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易粹言卷九 宋 方闻一 编
伊川先生曰:「干之刚健而为巽所畜。夫刚健之性,唯柔顺为能畜止之。虽可以畜止之,然非能固制其刚健也,但柔顺以扰系之耳,故为小畜也。君子观小畜之义,以懿美其文徳。畜聚为蕴畜之义,君子所蕴畜者,大则道徳经纶之业,小则文章才艺。君子观小畜之象,以懿美其文徳。文徳方之道义为小也【易传】广平游氏曰:「风行天上,柔巽之上行也。君子观象于此,则美其文徳也。天以刚健,故其事武;地以柔顺,故其事文。风之柔,无所不入,地类也,故有文徳之象。舜之格有苗,文徳之懿也。《诗》称仲山甫柔嘉维则,令仪令色,则所以畜宣王者文徳而已矣。故有明哲保身之説,异乎伊尹之于成汤太甲也【易説】▯山杨氏曰:小畜之时,以柔畜刚,故君子以懿文徳。孔子曰:逺人不服,脩文徳以来之,则畜刚莫尚乎文徳也【易説】兼山郭氏曰:「象巽之畜,干隂之畜阳,非可大也。君子体之,懿文徳而已。与夫多识前言徃行以畜其徳者异矣。六四之畜正也,犹巽从而后能之。使非正而行,是妾妇之道也【易説】白云郭氏曰:文徳,美徳也。坤言「文在中」,而文言曰「美在其中而畅于四支,发于事业,美之至也」。然则畜之道,必先畜美徳以成已,而后可见于事业也。大畜之以畜其徳,则天徳之大,皆正而畜之矣。干之不言所利,犹大畜以畜其徳;坤利牝马之贞,犹懿文徳也。风行天上,是为巽,入之道,是我入而畜之也。天在山中,则为来畜于我,大小之辨如此【易説】初九,复自道,何其咎?吉。象曰:复自道,其义吉也。伊川先生曰:「初九,阳爻而干体,阳在上之物,又刚健之才,足以上进而复与在上同志。其进复于上,乃其道也,故云『复自道』。复既自道,何过咎之有?无咎而又有吉也。诸爻言无咎者,如是则无咎矣,故云『无咎者,善补过也』。虽使爻义本善,亦不害于不如是则有咎之义。初九乃由其道而行,无有过咎,故云『何其咎』?无咎之甚明也。」○阳刚之才,由其道而复,其义吉也。初与四为正应,「在畜时乃相畜者也【并《易传】横渠先生曰:「以理而升进之于应也【易説】▯山杨氏曰:六四隂得位,为一卦之主,而初与之为应,受畜于四者也。过未形而畜之,其复自道矣。夫何咎之有?故其义吉也【易説】白云郭氏曰:天徳之大,而人畜之,虽曰小畜,亦已艰矣。唯早辩者易为力,而不能早辩者难为功。故小畜虽同,而有初九、九三之异也。易为力,则复自道,复自道则鲜失焉。是以其义吉而无咎也。然小畜之道,何与于复?而初九、九二曰「复」,何哉?盖大畜畜而无失,无失故无复。小畜未能无失,是以不免有复也。学者不能大畜,则有小畜;不能小畜,则有复。虽初无异道,盖力行有浅深耳【易説】九二,牵复,吉。象曰:牵复,在中,亦不自失也。伊川先生曰:「二以阳居下体之中,五以阳居上体之中,皆以阳刚居中为隂所畜,俱欲上复。五虽在四上,而为其所畜,则同是同志者也。夫同患相忧,二五同志,故相牵连而复。二阳并进,则隂不能胜,得遂其复矣,故吉也。」曰:「遂其复,则离畜矣乎?」曰:「凡爻之辞,皆谓如是则可以如是,若已然则时已变矣,尚何【一有教字】诫乎?五为巽体,巽畜于干,而反与二相牵,何也?」曰:「举二体而言,则巽畜乎干;全卦而言,则一隂畜五阳也。在《易》随时取义,皆如此也。」○二居中,得中者也。刚柔进退,不失乎中道也。阳之复,其势必强。二以处中,故虽强于进,亦不至于过刚。过刚乃自失也。