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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八十一

栾城三集卷七【论语拾遗】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49–351 段

●栾城三集卷七【论语拾遗〈并引〉】予少年为《论语略解》,子瞻谪居黄州,为《论语说》,尽取以往,今见于书者十二三也。大观丁亥,闲居颍川,为孙籀、简、筠讲《论语》,子瞻之说,意有所未安。时为籀等言,凡二十有七章,谓之《论语拾遗》,恨不得质之子瞻也。巧言令色,世之所说也;刚毅木讷,世之所恶也。恶之,斯以为不仁矣。仁者直道而行,无求于人,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而何巧言令色之有?彼为是者,将以济其不仁尔。故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又曰:“刚毅木讷近仁。”子贡曰:“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何如?”子曰:“可也。未若贫而乐,富而好礼者也。”夫贫而无谄,富而无骄,亦可谓贤矣。然贫而乐,虽欲谄,不可得也。富而好礼,虽欲骄,亦不可得也。子贡闻之而悟曰:“士之至于此者,抑其切磋琢磨之功至也欤?”孔子善之曰:“赐也,始可与言诗已矣。告诸往而知来者。”举其成功而告之,而知其所从来者,所谓闻一以知二也欤?《易》曰:“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诗》曰:“思无邪。”孔子取之,二者非异也。惟无思,然后思无邪;有思,则邪矣。火必有光,心必有思。圣人无思,非无思也。外无物,内无我,物我既尽,心全而不乱。物至而知可否,可者作,不可者止,因其自然,而吾未尝思。未尝为此,所谓无思无为,而思之正也。若夫以物役思,皆其邪矣。如使寂然不动,与木石为偶,而以为无思无为,则亦何以通天下之故也哉?故曰“思无邪。思马斯徂。”苟思马而马应,则凡思之所及无不应也。此所以为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也。终日不食,终夜不寝,致力于思,徒思而无益,是以知思之不如学也,故十有五而志于学,则所由适道者顺矣;由是而适道,知道而未能安则不能行,不能行则未可与立,惟能安能行乃可与立,故三十而立,可与立矣;遇变而惑,则虽立而不固,故四十而不惑,则可与权矣;物莫能惑,人不能迁,则行止与天同,吾不违天,而天亦莫吾违也,故五十而知天命;人之至于此也,其所以施于物而行于人者至矣,然犹未也,心之所安,耳目接于物,而有不顺焉,以心御之而后顺,则其应必疑,故六十而耳顺。耳目所遇,不思而顺矣,然犹有心存焉,以心御心,乃能中法,惟无心然后从心而不逾矩,故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我与物为二,君子之欲交于物也,非信而自入矣,譬如车,轮舆既具,牛马既设,而判然二物也,夫将何以行之?惟为之︼︷以交之,而后轮舆得藉于牛马也。︼︷,辕端持轭者也。故曰:“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大车无︼,械无︷,其何以行之哉?”车与马得︼︷而交,我与物得信而交。金石之坚,天地之远,苟有诚信,无所不通。吾然后知信之物︷也。不仁而久约,则怨而思乱,久乐则骄而忘患,故曰:“不仁者不可以久处约,不可以长处乐。”然则何所处之而可?曰:仁人在上,则不仁者约而不怨,乐而不骄。管仲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与竖刁、易牙俱事桓公,终仲之世。二子皆不敢动,而况管仲之上哉!仁者无所不爱。人之至于无所不爱也,其蔽尽矣。有蔽者必有所爱,有所不爱。无蔽者无所不爱也。子曰:“惟仁者能好人,能恶人。”以其无蔽也。夫然犹有恶也。无所不爱,则无所恶矣。故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其于不仁也,哀之而已。性之必仁,如水之必清,火之必明。然方土之未去也,水必有泥,方薪之未尽也,火必有烟。土去则水无不清,薪尽则火无不明矣。人而至于不仁,则物有以害之也。”君子无终日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非不违仁也,外物之害既尽,性一而不杂,未尝不仁也。若颜子者,性亦治矣,然而土未尽去,薪未尽化,力有所未逮也,是以能三月不违仁矣,而未能遂以终身。其余则土盛而薪强,水火不能胜,是以日月至焉而已矣。故颜子之心,仁人之心也,不幸而死,学未及究,其功不见于世。孔子以其心许之矣。管仲相桓公,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此仁人之功也。孔子以其功许之矣。然而三归反坫,其心犹累于物,此孔、颜之所不为也。使颜子而无死,切而磋之,琢而磨之,将造次颠沛于是,何三月不违而止哉!如管仲生不由礼,死而五公子之祸起,齐遂大乱。君子之为仁,将取其心乎?将取其功乎?

