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后集卷三◆诗七十首

译月亮已经残缺，年岁过去多久了；皇帝即位，事情焕然一新。追尊的名号得以正定，合葬的礼仪仪容也相同。车驾低低地迎着太阳，龙车缓缓扬起尘土。都城百姓知道这是舜的孝行，拥着引柩的绋绳，个个泪湿衣巾。德行美盛，如岐山般高峻；荣华越盛，越令人感伤。一时之间朝野都感到遗恨，百代之后皇族本支仍会绵延。出殡时悲痛却没有遗憾，依山安葬而俭朴反增光彩。将来经过嵩山、洛水，还要到裕陵旁边遥望拜祭。《赠史文通奉议二首》墙北住着史居士，挂冠之后心境更加闲适。头顶开裂，人人都觉得奇怪；精神离身，到了深夜又回来。白发微微侵染鬓角，丹砂长久保持着容颜。想跟随您询问道术，不知何日才能直接打开关门。有位老者住在东野，因为害怕人，极少进城。您有时和他一同往来，我想向他询问修行之道。早年曾认识岩客，近来又遇到绛生。您若真能来访茅屋，我便穿上鞋试着出门迎接。《次前韵示杨明二首》晚年还有余下的快乐，是上天让我一直闲适。嵩阳住着一家百口，我在岭外七年后归来。选择住宅先找晏氏为邻，带着瓢想去颜氏那里饮酒。吴地僧人来这里不久，我们相约敲响禅门。甘甜的井水原来依傍着庙宇，平静的湖也靠近城郭。戴着幅巾，早饭后便出门；穿着芒鞋，在雨中行走。纷纷扰扰起初有什么事，悠悠然度过这一生。想邀请东郭老先生，烦请您替我到郊外迎接。《唐修撰义问挽词二首》家族风范如台柏般长存，遗留下来的正直依旧如此。气节在南迁之后显现，精神凝聚在临终未闭眼之前。过去治理百姓自有法度，训诫儿子的文章也恰好写成。九转丹法至今还在，《参同契》难道是妄传吗？我回到南荒那天，您正在旧日约定之处。谈笑之间使老病得到宽解，旌旗拥簇着来到茅庐。酒杯虽然多次举起，到溪堂来访却还不够频繁。谁说生死会隔绝彼此，相距其实还不到十天。《寄题登封揖仙亭》灵王太子本来读书，纵情谈论谷水、洛水之间的事，参与诸儒的议论。生来没有见过周代全盛的初期，老成之人的遗训又有谁来作楷模？心里知道文治武功逐渐衰失，便萧然独自进入山中居住。山间吹笙，凤凰鸣叫；白日升天，乘坐龙车。周人聚集观看，在道路两旁拜迎；明月作为佩饰，云彩作为衣裙。归来之后，千年过去还有谁在？赤松子、彭祖自然成为同伴。上天侍奉玉宸大帝，俯临九州；身形清瘦显赫，不像山泽间的隐士。依山建立城邑的贤大夫，夜里焚香，向空虚之境追溯。我想跟随他，乘坐肩舆；八月秋风徐徐吹来，我便前往。《吴冲卿夫人秦国挽词二首》国老相继去世，只有家族风范令人慨叹地留存。看见丈夫成就宰相事业，听见儿子获得忠言。夫人长子昔日起居时将要议论政事，因为忧虑南迁，前来询问夫人；夫人认为应当担当职守，便答应了他。气节使许多士人惭愧，声望文采使全家都显赫。平生崇高的义行很重，不是容易让俗人评论的。《雅》《颂》很早便写成篇章，《春秋》发论深长。风范足以留给叔向，文采近似中郎。阅读古事，明白兴亡废立；身临危难，喜好激发昂扬之气。南迁之事起初并不怨恨，因为李白、杜甫能够跟随庞统。《十一月十三日雪》南方霜露很多，虽然寒冷却不下雪。回到北方又有什么可喜的？三年之中下了三场雪。我的田在城西，禾苗和麦子哪里敢嫌它们稀薄。今年陈、宋一带遭灾，水灾旱灾更加凶虐。若闭塞粮食贸易就是不仁，追逐丰收之地又实在难以避免。饥寒虽然是我的忧患，还可以少吃盐和酪。昨天飞蝗经过田野，遗下的虫卵遍布池泽。春日暖阳一百天到来，繁盛得像蚕生满箔。