爻止言牵复而吉之义,象复发明其在中之羙【并《易传】横渠先生曰:「初反自道,三为说辐,二以彚征,在中故未为失【易説】▯山杨氏曰:二之与五,以刚畜刚,非如初九之于六四也,故牵而后复。所以吉者,以其在中也。居小畜之时,以刚畜刚,非其道,宜于自失矣。而二、五皆刚而中,故不自失也【易説】白云郭氏曰:「不能辩之于早,至二尤艰矣。故牵而后复也。牵者,强勉之义。虽无自复之易,然强勉能复,犹为吉也。非二有刚中之徳,亦将自失矣【易説】九三,舆说辐,夫妻反目。象曰:夫妻反目,不能正室也。伊川先生曰:三以阳爻居,不得中而密比于四,隂阳之情相求也。又昵比而不中,为隂畜制者也。故不能前进,犹车舆说去轮辐,言不能行也。夫妻反目,隂制于阳者也,今反制阳,如夫妻之反目也。反目,谓怒目相视,不顺其夫而反制之也。妇人为夫宠惑,既而遂反制其夫。未有夫不失道而妻能制之者也。故说辐反目,三自为也。○夫妻反目,盖由不能正其室家也。三自处不以道,故四得制之矣。不使进,犹夫不能正其室家,故致反目也【并易传】
译伊川先生说:乾的刚健被巽所蓄止。刚健的性质,只有柔顺能够蓄止。虽然可以蓄止,却不能牢固地制约刚健,只能以柔顺扰动、牵系它,所以是小畜。君子观察小畜的意义,用来美饰自己的文德。‘畜’有聚集、蕴蓄的意义。君子所蕴蓄的,大则是道德和经纶事业,小则是文章才艺。君子观察小畜的象,以美饰自己的文德。与道义相比,文德属于较小的一端。广平游氏说:风运行在天上,是柔顺巽气向上运行。君子从这里观察卦象,就应当美饰自己的文德。天以刚健为性,所以表现为武;地以柔顺为性,所以表现为文。风柔和,无所不入,属于地类,所以有文德之象。舜使有苗归服,是文德之美。《诗经》称仲山甫“柔嘉维则,令仪令色”,他用来蓄养、辅佐周宣王的,也只是文德罢了。所以有“明哲保身”的说法,这与伊尹辅佐成汤、太甲不同。龟山杨氏说:小畜之时,以柔顺蓄止刚健,所以君子应当以文德自我美饰。孔子说:“远方的人不归服,就修养文德使他们前来。”这样看来,要蓄止刚健,没有比文德更好的了。兼山郭氏说:象征巽的蓄止,是阴蓄阳,并不能做大事。君子体会这一点,只需美饰文德而已。这与广泛记取前人的言论和往行来蓄养自己的德行不同。六四的蓄止是正道,仍须以巽顺服从,然后才能做到;如果不是正道而强行施行,那就是妾妇之道。白云郭氏说:文德就是美德。坤卦说“文在其中”,《文言传》又说“美德蕴藏在内而流露于四肢,表现于事业,这就是美的极致”。既然如此,蓄养之道一定要先蓄养美德来成就自己,然后才能在事业上表现出来。大畜以蓄养其德,则天德之大都能正当地蓄养。乾卦不说所利,就像大畜是蓄养其德;坤卦以牝马之贞为利,就像美饰文德。风运行在天上,是巽,是进入之道,也就是由我主动进入而蓄养它。天在山中,则是万物来到我这里而被蓄养;大小的区别就在这里。初九:返回自己的正道,有什么过错呢?吉祥。象传说:返回自己的正道,按这个道理是吉祥的。伊川先生说:初九是阳爻,属于乾体;阳是向上之物,又有刚健的才能,足以向上进取,重新与上位者志同道合。它向上返回,正是自己的道路,所以说“复自道”。返回既合乎自己的正道,有什么过错呢?不但没有过错,而且还有吉祥。各爻说“无咎”,都是说这样做就没有过错,所以说“无咎是善于补过”。即使爻辞本来的意义是善的,也不妨包含“不这样做就会有过错”的意思。初九是循着自己的道路行进,没有过错,所以说“有什么过错呢”,这是极其明确地说没有过错。