译《栾城三集》卷七 《论语拾遗》(并序) 我年轻时写过《论语略解》。子瞻被贬居住在黄州时,写了《论语说》,我把从前的全部著作取来,如今还能见到的只有十分之二三。大观丁亥年,我闲居颍川,为孙籀、孙简、孙筠讲解《论语》;子瞻的说法中,有些地方我认为不够妥当。当时我对孙籀等讲了二十七章,称作《论语拾遗》,遗憾不能拿去向子瞻当面求证。花言巧语、媚态取容,是世人所喜欢的;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是世人所厌恶的。世人厌恶它,于是就把这种人认为是不仁。仁人沿着正直的道路行事,不向别人有所求;远看使人肃然起敬,接近却觉得温和,听他说话又感到严厉,这哪里有什么花言巧语、媚态取容呢?那些这样做的人,不过是想用它来成就自己的不仁罢了。所以说:“花言巧语、媚态取容,这样的人很少有仁德。”又说:“刚强坚毅、质朴迟钝,接近仁德。”子贡说:“贫穷却不谄媚,富贵却不骄傲,怎么样?”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如贫穷却快乐,富贵却喜欢礼。”贫穷而不谄媚、富贵而不骄傲,也可以说是贤能了。然而贫穷而快乐,即使想谄媚,也没有机会;富贵而爱礼,即使想骄傲,也没有机会。子贡听了这话而有所领悟,说:“士人达到这样的境界,恐怕是切磋琢磨的功夫已经很深了吧?” 孔子称许他说:“赐呀,这才可以同你谈《诗》了。告诉你已经过去的事情,你就能知道未来的事情。”举出已经取得的成效告诉他,而他能知道成效所由来的道理,这就是所谓听到一点便能知道两点吗?《易经》说:“不思考、不作为,寂静而不动;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的事理。”《诗经》说:“思虑没有邪念。”孔子取用这两句话,二者并没有不同。只有不带私意的思考,才能使思虑没有邪念;若存有私意,思虑就会邪曲。火必定有光,心必定有思虑。圣人没有私意的思虑,并不是完全没有思虑。对外不受物欲牵累,对内没有自我私心,物我都消除之后,心体完整而不紊乱。事物到来,便知道可以做还是不可以做;可以做的就行动,不可以做的就停止,顺应事物的自然,而我并没有刻意思考。没有刻意这样做,这就是所谓不思、不作为,同时也是思虑的正当状态。至于被外物役使而产生的思虑,都属于邪念。假如寂静不动,像木石一样,便以为这就是不思、不作为,那么又凭什么能够通达天下的事理呢?所以说:“思虑没有邪念。想到马,它就这样奔向前方。”如果想到马,马便有所响应,那么凡是思虑所达到的地方,就没有不响应的。这就是所谓一受到感应便通达天下事理。整天不吃饭,整夜不睡觉,把力量用在思考上,只是空想而没有益处,因此知道思考不如学习;所以十五岁便立志求学,那么通往道的道路就顺畅了。由此走向道,懂得了道却还不能安于道,就不能实行;不能实行,就还不能同人共立于道;只有能够安于道、实行道,才可以同人共立,所以说三十岁立身,便可以同人共立了。遇到变化而迷惑,那么即使已经立身也不牢固;所以说四十岁不迷惑,便可以同人权衡事理了。没有事物能够迷惑我,没有人能够改变我,行动或停止都同天道一致;我不违背天,天也不违背我,所以说五十岁懂得天命。人达到这个境界,施加于事物、推行于人身上的道理已经极为完备,但还没有到最后的境界。