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卷一◆诗五十二首

译我在荒江【原文疑字：▯】等待你，还没有到来，遥望你已经到了极远之处。朔风吹着乌黑的皮衣，你隐隐约约站在沙滩上。惭愧我后来才到，使你先到了这里，冒着严寒。船停泊后询问你的去向，才知道你已经离去，再也来不及赶上。于是系好船，再次邀请你；但雨冷路湿，行走十分艰难。【江上早起】清晨在孤舟上起身，洗漱后只觉夜间的空气清爽。整理好头巾还未来得及坐下，双桨已经轧轧作响。太阳出来，江雾消散，江上的群山纵横显现。小小的茅屋老翁，清早出门，身上沾着腥冷的露气。他收起鱼筒，捕得一条大鲤鱼，爱惜它，不忍心烹食。拿它换来一斗粟米，早饭有了粮食，便不再厌弃鱼羹。萧萧的远风吹来，泛泛水面的野雁受惊飞起。忽然行过一百多里，山水彼此更换，景色不断变化。遇到船只便询问它驶向何方，彼此却连姓名也不知道。这样超然自在地行走在江湖之间，远胜过在陆地上行走。早晨游经喧闹的市井，晚上不要停宿在没有人声的地方。江上实在值得 즐游，难怪陶朱公会选择这样的生活。【江上看山】早晨观看江边枯瘦的山崖，憔悴荒芜，丛生的草木像赭石一样赤红。不要走上一百里才回头一次，落日下的孤云像刚画成的新图。前面的山更远，颜色也更深，谁知道它如今竟如此可爱。只有巫山最为秀美，果然没有辜负我远道而来的心愿。【山胡】山胡鸟披着苍色的羽毛，两只耳状羽毛白而茸茸。它整日在野树间啼叫，黔山深处不知还有多少重。它啄食溪水，探寻细小的石子；又因虎啸惊扰而飞上孤峰。被捕捉后应当十分怨恨，竹笼狭小，几乎容不下它。【白鹇】白鹇的形状像鸽子，尾巴摇曳而且很长。它寂寞地思念溪水，低头徘徊，喜爱稻谷和粮食。农家把它和鸡鸭相比，野外的食物也足以献上酒杯。谁能相信它到了朱门之内，竟会在玉砌池塘边徘徊游荡。【屈原塔〈在忠州。〉】屈原遗留下的宅第在秭归山，南宾是古代的巴子国。山中的遗塔不知建于哪一年，路过的人迟疑不决，无法辨认。那座高绝的佛塔是谁建造的？屈原已经死去，难道还要等待你的力量吗？面对长江慷慨陈词，我的心自然明白，向南寻访重华，为孤直之士申诉。世人不知道其中的道理，只是徒然悲伤，勉强堆土，筑成高耸的坟塔。【严颜碑〈也在忠州。〉】古碑残破缺损，已经无法读懂，远方来的人爱惜它，不忍磨去碑面。相传从前有严太守，刻石留名千年，如今字迹已经讹误。严颜一生的事我并不记得，只记得城破时他的气节最高。被擒而不受辱，古代也有这样的人；我所敬爱的是他善于挫折张飞的豪气。军中以生死相搏并不值得惊怪，乘胜逞强又能怎么样？即使被砍头也从容赴死，你不要发怒，我难道会像小孩子那样怕死吗！普通人遭到杀戮，有时也不能躲避；所贵重的是那股壮烈的气概，可以吞吐黄河。临危之际还能如此从容，读着这块碑，我慷慨激昂，想着横持兵戈。【竹枝歌〈在忠州所作。〉】船行千里还没有到楚地，忽然听见《竹枝歌》，歌声全是楚地的语言。楚人的话音啁啾嘈杂，哪里分辨得清；江中的明月下，风露正多。小船在日落时停靠平沙，茅屋竹篱只有三四家。人们接连舂米、一起汲水，各自默默无言，却一齐唱起《竹枝歌》，仿佛都在叹息。可怜楚人有许多悲苦要诉说，年年丰收、岁岁安乐，你们又何必如此辛苦。有人在长江中捕鱼，江水深不可测；有人耕田种麦，却害怕狼和老虎。乡野人的风俗不同于中原，女子到了婚龄却不出嫁，仿佛是寻常小事。双鬟垂在头顶，头发已经白了；背水、拾柴，长期备受艰难。