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卷四◆诗七十四首

译李简夫挽词二首 老成之士几乎将要全部凋零，吊客悲伤得流泪。您的遗事人人记得，清雅的诗句句句流传。早早挂冠的疏傅，和乐于世事的白公一样贤明。叹息您的风流遗韵尚在，只能把文章埋入墓中，仔细镌刻。归隐在淮阳市，遨游了十六年。养生能够淡泊，喜爱宾客，所以故意留连。晚年才因偶然相逢而知心，直到卧病前还在谈论诗歌。葆光亭中尘土满榻，再也听不到您谈论禅理。次韵子瞻初到杭州见寄二绝 治理小小的官务，难道就不能胜任？吴中本来已经有丰富的人才。您应当只需占据职位、书写姓名，学学蓝田的崔县丞。经历尽万里风波的身躯，到任之后，山水却使人适意。您知道晏子的恩德仍然深厚，还可以同从前一样选择邻居相伴。和柳子玉地炉 在地上挖洞做泥床，不费什么功夫；山深之处炭便宜，炉火长久通红。早晨办理完衙门事务后拥被熟睡，在大雪中抱膝低声吟咏。宠辱两样都忘掉，轻看世俗滋味；冰霜不能侵入，傲然面对天然。遥想麻步没有来客，寒冷夜里清酒又有谁同饮？和柳子玉纸帐 先生清贫，难以忍受冬天，书斋还要耗费层层纸张。窗户明亮，清晨的阳光任它照入；帐子厚实，霜风一定不能侵入。京兆人用牛衣，姑且可以借来铺盖；公孙弘的布被，很快还需要缝补。不是嫌弃吴绫蜀锦，只是简朴度日，必须选择容易供给的东西。次韵子瞻游孤山访惠勤惠思 鸟依靠山，鱼依靠湖；有所有的，也有无所没有的。轻舟沿水上溯下行，穷尽远近；肩舆上下移动，还要不断传呼。轻快地独自前往，不携带妻儿，同时享受鱼和鸟两种乐趣。疲倦时靠着岩石坐在险绝之处，行走时牵着翠绿藤蔓，任它缠绕曲折。路上遇到惠勤、惠思，便去拜访他们的居所；吟诵诗句清切，像秋蝉独鸣。隐居的人羞于踏上田陌上的尘土，谁会起来喜爱车轮下的蒲草？水南巷中罗列着百余人，从鸡鸣时入朝拜谒，一直到太阳偏西。人生的变化哪里可以预料？可怜你们长久逃避尘世，最终却没有出路。野鸭虽不足，白鹤却有余；一俯一仰之间，既有忧戚也有自得。我长久想跟随你们逃离，却正方和圆都不敢偏向左右任一方面。宛丘二咏（并序） 宛丘城西的柳湖，多年没有水。开元寺殿下有一株山茶，枝叶非常茂盛，却也有好几年没有开花。我前些时候随子瞻游览这里，常常把这两件事当作遗憾。去年秋天雨雪接连不断，湖中忽然涨起数尺深的春水。到了二月中旬，山茶又开了一千多朵花。于是作了两首诗寄给他。旱湖堤上柳树徒然很多，靠着岸边的小船又能把你怎样？秋雨连着沟渠，增添了积存的水分；春风吹过冰面，忽然生起波浪。虫鱼于是成群而来，野鸭和大雁却还疑虑，不肯飞过。拿这些去向钱塘湖夸耀，只怕反被它笑话我：低洼水湾里不过浮着两三片小芥叶。古殿旁山花成丛，方圆百围；我从前在故园见过它，花色仍然依依可爱。它冒着严寒，勉强与松竹争秀；叶色虽艳，却徒然令人惊叹岁月已经不同。冰雪纷纷之中，它的真性仍在；根株老大，胜过园中多数花木。山中的草木是谁带来栽种的？如今困顿于尘埃之中，再也不能回到故园。赠给提刑贾司门青。前年你乘船护送南河，在宛丘官舍里痛饮高歌。去年你手持符节，忧劳于狱讼，驱车奔走在道路上，整天都嫌时间不够。今年春风吹来，尘土一片昏黄；你又远赴三州，商议徭役。天子忧虑百姓，更新法令；整顿百事，人人都不得清闲。像给禾苗除草、像梳理头发一样的事务，什么时候才会完？回想从前的游历，简直如梦一般。小小的学舍，我过去竟未曾知道；春天将晚，白日漫长，只有睡觉而已。