内心已经安定,耳目接触外物时仍有不顺之处,必须用内心驾驭它,之后才能顺利;这样作出的反应一定还带有疑滞,所以说六十岁耳朵听到什么都能顺应。耳目接触事物,不用思考便能顺应,但内心仍然存在;以心驾驭心,才能合乎法度;只有达到无心的境界,才能顺从心意而不越出规矩,所以说七十岁随心所欲而不越过规矩。我与外物是两个不同的东西,君子要同外物相交,若没有诚信,便不能自然相入。譬如车子,车轮和车舆都已经具备,牛马也已经备好,但它们明显是两个东西,将凭什么使车行走呢?只有用︼︷来连接它们,车轮、车舆才可以借助牛马前进。︼︷,是车辕前端用来承接车轭的东西。所以说:“人如果没有信用,就不知道他还可以做什么。大车没有︼,车械没有︷,凭什么能够行走呢?”车与马靠︼︷相连接,我与外物靠信用相连接。金石虽然坚硬,天地虽然遥远,只要有诚信,就没有不能贯通的地方。我这才知道,信用对于事物的︷作用。没有仁德却长期处在困窘中,就会产生怨恨并想要作乱;长期处在安乐中,就会骄傲而忘记忧患,所以说:“没有仁德的人不能长久处于困厄,也不能长久处于安乐。”那么处在什么环境中才可以呢?回答说:仁人居于上位,那么没有仁德的人处在困厄中也不怨恨,处在安乐中也不骄傲。管仲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伯氏吃粗食,直到终身没有怨言;管仲同竖刁、易牙一起侍奉桓公,直到管仲一生结束,二人都不敢妄动,更何况在管仲之上呢!仁人没有不爱的人。人达到没有不爱之人的境界,他的蒙蔽就全消除了。有所蒙蔽的人必定有所爱,也必定有所不爱;没有蒙蔽的人没有不爱的人。孔子说:“只有仁人能够正确地喜爱人,也能够正确地厌恶人。”这是因为他没有蒙蔽。然而这样仍然有厌恶。到了没有不爱的人,就没有所厌恶的了。所以说:“如果立志于仁,就没有可厌恶的人。”对于不仁的人,只是怜悯他罢了。人的本性必然趋向仁,就像水必然清澈、火必然明亮一样。然而泥土还没有除尽时,水中必然有泥;柴薪还没有烧尽时,火中必然有烟。泥土除尽,水就没有不清澈的;柴薪烧尽,火就没有不明亮的。人如果达到不仁的地步,是有外物来伤害他的本性。”君子没有整日一刻离开仁德,仓促时在仁德中,颠沛时也在仁德中。”这并不是说君子从未暂时偏离仁德,而是外物的伤害已经完全消除,本性专一而不混杂,所以没有不仁的时候。像颜子这样的人,本性也已经得到治理,然而泥土还没有完全除去,柴薪还没有完全烧尽,力量仍有达不到的地方,所以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德,却还不能因此终身坚持。其余的人则泥土深厚、柴薪强盛,水和火不能胜过它们,所以只是每天或每月偶尔接近仁德罢了。因此,颜子的心就是仁人的心;不幸早死,学业没有来得及穷尽,功业也没有显现于世。孔子已经以仁人的心来称许他了。管仲辅佐桓公,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这是仁人的功业;孔子已经以他的功业来称许他了。然而管仲有三归台、反坫等奢侈之事,他的心仍被外物牵累,这是孔子、颜子不会做的事。假使颜子没有早死,继续切磋琢磨,直到仓促、颠沛时都处于仁德之中,难道会只停留在三个月不违仁吗?管仲活着时不依礼行事,死后又发生五公子争乱,齐国于是大乱。君子实行仁德,究竟应当取他的心,还是取他的功业呢?

