亲自到大夏门指挥处置。高昂已经解除镣铐,披甲横戈,和侄子高长命一起冲锋直进,所到之处无人能挡。皇帝和旁观者无不赞叹他的勇壮,当即任命他为直阁将军,赏赐帛一千匹。高昂认为寇乱仍然很多,于是请求回本乡招集部曲,仍授通直散骑常侍,加授北平将军。
及闻庄帝见害,京师不守,遂与父兄据信都起兵。尔硃世隆从叔殷州刺史羽生,率五千人掩至龙尾坂。昂将十余骑,不擐甲而驰之。乾城守,绳下五百人追救,未及而昂已交兵,羽生败走。昂马槊绝世,左右无不一当百,时人比之项籍。神武至信都,开门奉迎。昂时在外略地,闻之,以乾为妇人,遗以布裙。神武使世子澄以子孙礼见之,昂乃与俱来。后废帝立,除冀州刺史以终其身。仍为大都督,率众从神武破尔硃兆于广阿。又讨四胡于韩陵。昂自领乡人部曲王桃汤、东方老等三千人,神武将割鲜卑兵千余人共相参合。对曰:「敖曹所将部曲,练习已久,不烦更配。」神武从之。及战,神武军小却,兆等方乘之。昂与蔡俊以千骑自栗园出,横击,兆军大败。是日,微昂等,神武几殆。太昌初,始之冀州。寻加侍中、开府,进爵为侯。及兄乾被杀,乃将十余骑奔晋阳。神武向洛阳,令昂为前驱。武帝入关中,昂率五百骑倍道兼行,至崤、陕,不及而还。寻行豫州刺史。天平初,除侍中、司空公。昂以兄乾薨此位,固辞不拜,转司徒公。好著小帽,世因称司徒帽。
神武以昂为西南道大都督,径趣商、洛。昂度河祭河伯曰:「河伯,水中之神;高敖曹,地上之虎。行经君所,故相决醉。」时山道峻阻,巴寇守险,昂转斗而进,莫有当锋。遂克上洛,获西魏洛州刺史泉GC并将数十人,欲入蓝田关。会窦泰失利,神武召昂。昂不忍弃众,力战全军而还。时昂为流矢所中,创甚,顾左右曰:「吾死无恨,恨不见季式作刺史耳!」神武闻之,驰驿启季式为济州刺史。
昂还,复为军司、大都督,统七十六都督,与行台侯景练兵于武牢。御史中尉刘贵时亦率众在焉。昂与北豫州刺史郑严祖握槊,贵召严祖,昂不时遣,枷其使。使者曰:「枷时易,脱时难。」昂使以刀就枷刎之,曰:「何难之有?」贵不敢校。明日,贵与昂坐,外白河役夫多溺死。贵曰:「头钱价汉,随之死。」昂怒,拔刀斫贵。贵走出还营,昂便鸣鼓会兵攻之。侯景与冀州刺史万俟受洛解之乃止。时鲜卑共轻中华朝士,唯怿昂。神武每申令三军,常为鲜卑言;昂若在列时,则为华言。昂尝诣相府,欲直入,门者不听,昂怒,引弓射之。神武知而不责。性好为诗,言甚陋鄙,神武每容之。元年,进封京兆郡公,与侯景等同攻独孤信于金墉。与周文帝战,败于芒阴,死之。
是役也,昂使奴京兆候西军。京兆于傅婢强取昂佩刀以行,昂执杀之。京兆曰:「三度救公大急,何忍以小事赐杀?」其夜,梦京兆以血涂己。寤而怒,使折其二胫。时刘桃棒在勃海,亦梦京兆言诉得理,将公付贼。桃棒知昂必死,遽奔焉。昂心轻敌,建旗盖以陵阵,西人尽锐攻之,一军皆没。昂轻骑东走河阳城,太守高永洛先与昂隙,闭门不受。昂仰呼求绳,又不得,拔刀穿阖,未彻,而追兵至。伏于桥下。追者见其从奴持金带,问昂所在,奴示之。昂奋头曰:「来,与尔开国公!」追者斩之以去。先是,昂梦为此奴所杀,以告卢武,将杀之。武谏乃止,果及难。时年四十八。桃棒会丧于路。神武闻之,如丧肝胆,杖永洛二百。西魏赏斩昂首者布绢万段,岁岁稍与之,周亡犹未充。赠太师、大司马、太尉公、录尚书事、冀州刺史,谥曰忠武。西魏寻归敖曹首,犹可识。