才智有余，哪里能够清闲？疏懒怠慢，顾念我自己也觉得理所当然。高兴的是你没有忘记太平之事，独自称道赦书，表彰孝子。（项城有个孝子背土筑坟，贾公移文给陈州，请求用赦书加以存恤。） 和陈述古舍人一起观赏芍药。堂西十亩园林草木茂盛，傍晚凉意中迎面走来，满眼都是繁茂的绿荫。大家惊讶春天已经过去多日，争着观看这一季最后开放的花。还不让狂风催促花朵凋残，特意用青色帷幕勉强把它保护下来。请您用心尽情赏玩，趁着残花尚在，把它映照在酒杯之中。次韵子瞻见寄。我将向西归去，老死在故乡山丘；长江想渡，却没有行舟。做官游宦已经像马被套上车轭，衰老多病，打算学乌龟把头藏起来。三年在学舍，百事都没有参与，白白耗费廪粟，常感惭愧。想要矫正时弊，自信力量不足；要从政，又怎敢说学问已经优长？闭门扫除尘事，又能同谁交谈？白日里常常梦游天宫。自从四方多了许多法律，深山更深处也没有办法逃避。众人奔忙，只有我清闲，这与独自居处切割蜂蜜有什么不同？贪恋安逸已经很久，心里自己知道；弹劾还没有到来，按道理我已经先屈服了。余杭军府百事劳苦，一年到头也没有见到执掌旌节的人。贾生做太傅，却没有上封事；屈原忧虑时世，写下许多《离骚》。刑罚烦苛、法令弊病，并不是您的耻辱；只是怒马奔驰、快车疾驶，也忌惮鞭子不能挥动。对那些傲慢的人，为什么反而听从他们的谆谆教诲？敢于直言的人未必贤良，唯唯诺诺的人未必不贤。求田问舍，是古人所非议的；如今荒芜的田地、破败的住宅还剩多少？出来办理王事，本来应有期限；离去也须有名目，不能嫌弃没有名声。扫除百般忧愁，只有依靠酒；尚未退职，姑且借此使身心轻松。赵少师从南都来颍州拜访欧阳少师，久留西湖，作诗献给欧阳公。您居住在颍水之畔，德行与颍水一样清澈。身体清闲，道业反而更加高胜；内心充足，再也没有什么经营求取。平日里朋友很多，开门坐下，常常满堂都是人。退居之后万事都快乐，唯独遗憾没有知心朋友。汝水、颍水一带人才很多，后来者却不如老成之士。赵公平生是旧交，情谊如同兄弟。年轻时结交意气相投，晚年功名也同样显著。携手登上朝廷廊庙，接连辞谢宰衡之位。闲游乡里之间，摆脱世俗事务的牵累。兴致来了忽然命车出行，一去千里也觉得轻快。两人的白发相互映照，各自都是功勋卓著的人物。人生相会本来困难，这次相聚却情意充足。在西湖中游玩，正值仲夏草木繁茂。酒壶酒杯摆满四座，歌舞排列在堂前廊柱之间。彩绘游船尽情往来，肩舆也一同迎送。船桨一动，野鸭纷乱；欢乐声起，虫鱼都受惊。来到近寺，脚步并行；登上高台，笑语声传出。谈起京洛往事，余兴又引发吟诗唱和。主人情意殷切厚重，客人来访也诚恳温厚。这种欢乐总有尽头，这份友好又怎会倾覆？次韵子瞻《望湖楼上五绝》。想看看西湖两岸的山，于是躺在湖上的木兰船中。湖山本已随着船行而改变，再遇到阴晴变化、将要下雨的天气，更显得千姿百态。眼看西湖却不能片刻前来，公文簿册多得数不清，处理完又重新堆开。三年屈指一算几乎将尽，记住从今以后还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想买下湖山却苦于没有钱，姑且对着玉盘饮尽芳香美酒。菱角和鸡头应该已经丰足，螃蟹的螯、鲈鱼的肉更要勤加品尝。整日划着短桨戏弄清澈的水波，久已忘记乘车奔驰的劳苦。秋风中姑且吃鲜美的鲈鱼，洛下的诸位学生还不能来招引我。滞留朝廷市井之中，常常嫌它喧闹；放弃它而归江湖，也并不清闲。独自乘小船，勉强走遍千顷波浪；坐肩舆，又还没有走尽百重山岭。和柳子玉一起，在共城新开的御河上游行，经过自己居所的墙下。共同卜居筑室的工程将要完成，新河流入县城，曲折地环绕相连。是谁凭借千名役夫的畚箕铁锹，给园林增添了加倍的清幽？鱼虾长大，供给晚餐；鹅鸭放出，带来春日的鸣声。想和你做邻居并不是今天才有的心愿，请分给我一些余波，让我一起洗濯帽缨。欧阳太师挽词三首。