二者不可得兼,使天相人,以颜子之心收管仲之功,庶几无后患也夫!孔氏之门人,其闻道者亦寡耳。颜子、曾子,孔门之知道者也。故孔子叹之曰:“朝闻道,夕死可矣。”苟未闻道,虽多学而识之,至于生死之际,未有不自失也。苟一日闻道,虽死可以不乱矣。死而不乱,而后可谓学矣。孔子历试而不用,慨然而叹曰:“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欤?”此非孔子之诚言,盖其一时之叹云尔。子路闻之而喜。子路亦岂诚欲入海者耶?亦喜孔子之知其勇耳。子曰:“由也,好勇过我,无所取材。”盖曰无所取材,以为是桴也,亦戏之云尔。虽圣人其与人言,亦未免有戏也。令尹子文三仕为令尹,无喜色,三已之,无愠色。孔子以忠许之而不与其仁。崔子杀齐君,陈文子有马十乘,弃而违之。孔子以清许之,而不与其仁。此二人者,皆春秋之贤大夫也,而孔子不以仁与之。孔子之以仁与人固难。殷之三仁,孤竹君之二子,至于近世,惟齐管仲,然后以仁许之。如令尹子文、陈文子,虽贤未可以列于仁人之目,故冉有、子路之政事,公西华之应对,与子文之忠,文子之清,一也。臧文仲,鲁之君子也,其言行载于鲁,而孔子少之曰:“臧文仲不仁者三,不智者三:下展禽,废六关,妾织蒲,三不仁也;作虚器,纵逆祀,祀爰居,三不智也。”舍是六者,其余皆仁且智也欤?孔子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君子而不仁,则臧文仲之类欤?孔子居鲁,阳货欲见而不往。阳货时其亡也,而馈之豚。孔子亦时其亡也,而往拜之。遇诸涂,与孔子三言。孔子答之无违。孔子岂顺阳货者哉?不与之较耳。孟子曰:“当是时,岂得不见?”夫先之而必答,礼之而必报,孔子亦有不得已矣。孔子之见南子,如见阳货,必有不得已焉。子路疑之,而孔子不辩也。故曰:“予所否者,天厌之。”以为世莫吾知,而自信于天云尔。泰伯以国授王季,逃之荆蛮。天下知王季文武之贤,而不知泰伯之德,所以成之者远矣。故曰:“泰伯其可谓至德也已矣。三以天下让,民无得而称焉。”子瞻曰:“泰伯断发文身,示不可用,使民无得而称之,有让国之实,而无其名,故乱不作。彼宋宣、鲁隐,皆存其实而取其名者也,是以宋、鲁皆被其祸。”予以为不然。人患不诚,诚无争心,苟非豺狼,孰不顺之。鲁之祸始于摄,而宋之祸成于好战,皆非让之过也。汉东海王︹以天下授显宗,唐宋王成器以天下让玄宗,兄弟终身无间言焉,岂亦断发文身。子贡曰:“泰伯端委以治吴,仲雍继之断发文身。”孰谓泰伯断发文身示不可用者,太史公以意言之耳。子曰:“三年学,不至于谷,不易得也。”谷,善也。善之成而可用,如谷苗之实而可食也。尽其心力于学,三年而不见其成功者,世无有也。武王曰:“予有乱臣十人。”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唐虞之际,于斯为盛。有妇人焉,九人而已。妇人者,太姒也。”然则武王盖臣其母乎?古者,妇人既嫁从夫,夫死从子。故《春秋》书鲁僖公之母曰:“秦人来归僖公成风之衤遂。”太姒虽母,以九人故,谓之臣可也。或问子西,孔子曰:“彼哉!彼哉!郑公孙夏无足言者。”盖非所问也。楚令尹子西,相昭王,楚以复国,而孔子非之,何也?昭王欲用孔子,子西知孔子之贤,而疑其不利楚国。使圣人之功不见于世,所以深疾之也。世之不知孔子者众矣,孔子未尝疾之,疾其知我而疑我耳。陈成子弑简公,孔子沐浴而朝,告于哀公曰:“陈恒弑其君,请讨之。”公曰:“告夫三子。”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君曰“告夫三子”,之三子告,不可。孔子曰“以吾从大夫之后,不敢不告也”。孔子为鲁大夫,邻国有弑君之祸,而恬不以为言,则是许之也。哀公,三桓之不足与有立也。孔子既知之矣。知而犹告,以为虽无益于今日,而君臣之义,犹有儆于后世也。子瞻曰:“哀公患三桓之逼,常欲以越伐鲁而去之。以越伐鲁,岂若从孔子而伐齐?既克田氏,则鲁公室自张,三桓将不治而自服,此孔子之志也。”予以为不然,古之君子,将有立于世,必先择其君。齐桓虽中主,然其所以任管仲者,世无有也,然后九合之功,可得而成。今哀公之妄,非可以望桓公也,使孔子诚克田氏而返,将谁与保其功?然则孔子之忧,顾在克齐之后,此则孔子之所不为也。孔子以礼乐游于诸侯,世知其笃学而已,不知其他。