先是,有鹊巢于庭中地上,家人怪之,及其首函至,置正当巢处。葬后,其妻张氏常见敖曹夜来旦去,有若生平。傍人莫见,唯犬随而吠之,岁余乃绝。其故吏东方老为南兗州刺史,追慕其恩,为立祠庙。灵像既成,头上坼裂,改而更作,裂如初,见者咸称神异。
子突骑嗣,早卒。文襄复亲简昂诸子,以第三子道额嗣。皇建初,追封昂永昌王,以道额袭。武平末,开府仪同三司。入周,为仪同大将军。隋开皇中,卒于黄州刺史。
昂弟季式,字子通,亦有胆气。太昌初,累迁尚食典御,寻加骠骑大将军。天平中,为济州刺史。季式兄弟贵盛,并有勋于时,自领部曲千余人,马八百疋,衣甲器仗皆备,故能追督境内贼盗,多致克捷。时濮阳人杜灵椿等,又阳平路叔文徒党各为乱,季式并讨平之。有客尝谓季式曰:「濮阳、阳平乃是畿内,何忽遣私军远战?」季式曰:「我与国家同安危,岂有见贼不讨之理?若以此获罪,吾亦无恨。」
译听说庄帝被害、京师失守后,高昂便与父亲和兄长据守信都起兵。尔朱世隆的叔父、殷州刺史尔朱羽生率五千人突然来到龙尾坂。高昂带着十多名骑兵,不穿铠甲便飞驰迎战。高乾守城,放下绳索让五百人出城追去救援;援军还未赶到,高昂已经与羽生交战,羽生败逃。高昂的马槊天下无双,他身边的人无不以一当百,当时人把他比作项籍。高欢到了信都,开门迎接。高昂当时正在外面攻取土地,听说此事,认为高乾像妇人一样,送给他一条布裙。高欢派世子高澄以子孙之礼拜见高昂,高昂才和他一同回来。后来废帝即位,任命高昂为冀州刺史,直至终身。仍任大都督,率军随高欢在广阿击败尔朱兆。又在韩陵讨伐四胡。高昂亲自统领乡人部曲王桃汤、东方老等三千人,高欢准备分拨一千多名鲜卑士兵与他们混合编制。高昂回答:“我所统领的部曲,已经训练很久,不必再重新配合。”高欢听从了他。交战时,高欢的军队稍稍退却,尔朱兆等正乘势追击。高昂和蔡俊率一千骑兵从栗园冲出,横向攻击,尔朱兆的军队大败。当天如果没有高昂等人,高欢几乎就要覆没。太昌初年,高昂开始任冀州刺史。不久加授侍中、开府,晋爵为侯。哥哥高乾被杀后,高昂便带十多名骑兵奔赴晋阳。高欢向洛阳进军,命高昂担任前锋。武帝进入关中,高昂率五百骑兵兼程赶路,到达崤山、陕地,因没有追上而返回。不久代理豫州刺史。天平初年,任侍中、司空公。高昂因为哥哥高乾曾死在这个职位上,坚决推辞不接受,改任司徒公。他喜欢戴小帽,世人因此称这种帽子为“司徒帽”。高欢任命高昂为西南道大都督,直趋商、洛。高昂渡河时祭祀河伯,说:“河伯,是水中的神;高敖曹,是地上的虎。我经过您的地方,所以特来与你一同痛饮。”当时山路险峻阻塞,巴地盗贼凭险据守,高昂边战边进,没有人能够抵挡他的锋芒。于是攻克上洛,俘获西魏洛州刺史泉GC以及将领数十人,准备进入蓝田关。适逢窦泰失利,高欢召高昂回军。高昂不忍丢下部众,奋力作战,保全全军而回。当时高昂被流箭射中,伤势很重,回头对身边人说:“我死也没有遗憾,只遗憾没能看到季式做刺史!”高欢听说后,立即派驿马传书,启奏任命高季式为济州刺史。高昂回来后,重新任军司、大都督,统领七十六名都督,和行台侯景一起在武牢练兵。御史中尉刘贵当时也率军在那里。高昂与北豫州刺史郑严祖握槊游戏,刘贵召郑严祖, 高昂没有立即放人,便给刘贵的使者戴上枷锁。使者说:“戴枷容易,脱枷困难。”高昂便让人用刀靠近枷锁,把使者砍死,说:“有什么困难?”刘贵不敢计较。第二天,刘贵与高昂同坐,有人在外面报告说,服役于黄河工程的民夫很多被淹死。