上山拾柴，荆棘很多；背水走进溪中，水波黑沉。天气寒冷，砍木时手冻得像龟爪；水担太重，回家时双脚已经无力。山深处瘴气暖，霜露反而稀薄；夜晚漫长，没有衣服仍然觉得寒苦。一生仿佛麋鹿一样在山野中奔走，转眼间白发苍苍，已经像活过百年。江上乘船的客人，你们要到哪里去？沿岸店铺成排，喧闹声占满平坦的沙洲。远道而来，忽然又离去，连这是哪个州都记不住；市集散了，回到船上，彼此也不相识。离家千里，不能归去，忽然听见长歌，声声都悲惨凄切。空船上独自住宿，没有人可以交谈；月光洒满长江，归途却迷失了。道路迷失，乡愁哪里有尽头；只长久怨恨歌声苦涩而急切。不知道歌唱的人究竟快乐还是悲伤，远来的客人刚一听见，都掩面哭泣。【望夫台〈在忠州南面数十里。〉】江边孤峰以石为骨，望着丈夫不归，只能空自独立。丈夫离去时，江水拍打山脚流过；丈夫离去之后，江道移动，水中形成了沙洲。江道改移、岸边变化，哪里还能辨认？她独自与高山一起化成了石头。山虽高，身形虽化石，心志却没有改变，用来安慰你这位远行的人。【八阵碛〈在夔州。〉】江水涨起，风吹过八阵碛；江水退落，阵势仍和原来一样。我在严寒之后来到这里，平沙洁白如一匹素绢。登高眺望遗迹，磊磊落落共有六十四堆。远看像布下的棋局，走近却不知道它的所在。世人都称诸葛公用兵有法度。可惜地处褒斜这样狭窄，军队行进不能舒展。中原终究无法抵达，布阵之地狭窄，没有施展的余地。茫茫平沙之中，积石排列成队。唯独使后世之人知道，我并不是鲁莽粗疏。可惜阵势像长蛇一样，千百年来竟没有人悟出其中的道理。只有桓温曾久久观看，不能离去。【滟滪堆〈有人说上面有古碑。〉】江中的石屏风名叫滟滪堆，鳖灵、夏禹也不能把它摧毁。它的根扎入水下百丈，没有人敢靠近；落日时，水鸭和大雁纷纷飞来。什么人能磊落无畏，不怕死，为我赤脚登上高峻的山石？上面有古碑，刻着奇异的篆书，应当把苍苔磨去，全部读懂它。如果看见这块碑一定会遇到怪事，只怕登到绝顶会遭遇风雷。【入峡】船行到瞿唐峡口，两耳只听见风声呼啸。浩渺的长江水，千里江面仿佛只投入一瓢水。峡门以山石为门户，水势郁怒，力量骄横。小船落入江心，浩浩荡荡如一片叶子漂浮。船行几乎完全由奔腾的江浪推动，再不能依靠长篙。急转船舵，冲破回旋的水势，只怕撞上乱石。两岸山峰逼迫而来，彼此相对，远望似乎没有容身之处。渐渐靠近才可以驶入，白盐山最为雄奇高耸。草木全都倒着生长，猿猴悲哀地叫着。白云缭绕，像长长的衣袖，零落如飞散的毛羽。追念洪水泛滥的年代，惨烈艰苦，连尧也为之忧病。禹和益疏导岷江之水，多次与山鬼苦战。他们摧毁山冈，搬转大石，破开大地，疏泄洪涛。重重山岭挡在道路上，便砍削其肩尾，使之平下。峭壁下没有可以落脚的地方，连绵山峰的长腰也被截断。破开的地方寸草不生，高处也没有鸟巢。水怪没有被全部杀尽，下面还有蛟龙和鳌。遥远啊，经历千万年，夏禹死后遗留下的痕迹仍然坚固。哪里一定非要亲见河洛，只要开凿三峡就已经劳苦万分。【巫山庙】