译二者不能同时得到;假使上天帮助人,使颜子的仁心收取管仲的功业,大概就可以没有后患了吧!孔门弟子中真正听闻大道的人也很少。颜子、曾子,是孔门中懂得道的人。所以孔子叹息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如果没有听闻道,即使学习很多、记识很多,到了生死关头,也没有不自行迷失的。假如有一天听闻了道,即使死亡也可以不乱;死而不乱,然后才可以说是真正学习了。孔子多次接受考验却不能被任用,慨然叹息说:“道不能实行,乘着木筏漂浮到海上,跟随我的大概只有仲由吧?”这不是孔子真心实意的话,只是他一时的叹息罢了。子路听了很高兴。子路难道真想入海吗?他只是高兴孔子知道他的勇敢罢了。孔子说:“仲由啊,你爱好勇敢超过我,却没有可取的材料。”所谓没有可取的材料,是说没有合适的木材做木筏,也只是同他开玩笑罢了。即使是圣人同人说话,也不免有戏言。令尹子文三次出任令尹,没有喜悦的神色;三次被罢免,也没有怨怒的神色。孔子以忠来称许他,却没有把仁给予他。崔杼杀死齐国国君,陈文子有四十匹马,舍弃它们而离开齐国。孔子以清白来称许他,却没有把仁给予他。这两个人,都是《春秋》时代的贤大夫,但孔子没有把仁给予他们。孔子以仁称许人,确实很难。殷代的三位仁人、孤竹君的两个儿子,直到近代,只有齐国的管仲,孔子才以仁来称许他。像令尹子文、陈文子,虽然贤能,却还不能列入仁人的行列;因此冉有、子路的政事才能,公西华的应答才能,同子文的忠、文子的清白,属于同一类。臧文仲是鲁国的君子,他的言论行为记载在鲁国史书中,孔子却贬低他说:“臧文仲有三件事不仁,三件事不智:使展禽屈居下位,废除六关,让妾织蒲席,这是三件不仁;制造有名无实的虚器,放纵违背礼制的祭祀,祭祀爰居,这是三件不智。”除了这六件事,其余的都仁且智吗?孔子说:“君子中也有不仁的人吧。”君子而不仁,难道就是臧文仲这一类吗?孔子住在鲁国时,阳货想见孔子,孔子不去。阳货趁孔子不在时送给他一头小猪,孔子也趁阳货不在时前去拜谢。在路上遇到阳货,阳货同孔子说了三句话,孔子回答时没有违逆他。孔子难道是顺从阳货吗?只是没有同他争辩罢了。孟子说:“在当时的情形下,难道能不见他吗?”阳货先来拜访,孔子就必须答礼;阳货送礼,孔子就必须回拜,孔子也有不得已的地方。孔子去见南子,正如去见阳货一样,一定有不得已的原因。子路对此疑惑,孔子却不辩解。所以说:“如果我有不对的地方,上天厌弃我吧。”这是认为世上没有人了解自己,便向上天表明自信罢了。泰伯把国君之位让给王季,逃到荆蛮之地。天下人知道王季、文王、武王的贤德,却不知道泰伯促成此事的德行,因此泰伯的德行影响深远。所以说:“泰伯可以说是最高的德了。他三次把天下让给别人,百姓无法称述他的功德。”子瞻说:“泰伯割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表示自己不能任用,使百姓无法称述他;他实际上让出了国君之位,却没有留下让国的名声,所以没有发生争乱。宋宣公、鲁隐公,都是保留让国的实际而取得让国的名声,因此宋、鲁都遭受了祸患。”我认为不是这样。人所担忧的是不诚实;只要诚实,就没有争斗之心,假如不是豺狼,谁不会顺从他呢?鲁国的祸患开始于摄政,宋国的祸患形成于喜好战争,都不是让国造成的。汉代东海王刘彊把天下让给显宗,唐代宋王成器把天下让给玄宗,兄弟终身没有争斗的话,难道他们也割发刺身了吗?