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卷三十五◆论时事状三首
且州县差役之法皆以丁口为之高下,今已去乡从宦,则丁口登降,其势难详,将使差役之际以何为据。必用丁,则州县有不能知,必不用丁,则官户之役比民为重。今朝廷所以条约官户,如租佃田宅,断卖坊场,废举货财,与众争利,比于平民,皆有常禁。苟使之与民皆役,则昔之所禁皆当废罢。罢之则其弊必甚,不罢则不如为民。此徭役之说,辙所以未谕也。辙又闻发运之职今将改为均输,常平之法今将变为青苗。愚鄙之人亦所未达。昔汉武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力不能支,用贾人桑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虽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足。然而法术不正,吏缘为奸,掊克日深,民受其病。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与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世,此论复兴,众口纷然,皆谓其患必甚于汉。何者,方今聚敛之臣,才智方略,未见桑羊之比,而朝廷破坏规矩,解纵绳墨,使得驰骋自由,惟利是嗜。以辙观之,其害必有不可胜言者矣。今立法之初,其说甚美,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苟诚止于此,则似亦可为。然而假以财货,许置官吏,事体既大,人皆疑之。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许之以变易矣,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然至往往败折,亦不可期。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禄廪为费已厚。然后使民各输其所有,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然则商贾之利,何缘可得。徒使谤议腾沸,商旅不行。议者不知虑此,至欲捐数百万缗,以为均输之法。但恐此钱一出,不可复还。且今欲用忠实之人,则患其拘滞不通,欲用巧智之士,则患其出没难考。委任之际,尤难得人。此均输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常平条敕纤悉具存,患在不行,非法之弊。必欲修明旧制,不过以时敛之以利农,以时散之以利末。敛散既得,物价自平,贵贱之间,官亦有利。今乃改其成法,杂以青苗,逐路置官,号为提举,别立赏罚,以督增亏。法度纷纭,保至如此。而况钱布于外,凶荒水旱有不可知,敛之则结怨于民,舍之则官将何赖。此青苗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凡此数事,皆议者之所详论,明公之所深究。而辙以才性朴拙,学问空疏,用意不同,动成违忤,虽欲勉励自效,其势无由。苟明公见宽,谅其不逮,特赐敷奏,使辙得外任一官,苟免罪戾,而明公选贤举能,以备僚佐。两获所欲,幸孰厚焉!
○附条例司乞外任奏状
右臣近蒙圣恩,召对便殿,面赐差使,仍奉德音不许辞避。伏自受命,于今五月,虽日夜勉强,而才性朴拙,议论迂疏,每于本司商量公事,动皆不合。伏惟陛下创置此局,将以讲求财利,循致太平,宜得同心协力之人以备官属。而臣独以愚鄙,固执偏见,虽欲自效,其势无由。臣已有状申本司,具述所论不同事件,苟陛下闵臣孤危,未赐诛谴,伏乞除臣一合入差遣,使得展力州郡,敢不策励驽钝,以酬恩私。臣无任瞻天请命激切屏营之至。
【陈州为张安道论时事书】