刘贵说:“这是些只值一文钱的汉人,死了就死了。”高昂大怒,拔刀砍刘贵。刘贵逃出回到军营,高昂便击鼓集合军队攻打他。侯景和冀州刺史万俟受洛出面调解,事情才停止。当时鲜卑人共同轻视汉人士大夫,只有他们敬畏高昂。高欢每次向三军重申命令,通常用鲜卑语说;高昂在场时,就改用汉语说。高昂曾到相府,想直接进去,守门人不让,他发怒,张弓射守门人。高欢知道后没有责罚他。高昂性情喜欢作诗,但语言非常粗俗鄙陋,高欢每次都容忍他。元年,进封京兆郡公,和侯景等人一起在金墉攻打独孤信。与周文帝交战,在芒阴战败,死于此战。这次战役中,高昂派奴仆京兆侦察西魏军。京兆从傅婢那里强行拿走高昂的佩刀带着出行,高昂把他抓来杀死。京兆说:“我曾三次在您极危急时救过您,您怎么忍心因为小事赐我死罪?”当天夜里,高昂梦见京兆用血涂抹自己。醒来后更加愤怒,命人打断京兆的两条腿。当时刘桃棒在勃海,也梦见京兆申诉自己已经得到公正裁决,要把高昂交给敌人。刘桃棒知道高昂必死,急忙前去投奔他。高昂轻视敌人,竖起旗帜、张设伞盖来压迫敌阵;西魏军全力进攻,高昂的全军覆没。高昂骑着轻便战马向东逃到河阳城,太守高永洛先前与高昂有嫌隙,关门不接纳他。高昂仰头呼喊索要绳子,也没有得到,便拔刀刺穿城门,尚未完全刺透,追兵已经赶到。他藏伏在桥下。追兵看见他的奴仆拿着金带,询问高昂在哪里,奴仆指给他们看。高昂奋力抬头说:“来吧,我给你开国公的封号!”追兵斩杀他后离去。此前高昂曾梦见被这个奴仆杀死,并告诉卢武,准备杀掉奴仆;卢武劝谏,他才停止,最终果然遭遇这场灾难。时年四十八岁。刘桃棒在路上遇到他的灵柩。高欢听说后,如同肝胆俱丧,杖责高永洛二百下。西魏悬赏斩下高昂首级的人布帛绢绵一万段,每年逐渐发给,直到周朝灭亡仍未兑现完。追赠太师、大司马、太尉公、录尚书事、冀州刺史,谥号忠武。不久,西魏送回高敖曹的首级,仍然可以辨认。在此以前,有喜鹊在庭院地面上筑巢,家人觉得奇怪。等到高昂的首级装在匣中送来,正好放在鸟巢的位置。下葬后,他的妻子张氏常常看见高敖曹夜里来、早晨离去,和生前一样。旁人都看不见,只有狗跟随并对着他吠叫;一年多后这种情形才停止。高昂的旧属东方老任南兖州刺史时,追念他的恩德,为他建立祠庙。神像制成后,头部裂开;改做一尊新的,仍像原来一样裂开,看见的人都称为神异。儿子高突骑承袭爵位,早年去世。文襄帝又亲自从高昂的几个儿子中挑选人选,让第三子高道额承袭。皇建初年,追封高昂为永昌王,由高道额承袭。武平末年,任开府仪同三司。进入北周后,任仪同大将军。隋朝开皇年间,死于黄州刺史任上。高昂的弟弟高季式,字子通,也有胆略气概。太昌初年,多次升迁至尚食典御,不久加授骠骑大将军。天平年间,任济州刺史。高季式兄弟显贵,一时都有功勋,各自统领一千多名部曲,备有八百匹马,衣甲兵器也都齐全,所以能够追捕督讨境内盗贼,多次取得胜利。当时濮阳人杜灵椿等人,以及阳平的路叔文一伙,各自作乱,高季式都讨伐平定了他们。有宾客曾对高季式说:“濮阳、阳平都是京畿以内,为什么忽然派自己的军队远道作战?”高季式说:“我与国家同安危,哪有看见贼寇却不讨伐的道理?如果因此获罪,我也没有遗憾。”