子贡说:“泰伯穿戴端正的礼服来治理吴国,仲雍继承他,割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谁说泰伯割发刺身是为了表示不可任用?那只是太史公根据自己的意思说罢了。孔子说:“学习三年,却没有达到谋求禄位的地步,这样的人很难得。”谷,意思是善。善德成就而可以任用,就像谷物长成而可以食用一样。把全部心力用在学习上,三年还看不到成效,这种人世上是没有的。武王说:“我有十位治国的大臣。”孔子说:“人才难得,难道不是这样吗?唐、虞之际,在周武王时最为兴盛。其中有一位妇人,因此只有九位男子。”这就是说,武王大概把自己的母亲也当作臣子了吗?古代妇人出嫁后跟随丈夫,丈夫死后跟随儿子。因此《春秋》记载鲁僖公的母亲说:“秦人来归还僖公母亲成风的衣衾。”太姒虽是武王的母亲,但因为有九位臣子的缘故,把她说成臣子也是可以的。有人问子西,孔子说:“是他吗!是他吗!郑国的公孙夏没有什么值得说的。”大概是问的不是这个人。楚国令尹子西辅佐昭王,使楚国复国,孔子却非难他,这是为什么?昭王想任用孔子,子西知道孔子的贤能,却怀疑他会不利于楚国;使圣人的功业不能显现于世,所以孔子深深憎恨他。世上不了解孔子的人很多,孔子从未因此憎恨他们;他所憎恨的是那些了解自己却又怀疑自己的人。陈成子杀害齐简公,孔子斋戒沐浴后上朝,告诉哀公说:“陈恒杀了他的国君,请求出兵讨伐他。” 哀公说:“把这件事告诉那三位大夫。”孔子说:“因为我还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来报告。”国君让他去告诉三位大夫,他便去告诉三位大夫,但三位大夫不同意。孔子说“因为我还位列大夫之后,不敢不来报告”,是说孔子身为鲁国大夫,邻国发生弑君的祸乱,如果安然不说,就等于认可这种行为。哀公与三桓,实在不足以有所作为,孔子已经知道这一点了。他明知告诉他们没有用,却仍然报告,是认为即使对今天没有益处,君臣大义对后世仍然有警戒作用。子瞻说:“哀公忧虑三桓逼迫自己,常想借越国讨伐鲁国来除掉他们。借越国讨伐鲁国,哪里比得上听从孔子去讨伐齐国?等田氏被消灭以后,鲁国公室自然壮大,三桓将不必治理便会自行服从,这就是孔子的志向。”我认为不是这样。古代君子想要在世上建立事业,一定先选择国君。齐桓公虽然只是中等的君主,但他任用管仲的方式,世上没有第二个;有了这样的条件,才可以成就多次会合诸侯的功业。如今哀公的妄为,不能同齐桓公相比;假使孔子果真消灭田氏后返回鲁国,那么将同谁一起保全这项功业呢?由此可知,孔子的忧虑正在于讨伐齐国成功以后,而这正是孔子不会做的事。孔子以礼乐游说诸侯,世人只知道他笃实好学罢了,不知道他的其他才能。

犁弥谓齐景公曰:“孔丘知礼而无勇,若使莱人以兵劫鲁侯,必得志焉。”卫灵公之所以待孔子者,始亦至矣,然其所以知之者,犹犁弥也,久而厌之,将傲之以其所不知,盖问陈焉。孔子知其决不用也,故明日而行,使诚用之,虽及军旅之事可也。道之大,充塞天地,瞻足万物,诚得其人而用之,无所不至也。苟非其人,道虽存,七尺之躯有不能充矣,而况其余乎?故曰:“人能弘道,非道弘人。”“群居终日,言不及义。”此里巷之鄙夫,直情而恣行者也。而孔子何难焉?盖知不义之可恶,而欲以小惠徼誉于世,世必以是取之,此孔子之所难也。古之教人必以学,学必教之以道。道有上下。其形而上者,道也;其形而下者,器也。君子上达,知其道也;小人下达,得其器也。上达者,不私于我,不役于物。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下达者知义之不可犯,礼之不可过。故曰:“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如使人而不知道,虽至于君子,有不仁者矣,小人则无所不至也。故曰:“君子而不仁者有矣夫,未有小人而仁者也。”