雪水流入土中，泉水一到，鱼儿全都跃动。多么美好的丰年祥兆，不必等到炎火炙烤。呼唤儿子备好酒，与妻子一同喝一杯。误以为是屋瓦在鸣响，更希望听到雪落的声音。《补子瞻赠姜唐佐秀才并引》我的兄长子瞻被贬居儋耳，琼州进士姜唐佐前去跟随他交游，气度和善，谈论道理，有中州士人的风范。子瞻喜爱他，赠诗说：“沧海何曾断地脉，白袍端合破天荒。”并告诉他说：“你将来考中进士，我当替你完成这首诗。”您游学广州州学，在学中颇有名声。崇宁二年正月，随计吏经过汝南，把这两句诗给我看。当时子瞻去世已经超过一年了。我读后流泪，想到您一定能够自立，却没有人同您完成这首诗，于是替它补足。生长在茅草之间却有奇异的芳香，风流气度如同稷下古代诸姜。恰好从琼管的鱼龙窟来到这里，在羊城的翰墨场中秀出才华。沧海何曾断绝地脉，白袍本来就应当打破天荒。他日穿着锦衣让千人观看，那时才相信东坡的眼力深远。《迁居汝南》我从前自南方回来，从此迁往旧日的许地。两年中常常闭门，如面对墙壁般无人交谈。是什么人自我警醒、顾念自身？还没有听闻便已经安然处之。我急忙逃离颍州的户籍，来登记为汝南的居民。妻子儿女来不及带上，童仆已经备好了酒食。身体好像孤独栖息的鹊，夜里起来绕树三圈。故人乐安安然自得，风操气节像他的父亲。高兴地暂时一笑，离开我向西南而去。离去后我又闭门，有时到野田间散步。萧条的古僧舍中，得到颜鲁公的遗像。精神凛然如同活着，今昔之间我与你都能相见。我们已经同样陷于困穷，只是摆脱了对死亡的恐惧。幸好世道正和平，有土地可以居住而不受盗寇侵扰。春寒时烧黄茅取暖，白天煮青菜充饥。何必一定要到水边的田地，幸好这里足以种粳稻。归心使人想到狂简的性情，只是裁制已经来不及了。《索居三首》独居并不是被贬之地，到了老年却更走上穷途。去留要看别人的心意，幽深的忧愁只能靠自己排遣。小园里的花草杂乱，简陋巷子中犬羊俱有。近来渐渐觉得根尘相离，忘掉言语，日益显得愚拙。平生又有什么大事？十年来苦于颠沛困顿。梦中的险境并不是真的险，醒来后迷惑终究也不是真迷惑。客居还带着壮年儿子，离家久了，对不起贤妻。稍稍惊讶书信变少，春日阴天道路泥泞。许、蔡是古代的邻国，风烟相杂而和合。客舍萧条寂静，不希望主人前来。野荠菜将到春末，淮河的鱼到了夏天渐渐增多。街南的病居士，有酒便面对它尽情高歌。《闻诸子欲再质卞氏宅》我生来头发已经半白，四海之内没有一椽屋可居。卞氏从前显贵，子孙如今却萧条。愿意拿房屋剩余的部分，救济眼前朝夕的急难。只是我又有什么呢？与您相比，尚且稍微贤能一些。倾尽囊中所有也不再吝惜，只求扫地相赠便已感幸。南边邻居隔着短墙，两个孙子还守着旧居。松树竹子亲手栽种，经历风霜，年年更加坚韧。幽静的花招来蜂蝶，古老的树上蝉声嘶鸣。树荫可以覆盖数亩，成就至今已有几百年。人心苦于没有满足，隐居之愿仍恨未能圆满。若得到它确实是命中注定，我老了也姑且在此歇肩。挖土填平缝隙洞穴，结茅草堵住漏雨的破处。粗略能够容身安息，哪里还求华美鲜丽？向西归去的愿望果真如此吗？永远同孙氏、陈氏的书编在一起。《任氏阅世堂前大桧》您家大桧树高一百尺，根像车轮，树身弓弦般笔直。壮士手臂相连也抱不住，孤鹤高飞，正好直立在树顶。狂风震动大地，树枝树干随风起舞；大雪漫天，洗涤它的颜色。人们说这棵桧树已有三百年，却不知道过去是谁种下的。您家的大夫年老而不得志，一生任性使气，从未屈服。临死也不说回归故里，遗留下的恩爱自知怀念旧日乡邑。这个老人和这棵桧树很相像，一同阅尽世事，哪里会有终极？汝南山势浅小，没有优良木材，只好用栎木作柱作梁，姑且遮挡阳光。即使砍下它来建造大厦，恐怕众多木材也没有能与它匹敌的。姑且留下枝叶，伸向云霓，还能让世人长久叹息。