凭阳刚的才能,循着自己的正道返回,按这个道理是吉祥的。初九与六四是正应,在小畜之时,正是彼此相互蓄止。横渠先生说:“依循道理向上进取,以求与应爻相合。” 龟山杨氏说:六四阴爻得位,是一卦的主爻;初九与它相应,是受到六四蓄止的。过失还没有显露就加以蓄止,所以能够返回自己的正道。有什么过错呢?因此按这个道理是吉祥的。白云郭氏说:天德广大,而人要蓄养它,即使称为小畜,也已经很艰难。只有及早辨明的人容易用力,不能及早辨明的人就难以成功。所以同为小畜,初九和九三却不同。容易用力,就能返回自己的正道;返回自己的正道,过失就少。因此按这个道理是吉祥而无咎。但小畜之道与返回有什么关系?初九、九二都说“复”,为什么?大畜蓄养而没有过失,因为没有过失所以不需要返回;小畜还不能做到没有过失,所以免不了要返回。学习者不能大畜,就会有小畜;不能小畜,就会需要返回。起初道路并无不同,只是用力实行有深浅罢了。九二:牵连着返回,吉祥。象传说:牵连着返回,是因为居中,也没有自行失道。伊川先生说:九二以阳居下卦之中,九五以阳居上卦之中,都是阳刚居中而受到阴爻蓄止,都想向上返回。九五虽在六四之上,却同样受到六四蓄止,因此二者是志同道合者。同样患难的人彼此忧虑,九二、九五志同道合,所以相互牵连而返回。两个阳爻一起前进,阴爻便不能胜过它们,于是能够实现返回,所以吉祥。有人问:“实现返回,就脱离蓄止了吗?”回答说:“爻辞都是说这样做就可以达到那样的结果;若已经实现,时势就变了,哪里还需要告诫呢?”又问:“九五属于巽体,巽蓄止乾,为什么反而与九二相互牵连?”回答说:“从两个卦体来说,是巽蓄止乾;从全卦来说,是一阴蓄止五阳。《易》随时取义,都是这样。” 九二居中,是得中的爻。刚柔进退,都没有失去中道。阳爻返回,其势必然强盛。九二因为处在中位,所以虽然进取强劲,也不至于刚过头。刚过头就是自行失道。爻辞只说牵连返回而吉祥的意义,象传又阐明了它居中的美处。横渠先生说:“初九返回自己的正道,九三车轮脱落,九二与同类一起出征;九二因为居中,所以还没有失道。” 龟山杨氏说:九二与九五是以刚蓄刚,不像初九对于六四那样,所以要被牵连之后才能返回。之所以吉祥,是因为居中。处在小畜之时,以刚蓄刚并非正道,本来应当自行失道;但九二、九五都刚而得中,所以没有自行失道。白云郭氏说:不能及早辨明,到了九二就更加艰难,所以要被牵连后才能返回。“牵”有强行勉励的意思。虽然不像自己主动返回那样容易,但勉强能够返回,仍然是吉祥的。如果九二没有刚中之德,也将自行失道。九三:车厢脱去车辐,夫妻反目。象传说:夫妻反目,是不能端正家庭。伊川先生说:九三是阳爻,居位不得中,又紧密亲近六四,阴阳之情相互求合;同时亲昵相近而不得中,所以被阴爻蓄止制约。因而不能前进,就像车厢脱去了车轮上的辐条,说明不能行进。夫妻反目,是本应由阳制阴,如今反被阴制阳,就像夫妻反目一样。“反目”是怒目相向,不顺从丈夫,反过来制约丈夫。妇人受到丈夫宠爱而迷惑,后来竟反过来制约丈夫。没有丈夫失去正道而妻子还能制约他的。所以车辐脱落、夫妻反目,都是九三自己造成的。夫妻反目,大概是由于不能端正自己的家庭。九三自己处事不合正道,所以六四能够制约它。不能让自己前进,就像丈夫不能端正家庭,因而导致夫妻反目。