译雄伟文章本来足以负荷时代，刚直之气早已形成风范。受任于衰老迟暮之后，却在危疑反侧之中安定国家。挽回天命深具力量，护卫圣主也以谈功为耻。事情已经结束，身躯也随之离去，令人惊叹支柱般的人物竟已空缺。唐代的弊病使古文初次丧失，您作成的文章和著述，至今仍是法式。雍容地趋奉圣人之道，深切地合乎人心。气力知道后人难以继承，风流却可喜而不流于淫靡。早已料知您将要辞世，异端邪说却勇于交相侵凌。您推举人才，确实使士人众多；一时之间，登龙门般的盛况极为兴盛。西门一带即将有人悲恸，东阁再也没有相会的日期。想起从前先君子曾蒙受您以国士相待，旧日恩德终究没有报答，感叹悲伤难以胜任。赋诗《黄鹤楼》赠给李公择（公择当时任鄂州知州）。前年在河边见到您，东风吹来，河沙像雾一样。北潭的杨柳勉强显出春意，我们携酒相伴，整天谈话。您家在东南，风气清和；被贬为官，处在河边，实在不合心意。持一根旌麾到夏口又有什么呢？幸有黄鹤楼的高处可以慰藉平生。荆江、洞庭湖春浪涌起，汉水、沔水刚刚汇入江流。两岸南北彼此全不相知，只看见风涛涌动，连接天地。巫峡、潇湘之间，万里船行；在江心划桨，四面茫然。高城依山而立，远望如带；华美屋椽映照阳光，光彩流动深邃。楼上的骚人多有古人的情怀，坐在这里便忘却朝市中无穷的事务。谁说武昌岸下的鱼不如建业城边的水中之鱼？次韵子瞻在余杭法喜寺绿野亭怀念吴兴太守孙莘老。这里确实美丽，却不是我的故乡；三吴之地不过隔着一条水。亭子高耸，远望已经到了极处；船驶入湖中，去路却无穷无尽。朝廷和城市如今在哪里？湖山确实有功，使人忘却尘世。游玩时追逐野鸭，饮食中数点鱼虾。波浪朝夕喧响，梅花开放，景色由绿转红。遇到人便询问京洛近况，离开国都久了，几乎像儿童一般懵懂。同舍之情彼此相接，邻近州郡的消息也屡屡相通。相互邀请想去拜访，沿途还要向溪边老人打听道路。和子瞻同宿临安净土寺。四方的清净居所，大多被僧人占据。既没有世俗经营之事，百般供给都能丰足。家中居住常常简陋寒薄，奉养之物又出于贫寒不足。从前我旅居东都，局促困苦，已经厌烦不堪。城西靠近精舍，长老有时让我进去看看。每次前来都能得到所需，吃饱了僧饭，还能喝浓厚的山茶。用热汤洗去尘埃，解下头巾，除去污垢油腻。不知道禅味究竟有多深，只求填饱饥肠。京城苦于烦杂污浊，景物还要耗费心力治理修饰。吴都更加清丽华美，寺观吐露光彩。石窟横跨空阔之处，泉水流入深沟。经过这里还嫌不够多，终老于此应当长久感到不足。和子瞻从净土寺步行到功臣寺。山势平缓，村落相连；野寺的钟声彼此应答。傍晚阴影生于林莽，落日仍照在塔上。招呼两社的僧人，一同踏着青山月色前行。送客渡过石桥，又迎客走出树林。幽静地寻访本真之性，听人慢慢讲述往事。钱王正值壮年时，这一带崇尚轻侠。乡人鄙视贫贱之人，却能识别异类中的英杰。立石塑像纪念兴王，遗迹至今仍高耸。功勋使三吴安定，富贵冠绝四海。归来后父老把它收藏起来，崇高的遗迹又怕被摧毁。诗人巧妙讥刺这种弊病，任意挑剔牛鼻。流传给后世的人，不过成为谈笑时的口舌材料。是非也已经过去，兴衰为什么如此仓促？