译《赠蔡必居士》在汝水之上结三间茅屋，在城西种稻只有一块住宅地。梅尧臣的诗律还留存在外孙身上，秀公的弟子传承着佛心。埋盆叠石，常常幽静地独坐；留下客人，打开酒樽便醉卧。听说邻寺僧人来乞米相送，如今没有韩愈那样的人，又有谁会怜惜您？《癸未生日》我出生本来就是无生，哪里会有六十五岁？生来追逐世俗的法则，妄自说得到了这个年数。随波逐流登上朝廷，失足跌落到南方。人们说我应当欢喜，也说我应当恐惧。我的心始终颓然，欢喜和恐惧都不能进入其中。回来后有二顷田地，姑且再种禾黍。有人疑惑颍川好，又使我迁往汝南。汝南又能做什么？同样都是吃粮食的地方。儿子说生日到了，可以去向瞿昙询问。平生没有做坏事，今天又有什么地方可以申诉？老聃向西进入胡地，孔子向东回到鲁国。我的命运不在上天，世人与你们又有什么关系？《白须》中年时错误地学习道术，白胡子又怎么会生出来？故人指着我发笑，说我听闻道理却不能实行。我笑着向故人道谢，口头唯唯诺诺，心里却又不以为然。老聃是古代道术的老师，头发本来就会变白。佛告诉波斯匿王：你也有不会变白的部分。亭中的掌亭人，何曾跟着客人奔走？客人离去，不必挽留；主人还在，亭子不会毁坏。把墙面修平，支撑折断的栋梁；这件事在我，不在你。道术成就后拜谒玉晨，跪下求取五色丹丸。肝心化成黄金，牙齿头发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寒食二首》今年寒食节客居汝南，剩下的酒也倾倒出来，喝得酣畅。道人早已厌弃世间的浑浊，僧舍还保存着荤食，使我感到惭愧。园丁折花，时时送来给客人；孙女留下糖饧，还分给我甜味。欧阳修的诗中有“为翁寒食留饧”的句子。想游紫极宫，谁来作伴？只向孤松长揖，彼此默默无言。紫极宫中有一棵巨松，要几个人才能合抱。寄居汝南，怀念岭南；五年才醉一次，至今仍觉酣畅。身体逃离争夺之地，略微感到清静；名声落入尘世，终究还是惭愧。耳边飞蝇看起来还在，鼻中醇醋近来也能尝出甘味。今天寒食只应当饮酒，买酒先防备客人想来谈话。《颍川城东野老〈姓刘，名正〉》我回到颍川却没有故人，城东的野老胡须白得像银。年轻时掘墓盗葬，搅起尘土；晚年改变操行，依附仙道。奔走如麋鹿，谁也不亲近；叫他来堂上，饮清酒。他蹲坐在床上闭目，略微频频伸展身体，指给我看黄河发源于昆仑。向东流入大海，又通达天津；沐浴周遍之后才迟疑而行。婴儿盘腿坐在太阳车上，脱离自身，游戏于四方。遇到人不肯告知，并不是吝惜；答应我已经老了，知道闭门自守。向东到太行山拜访真君，告诉我不会回来，要游历峨眉、岷山。回到家中只住一舍之远，躺下后直到天亮也不起床；合上棺材，空空荡荡，只有衣巾。他平生自称师从吕洞宾，感叹世人眼光低下，只看重听闻之物。《汝南示三子》这一生幸亏有三个儿子，到了各处都来看望衰老多病的父亲。饮食虽粗，却有鱼有稻，足以满足；音信不断，不会被马牛风阻隔。不要问道场究竟在哪一方，住宅本来就依托于毕竟空。你们暂且不要回来，回来也可以；你们就不必再奔走东西。《谢任亮教授送千叶牡丹》牡丹从单瓣变成千瓣，家住汝南，简直让人怀疑是在洛南。花瓣纷纷剥落，任其狼藉；又仿佛偷来春色，陶醉酣畅。香气浓郁，得到露水后更加芬芳；花头沉重，迎风好像不堪承受。