芒山之败,所亲部曲请季式奔梁。季式曰:「吾兄弟受国厚恩,与高王共定天下,一旦倾危而亡之,不义。」是役也,兄昂殁焉。兴和中,行晋州事。解州,仍镇永安。季式兄慎以武牢叛,遣信报季式。季式奔告神武,神武待之如初。武定中,除侍中,寻加冀州大中正、都督。以前后功,加仪同三司。天保初,封乘氏县子。寻迁太常卿。仍为都督,随司徒潘乐征江、淮间。为私使乐人于边境交易,还京,坐被禁止。寻赦之。四年夏,发疽卒。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谥曰恭穆。
季式豪率好酒,又恃举家勋功,不拘检节。与光州刺史李元忠生平游款。在济州夜饮,忆元忠,开城门,令左右乘驿马持一壶酒往光州劝之。朝廷知而容之。兄慎叛后,少时解职。黄门郎司马消难,左仆射子如之子,又是神武婿,势盛当时。因退食暇,寻季式,酣歌留宿。旦日,重门并关,消难固请去。季式曰:「君以地势胁我邪?」消难拜谢请出,终不见许。酒至,不肯饮。季式索车轮括消难颈,又更索一车轮自括颈,引满相劝。消难不得已,笑而从之。方俱脱车轮,更留一宿。及消难出,方具言之。文襄辅政,白魏帝,赐消难美酒数石,珍羞十舆,并令朝士与季式亲狎者,就季式宅宴集。其被优遇如此。
自昂起兵,为羽翼者,有呼延族、刘贵珍、刘长秋、东方老、刘士荣、成五彪、韩愿生、刘桃棒。随其建义者,有李希光、刘叔宗、刘孟和等。名显可知者,列之后云。
东方老,安德鬲人,与昂为部曲。文宣受禅,封阳平县伯,位南兗州刺史。后与萧轨等度江,没。
李希光,勃海蓚人,初随高乾起兵,后位仪同三司、扬州刺史。文宣责陈武帝废萧明,命仪同萧轨率希光、东方老、裴英起、王敬宝步骑数万,以天保七年三月度江,袭克石头城。五将名位相侔,英起以侍中为军司,萧轨与希光并为都督。军中抗礼,动必乖张。顿军丹杨城下,遇霖雨五十余日,故致败。将卒俱死,军士得还者十二三。
刘叔宗名纂,乐陵平昌人,归昂,位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
刘孟和名协,浮阳饶安人,聚众附昂兄弟,位终大丞相司马,坐事死。其余并不知所终云。
神武初起兵,范阳卢曹亦以勇力称,为尔硃氏守,据蓟。神武厚礼召之,以昂相拟,曰:「宜来,与从叔为二曹。」曹愠曰:「将田舍兒比国士。」遂率其徒自蓟入海岛。得长人骨,以髑髅为马皁;胫长丈六尺,以为二槊。送其一于神武,诸将莫能用,唯彭乐强举之。未几,曹遇疾,恫声闻于外。巫言海神为崇,遂卒。其徒五百人皆服斩衰,葬毕潜散。曹身长九尺,鬓面甚雄,臂毛逆如猪鬣,力能拔树。性弘毅方重,常从客雅服,北州敬仰之。尝卧疾,犹申足以举二人。蠕蠕寇范阳,曹登城射之,矢出三百步,投弓于外,群虏莫能弯,乃去之。时有沙门昙赞,号为神力,唯曹与之角焉。昙赞闻叫声则胜。
论曰:高允践危祸之机,抗雷电之气,处死夷然,忘身济难,卒悟明主,保己全名。自非体邻知命,鉴昭穷达,亦何能若此。宜光宠四世,终享百龄。有魏以来,斯人而已。僧裕艺用有闻,聿修之义。世礼贪而无道,能无及乎?子集学业优道,知名前世,儒俊之风,门旧不殒。德正受终之际,契协乱臣,虽钟淫虐,而名亦茂矣!乾邕兄弟,不阶尺土之资,奋臂河朔,自致勤王之举,神武因之,以成霸业。但以非颍川元从,异丰沛故人,腹心之寄,有所未允。露其启疏,假手天诛,枉滥之极,莫或过此。昂之胆力,气冠万夫,韩陵之下,风飞电击。然则齐氏元功,一门而已。其余托而义唱,亦足称云。
北史卷三十二
列传第二十
崔鉴兄孙伯谦崔辩孙士谦士谦子彭士谦弟说说子弘度