横渠先生曰:「近而相比,故説辐而不能进,反为柔制,故曰反目,非其偶也,故不能正其室【易説】▯山杨氏曰:重刚而不中,则身不行道矣。身不行道,不行于妻子。故舆说辐,夫妻反目。舆说辐,不能有行也。切比于四,为隂所畜,不行于妻子也。至于夫妻反目,则正家之道可知矣。故曰:不能正室也【易説】白云郭氏曰:大畜有止畜之义,说輹则止而不行也。小畜入而畜之,有复之象焉。复贵早辩,过中则危矣。此牵复之后,所以言说辐也。说辐则害于行道,故又有夫妻反目之象。夫妻反目,道不行于一家,何以正天下?是如辐壊而车不能行也。孔子曰:「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意与此同。求其所以然,盖本于不能正室。不能正室者,其身不正故也。是以君子必笃于成已,而后可以成物,为是故也。大畜舆说輹,止于二也。良马逐行道于三也。小畜牵复于二,未为成徳,故说辐于三不能行也。輹可说者也,辐不可説者也【易説】六四有孚,血去,惕出,无咎。象曰:有孚惕出,上合志也。伊川先生曰:四于畜时,处近君之位,畜君者也。若内有孚诚,则五志信之,从其畜也。卦独一隂畜众阳者也,诸阳之志系于四。四苟欲以力畜之,则一柔敌众刚,必见伤害。唯尽其孚诚以应之,则可以感之矣。故其伤害逺,其危惧免也。如此则可以无咎,不然则不免乎害矣。此以柔畜刚之道也。以人君之威严而防细之臣,有能畜止其欲者,盖有孚信以感之也。○四既有孚,则五信任之,与之合志,所以得惕出而无咎也。惕出则血去,可知举其轻者也。五既合志,众阳皆从之矣【并易传】横渠先生曰:「以隂居隂,其体不躁,故曰有孚。能上比于五,与之合志。虽为羣下所侵,被伤而去,懐惧而出于义,无咎【易説】▯山杨氏曰:柔得位,得柔巽之道也。为一卦之主,而下当三阳之进,势不足畜之,则伤而去惕而出矣。然得柔巽之道,有孚也。上承九五,与之合志,则下不能害矣。虽惕而出,终无咎也【易説】白云郭氏曰:「以人畜天,以柔畜刚,非天下之至诚,其孰能与于此?此六四有孚之道也。六四以有孚之道主于中,又且惕然知惧,此其所以免害而血去,且无咎矣。盖一柔五刚,有害而伤之之理故也。上合志者,合九五有孚之志,故志行也。唯其上合志,是以能畜也【易説】九五,有孚挛如,富以其邻。象曰:有孚挛如,不独富也。伊川先生曰:小畜,众阳为隂所畜之时也。五以中正居尊位,而有孚信,则其类皆应之矣,故曰挛如。谓牵挛相从也。五必援挽与之相济,是富以其邻也。五君子为小人所困,正人为羣邪所厄,则在下者必攀挽于上,期于同进;在上者必援引于下,与之勠力。非独推已力以及人也,固资在下之助,以成其力耳。○有孚【一有而字】挛如,盖其邻类皆牵挛而【一无而字】从之,与众同欲,不独有其富也。君子之处艰厄,唯其至诚,故得众力之助,而能济其众也【并易传】横渠先生曰:六四为众阳之主,已能接之以信,挛如不疑,则亦为众所归,故曰「富以其邻【易説】▯山杨氏曰:「刚巽乎中正有孚也,居得尊位,刚巽以畜,而上下从之,挛如者也。挛如,言从之固也。从而与之共天位,食天禄,能富以其邻者也。六四柔得位而不尊,为小畜之主,三阳下进,不足以畜之,故伤而去,惧而出。虽与上合志,能无咎而已。唯九五以刚巽乎中正,而众阳从之,故能富以其邻,而不独富也。夫小畜以柔畜为主,而九五以刚者,以其居巽体故也。居巽之极,故虽刚而不过【易説】白云郭氏曰:九五合六四,诚信之志,挛众刚而畜之,是富以其邻者也。富以其邻,则以畜众为富,不以独智为富矣。此明畜之君道,如大舜善与人同,取诸人以为善是也。《易》言「富以其邻」者,干之象也;「不富以其邻」者,坤也。