谁知道居士已经离开了畏惧，把金盆中的花剪下送到病中的庵堂。《思归二首》在汝南停留一百天，奔走看望三个儿子。想归去并不是我的主意，也姑且是为了你们。整理肩舆上的行装，收起客舍的床褥。儿子说世道险恶，平地也会起风波。船行或许容易摇晃，船停下来姑且就罢了。葫芦系在水上虽然不是本愿，像屈曲的虫一样忍耐，应当有所等待。老人思虑迟钝，孩子们的话却有道理。早晨煮仓中的红米，清晨市场上的淮鱼很鲜美。独居时厨房没有人，归去迎接大姐。终年能够安闲度日，幽居之中没有彼此隔阂。我老了不用再说，还有女儿年已四十。想到我客居汝南，没有人替我准备早饭。她轻快地乘着肩舆，脸上带着当地风土的气色。许、蔡虽然说相近，驿舍中却过了三个夜晚。衰老连累你们，惭愧叹息，心中不快乐。把刀磨利切鲙鱼丝，洗净酒杯，酒花洁白。母亲年老，出行劳役困难，又回来修整生计。外孙骑着鞍马，遇到事情也已经熟习。这样总算有了几口之家，解除了我聚集的百般忧愁。困厄穷困必须靠父子相助，别人是不能替代的。《万蝶花》是谁唱着《残春蝶恋花》？一团团粉色翅膀压得花枝倾斜。美人想把它插在发钗上，又怕惊飞后，鬓发像乌鸦一样纷乱。《春尽〈三月二十三日立夏〉》春风吹尽，百花都空了；闲坐之中，笙箫声忽起忽灭。树影连接天际，展开翠色帷幕；鸟声传入耳中，仿佛歌童在歌唱。《楞严》十卷读了几遍，三升法酒与客人共同饮用。试问邻寺的僧人是否还在行乞，谁能像衰老的我这样清闲？《梦中咏醉人〈四月十日梦得篇首四句，起而足之〉》城中的醉人手挽着手起舞，城外的醉人彼此枕着睡觉。这些人心中未必空虚，只是暂时颓然，仿佛无事一般。我生来从来不懂饮酒，整天懵懵然，少有忧劳。从前曾见乐全翁，他自己说年轻时在都市饮酒。有一次和石、刘二人一同饮酒，不论升斗多少都不会醉。在楼中日夜狂歌大叫，钱用尽、酒喝空了，姑且停下。都城人怀疑他们是神仙，谁知道两个人竟都醉死了？这位老人年老后不再饮酒，面色如玉，内心如水。我如今身在家中却如同出家，万法经过眼前，内心不起波澜。这位老人已经死了，还能同谁说话？想要谈论他，却仿佛已经是前世的记忆。《立秋偶作〈六月二十三日〉》十年的忧患本来有谁知道？惭愧仙翁还记得从前的约定。越过山岭回到家中，是上天允许我这样做；在山中种粟，我又能归咎于谁？秋风将要履行与故人的约定，春天的生气暗中贯通，使病树滋长。心像死灰，胡须如雪；眼看世事纷纭，又有什么可作为？《汝南迁居》因暑热得病，暑气已经退了；想回去，却还没有成行。人事不能预期，应当承受的就承受，不应违背的便不违背。客居汝南城中，不觉得自己的居所不对。忽然听见喜鹊返回巢中，竟使斑鸠惊飞。绕树三圈选择安居之处，总算找到一根树枝可以依托。我来时众草茂盛，渐渐看见百花枯萎。天道运行像循环，万物变化如同机关发动。闭上眼睛向内观察，这个道理实在幽深微妙。《寄内》我和你年轻时初次相识，那时你十五岁，我十七岁。你侍奉姑母，协助兄弟，虽然年少却很少有过失。早晚问安省视的岁月很短，五十岁回到朝廷又有什么益处？忧虑深、责任重，欢乐没有多少；一失足便坠落到南海以北。身体居于井中看不见天空，只能仰面望着虚空，听见上面投下石头。男子学习道术，也把忧患看作平等之事；妇人也是这样，又能从哪里得到什么呢？归来后旧日的许地已经生出白须，回头看你，惭愧你的头发仍像黑漆。迁居汝南又有什么事？老龟只能支撑床脚，随处被抛掷。相隔一月还能收到两封信，听说你的肺病已经长期消除了。我经历三伏天常常腹泻，近来高兴秋风扫除湿气。你的睡眠饮食还没有恢复原状，相见时仍惊讶身体瘦得像腊。刘根夫妇都有道术，临行时宽慰你可以鞭策前进。《病愈二首》