崔挺子孝芬孙宣猷曾孙仲方仲方从叔昂挺从子季舒挺族孙暹
崔鉴,字神具,博陵安平人也。六世祖赞,魏尚书仆射。五世祖洪,晋吏部尚书。曾祖懿,字世茂,仕燕,位秘书监。祖遭,字景遇,位钜鹿令。父绰,少孤,学行修明,有名于世。与范阳卢玄、勃海高允、赵郡李灵等俱被征,寻以母老固辞。后为郡功曹,卒。鉴颇有文学,自中书博士转侍郎,赐爵桐庐县子。出为东徐州刺史。鉴欲安新附,人有年老者,表求假以守令,诏从之。又于州内铜冶为农具,兵人获利。卒,赠青州刺史、安平侯,谥曰康。子合,字贵和,少有时誉,袭爵桐庐子,位终常山太守。
译芒山战败时,高季式的亲近部曲请求他逃往梁国。高季式说:“我们兄弟蒙受国家厚恩,和高王共同平定天下;如今一旦国家倾覆危亡,却抛弃它逃走,这是不义。”这次战役中,他的哥哥高昂死去。兴和年间,代理晋州事务。解除州职后,仍镇守永安。高季式的哥哥高慎在武牢叛乱,派使者通知高季式。高季式奔赴高欢那里报告,高欢仍像从前一样接待他。武定年间,任侍中,不久加授冀州大中正、都督。因前后功劳,加授仪同三司。天保初年,封乘氏县子。不久升任太常卿。仍任都督,随司徒潘乐征讨江、淮地区。曾私自派乐人到边境交易,回京后因此获罪被禁锢。不久得到赦免。天保四年夏天,因背上生疽去世。追赠侍中、开府仪同三司、冀州刺史,谥号恭穆。高季式豪放率直,喜欢饮酒,又倚仗全家的功勋,不拘束检点。他平生与光州刺史李元忠交情深厚。在济州夜间饮酒时,想起李元忠,便打开城门,命身边人骑驿马带一壶酒到光州劝李元忠饮酒。朝廷知道后宽容了他。哥哥高慎叛乱后不久,高季式被解除职务。黄门郎司马消难是左仆射司马子如的儿子,又是高欢的女婿,当时权势显赫。他趁退朝用餐后的空闲,去找高季式,纵情歌唱并留宿。第二天早晨,重重城门都已关闭,司马消难坚持请求离开。高季式说:“你是要凭地位权势来威胁我吗?”司马消难拜谢请求出去,始终没有得到允许。酒送来后,他也不肯喝。高季式找来车轮套住司马消难的脖子,又要来另一个车轮套住自己的脖子,斟满酒互相劝饮。司马消难不得已,只好笑着依从。两人刚把车轮取下,高季式又挽留他住了一夜。等司马消难出来后,才把这些事情详细说出。文襄帝辅政时,把此事告诉魏帝,赐给司马消难美酒数石、珍馐美味十车,并命与高季式亲近的朝士到高季式宅中聚宴。高季式受到的优厚待遇就是这样。自从高昂起兵以来,作为他羽翼的人有呼延族、刘贵珍、刘长秋、东方老、刘士荣、成五彪、韩愿生、刘桃棒。跟随他共同起义的有李希光、刘叔宗、刘孟和等人。那些名声显著、事迹可知的人,列在后面。东方老是安德鬲人,曾任高昂的部曲。文宣帝接受禅让后,封他为阳平县伯,官至南兖州刺史。后来他与萧轨等人渡江,战死。李希光是勃海蓚人,起初跟随高乾起兵,后来官至仪同三司、扬州刺史。文宣帝责备陈武帝废黜萧明,命仪同萧轨率领李希光、东方老、裴英起、王敬宝,步兵骑兵数万人,于天保七年三月渡江,袭击并攻克石头城。五位将领的名位相当,裴英起以侍中身份任军司,萧轨与李希光都任都督。军中彼此抗礼,行动常常不协调。军队驻扎在丹杨城下,遇上连续五十多天的阴雨,因此导致失败。将领士卒一同战死,能够生还的军士只有十分之二三。刘叔宗名纂,是乐陵平昌人,归附高昂,官至车骑将军、左光禄大夫。刘孟和名协,是浮阳饶安人,聚集部众依附高昂兄弟,最终官至大丞相司马,因获罪而死。