有道者不知贫富之异,贫而无怨,富而无骄,一也。然而饥寒切于身而心不动,非忘身者不能。故曰:“贫而无怨难,富而无骄易。”“弟子入则孝,出则悌,谨而信,泛爱众,而亲仁,行有余力,则以学文。”孝悌忠信、泛爱而亲仁,皆其质也。有其质矣,而无学以文之者,皆未免于有过也。故曰:“好仁不好学,其蔽也愚;好智不好学,其蔽也荡;好信不好学,其蔽也贼;好直不好学,其蔽也绞;好勇不好学,其蔽也乱;好刚不好学,其蔽也狂。”此六者,皆美质也,而无学以文之,则其病至此。故曰:“十室之邑,必有忠信如丘者焉,不如丘之好学也。”质如孔子不知学,皆六蔽之所害,盖无足怪也。人生于欲,不知道者,未有不为欲所蔽也。故曰:“人之少也,血气未定,戒之在色。”始学者,未可以语道也。故古之教者,必始于《周南》。《周南》、《召南》,知欲之不可已。而道之以礼,以礼济欲。夫是以乐而不淫,始学者安焉,由是以免于蔽。子谓伯鱼曰:“汝为《周南》、《召南》矣乎?人而不为《周南》、《召南》其犹正墙面而立者也欤?”言欲之蔽也。古之传道者必以言,达者得意而忘言,则言可尚也。小人以言害意,因言以失道,则言可畏也。故曰:“予欲无言,圣人之教人亦多术矣。行止语默,无非教者。”子贡习于听言,而未知其余也,故曰:“子如不言,则小子何述焉?”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夫岂无以感而通之乎?卫灵公以南子自污,孔子去鲁从之不疑。季桓子以女乐之故三日不朝,孔子去之如避寇仇。子瞻曰:“卫灵公未受命者,故可。季桓子已受命者,故不可。”予以为不然。孔子之世,诸侯之过如卫灵公多矣,而可尽去乎?齐人以女乐间孔子,鲁君大夫既食饵矣。使孔子安而不去,则坐待其祸,无可为矣,非卫南子之比也。君子无所不学,然而不可胜志也,志必有所一而后可。志无所一,虽博犹杂学也。故曰:“博学而笃志。”将有问也,必切其极,退而思之,必自近者始。不然,疑而不信也。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自夫妇之所能而思之,可以知圣人之所不能也。故曰:“切问而近思。”君子为此二者,虽不为仁,而仁可得也。故曰:“仁在其中矣。”

●栾城三集卷八

◆杂说九首

  【易说三首】

译犁弥对齐景公说:“孔丘懂得礼却没有勇气,假如让莱人用兵器劫持鲁侯,一定能够达到目的。”卫灵公开始待孔子的态度也很优厚,但他了解孔子的方式仍同犁弥一样,时间久了便厌烦孔子,想用自己不懂的事情来傲慢地对待他,大概就是问列阵之事。孔子知道卫灵公决不会真正任用自己,所以第二天便离开;假使卫灵公真能任用他,即使是军旅之事也可以参与。道的广大,充满天地,滋养万物;如果确实得到合适的人来实行它,就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到达。假如没有合适的人,道虽然存在,一个七尺之躯尚且不能使它充实,何况其他呢?所以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道能够弘扬人。”“整天聚在一起,说话却不涉及义理。”这是说乡里中见识鄙陋、任凭性情放纵行事的人。孔子为什么还要为此感到困难呢?大概是因为明知不义可恶,却想用小恩小惠向世人求取声誉,而世人必定会因此称许他;这正是孔子认为困难的地方。古代教人一定从学习开始,学习一定教给人道。道有高下之分。超越形体的,是道;属于形体的,是器。君子向上通达,懂得道;小人向下通达,只得到器。向上通达的人,不把道私有为己物,也不被外物役使。所以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 向下通达的人知道义不可触犯、礼不可逾越。所以说:“小人学习道,就容易被役使。”假如人不知道道,即使达到君子的地位,也有不仁的;小人则会无所不为。