译学习道术虽然已经很久，沉重的疾病终究没有消除。炎热湿蒸度过三伏，内里空虚才感觉到温暖。好的禾谷不会自行生长，荒草荆棘终究要费力锄除。何必推辞使用兰和石？梨树、枣树也能扶疏生长。病退之后身体轻快，身体轻快，心也更加清明。山中空寂，流水在上；海面宁静，一寸灯火明亮。谁能把我留在朝市？林泉之中自然也无须行走。惭愧自己像筠溪的乞士，一生漂荡而过。《九日三首》年轻时就少有欢意，衰老后仍被疾病缠绕。客居时遇到重阳节，一斗酒花费千钱。茱萸和菊花惊觉秋天已晚，儿孙在眼前给我安慰。懒得登高出门，只管多饮，任凭自己颓然。狂放的人老了仍无所顾忌，被人驱逐便忘记回去。小饮也变成醉酒，客居之地不觉有异。妻子儿女应当思念我，风雨之中还没有缝好衣服。十年的忧患已经足够，什么时候才能写《式微》归去？黄菊与秋天争艳，白须随日增添。当时人知道我不值得交往，野老却没有嫌弃我。只管把清酒饮尽，还能靠微薄俸禄沾润生活。太阳西斜时听说客人到来，又询问酒家的帘子在哪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日〕 《立冬闻雷〈九月二十九日〉》阳气过盛而不能收敛，半年之久苦于常常温暖。禾黍被蝗虫吃掉而昏暗，粳稻丢弃在平地。百姓饥饿，勉强扶着耒耜；秋天已晚，麦子本应留到过冬。忧伤地等待一场雨，霜降后水泉逐渐减少。山中云气浓郁，早晨山路泥泞；大雨滂沱，水流翻涌。连下十天，雨势更加猛烈；正当冬季，年成越发窘迫。半夜突然响起春雷，天空中车轮般转动。老夫无法入睡，幼子惊醒哭泣。天刚亮察看庭院，松树菊花半已摧折枯秃。枯草暗中萌发，蛰虫纷纷从伏藏处出来。柴薪不出现在市场，早饭烧到中午还没有熟。最初播种尚未入土，来年粮食难以填饱肚腹。书生确实相信古语，《洪范》中留下了这样的文书。如今没有中垒君，这番意思应当向谁报告？《将归〈二首，十月初三日作〉》久客在外究竟为了什么？说要归去，仿佛还算有个名目。浑浑噩噩姑且随顺世俗，落落寡合终究一事无成。疾病痛苦，连医生都厌烦；囊中空空，身体反而觉得轻。家人惊讶我分别之后，竟生出无数白须。做客不到一年，回家便见到两个孙子。远远想象他们来到竹门前，相对着举起瓢樽饮酒。老了哪会嫌弃消瘦？心境宽舒，只要还活着便值得欢喜。各处都有风波，幸而我能够避免惊慌奔逃。《示资福谕老〈并引〉》我读《楞严》读到“尘既不缘，根无所偶，反流全一，六用不行”，豁然明白而笑着说：“我已经找到进入涅槃的道路了。”然而独坐一整天，仍苦于杂念不能寂静，于是又拿起《楞严》来读。读到论述意根时说：“见闻逆流，流不及地，名觉知性。”于是叹息道：“虽然知道返流，却还没有达到如来的法海，只是被意念留住，随着识的分别而不能超脱，叫作没有知觉的明性，哪里就是所谓返流全一呢！”于是作颂给谕老看。幽居之中百事无所经营，独坐仿佛假寐。根与尘相接触，逆流便归于一意。意念纷纷没有端绪，停留其中而不能到达本体。寂然无声，完全没有觉知，于是到达真实的境界。百川流入大海，众水都成为同一滋味。只是因为潭渊深邃，动作便兴起波涛。动与静本来有什么心意？只是恰好遇到这种情形罢了。我的心从来不曾劳苦，万物将会自行调理。《三不归行》客居之心摇摆不定，像悬挂的旌旗，三次想归去都没有成功。刚到春天想归去，是我自己懒惰；到了秋冬想归去，事情又自行变化。