译山中的庙堂供奉着古代神女，楚地巫师婆娑起舞，演奏歌乐。空山日落，悲风吹来；巫师举手睁目，仿佛在说神灵的语言。神仙洁净清明，并不是凡人；只得用瓦盎盛酒，献上麋肉。你知道神君究竟来自哪里吗？她是西方真人古王母。她飘然乘风游历九州，远渡西海，临近中土。白云作车，驾着青色虬龙；湘君和宓妃为骖乘。天孙织成的绡素并非寻常白绢，衣裳飘动，轻薄如烟雾。她淡泊冲虚，幽远而无所营求；早晨吃玉屑，吞咽琼浆。俯视人间，哪里值得留恋？她越过江河，登山而去，不知所往。巫山之下江流清澈，她偶然喜爱这里，便不能离去。急流冲击山崖，发出喧闹声；白色浪花翻腾，像龙正在发怒。尧命大禹疏导九州，山石坠落，山体崩裂，几乎使人折断大腿。山前的人长久恐惧，手足无措，只能在山下叩头，苦苦求助。神女把丹书玉笈藏在世间无人能窥见的地方，并指示其中的文字，亲切地相互称说。她劈开山体，泄出江水，幸而没有遭受苦难；庚辰日，虞余实在帮助了禹。功成事定，世人却不知道，空山之中转眼便留下了千万年的传说。庙中击鼓，吹奏长箫；采兰作饭，蕙草作菜；用玉缶献上菱角，香气萧萧飘散。用龙形勺舀酒，注入白茅，神灵降临享用，风声飘飘。荒山长江之中有什么东西？哪里有琼玉可以供奉神灵？神君聪明，不会责怪我；请替我驱逐野兽，抵挡蛟龙。乘船进入楚地，逆流上行到巴蜀，回旋颠簸，深深厌恶秋水高涨。如今平安归来，无以报答；山上的麦子成熟了，可以酿成酒。神君尊贵，哪里是等待我来报答的？我再拜长跪，感谢神灵的劳苦。【巫山庙乌】巫山庙中的真人，是古代列仙；她心志高洁，独自喜爱玉炉中的香烟。饥饿的乌鸦善于迎合行人的心意，纷纷飞来飞去，在客船旁喧噪。【昭君村】峡中女子王嫱继屈原之后成为当地的名人，入宫时曾经不逊色于秦地美女。一天被远远驱逐，随呼韩邪单于而去，遥遥思念江边捕鲤鱼的生活。江上的大鱼哪里敢去垂钓，只能转动船舵，横渡江面，自己的筋力又很微薄。边远之地积雪深厚，甚至能埋没牛；两处生活都如此辛苦，究竟哪里更好？离开家乡、脱离平民生活去羡慕荣华，富贵终身也只能独自叹息。还不如故乡山上的女子，夜里从东邻嫁到西邻。【三游洞】洞前险峻的小路连脚也容不下，洞中却明亮开阔，可以坐下一百人。苍黑的崖石突兀而起，形成石柱；乱石散布，像受惊的麋鹿。清溪从百丈高处流下，下面没有道路；水满沙地，纹理像鱼鳞。深夜明月从山顶升起，向下照到洞口，仅仅照到洞唇。洞中深沉黑暗，像一座大屋；野老烧起火，火光青碧如磷。天刚亮想要出洞，却迷失了上下的道路；洞中雾气飘荡，形成横向的云。深山大泽中也有这样的地方，野鸟鸣叫，孤熊蹲伏。三位游览者一去便不再相见，到今天门前仍长期聚集着车马冠盖。【寄题清溪寺〈在硖州鬼谷子的故居。〉】清溪是鬼谷子的居处，他雄辩的才华足以压倒六国。把世事看作没有什么值得谈论，于是长期闭门沉默。苏秦、张仪算什么人，不过想偷学他的纵横术。学成之后果然没有好结果，终于使世人受到迷惑。他们颠倒是非，出卖诸侯，使天下倾覆，谁也无法控制。后世的人为什么不明白，反而怀疑我不如你们？谁知道他居住在深山，终日以玩弄世人为乐！你们看看他的两个弟子，后来死在什么地方竟无人知晓。一个在齐国自我毁伤，一个投奔魏国求取食禄。悠悠清溪之中，乱石纵横，流水湍急。以溪鱼作早饭，终老在安静的洞穴里。处于乱世却独自不发一言，他的辩才究竟如何，我无法测知。【息壤〈在荆南城南门外。〉】江上的寒沙薄得像席子，一夜之间却隆起成为高丘。江流转向奔涌，力量不能胜过它，左边侵蚀、右边吐出，也不是水流所能自由决定的。南郡城南，究竟是什么东西，竟在平地上不断生长？中央隆起的屋脊不到一尺，向下深入百丈，全是石楼。古人不知道地下有怪物，挖破以后却不能堵住，水涨时便浮现出来。传说夏鲧为了堵塞洪水，上帝怜惜息壤，不准人偷取。鲧偷偷拿着大畚箕，背负长柄工具，不断挖取；上帝于是让他流放。禹知道水势愤怒，不能靠堵塞来制止，便用网捕捉各种怪物，也夹杂着蛟龙、鳅鱼。