带回去问禅师，禅师笑着指向水上浮沤，说它已经沉没。次韵子瞻游径山。去年渡过长江，喜爱吴地的山，忽然忘了蜀道，也轻视秦川。到了钱塘之后，发现这里的山最为优胜，山脚下枕着湖水，湖水曲折环绕。坐在这里几乎怀疑吴会之地再没有这样的景色，小船多次驶出，凌驾于深广的波涛之上。今年秋天又进入径山寺，山势压过群岭，仿佛群峰都被摧折。连绵山峰、重叠山嶂数也数不清，层层相抱，像青色莲花。山势散开如云雾遮蔽星斗，聚拢如潭井，藏着蜿蜒的山脉。钦翁还没有到时，这里人迹断绝；千里之外受记而来，在此安禅。荒荆野草之间安置茅屋，竟使海商输送金钱。直到如今，这里仍传法以破除烦恼，使过客吃饱后可以安眠。解下行装，放下锡杖，便不再离去；乌鸢纷纷从四面聚来。有人说这里还不够好，海上人少，反而没有烦扰。天台、雁荡最为深邃秀丽，水声惊人，石势瘦峭，尤其清幽便利。独自走向青山本来没有什么不可，议论好坏却只是徒然纷纷。终究应当径直前往，不论远近；穿藤鞋、拄竹杖，姑且走遍这一生。次韵子瞻从径山回来，住宿湖上。早晨从径山来，径山的景色苍茫浩大。不要从湖上回来，湖光碧色荡漾。请问泛湖的船，哪里比得上登山的木屐？高远的胸怀厌弃朝市，远离尘世便忘掉忧愁。眼光朝向幽居之人而清明，面色因浊酒而红润。尘埃仿佛解开罗网，天地成为安身的居所。自然而然，完全没有营求；这种心意又有谁能诘问？可叹我与你分别已久，想前往拜访，却只是辗转不安。滞留在这里又有什么用？空自惊惧于黑暗深处的险阻。次韵子瞻题孙莘老的墨妙亭。高岸变成深谷，深谷变成山陵，一时的豪杰都已空自飞腾。身躯随着造化而去，再也不能回来，忽然如同野雀遇到苍鹰。当年碑刻最为坚固，经过风吹土蚀，已经消磨得没有棱角。遗文在雨中斑驳湮灭，翠石在春后冰冻中断裂。古坟将要毁坏，野庙也已荒废；行人不再前往，只能倚着马鞍经过。书生却沉迷玩赏，站在风雪中；饥驴厌苦，疲惫的奴仆也怨恨。喜爱它却没有力量取走，只好旋转研磨翠墨，浸湿黄绢。不如好事的孙太守，用牛车把它迁置到华堂之上。绕墙排列，光耀如圭璧；宴会结束便起身阅读，留住宾朋。回头想来，这些遗迹本来在哪里？原野高低处处都长满荒草藤蔓。田夫野老谁还顾念？夜里只有鬼火照着寒灯。废兴聚散全都是这样，反而使人的眼泪沾湿胸膛。熙宁壬子八月，在洛阳妙觉寺考试举人，返回时取道嵩山、少室山之间，到达许昌，共得大小诗二十六首。洛阳试院楼上新晴五首绝句。缥缈的高楼四面都是山，早晨云气化作潺潺雨水。忽然风把云雨卷走，不知归向何处；百里之内阴晴变化，转眼之间便不同。嵩山、少室山仍藏在薄雾之中，前山曲折延伸，夕阳染得一片通红。高楼一闭就是三十日，遥遥想起岩头那位种药的老人。伊阙远远面对凤阙，龙门、女几山气色苍茫。唐朝的御道依稀还在，仍能想象皇帝东巡时尘土遮天。天坛、王屋山向北侵临黄河，高度比嵩丘多一倍。小有山的清幽灵秀如今还在，只是世俗缘分深重，奈何使人沉沦成魔。前朝宫阙倚靠芒山，殿阁层层分布在半山之间。还担心北来的山冈不够深厚，太行山从东面环抱，显出原有的衰残容貌。和顿主簿起所赠的两首诗。声律上的毛病已经消磨，只剩下古文；诸位儒生的经术却争相纷纭。不知道旧日学问全都没有用处了，仍拿新书勉强想加以区分。老病的心情忧愁，见到敌手便不安；少年的文气却能冲动云霄。搜求贤才、报效国家，我哪里敢当？想弥补自己的空疏，只有勤勉而已。一把锁将我困在楼中，暗暗度过秋天；微小的官职使我勉力不休。谈笑间容许我姑且放纵舒展，文章则凭您裁定取舍。杯酒纵情畅饮，已经没有什么能与之相比；清丽的诗篇幽深缥缈，更难酬答。向东归去还可以同骑征马，一同登上嵩高山眺望九州。将要离开洛城，经过广爱寺，见三学演师引导观看杨惠之塑造的宝山、朱瑶所画的文殊和普贤，作赋三首。