问我究竟何时想归去，天公默默决定，人却不知道。孔子晚年将要进入楚国，在陈、蔡之间徘徊，走走停停。昭王已经死了，不能再向南去；心中想归老于父母之邦。卫灵公父子没有什么可取，姑且歇息肩膀，等待到东鲁。三桓哪里知道任用圣人，哀公自己也不能以臣礼待孔子。冉求一战击退齐国俘虏，请您召回军队，您也答应了。回来后闭门整理诗书，偶尔穿戴礼冠礼服随大夫出行。梦见周公的愿望已经不能实现，老死在故国，内心也就满足了。孔子越老越困顿，而我还没有达到门下贤人的程度。故乡相隔万里，不能前往；妻子儿女近来寄居颍川。依傍嵩山、架临颍水结起茅屋，自己问这种志愿何时才能实现。寄居汝南一年又将过去，明年归去栽种松竹。《罢提举太平宫欲还居颍川》本想在山林中避世，穿草衣，吃芋头和栗子。无奈身处朝市，每天消耗太仓的积粮。内心长久以来自己发笑，公议却肯不肯宽释我？最终幸亏政令宽缓，还允许我保留寄禄官秩。多年居住汝南，已经很久同茅屋隔绝。祠宫一扫而空，进退两方面都失去了。父子相互搀扶，在里巷中行走还可以做到。房屋破败，墙面也将坍塌；蝗灾之后还剩下一些粮粒。交游忌讳沾染是非，往来只能限于亲戚。闭门便衰病，闭口谢绝弹劾诘问。余年已经逼近致仕之时，奏章草稿多次沾湿笔端。名册中的官籍我还不敢求去，往后或许容许我请求。幽居足以安闲，吃肉反而有许多忧惧。长久怀念城东的老人，却没有来得及请教他的年数和术法。《次迟韵寄适逊》饥民怕冷，更厌恶下雪，赶紧整理破旧的皮衣和败絮。虽然我长期客居未能归去，仍以黍酒、齑菜羹汤度日。汝南过去柴薪炭火便宜如土，近来微薄俸禄才够供给日用。眼前的温暖没有什么可说，心中却清凉而有余洁。什么时候回颍川去？祠宫将要罢免，却没有同列相伴。夜里仿佛梦见两个儿子，想迎接老人，先聚在一起谈说。《次迟韵对雪〈十一月二十七日〉》眼前的雪寒近来令人忧虑，远处的麦子成熟却值得欢喜。我一生处在忧喜之间，所遇的一切早已交付出去。平生听说汝南米价低廉，猪鱼又美。今年蝗灾旱灾严重，流民卖掉妻子儿女。吃一顿饭才只有半菽，三天之内已经到了拿耒耜耕作的时候。呼号之声有谁听见？悲悯之情只有上天最为亲近。浓重的阴云忽然连夜不散，飞霰落向千里大地。云雪卷舒得太快，原野和低湿地还没有完全覆盖。贫家盼望一季麦子，生计像细毛一样刚刚生起。接连饥荒，应当追逐丰收之地；向西去，确实要准备穿鞋赶路。《还颍川〈甲申正月五日〉》古代贤人做官不得志，便避世游历金马门。可叹我独自究竟为何，竟不容身于田野。崎岖地寄居汝南，漂泊之后反而回到长社。东西两处都怕见人，哪里才是可以安居的地方？旧宅已经长满荆棘，祖先遗垄只剩松树和栎树。衰老之年逼近暮年，旧日事物全都舍弃了。怎能为了妻子儿女，辛苦地询问田宅之事？平生奉事瞿昙，知道心外一切都是虚假。归休之后得到广阔如大海的境界，坐在那里承受百川倾泻。究竟是谁创造万物？我没有听说他来陶冶安排。《题郾城彼岸寺二首·文殊院古柏》曾经看过诸葛亮祠中的大柏树，走遍天涯也没有再见到这样的树。这棵树便应当称为长子，其他山上的树只配作它的孙枝。它的栋梁之材，不知将来为哪家所用；制成舟船，只应适合航行海水。日暮时飞鸦无数聚集，青田的老鹤却从未知道。《题郾城彼岸寺二首·武宗元比部画文殊玄奘》古代遗墨已经消磨，只剩顾恺之、陆探微的余韵；开元年间的画作，则一一数到吴道子、卢鸿。宋朝本代只有武宗元近似古人，国家根本长久留下了后世的楷模。出世的真人气度和穆，入蕃的老和尚面容清瘦。当地人不吝惜，游人也喜爱；风雨侵蚀之下，颜色将要全无。《上巳日久病不出示儿侄二首》