其余人的结局都不得而知。高欢起兵之初,范阳人卢曹也以勇力著称,为尔朱氏守卫蓟城。高欢以厚礼召请他,并把他比作高昂,说:“应当来这里,和从叔成为两个高曹。”卢曹恼怒说:“竟把我这个种田人和国士相比!”于是率领部下从蓟城进入海岛。他们得到巨人的骨头,用头骨做马槽;胫骨长一丈六尺,便做成两根长槊,其中一根送给高欢。各位将领没有人能使用,只有彭乐勉强举起它。不久,卢曹得病,痛苦的声音传到外面。巫师说是海神作祟,于是他去世了。他的五百名部众都穿斩衰丧服,葬礼结束后暗中散去。卢曹身高九尺,鬓发和面貌十分雄奇,手臂上的毛倒竖,像猪鬣一样,力气大到能拔树。他性情宽宏坚毅,端庄持重,常常跟随宾客穿着雅正服饰,北州人都敬仰他。他曾经卧病在床,仍能伸腿举起两个人。蠕蠕进犯范阳时,卢曹登上城墙射击他们,箭能射出三百步;他把弓扔到城外,众多胡虏没有人能拉开它,只得离去。当时有个沙门昙赞,号称神力无比,只有卢曹能和他较量。昙赞一听到叫喊声就能取胜。史臣评论说:高允身处危祸的关头,保持雷霆闪电般的气概;面对死亡神色安然,不顾自身来救济危难,最终悟得明主之意,保全了自己和名声。如果不是他的身心接近知命之境,能够明察穷困与通达,又怎么能做到这样?应当使他的荣宠光耀四代,最终享有百岁寿命。自从北魏建立以来,也只有这样的人而已。僧裕以才艺和功用闻名,能够继承修身治学的义理。世礼贪婪而无道,怎么能不波及后代呢?他的儿子集学业优异、道德高尚,名声超过前代,保持了儒者俊秀的风气,使家族旧业没有衰败。德正在接受终命之际,与乱臣相互勾结,虽然遭受淫虐之祸,名声也因此显著了。高乾、高邕兄弟没有凭借一尺土地的资本,却在黄河以北奋臂起兵,自行发动了勤王之举;高神武借助他们,成就了霸业。只是因为他们不是颍川起兵时的元从,也不是丰沛旧日的故人,所以委以心腹重任时仍有不满。高神武揭露他们的奏启,借皇帝之手诛杀他们,冤屈滥杀到了极点,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高昂的胆略勇力,气概压倒万人;在韩陵之下,进攻如风驰电击。这样看来,北齐建立的首要功勋,只有高氏一门而已。其余那些依托高氏而以义起兵的人,也足以称道了。《北史》第三十二卷 列传第二十 崔鉴的兄长孙子崔伯谦;崔辩的孙子崔士谦;崔士谦的儿子崔彭;崔士谦的弟弟崔说;崔说的儿子崔弘度。崔挺的儿子崔孝芬;孙子崔宣猷;曾孙崔仲方;崔仲方的堂叔崔昂;崔挺的侄子崔季舒;崔挺同族的孙子崔暹。崔鉴,字神具,是博陵安平人。他的六世祖崔赞,任北魏尚书仆射;五世祖崔洪,任西晋吏部尚书;曾祖崔懿,字世茂,在燕国做官,官至秘书监;祖父崔遭,字景遇,官至钜鹿令;父亲崔绰,年少丧父,学业品行修养明达,在世上很有名望。他与范阳卢玄、勃海高允、赵郡李灵等人一起被征召,不久因母亲年老坚决辞职。后来任郡功曹,去世。崔鉴很有文学才华,由中书博士转任侍郎,赐爵桐庐县子。出任东徐州刺史。崔鉴想安抚新近归附的人,其中有年老者,他上表请求暂时任命他们担任守令,诏令同意了。他又在州内开采铜矿,铸造农具,军人从中获利。去世后,追赠青州刺史、安平侯,谥号康。儿子崔合,字贵和,年轻时就有当时的声誉,袭爵桐庐子,最终官至常山太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