译寺院古老，依傍高大的树木；僧人清闲，正值晚年。为了生活多么寂寞，但爱护客人，仍然挽留不舍。空窗排列着修长竹子，空厨中传来细细泉声。坐着听他谈论旧事，遍识洛中的贤人。空室不过数丈，青山却有百层。回望山峰仍看不够，危石又担心将要崩塌。听法的天女来到这里，靠岩而居的梵僧已经老去。须弥山能够容纳芥子，观看此景，确实相信古语曾经说过。墙壁已经毁坏，丹青仍在；移到殿廊深处。塑画的形态惊人地变化，观看佛像便觉得心念全无。旌旗翻动着空中的色彩，笙竽含有美妙的声音。风流出自吴地画风，遗留下来的法度流传至今。登封道中三首绝句·缑山祠。飞升的仙人周王子没有回来，重重山岭相连，如同少室山的后裔。夜静时笙声伴着仙鹤降落，回头看去，只有故山还保存着。登封道中三首绝句·辕道。青山高耸，仿佛无路可上；山涧小道曲折盘旋九十道弯。向东望嵩高山，草木分布在眼前；回头俯瞰原野低地，水波层层涌动。登封道中三首绝句·少林寺赠顿起。一条小径穿过高树林，落叶铺满地面；三面青山翠壁环绕着禅居。和您一同来到这里，最终还是要归去；想问怎样才能安心，才知道自己已经相距很远。（少林寺东接少室山，北靠石城山，南临凤凰山。凤凰山上有初祖庵，二祖曾在这里向初祖请教佛法。） 登嵩山十首·石径。苍黑的山壁高耸入天，细小的山径随着流水蜿蜒。石头犬牙交错，黄叶纷纷零落。牵挽攀援也上不去，跌倒几乎要停下。勉强走完这次行程，年纪更老以后，知道很难再来。登嵩山十首·玉女窗。岩洞中有空明之处，微光闪烁，迎来晴朗的早晨。仙真人世间无可匹敌，窗下早早梳妆。门户打开，秋雨飘入；房室寂静，长风扫过。踪迹断绝，幽深难以寻访；红润的容颜却从未衰老。登嵩山十首·捣衣石。玉女把云当作衣裳，飘动着，不需要捣洗。只是传说岩石在山下，夜里的捣衣声不知是谁发出。清泉可以供洗濯，洁白的月光铺在绢帛上。人世间正被秋寒逼迫，各处捣衣声都很早响起。登嵩山十首·醒心泉。上山又饥又渴，半路得到一股寒泉。举起瓢，石洞中水声作响；入口之后，烦渴顿时痊愈。水流奔去看不见，落入山涧，声音铿锵。不要归去后再来相遇，让我们相伴走下平川。登嵩山十首·峰顶寺。山前一重又一重的峰峦，最高处却终究不是顶峰。登过众多山岭，直到尽头，才看见山门高远。高风凄厉，寒意很多；落日斜照，天色先昏暗。回头看刚才走过的地方，渺小得仿佛身在深井之中。登嵩山十首·登封坛。登封的往事已经遥远，大碑被风雨摧毁。神灵祭坛长久荒废，古树夹在梁柱之间。山峰到这里已经尽头，苍黑的石头裸露着，没有一寸土地。俯视万仞高处，悲苦辛酸，只能狂乱地回望。登嵩山十首·法华岩。飞桥通向岩居，茅屋如今已经破败。是哪一年避世的僧人，曾在这里常常独自卧居？秋风中高飞的鸟进入，夜月下寒冷的猿猴经过。若不是心已经如死灰，寂静到了极点，便会生出悲伤和懒惰。登嵩山十首·将军柏（在天封观，天封观就是唐代的避暑宫）。（篇名注文续。） 肃穆的避暑宫中，石殿在秋日里寒冷。庭院中央的柏树凛然挺立，气势压倒整齐排列的千名壮士。风声回应着万道山谷，云色连通各座山岭。树材太大，难以被工匠使用，甘愿与蓬蒿一同被遮蔽。登嵩山十首·吴道子画四真君（在精思观）。（篇名注文续。） 古壁上浮着尘埃，四位真人显得萧然清绝。