干大也,坤吝啬也【易説】上九,既雨,既处,尚徳,载妇贞厉,月几望,君子征凶。象曰:既雨,既处,徳积载也;君子征凶,有所疑也。伊川先生曰:九以巽顺之极居卦之上,处畜之终,从畜而止者也。为四所止也。既雨和也,既处止也。隂之畜阳,不和则不能止;既和而止,畜之道成矣【一作畜道之成也】大畜,畜之大,故极而散;小畜,畜之小,故极而成。尚徳载,四用柔巽之徳,积满而至于成也。隂柔之畜刚,非一朝一夕能成,由积累而至,可不戒乎?载,积满也。诗云:「厥声载路。」妇贞厉,妇谓隂以隂而畜阳,以柔而制刚。妇若贞固守此危厉之道也,安有妇制其夫,臣制其君而能安者乎?○月望则与日敌矣。
译横渠先生说:由于相近而相亲,所以车辐脱落、不能前进;反而被柔弱者制约,所以说反目。双方不是正当配偶,所以不能端正家庭。龟山杨氏说:重重刚爻而不得中,便不能以自身实行正道。自身不能实行正道,也就不能使妻子儿女实行正道。所以车辐脱落,夫妻反目。车辐脱落,是不能有所行动;九三紧密亲近六四,被阴爻蓄止,不能使妻子儿女归正。到了夫妻反目,更可知端正家庭的道理了。所以说“不能端正家庭”。白云郭氏说:大畜有止住蓄养的意义,车辐脱落就是停止而不能前行。小畜是进入而蓄养,其中有返回的象。返回贵在及早辨明,超过中位就危险了。这就是继牵连返回之后,九三说车辐脱落的原因。车辐脱落妨害行道,所以又有夫妻反目的象。夫妻反目,道理不能施行于一家,凭什么端正天下?这就像车辐坏了,车不能行。孔子说:“大车没有辕端的輗,小车没有辕端的軏,怎么能够行走呢?”意思与此相同。追究原因,是因为不能端正家庭;不能端正家庭,是因为自身不正。因此君子一定要努力成就自己,然后才能成就万物,正是这个缘故。大畜的车辐脱落,在九二止住;良马追逐,在九三行道。小畜在九二只是牵连返回,尚未成就德行,所以到九三车辐脱落,不能前行。輹可以脱落,辐不可脱落。六四:有诚信,伤害消除,戒惧消退,无咎。象传说:有诚信而戒惧消退,是因为与上位者心志相合。伊川先生说:六四在小畜之时,处于接近君主的位置,是蓄止君主的。若内心有诚信,九五就会信任它,接受它的蓄止。全卦只有一个阴爻蓄止众多阳爻,众阳的心志都系于六四。六四若想凭力量蓄止它们,一柔对抗众刚,必然受伤;只有尽其诚信来应对,才能感化它们。因此伤害远离,危险恐惧也能免除。这样便可以无咎,否则就免不了受害。这是以柔顺蓄止刚健的道理。以君主的威严防制近臣,如果有人能够蓄止君主的欲望,大概是因为有诚信足以感动君主。六四既然有诚信,九五便信任它,与它心志相合,所以能够戒惧消退而无咎。戒惧消退,伤害就随之消除,可知这里是举较轻的说法。九五既然心志相合,众阳便都跟随它。横渠先生说:六四以阴居阴,体性不躁,所以说有诚信。能够向上亲比九五,与它心志相合。即使曾被群下侵害,受伤而离去,怀着恐惧而出于义,也没有过错。龟山杨氏说:柔爻得位,就是得到柔顺巽入之道。六四作为一卦主爻,下面面对三个阳爻的进逼,力量不足以蓄止它们,因而会受伤、带着戒惧退去。然而它得到柔顺巽入之道,具有诚信;向上承接九五,与九五心志相合,下面的阳爻就不能加害。虽然戒惧而退去,最终仍然无咎。白云郭氏说:以人蓄养天德,以柔顺蓄止刚健,如果不是天下最真诚的人,谁能做到?这就是六四有诚信的道理。六四以诚信为根本,又能戒慎知惧,因此得以免除伤害,伤害消退而且无咎。因为一柔对五刚,本来就有受到伤害的可能。