译春气侵入脾胃，久病卧床；开门时桃李沾泥，仍散发香气。牛叫声让我颇觉西湖已近，凤凰离去，长久怜惜北楼台荒废。想出门，老人却没有伴侣；退回来，几个孩子懂得农事。南邻约定要卖一千竿竹子，我拄杖穿过竹林，看竹笋生长。躺着听见孩子们到了西湖，白鹭飞舞，许多客人都在一起。他们拿着纨扇，穿着藤鞋，试着感受轻快；杀一只鸡、喝两斗酒，助兴取乐。一路唱歌，长久以来已经让给他们这些年轻人；睡得香甜，仍应当属于我这个老人。春天的衣服已经做好，沂水可以洗浴；孔门之中世代不缺少迂阔的儒者。《葺东斋〈三月十八日〉》破屋像燕巢，年年都要添泥土。泥土多了暂时完整洁净，屋子老了终究难以牢固。况且这里并不是我的房屋，只是姑且用来避风雨。把图书换上新的帷幕，几案杖具搬到旧处。夜里睡觉不挑安稳之处，鼻息声像炊釜沸腾。儿孙高兴地来相告，早晚省视都方便了。我生长在溪山之间，二十岁时便住在衡门茅屋中。生来缺少华美的房屋，所到之处总能自得其趣。苦恨没有囊中金钱，不能偿还地主。到了老年交给上天安排，难道没有可以安身的地方？《次迟韵千叶牡丹二首》水边的名园仿佛洛水之滨，花头各式各样，争相比新奇。大家都说青帝打开金屋，想让姚黄比美于玉真。秦岭应该还会题写诗句，杜鹃简直恐怕会降下天神。老人头发稀少，花头沉重；起身舞蹈，身体歪斜，酒力均匀。老人年年无力而懒惰，世事却像花朵一样种种翻新。百般技巧从来都知道是虚妄，哪一种机巧又一定不是真实？园丁随意嫁接，原本没有种子；万物变化相乘，哪里真有神灵？毕竟春风不加选择，花随开随落，自然均匀。《盆池白莲》白莲生长在淤泥里，清与浊彼此不相干。道人没有家庭，内心和行迹都萧然。我住在西湖边，蒲草和莲花聚集如云。幽居时常常闭门，偶尔听游人谈说。花色香气是世人共同享有的，我的眼睛鼻子也同样能够感受。邻家的老人怜悯我孤独，送给我几寸莲根。园中的水进不来，庭院里只有三尺大的盆。孩子们从甘甜的井里汲水，到了傍晚泥水已经温暖。距离秋天还有一百天，花叶随风翻动。抬眼得到秀美的色泽，吸气收取清香。此心澄湛而不起波澜，六根安坐，任凭人从门前经过。哪家的白莲花，能够不受风霜残害？《咏竹二首》湖边适宜草木生长，修竹可以有三寻高。住在市廛中容易产生野外的思绪，于是移来栽在墙阴附近。等到你还未清醒，我正受到暑热侵袭。不要嫌它没有长到原来的高度，土地贫瘠也愿意长成竹林。南邻的竹子十分茂盛，门巷狭窄得容不下宾客。您应当前往县衙，我却苦于囊中贫穷。翠色的旗帜渐渐纷乱地升起，犀角般的竹笋刚刚长齐。不惜卖掉图书，定要把它们买来作主人的资财。《见儿侄唱酬次韵五首》芝兰生长在我的房屋，下一场雨便增加一分。本来与世人有什么关系？心中的怀抱始终眷恋。年老传授之事已经迫近，尘垢每天都必须洗涤。永远惭愧过去的文书，展开阅读却不能读完一卷。读书虽不坏，不读也自有好处。根芽渐渐分辨，花果随着时节衰老。耕耘锄除不可没有，雨露也不必忧虑太少。我钓鱼本不在于鱼，只借一根竿寄托于洲岛。宇宙并不是不宽广，闭门却是自己造成阻隔。心里知道外界尘劳可厌，姑且忍受闲居的困苦。盘腿打坐，沉默并不是睡眠；龛中的灯火时暗时明。道士对我说，婴儿从中出来歌舞。身体有病必须清闲，闲到极点自然生成趣味。空虚虽然接近道，却不是懒惰笨拙便等于觉悟。偶尔把今生的脚，远远穿上古人的鞋。大小恰好相同，本来没有不同的地方。虽然到不了西湖，也能偷得甘井的余凉。三伏天停止饮酒，带着桂浆饮一觞。