身姿矫健如云中仙鹤，却又仿佛畏惧四周的俗人。使世俗之士顿时惭愧自己的污浊身躯。不要说如今已经没有这样的人，嵩山、少室山一带有很多隐居的人。登嵩山十首·启母石。神父化作黄熊，神母化作白石。婴儿剖腹出来归还父亲，悲泣之时哪里还有空闲顾恤母亲？至今已经三千年，往事还有谁能够辨识？只有少姨山还在，隔着两室山相互对望。经过韩许州的石淙庄（水中有石，名叫“淙”；唐天后时期常在此宴请群臣，石刻至今还在）。（篇名注文续。） 飞泉无穷无尽地流来，源头出自嵩山岭后。它在两山之间奔腾，偶然与乱石相遇。水势倾泻，冲毁一切，泥土长久以来不断崩溃。坚硬的石头仍未消解，截然相对，俨然排列。泉水竟承受着猛烈喷泼，雷声在各道山谷中回转。起初喧响着坠入深谷，稍稍放缓后又脱离重重险隘。跳动的水沫飞溅成细雨，余波汹涌澎湃。皇帝昔日游览的往事已经遥远，绝壁上的遗刻还保存着。人迹长久寂寥，万物的道理显现着兴废。相国厌弃纷华，在急流瀑布旁筑室。洗濯帽缨，离开尘垢；洗耳倾听天然的声籁。将要追随赤松子出游，把自己置于青云之外。道人又算什么人，竟预先把自己纳入这样的归隐打算？还担心山不够深，又种下万株桧树。经过登封阎氏园。秋日暑气仍然使衣襟烦闷，林泉却能使客心清净。菊花残了，知道节令已经过去；荷花尽了，才觉得池塘深广。稀疏的柳树摇映着山色，青苔遍布竹林的阴影。仍嫌要进入官道，听着车轮辘辘的声音。在许州与顿主簿告别。在洛阳寺中相从，却没有出门，只是绕城空自记忆那些名园。早晨起来得很早，案上堆满程文；夜雨喧响，竹席连接着床铺。归途中遇到僧人，暂且从容相处；登山没有力气，只好勉强攀援。遥想分别以后，一切都像梦一样，幸好有您的诗一首首保存下来。次韵子瞻《登望海楼五绝》。山色和潮声从四面涌来，城中金碧辉煌，堆叠成片。不怕门外严密锁闭，整日凭栏，也没有打算回去。湖色苍苍，太阳渐渐西斜；烟波变化万状，令人目不暇接。彩船上人已经离去，只剩红叶浮在水面；石径上僧人归来，脚步踏过如白蛇。楼台争相建得高，不计有多少层；雍容的飞雁彼此应和。钱王旧日的基业依稀还在，只是岁月久远，无人再谈它的兴废。荷叶刚刚干枯，稻穗散发香气；惊雷和急雨送来微凉。傍晚天晴，秋山的颜色稍稍显露，洗去浓妆，化作淡妆。倒出白酒，切下红色的鱼脍；白日游玩尚未厌倦，直到月明之中。楼太高，只能分辨歌声和鼓声，却看不见游人，仿佛都已化作飞蓬。和子瞻监试举人。登科的岁月已经过去，旧日学问也一天天衰落。外面遭受饥寒侵袭，内心又被忧患熔炼。家传足以考见坟典史籍，先人遗说本来精要严密。各种言论长久纷乱，打开书卷常常令人惊惧。居官而忝居学校，授业只能讲些浅近内容。朝廷颁布新令，长短取舍都抛弃前代旧法。用小学家的说法加以修饰，轻视前王的制作。把声和形分别解释，又把道义附会在其中。安然行走已厌恶大道，却强行牵引自己接受束缚。纵横施展口舌，任意涂饰粉刷。强词争辩忽然横流，漂荡之中最终又能安放在哪里？回想新法刚刚传来，想要讲说时，面对众人先已惭怍。新科举劝勉众多士人，跟从者都能得到高官厚禄。起初徘徊不敢相信，最后却难以拒绝炫耀诱惑。可叹我守着愚拙迟钝，几乎被人讥笑。独自清醒而惭愧自己混在糟粕之中，既未确信，又以轻率的诺言为耻。哪里敢说折断别人的锋芒，只是自行守住城郭。主管官员却全然不知，选试在西洛竟然错误。群儒之中谁在发号施令？新说纷纷投入，又争相删削。虽然说这是内心所安，却恐怕后世另有衡量。投机取巧便能射中，晚嫁的女子往往只是因为媒人笨拙。谁能努力从事春耕，忍饥等待秋收？听说兄长担任监试，考校的笔仍然搁着。缩手旁观别人行动，这种心意其实也并不坏。和子瞻煎茶。