挖壕深入地下，不计其丈数，投掷土石填压，发出啾啾声。一时平定之后，又担忧后世，怕这东西偷偷出来，毁坏九州。神人已经死去，不能再制造息壤，所以用这些土封住它的头。只要挖开，它就立即填满，永远不能挖尽；大概是要使这种灵物长久幽闭。前年大旱，千里土地赤裸；取一捧土来，雨水也不能将它收拢。谁能说眼前只是旧日的黄土，其中其实藏着千年的龙和虬？万仞高山尚且可以削平，唉，为什么唯独这个东西像毒疮一样不断生长？天地长久而遥远，茫茫没有尽头，即使有所毁坏，又有谁能修补？我怀疑上天本来另有意图，只是世间多事，终于把大地雕凿得困顿。陶土、冶铸都使地力疲惫，长久不能自我修补，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世间没有女娲，只有空有的白石，磊磊满地，如同浮沤。耕田凿井没有止境，息壤这样少，又怎么能够补偿呢？【荆门惠泉】泉水的源头从哪里来？从山下的长溪中涌出。它自然而然，本来没有什么经营安排，是什么使它自行激荡而清冽？茫茫大地深处，洪水仿佛托着一片叶子。假如所有的水都变成泉水，大地已经无法承受它们的宣泄。大概是在众多水流中，唯独它不能容忍不够纯洁的水。泉水涓涓倾泻，清澈明亮地显现出来。石潭洁净无尘，其中仿佛有三尺白雪。向下流成百丈深溪，水冷得连鱼鳖也不能承受。脱去衣服在水中洗濯，解除我双脚的暑热。泉上的老翁真快乐，大旱之年也不知道口渴。【答荆门张都官维见和惠泉】荒凉的荆门以西，谁使泉水从这里流出？源头虽然很细微，来势和意向却不可阻挡。泉水平铺，灌满清池，洁白明亮，自然清澈。甘甜而清凉，最适合煮茶；羊肉烧熟了，也可以用泉水冷却。五月炎风交替之时，半夜里泉水吐出明亮的月影。太守宴饮已经结束，青山空空，静静地矗立。泉上的白发老翁前来饮水，连杯盘食物都没有。舀水自斟自饮，箕踞而坐，全无礼节。小小的游泉之人，常常遇上正午烈日。回头想到重城中的忧患，哪里还能尽情赏玩？【氵利阳早发】春天的气息进入楚地水泽，原野上的草仍然枯黄。北风吹过栗树林，梅花花蕊已经飘落殆尽。我出行究竟是为了什么，只是驱马前进，不急也不缓。楚地人口实在稀少，田地任由杂草丛生。道路上空有行人来往，纷纷扰扰，却没有车辆停留。我为他们感到悲伤，为什么这样懒惰？为此叹息，也觉得自己愚蠢。如今我又为何这样做，难道也只是愚蠢的人吗？行走在楚山之间，天刚亮，霜露已经洒满池塘和湖泊。【襄阳古乐府二首·野鹰来】野鹰飞来，雄雉逃走。在苍茫荒草和丛林下面，野雉大得像斗。野鹰飞来，风雨萧萧而寒冷；壮士站在高台中挥动手臂。高台高达百尺，俯临平原；山中放火，秋草已经干枯。野雉肥、野兔饱，却奔逃不去；野鹰飞下，风声萧然。巍峨的呼鹰台，如今人已离去，高台也已经倾圮。高台尚且无法看见，更何况当年呼鹰的人。高声歌唱《野鹰来》，当年的歌声落入了谁的耳中？父亲生来已经不够勇武，儿子立身又不强健。北方军队果真南下，百姓纷乱，如同被驱赶的羊群。野鹰飞来，野雉哪里还有时间逃跑，只能被捆缚在笼中，哪里还能展翅飞翔？可怜野雉也有爪子，两手抓住鹰，仍然可以把它抓伤。【襄阳古乐府二首·襄阳乐】