所以说:“君子中有不仁的人,但从来没有小人而仁的。”有道的人不知道贫富之间的差别,贫穷而不怨恨、富贵而不骄傲,是同一回事。然而饥寒逼迫身体而内心不动摇,不是忘却自身的人做不到。所以说:“贫穷而不怨恨很难,富贵而不骄傲较容易。”“弟子在家就孝顺父母,出外就敬爱兄长,谨慎而守信,广泛地爱众人而亲近仁人;这样做还有余力,就用来学习文献。”孝、悌、忠、信、博爱而亲近仁人,都是人的本质。有了这些本质,却没有学习文献来修饰它们,就都不能避免犯错。所以说:“喜爱仁德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愚昧;喜爱智慧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放荡;喜爱诚信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伤害别人;喜爱直率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尖刻;喜爱勇敢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作乱;喜爱刚强却不喜爱学习,它的弊病是狂妄。”这六种都是美好的资质,但没有学习文献来加以修养,就会产生这样的弊病。所以说:“十户人家的小邑,必定有像我这样忠信的人,却不如我这样好学。” 如果像孔子这样的人不懂得学习,也会被六种弊病所伤害,这大概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人出生就有欲望,不懂得道的人,没有不被欲望蒙蔽的。所以说:“人在年轻时,血气还没有稳定,要戒除的是女色。”刚开始学习的人,还不能同他谈论道。因此古代教育人,一定从《周南》开始。《周南》《召南》使人懂得欲望不能放纵,于是用礼来引导欲望,用礼来调和欲望。这样就能快乐而不过分放纵,初学的人也能安心,由此免除蒙蔽。孔子对伯鱼说:“你学习《周南》《召南》了吗?人如果不学习《周南》《召南》,就像面朝墙壁站着一样吧?”这是说欲望的蒙蔽。古代传授道一定凭借言语,通达的人领会意义而忘掉言语,所以言语可以尊重;小人却用言语损害意义,因言语而丧失道,所以言语又值得畏惧。因此说:“我想不说话了。”圣人教人的方式也很多,行动、停止、说话、沉默,没有一样不是教导。子贡习惯于听取言语,却不知道其他方面,所以说:“先生如果不说话,那么弟子们还记述什么呢?”孔子说:“上天说了什么呢?四时运行,万物生长。”难道上天没有凭借这些来感发人心、使人通达吗?卫灵公因为南子而玷污自己的名声,孔子却离开鲁国跟随他,并不怀疑。季桓子因为女乐的缘故三天不上朝,孔子便像躲避仇敌一样离开鲁国。子瞻说:“卫灵公没有接受天命,所以可以跟随;季桓子已经接受天命,所以不可以。”我认为不是这样。孔子所处的时代,诸侯的过失像卫灵公这样的很多,难道可以全部离开吗?齐国人用女乐离间孔子,鲁国国君和大夫已经中了诱饵。假使孔子安然留下而不走,就只能坐等灾祸,没有任何可做的事,这同卫灵公与南子的情况不同。君子没有不学习的东西,然而不可能把所有内容都记住;志向必须专一,然后才可以有所成就。志向没有专一,即使博学也只是杂乱的学习。所以说:“广泛学习而坚定志向。”将要向人提问,必定追究问题的根本;退下来思考,也一定从切近自身的地方开始。不这样,就会疑惑而不能相信。君子之道,从夫妻日常相处开始,到达最高境界时可以察见天地;从普通夫妻能够做到的事情思考,就可以知道圣人所不能做到的事情。因此说:“恳切地提问并思考切近自身的事。”君子实行这两点,即使还没有做到仁,也可以得到仁。所以说:“仁就在其中了。” 《栾城三集》卷八 杂说九首 《易说》三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