译近年来多病懒散，百事都不能胜任，却还没有废弃饮食，仍要求滋味芳美。煎茶的旧法出自西蜀，水声和火候我还能够熟悉。相传煎茶其实只是煎水，茶的本性仍然存在，因此格外有味。您没有见过闽中的茶品天下最高吗？那里的人全力经营茶事，不知道劳苦；您也没有见过北方鄙俗之人饮茶，什么都要放进去，以盐、酪、椒、姜塞满口中夸耀吗？如今我厌倦游宦，思念故乡，不学南方，也不学北方。铜铛遇火发出蚯蚓般的声音，匙柄转动，像秋萤闪光。什么时候才能回到茅檐下，晒着背读书写字，让孩子折来枯竹，替我煎茶水？次韵子瞻《对月见忆》，并简寄崔度。先师客居陈地时尚且没有吃饱，弟子如今哪里敢说自己有巧妙本领？破墙破屋，秋雨很多；夜里仰望月亮，月光经过毕宿、昴宿。只有粗盐和咸菜，杯盘空冷；姑且依靠道士修炼还丹。丹田生火，温暖五脏，却不能补足漫漫长夜的寒冷。我生来疲弱驽钝，偏爱笙豆；崔翁出游边地，指着北斗。只有王江也还没有回来，闭门无客，无法邀请人来买酒。（宛丘道人王江喜爱饮酒，去年冬天游历沈丘，此后便没有回来。） 和子瞻在雨中督促开挖汤村运盐河。兴办事情往往苦于容易开始，办成事情却常常苦于艰难。不在雨中督促役夫，怎么知道百姓的力量已经耗尽？近年来上奏功勋，聪明人争相雕饰钻营。山河不能自行保全，疏浚开凿不止一种办法。讥笑西门豹，却说仁智还没有完备；正因为以勇敢自许，才没有顾及众人的叹息。上天怜悯劳苦，雨水像眼泪一样漫成水势。谁知道泥泞之中更加增添手脚的寒冷？谁说城中百姓贫苦，鞭打也不会宽松？王事还不能回避，大地又凭什么干燥？次韵子瞻《雨中督役夜宿水陆寺》诗二首。云气连接山岭，雨水像从盆中倾泻；不要投宿僧舍，却想关门拒绝。暂时洒扫房舍，使劳役奔波稍稍宽缓；整夜崎岖劳顿，进入梦魂。烦热暗暗消退，秋日竹席已凉；衣被湿润未干，夜灯昏暗。两年游宦多受劳苦，什么时候能够相伴，细细谈论？野寺萧条，厌烦客人的喧闹；雨打修竹，纷乱地摇动。已经因为没有饭吃，只好出来做官，深深体会到劳碌人生，不必再问禅理。还没有到来，不必忧虑明日的事情；姑且偷得清闲，就在今夜安睡。天亮归去，草鞋湿滑；虽有藤舆，也懒得抬上肩。次韵子瞻将往吴兴赠孙莘老。游宦不要前往长城窟那样的苦寒之地，冬天冰寒，连胶也会折断，弓弦也会断绝。吴中腊月诸事都方便，煮蟹如黄金，鲈鱼如白雪。京城旧友一旦分散，近来想起吴兴，想必会笑得满面。世事反复，如同翻飞的鸟；今日我们共同饮酒，前程却渐渐垂老。害怕见人，只担心离开得还不够远；只要适意，便不觉得归来太迟。请问在天禄阁校书，哪里比得上与您一同在江海间游乐？和子瞻《画鱼歌》（吴人用长钉装在杖头，以杖在水中画动来取鱼，称为“画鱼”）。潜藏在深渊的鱼，怎么能够轻易捕到？垂下鱼饵投竿，却容易得像拾取东西。横截江面张网，虽然不仁慈；片刻之间网还没有移动，就能收获百十条。所谓画鱼，不过是小小的技艺；整天辛劳，双手忙乱。已经嫌长网不能遍及全江，哪里肯相信一根鱼竿真能有余？鲲、鲸受惊逃散，蛟龙也哭泣；捕获少而惊扰多，又有什么好处？愿意从网中登上您的厨房，哪怕碎首剖鳞，也没有什么可惜。《栾城集》卷五。诗六十六首。次韵子瞻《吴中田妇叹》。雨下了很久，得到晴天却只怕来得太迟；既然放晴，又要到什么时候才会下雨？今年船只被弃置在平地，去年却把蓑衣斗笠当作衣服穿。不知道上天究竟怨恨谁，竟把下界百姓弃置在尘土泥泞之中。