所谓“与上合志”,是与九五有诚信的志向相合,所以志向得以施行;正因为与上合志,所以能够蓄止众阳。九五:有诚信而相互牵系,凭借邻近者而富足。象传说:有诚信而相互牵系,不独自享有富足。伊川先生说:小畜是众阳受到阴爻蓄止的时候。九五以中正居尊位而有诚信,众阳同类都会应和它,所以说“挛如”,即相互牵系、跟随。九五必然援助、挽引众阳,与它们相互帮助,这就是凭借邻近者而富足。九五这样的君子被小人困厄,正直之人被群邪困扰,在下者必然攀援上位,期望共同进取;在上者也必然援引在下者,与他们共同努力。这不只是把自己的力量推及他人,本来也要凭借在下者的帮助来成就自己的力量。“有诚信而相互牵系”,是说邻近的同类都相互牵系而跟随它,与众人有共同愿望,并不是独自占有富足。君子处在艰难困厄中,只有凭借至诚,才能得到众人的力量帮助,从而成就众人。横渠先生说:六四是众阳的主爻,已经能够以诚信接待它们;相互牵系而不疑,便会成为众人归附的对象,所以说“凭借邻近者而富足”。龟山杨氏说:刚爻以巽顺处于中正,就是有诚信;居于尊位,以刚健而巽顺的方式蓄止,上下都跟随它,这就是相互牵系。相互牵系,是说跟随得很牢固;跟随它而与它共同享有天位、食用天禄,于是能够凭借邻近者而富足。六四柔爻得位而不尊贵,是小畜的主爻,三个阳爻从下方前进,力量不足以蓄止,所以受伤而离去,因恐惧而退避;即使与上爻心志相合,也只能做到无咎罢了。只有九五以刚爻巽顺地居中守正,众阳都跟随它,所以能够凭借邻近者而富足,而不是独自富足。小畜以柔顺蓄止为主,九五却是刚爻,是因为它处在巽体之中;处于巽的极点,所以虽刚而不过刚。白云郭氏说:九五与六四诚信的志向相合,牵系众刚而蓄止它们,这就是凭借邻近者而富足。凭借邻近者而富足,是把蓄止众人看作富足,而不是把独自有智慧看作富足。这说明蓄养之道的君主之道,如大舜善于与人同善,采纳众人的优点来成就善行。《易》说“凭借邻近者而富足”,是乾的象;说“不凭借邻近者而富足”,是坤的象。乾广大,坤吝啬。上九:已经下雨,已经安止,应当崇尚德行;妇人守贞则有危险;月亮将近满月,君子出征则凶。象传说:已经下雨,已经安止,是德行积累充满;君子出征则凶,是因为有所疑忌。伊川先生说:上九处在巽顺的极点,居全卦之上、蓄止的终点,顺从蓄止而停止,是被六四所止。既雨,是阴阳和谐;既处,是止息。阴蓄阳若不和谐就不能止住,既然和谐而止,蓄止之道就完成了。大畜蓄养广大,所以达到极点便散开;小畜蓄养较小,所以达到极点便完成。‘尚德载’,是说六四运用柔顺之德,积累充满而达到完成。阴柔蓄止刚健,不是一朝一夕能够完成的,是由积累而达到,难道可以不加警戒吗?‘载’是积累充满。《诗经》说‘他的声名充满道路’。‘妇贞厉’,妇指阴以阴蓄阳、以柔制刚。妇若坚守这种危厉之道,哪里有妇制约丈夫、臣制约君主而能安稳的呢?月亮到了满月,就与太阳相抗衡了。
几望,言其盛将敌也。隂已能畜阳而云几望何也?此以柔巽畜其志也,非力能制也。然不已则将盛于阳而凶矣。于几望而为之戒曰:「妇将敌矣,君子动则凶也。」君子谓阳征动也。几望将盈之时,若已望则阳已消矣,尚何戒乎?○既雨既处,言畜道积满而成也。隂将【一作既】盛【一有则字】极,君子动则有凶也。隂敌阳则必消阳,小人抗君子则必害君子,安得不疑虑乎?若前知疑虑而警惧,求所以制之,则不至于凶矣【并易传】广平游氏曰:「以臣畜君,至于和且至,则畜道成矣。犹当尚徳以载之,不可以贤临之也。尚徳者,无所不用徳也。