译谁说襄阳困苦？歌唱的人都在赞美襄阳。太守刘公子，千年之后也不能忘记。刘公一去，岁月已经更改，只有州城南面的汉水仍然长流。汉水向南流去，岘山一片苍翠；人们种稻耕田，泥土深达一尺。乡里人把麦子种满高原，常常让越地人来耕作大泽。泽中水多，原上干燥；越人为楚地种田，楚人享用他们的粮食。火耕水耨自古如此，汉水中的鱼很多，离去时总能装满船。常有行人知道这里的乐趣，前来购买槎头缩项鳊。【双凫观〈在叶县。〉】王乔向西飞去，早晨来到洛阳，飘飘然飞行千里，两只野鸭在空中翱翔。野鸭飞行时遇到罗网，不能逃脱，只留下空鞋，而野鸭已经死去。谁知道野鸟不能变化成仙？难道一定要两只鞋子也能够飞扬？野鸭之神和鞋子的怪异，应当另有原因；我在野庙中搔首，任春风长久吹拂。【怀黾池寄子瞻兄】我们在郑原上携手话别，一同说起长途跋涉，害怕道路上的雪泥。归来的马还要寻找大梁郊外的道路，行路的人已经渡过古崤山以西。你还记得我曾做过县吏，百姓是否知道？〈苏辙曾任此县县尉，尚未赴任便考中进士。〉过去我们一起住过僧房，还在墙壁上题过诗。〈苏辙过去和子瞻参加科举，途经县城，住在县中寺院，在老僧奉闲的墙上题字。〉遥想你独自游览，佳趣一定少了；没有言语，只有黑色骓马不停嘶鸣。【辛丑除日寄子瞻】一年过去了，不必再挽留；一天的流逝，又有什么值得惋惜？人心害怕年岁增长，便对着酒说了一整夜。夜长，书房幽静；灯烛明亮，照着席面。盘中食物混杂着梁地、楚地的风味，羊肉烧烤和鱼干交错摆放。厨人备好鸡兔，家常滋味仍像往日一样。我怀念岐山脚下的生活，辗转反侧，不能释怀。想到我们一同离开乡里，这个节日已经三次错过。起初寄居荆渚，鱼雁价廉，适合招待客人。楚人重视岁时节日，爆竹声噼啪作响。新春刚刚进入第五天，田地还冻着，没有长出麦苗。我们携手游历唐州、许州，花柳渐渐萌芽。居住在梁地，忍受不了贫困，便到杞地躲避粗粝食物。城南的学校斋舍寂静，整年守着坟籍。酒味酸，没有尝过；牛肉肥美，我们常常一起烧烤。想着从明年开始，这样的聚会可以预先约定。同在洛阳任职，相距不到一尺。浊酒幸而可以分给弟弟，新笋可以送给哥哥。嵩山美丽，洛水碧波荡漾。官务清闲，可以相互同行，在春日原野观赏朝阳。哪里知道书册之下，群贤却一同遭到杀戮。偶然获得一时荣耀，反而使我们相隔千里。什么时候才能欢乐相会？遇到节日，不要轻易抛掷过去。【次韵子瞻减降诸县囚徒事毕登览】山川足以使人清旷，只是世事巧妙地拘束着囚徒般的人。怎样才能让纤阿驾车，我们一同作穆满那样的游览？遥想因皇帝颁布宽赦诏书，你远行出来，排遣幽深的忧愁。平原和低湿地分布着繁茂的锦绣，村落墟里全是小侯般的景象。春意深了，秦地的树木青翠；原野开阔，渭河流淌。四面观看，神情萧瑟；向前探望，意兴渐渐高涨。美景还没有看够，双脚哪里能够收回？下坡时身体像乘船一样漂浮，登山崖比上楼更艰难。勉强前行，腰背已经弯曲；疲困坐下，气息呼呼。鸟声一响，林峦显得更加寂静；花色明丽，溪谷显得更加幽深。洗濯溪水，惊动了野老；砍伐道路，惊骇了其他州县的人。中散大夫曾探访幽深之处，文渊也到处留下踪迹。曾在听琴峰下的寺院听琴，在水中洲渚抚弄石头。溪水寒冷，泉水冻脚；山势高耸，雾气缭绕头顶。石潭清澈，几乎照见骨骼；瀑布飞溅，水形像弯钩。仙庙里钟磬鸣响，神官手持斧钺。听说帝女懂得养生，服气修炼，远胜彭祖。旧宅还传说是尹氏的居处，先师却不喜欢孔丘。居住在这里的人哪里懂得道术，过路的客人只是徒然停下车马。岩谷确实深远幽绝，神仙或许真的存在。云中居处没有几案手杖，霞彩佩饰也弃置在雕琢之所。豹子隐在连山雾气中，蛟龙潜伏在百尺深潭。门开着，却有谁来叩问？桃子成熟，徒然传说有人偷食。仙人绀色的头发清丽无比，方正的瞳孔凛然不同。终有一天应当在林下相见，求取延年益寿之术。拔除尘世的鸡犬，彼此相随，如同旌旗飘带。