男子强健的还可以四处奔走，妇女困窘污秽，将来又能归向哪里？四壁塌坏，只能靠着织机；收拾遗落的谷粒，吹去糠秕。东邻十天才能做成一顿饭，西邻又有谁来救你的饥饿？海边只有盐不怕旱灾，卖盐却因连坐而连婴儿也被收走。听说四方都遭受同样的苦难，并不是因为东海之地诛杀了孝妇。次韵子瞻游道场山、何山。两座山相互承接，形成峰岭和山麓；层层流水注入溪谷。游人沿着流水寻找源头，还没有觉得崎岖已经使双脚疲惫。山深处向下看，云气漫漫；小径悬垂到石底，曲折盘旋千回。松林阴森，白日寂静；忽然惊觉人世如奔腾的急流。客人不顾严寒出行，僧人安静入定，端坐着不下席。人生可叹竟与草木相同，身处何地由最初的栽植决定。堂中白色佛像、青色发髻，气象冲淡，非同人间。使远来的客人顿时厌弃奔走，径直想筑屋依傍空山。木鱼声声，夜将破晓；星斗倾斜，挂在半山之间。出行有期限，不能久留；走出山门，又再次长叹。癸丑年二月再次来到汝阴，寄给子瞻二首。回想九月秋天赴钱塘时，我们一同乘一叶小舟来到颍水下游。退居之后还有三位老师在，遇到好事应当留住十天。把满怀情感全部倾诉给人，始终忧虑国家，忠诚不改。再次来到东阁，那里全是尘土；眼泪滴落在春风中，自然不能收住。百顷西湖，水源绵延十里，近处依傍城郭，连接川原。古台像驳岸一样先临水而立，野寺参差，半掩着门。远远泛舟便能终日沉醉，幽静寻访又走不尽几处园林。还未到钱塘便能先说起它，更何况青山在两岸聚集。次韵子瞻二月十日雪。春雪漫天，有时密集，有时稀疏；勾芒失去凭借，灵威帝仓皇奔走。它故意欺负贫穷人家冬衣已经穿尽，又巧妙地帮助游人，使酒杯飞快传递。林下细小花朵增添百草的色彩，台阶前轻白的雪像剪出的新织物。老农首先懂得忧虑桑树柘树，到了九月，家人就要为他们缝制冬衣。和子瞻题写风水洞。风把江湖之气送满洞天，洞门虽近，却无缘听见人的声音。土囊郁积怒气，声音刚刚散去；石齿交错，形势仍然险峻向前。乐声奏起，像洞庭湖水真正跌宕；歌声传到帝所，也清亮便利。是谁隐居其中，观看遗留下来的韵致？又使颜成重新询问，得到默然无言的境界。次韵子瞻《新城道中》。春天已深，溪边道路很少有人行走；不时听见田间耒耜耕作的声音。饥饿时向田野农人分取黍饭，迎面却嫌尉卒敲响金钲，十分喧闹。闲花已经开尽，香气仍然留存；买来的白酒还嫌不够清醇。这种滋味暂时仍觉胜过一切，请问兄长什么时候就回去务农？次韵子瞻《山村五绝》。山中行走，欣喜遇到斜挂的酒旗；桃花之后又有杏花，绵延不绝。与世俗相隔，真像避世之人；携家漂泊，却仿佛无家可归。田埂之间白水细流无声，阳光温暖，泥土融化，草却还没有生长。仿佛担心农家忘记皇帝的恩德，官府不断派使者出来催促春耕。刚舂出的红稻才经过镰刀收割，新煮的黄鸡随意吃来都甜美。没有贪慕，也没有营求，人自然快乐；不要拿西施来惭愧无盐。太平盛世的事业忙忙碌碌，未必相信浮名到底是空的。何必把骆驼带到塞外，还是听听田场中碌轴转动的声音。贫贱终身不必羞耻，山林生活难处很多，便足以令人忧愁。近来南海风浪尤其凶恶，还不许乘木筏自由遨游。次韵子瞻游富阳普照寺。尘世的距离一天比一天远，斗数也再没有什么剩余。到了寺院，遇到门便进去；诗写成后，随手便书写。山深之处僧人自得其乐，道路遥远，客人终究稀少。把前朝遗留的景物都访问一遍，来年告诉我吧。次韵子瞻从普照寺入山独自游览两座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