故象以为徳积载。何则?君臣、夫妇人合也。人合者,易以睽,故虽贞而厉。若恃此以行而不止,则隂疑于阳,月盈而逼矣。故虽君子之道,犹为凶也。所谓有所疑者,隂疑于阳之谓也【易説】▯山杨氏曰:三阳下进,一隂畜之,不能固,故宻云不雨,尚徃也。至上九,则徃极矣,故既处夫隂阳和则雨,而妇以顺为正,虽畜而至于雨,以是为正,则厉矣。夫月遡日以为明者也,望则与日敌矣,故几望则不可过。君子至是而犹征焉,则凶之道也。盖小畜以隂畜阳为主,其极必有疑阳之战,故戒之如此【易説】白云郭氏曰:「小畜密云不雨之象,至上九畜道成而后既雨也。既雨,则小畜之道尽矣,是安于畜者也。故曰:『既处君子于成终之际,未尝不思成焉。』戒而尚徳,则无颠覆之忧。妇人以顺为贞,不知尚天徳之大,以持守之,是以危也。几望将盈也,将盈之时,居位之极,知进不知退,是以征凶。有所疑者,盈满皆有疑之时,故君子戒之。孔子言:『知及之,仁能守之』,所谓尚徳者如此。夫畜徳既成,尚戒其失,况畜之未成者乎【易説】
大易粹言卷九<经部,易类,大易粹言>
译“几望”是说阴气盛大,将要与阳气相抗。阴已经能够蓄止阳,为何又说将近满月呢?这是说以柔顺巽入来蓄止阳的志向,并不是凭力量制约阳。可是若不停下来,阴将盛过阳,便会凶险。因此在将近满月时加以告诫说:“妇人将要与丈夫相抗,君子一行动就会凶。”君子指阳爻出征、行动。将近盈满之时,若已经满月,阳气已经消退了,还告诫什么呢?既雨、既处,是说蓄止之道积累充满而完成。阴气将要盛极,君子一行动就会有凶险。阴与阳相抗,必然使阳消退;小人抗拒君子,必然会伤害君子,怎么能不疑虑呢?如果预先知道会有疑虑而警戒畏惧,设法加以制约,就不至于凶险。广平游氏说:臣下蓄止君主,到了和谐而达到极点,蓄止之道就完成了。仍应当崇尚德行来承载它,不可以凭贤能压制君主。崇尚德行,就是无处不用德。所以象传认为这是德行积累充满。为什么呢?君臣、夫妇都是人与人的结合。人与人结合容易产生乖离,所以即使守正也有危险。若依恃这种情势前行而不停止,就会阴阳相疑,月亮盈满而逼近太阳。所以即使是君子之道,也仍然可能凶险。所谓“有所疑”,就是阴气疑忌阳气。龟山杨氏说:三个阳爻从下方前进,一个阴爻蓄止它们,不能牢固制止,所以密云不雨,仍在前行。到了上九,前行达到极点,所以停止。阴阳和谐就下雨,而妇人以顺从为正;即使蓄止达到下雨的程度,若把这种状态当作正道,便有危险。月亮追随太阳而有光,满月时就与太阳相抗,所以将近满月便不可过度。君子到了这时仍然出征,就是趋向凶险。大概小畜以阴蓄阳为主,到了极点必然有与阳相疑相争的情形,所以如此告诫。白云郭氏说:小畜有密云不雨的象,到了上九蓄止之道完成之后,才既雨。既然下雨,小畜之道就完全实现了,这是安于蓄止。所以说“既处”。君子在事情完成的阶段,从来没有不考虑如何成就它的。若能接受警戒而崇尚德行,就没有颠覆的忧患。妇人以顺从为贞,却不知道崇尚广大天德来持守,因此有危险。几望是将要盈满;将要盈满时又处在极位,只知进取而不知退守,所以出征凶险。所谓有所疑,是说盈满时都是容易产生疑忌的时候,所以君子应当戒慎。孔子说:“智慧足以认识它,仁德能够守住它。”这就是所说的崇尚德行。蓄德已经完成尚且要戒备它的丧失,何况蓄德还没有完成的呢?《大易粹言》卷九 《经部,易类,大易粹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