乘风遗世，长啸而去，把笙箫都看得轻贱。随从骑兵都穿着羽饰衣服，前驱的马鬣全都像蚪形。怎么能牵着两条腿步行，暂且让我尽情观赏双眼所见？自从告别乡里的树木，向南乘上楚地的船。走遍万条江河，探究大地的脉络；三峡束缚着通天的沟壑。云色昏暗，酆都的夜色降临；秋风吹动木枥，江波翻涌。沿着幽深曲折的溪流寻找，进入洞穴听见飕飕风声。空寺里拾取黄栗，荒祠中画着伏虎猛兽。登临虽然耗尽一整天，行走时哪里肯停下脚步？过去畏缩不前，如今又在做什么？攀登山岭，往昔已经悠久。魏京有许多士女，春日衣装聚集，如同蜉蝣。雷声震动，车马争行于道路；花朵摇曳，树上系着秋色。游人纷纷荡漾，野鸟自行鸣叫。平日曾经游历洛阳，闲居时愿意在缑山置居。空话实在像梦，长久的渴望渐渐变成忧愁。早早退隐我们曾经相约，辞去喧嚣，痛快地自我收束。爱山之心急切，从宦之兴也还旺盛。天下四海都没有阻碍，山林处处都可以投身。愿做云上的鸿鹄，不要做盆中的鱼虾。顺应性情，脚走到哪里便到哪里；谋求生计，只要足以充饥。今天的游览虽不能同行，日后相会难道没有机会？白天一起出门穿鞋，夜里共同盖被而眠。兄弟真正希望如此，朋友之中又有谁能相比？试着写下长篇诗调，又有谁愿意酬答？【次韵子瞻太白山下早行题崇寿院】山脚下晨光来得很晚，林梢的露水一滴滴升起。山峰顶端斜斜地看见月亮，野外集市早早点亮了灯。树色昏暗，喜鹊还藏在其中；正堂已经打开，僧人也备好了饭。你骑在马上，大概应当梦见我；我们过去曾经并马同行。【次韵子瞻延生观后山上小堂】谢公游览的兴致还没有满足，登山鞋的鞋齿都已经踏尽。古老的殿堂中神仙幽深遥远，香炉里的翠烟袅袅升起。岩花寂静飘落，如琼玉碎片；庭院中的古柏稀疏，漏下月光。帝王之女不要归去，因为凡人看不见你；微风细雨中，帘子自会轻轻打开。〈唐代玉贞公主曾在此山修道。〉 【次韵子瞻题仙游潭中兴寺】潭边只有沙和水，水并不成泥；潭上的孤鸟挂在险处啼叫。环绕的飞桥足以让游人试胆，茂密的翠色藤蔓巧妙地把溪流藏起来。云彩仿佛是马融书室的绛色帷帐，石头仿佛玉女闺房的屏风。仙果知道你如今还没有吃够，只是来到潭边，面对长长的梯子，双脚已经发抖。【石鼻城】千山将尽，山势下垂形成鼻状；百战全都归于空无，只剩下一座城。老虎闯入洞穴，使秦地恐惧；汉高祖如龙飞起于渭水之上，汉军使江山倾覆。雍地人还没有产生对章邯的怨恨，魏国将领仍存有司马懿那样的精明。城墙倾圮衰败，春草长满，白羊无数，迎着风鸣叫。【▯溪石】吕公年纪已经很老，在渭河边选择贤主。跪着垂饵，双膝长久不离地，临近溪水，也不计较经过了多少年。精神专一，连石头都能陷入；心胸广大，哪里会经营那些琐事？不到▯溪边去，怎么知道他自守的坚定？【▯坞】董公平日十分纵横，晚年藏金，想要躲避兵乱。当日的英雄彼此智谋相似，燕地以南、赵地以北也都可以成为京城。【楼观】老聃厌弃尘世，进入流沙之地，飘荡如云，无法阻挡。弟子怜惜老师将要离开国境，关令尹喜观望天象，知道紫气东来，便载着他回到家中。高台上还留有传授经书的地方，彩绘墙壁上空留着老子驾牛车的图像。一旦授予遗书，便再也没有人衰老；却不知道何苦还要服食胡麻。〈这里是尹喜的旧宅，《神仙传》说：“尹喜在流沙以西服食苣胜实。”〉 【次韵子瞻秋雪见寄二首】