戴冠的五六个人，起舞时互相高低俯仰。人生有离有合，这份欢乐很难忘记。《初得南园》倒空钱袋，只买到一千竿竹子；扫清土地，才开始建成一亩宅院。千里之外的故园只在魂梦中，百年生计处于寂寥之中。晏氏不愿接受诸侯的赏赐，颜氏最终形成安于陋巷的家风。洗竹移花，我的事情已经完成；后代将来会记得这个衰老的人。《移竹》墙阴的竹子茂密繁盛，修筑墙板时想到会彼此妨碍。想补上园子东面的空缺，正好趁雨后凉爽。三年间竹笋遍地生长，一条小径引来长风。只怕老人更加衰老，懒得再拿竹杖。《记梦〈七月二十六日〉》三尺长的鱼困在横放的盆中，送进清流便高兴得想奔游。它报答我一把仅有一寸长的金钥匙，我把它扔还给它，姑且高兴自己没有贪恋收藏。《栾城后集》卷四 诗七十首 《葺居五首》南堂原来是一家人的居所，隔绝荒废已经很久。打开墙壁让北风吹入，清爽之气通达门窗。栋梁还没有摧折，姑且用斧子稍加构筑。并不是要讲究房屋宏丽，只粗略恢复古人的旧貌。庭院仅有数寻见方，风月都从这里进入。百年来养成的毒树，枝刺聚集，像刀戟一样。砍伐它，想到已经生长很久；不砍伐，又担心赤脚经过会受伤。姑且为人谋划，砍下皂角树的果实供早饭。竹林失去繁茂滋养，春笋每天都细小。草蔓一半缠绕，樗树栎树互相遮蔽。已经命人准备刀镰，稍等秋霜严厉时再砍。想要成就林下饮酒之处，还要在园东另种竹子。杂花生长在竹间，竹子荒疏，花也枯萎。移栽花木并施以猛力，春天到来时两者都能成活。墙东有破茅屋，推倒后清理残址。时常来拾取瓦砾，细细地保留花地。东南都是百姓住宅，房屋破败得像参差的牙齿。全部修好实在做不到，姑且连缀修补罢了。里面早晚修整防备，外面和邻居结交而彼此欢喜。本来无心经营什么，但生活所需也免不了这样。《再赋葺居三绝》谁把修长的竹子送到邻家？秋天砍下长竿，春天吃竹笋。很快筑起高墙保护鸡犬，也稍稍容纳嵇康、阮籍那样的人醉后喧哗。短墙稀疏的门户略作遮蔽，翠竹长松夹着小路倾斜生长。游宦归来已经四十年，粗略建成一户喜欢行善的田家。南北两座高堂本是富贵人家，百年梁柱已经半数倾斜。略加扶正仍然可以居住，向西望见自己的茅庐，已经觉得很奢侈。《岁莫口号二绝》六十年之后又过了七年，眼睛昏花，头发斑白，心意茫然。遇到人想谈起平生旧事，却很少有人能知道两代以前的事情。两代相交到如今还有几人？回头看大半已经化为尘土。检点此心，终究如一；世事却没有缘由，天天都在更新。《雪后小酌赠内〈乙酉正月九日〉》薄雪仿佛为灯火停住，和暖的风应时而来。我已经懒得出游，小饮的兴致却难以裁止。竹径泥土刚刚变得湿滑，菁菜畦中的冰冻将要融开。妻子怜惜我年老多病，特意加料酿成新酒。《喜雨〈三月二十三日〉》被剥夺官职是我甘愿承受的，近年来俸禄也断绝了。上天还怜悯百姓，每年赐给禾和麦。整个冬天多次下雪，根须与地脉相连。厨房盼望做饼和饭食，酒瓮中想着曲和蘖。一春之中百日干旱，田地裂得像龟甲。老农眼泪将要落下，没有麦子就真的没有食物。初夏时节刚刚显出征兆，风雷整夜响起。田中有人来到，雨水滋润已经超过一尺。后来继续下雨，不违背愿望，饱食确实可以期待。百姓的生活又是多么幸运，上天总是相互体恤。我幸而已经得到很多，却坐着不用锄头耒耜。和你们一起享受丰收，却不同于你们承受艰苦的赋税。时常听见官吏呼喊，手里拿着朱红色的县符。每年的赋税自然会办理，横征暴敛何时才能完毕？《收蜜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