译秋气萧瑟，仍然降雪；客中的愁绪缭绕，牵动心怀。北窗下幽幽吟诵，窗外声音细微；归乡的梦里经过函关，马蹄印深深。稀疏的树间飞花轻轻飘落，衰败的荷花只留下零乱的梗。远远听说你诗酒都很出众，诗社中的朋友有谁靠近你、接受你的馈赠？平日出仕或退隐，我们常常携手同行；文章书翰方面，承蒙你旧日的教诲。我相信老兄怜惜弱弟，难道天下会少有知己？什么时候能一起举杯饮酒，清静的夜里粗略备些菜肴也足够。离别的思绪隔年仍写不尽，秦地与梁地虽远，回信仍须尽快寄来。【次韵子瞻闻不赴商幕三首】你责怪我辞官，不肯到商州幕府任职；才疏学浅，深怕辱没了同僚。我的学问本来是从社稷大事出发，并非只求追逐本源；近来读诗书，才知道自己的长处和短处。久居东舍，仿佛住在旧宅；新种的春蔬，也像故乡的蔬菜。闭门已经学会乌龟缩头，躲避毁谤，又兼学雉鸡藏尾。〈雉鸡藏尾不能完全藏住，乡里人把这当作谚语。〉 南商、西洛两地都曾虚设官署，长官和百姓奇怪我为什么不来。妄言自知应当被人抛弃，远方的人却还不相信我本来没有才干。厌倦跟随贫穷的李公去受东阁的嘲笑，也懒得学谄媚的张禹，使两腮迟迟不动。知道山中还留有四皓的遗迹，难道山中真的会少有人才吗？埙和篪相互应和，只有自己知道其中的乐趣；忧患少、责备轻，幸好官位卑微。声名徒然成为耳中的尘垢，科举名次也只换来下巴上的胡须。西部边境还在猖狂，武将们彼此争强；朝廷之中安闲无事，便各自以师法自娱。最近写成新论，却没有人谈论；只能仰望飞鸿，羡慕它们两翼高飞。【次韵子瞻病中大雪】我的兄长笔锋雄健，诗歌俊逸，无法和作。大雪之中思绪清绝，韵脚艰涩，更加难以忍受。你殷勤吟咏《黄竹》，又劝自己饮白堕酒。言语随着飞花飘落，心意与长风一起翻卷。余力远远地来撩拨我，千里之外寄来高峻的诗篇。可叹我荒废学业已久，像把空磨盘徒然转动。长期研磨却没有所得，怎么能够拿来充当货物？徒然记得乘峡中船时，行意曾被风浪摧折。阴暗的水气覆盖洲渚，清冷的光照在座席上。我唱诗，你实在酬答；彼此驰骋诗思，来不及安睡。就像追逐野兽的卢犬，哪里感觉山路坎坷？酒肴助长喧热，笔砚都被墨水沾染。诗词中有禁忌和推类，法令严肃，哪里敢违犯？也有同行的人，牵挽着奔赴行程。近来我们隔着秦地和魏地，渴望彼此，像饥饿的人等待食物。徒然遇到美好的雪景，有酒却和谁庆贺？【次韵子瞻记岁莫乡俗三首·馈岁】周公制定乡里的礼法，使人彼此往来、互相帮助。曾有人送鼎肉给子思，也有人送蒸熟的小猪给阳货。亲友不论地位高低，哪里会计较礼物大小？自从这种礼俗衰败，伏日、腊日便有人饥饿卧倒。乡里人仰慕古代习俗，彼此酬酢，像坐满四方的宾客。东邻赠给西舍，来往交替，如蚂蚁推磨般不停。即使我没有饮食，也不会责怪你们。彼此相从庆贺新春，脸上都显出欢乐和谐。【次韵子瞻记岁莫乡俗三首·别岁】富贵之人的日月过得快，贫贱之人觉得岁月缓慢。快慢不必追问，因为过去的时光都无法追回。亲友清晨尽情饮酒，为你送行到天的北边。岁岁时光虽无情，却跟着我经历四季。请饮下这一杯酒，使我保持健壮而肥美。永远享受今年的欢乐，不要生出日后的悲哀。你转过头去不肯回顾，竟然不曾向我辞别。酒将尽而意气正盛，哪里相信自己会随着你一起衰老？【次韵子瞻记岁莫乡俗三首·守岁】於菟挣断绳索离去，顾兔追赶着龙蛇。〈这一年是壬寅年。〉十二种虫类奔走，罗网也来不及遮拦。可叹我们这些地上的人，难道还能对你们有什么办法？尚未离去时并不自我安闲，将要离去时却喧闹不止。天上驱赶野兽的官员，为了你们可愿暂且停下长戈？鲁阳挥动长戈，太阳车果然再次斜行。斟酒劝你们醉倒，期望你们斩断蹉跎岁月。大家一同醉着送你们离去，长寿高龄自然值得夸耀。【记岁首乡俗寄子瞻二首·踏青】江上的冰消融了，岸边的草变青；三三两两的人结伴踏青。浮桥没入水中，承受不了行人的重量；野店里酒糟压得满满的，再也没有清酒。松树下寒花刚刚绽开，山谷中幽鸟渐渐鸣叫。洞门的泉脉像龙眼般涌动，观中的丹池长出鸭舌草。山下人们带着瓶罂，沾染着儿童；峰顶鼓乐喧天，簪缨贵人聚集。白裙红袖映在江面，青色车盖和骅骝马踏石作响。清早出发争先恐后，心情荡漾；不要晚归，夸耀自己最后醉得纵横。最可怜人群散去，西轩寂静，暖暖斜阳照亮树木。【记岁首乡俗寄子瞻二首·蚕市】枯桑舒展新芽，叶子渐渐变青；新蚕可以沐浴，天气已经晴朗。前年使用的器具都已破败，今年冬天的衣服还要准备到春天。卖掉多余的粟米，按家中人口计算用度；买回蚕箔，带回家等待养蚕。箱笥不只是供妇女使用，也有农具供男子耕作。空荡的街巷中无人比试容貌，六亲相见，争相邀请迎接。酒肴劝饮，坊市到处都是；鼓笛纷乱，倡优丑态百出。蚕丛氏在世时已经如此，古人虽已死去，谁敢改变？异乡看不到古代风俗，只能在田间道路上听见吹笙。【子瞻寄示岐阳十五碑】堂上陈列着岐阳碑，是兄长寄给我的。兄长本来就擅长书法，所取法的碑帖没有不好的。欧阳询的字稍显柔弱，李商隐的字瘦劲而略显偏斜。小篆奇妙曲折，波磔之字美丽婀娜。谭藩的字置于颜真卿之前，哪里像是学习颜体而稍有相似？魏华的字经过磨炼，峻拔秀美而不加包裹。九成宫碑刻着贤俊之士，笔势磊落，却夹杂着细小之字。英公和褒、鄂二公，笔画如戈戟，仿佛亲自荷负而来。什么时候才能学会执笔？整年只会拿着箭筒。书法写成也很可爱，只是感叹艺术才能独自繁多。我虽然勉强学习文章，写字却常常懒散怠惰。车前驾着骐骥，车后却系着瘦弱跛马。过了一年学习抬脚，渐渐也能行走。古人留下的遗迹，……。短处不能赶上……。愿意跟随兄长发掘这些碑刻，在你身旁洗砚。●《栾城集》卷二 ◆诗六十九首 【画文殊普贤】是谁画了这两位菩萨？他们盘腿坐在花心上，乘着狮子和大象。弟子前后手持盂缶，老僧参差挺立，肩膀森然相接。他们出林修道，经历了多少世代劫难；容貌雄伟美丽，如莲花开放。重重山崖曲折，带着林木；荒野水面浩荡，漂浮着云天。峨眉山高处无法攀登，下面是深不可测、直通九泉的绝涧。朝阳还未升起，白雾已经涌出；有光升入天空，圆圆的像月亮。大概可以看见灵仙居于其中，形状有些像白兔依附在清静的星辰轨道上。游人千万次礼拜，渐渐远去，如飞烟消散。五台山如果没有亲自到达，想来也应当如此；如今这幅画是谁传下来的？我的兄长子瞻非常喜爱奇异之物，破旧的绢帛、纸张也收藏鲜明的画迹。自从向西行走，只得到这一幅；姑且把它记录下来，代替亲眼观赏。【闻子瞻重游南山】你再次来到终南山时，春天已经回来；山木沿着山崖生长，青翠如苔。山谷中的鸟鸣像在嘲笑独自前往的人，野人说笑，记得你曾经来过。你一定会邀请道士弹奏《鸣鹿》，又有谁陪你在溪堂共饮？应当还会有新诗寄给我，我将和诗作答，仿佛陪你一同游览。〈弹《鸣鹿》、饮于溪堂，都是从前游览终南山时的事。〉 【子瞻见许骊山澄泥砚】长安新制的砚台，石质同样坚硬；不必等我写信求取，你就答应把它赐给我。难道一定是魏地的砚台胜过近世之物？只是勉强推举铜雀台砚，竟埋没了骊山砚。寒冷的煤烟舒卷，如云叶展开；清露沾流，令人感动得流泪。早早封好题签，把它寄到我的书案上；我将用湘竹制的笔回报你，笔身上还带着斑纹。【寒食前一日寄子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