译况且州县差役的法令,都是按照丁口多少来确定等级。如今官户已经离开乡里而随官任职,丁口的增减升降,势必难以详细查明;那么在差役之时要以什么作为依据?如果一定使用丁口,州县就有无法知道的情况;如果不用丁口,那么官户的徭役就会比普通百姓更重。如今朝廷约束官户,例如租佃田宅、断卖坊场、废举货财、不得与众人争利等,和普通百姓相比,都有固定禁令。假如让他们和百姓一样服役,那么过去所禁止的事情都应当废除;废除之后弊病必然更严重,不废除则不如仍把他们当作百姓。这就是徭役一事我所以还不能明白的原因。我又听说,发运之职如今将改为均输,常平法如今将改为青苗法。愚昧浅陋的我对此也不能明白。从前汉武帝对外征伐四夷,对内兴建宫室,财用匮乏,力量不能支撑,于是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虽然说不增加百姓赋税,但国家财用因此充足。然而这种法术不正,官吏借机作奸,搜刮剥削日益加深,百姓受到它的祸害。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争相排斥这种主张,霍光顺应百姓的愿望,随即废止它,天下归心,于是得以无事。不料当今之世,这种议论又重新兴起,众说纷纭,都认为它的祸患必然比汉代更严重。为什么呢?如今聚敛财物的臣子,才智和谋略还没有看到有能与桑弘羊相比的;而朝廷又破坏规矩,放松法度,使他们能够自由驰骋,只知道贪图利益。依我看来,它的害处一定有说不尽的地方。如今创立法令之初,主张说得非常好听,只说把贵处的东西运到便宜处,把近处的东西运到远处;假如确实止于这些,那么似乎也可以施行。然而一旦假借财货,允许设置官吏,事情的规模既然扩大,人人便会怀疑。大家认为,虽然没有明说要贩卖,但既然允许官府变换货物,变换货物既已实行,却不和商人争利,这是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商人的经营,曲折而难以进行:买货时,要提前付款;卖货时,要过后收取货款。靠多方互相接济、委曲周转,才能取得加倍的利息;然而最终常常亏折,也无法预料。如今官府购买这些货物,必先设置官署、任用官吏,簿书、俸禄、仓储等费用已经很大;然后让百姓各自交出所有的货物,不是优良的便不收,不送贿赂便不能办成,所以官府收购的价格一定比民间更贵。到出售时,弊病又和先前一样。这样一来,商人的利润凭什么能够取得?只会使诽谤议论沸腾,使商旅不再流通。议论者不考虑这些,竟想拿出数百万缗钱来实行均输法。只是恐怕这笔钱一旦支出,就不能再收回。况且如今想任用忠厚诚实的人,又担心他们拘泥迟滞、不够通达;想任用机巧聪明的人,又担心他们行踪出没、难以考察。委任之时,尤其难以得到合适的人。这就是均输一说我所以还不能明白的原因。常平法的条文诏令,细致完备地保存着,问题在于不能实行,而不在于法令本身有弊病。如果一定要修明旧制,不过是按时收购来使农民获利,按时发放来使工商业获利。收购和发放得当,物价自然平衡,贵贱之间,官府也可以获利。如今却改变已经成熟的法令,夹杂青苗法,分路设置官员,号称提举,另立赏罚制度,督促增益和亏损。法度纷繁复杂,怎能保证它不至于如此?况且把钱散布到民间之后,凶荒、水旱等情况不可预知;收回时就会和百姓结怨,放弃不收时官府又将依靠什么?这就是青苗一说我所以还不能明白的原因。以上这些事情,都是议论者详细讨论过、明公深入考察过的。然而我才性朴拙,学问空疏,用意与众不同,动辄形成违逆。即使想努力自我效力,形势也没有办法。假如明公宽容我,体谅我的不足,特别赐予奏请,使我能够出任外地一官,姑且免除罪过;而明公选拔贤能,来充当属官。双方都得到所愿,还有什么幸运能比这更大呢?附条例司乞外任奏状 右臣近来蒙受圣恩,被召到便殿应对,陛下面赐差遣,并且传下恩旨,不许我推辞躲避。我自从接受任命以来,到现在已经五月,虽然日夜勉强努力,但才性朴拙,议论迂阔疏略,每当在本司商议公事,动辄都不能契合。伏惟陛下创置此机构,是要讲求财利,循此达到太平,理应得到同心协力的人来充任属官。可是臣独自凭着愚昧浅陋,固守偏颇见解,即使想自我效力,形势也没有办法。臣已经写奏状申报本司,详细说明意见不同的事项。假如陛下怜悯臣孤立危困,没有降下诛责,伏乞授予臣一项合宜的差遣,使我能够在州郡施展力量,我岂敢不鞭策激励自己的驽钝,以报答皇恩私惠。臣仰望天颜请求任命,惶恐激切至极。陈州为张安道论时事书
伏以中外臣庶各有职事,越职而言,国有常宪。臣守土陈州,非有言责而辄言之,计其狂愚,兹实有罪。然臣伏念顷以老疾不任吏事,陛下未忍废弃,亲择便地以遂安养。将辞之日,面承德音。以为大臣之义,皆当为国谋虑,不宜以中外为嫌,有所不尽。古人有言:“虽乃身在外,乃心罔不在王室”。伏惟圣德广大,无所不容,而臣自到任以来,于今一岁,心目昏眩,有加无廖,故尝乞丐余生,求还闾舍,区区之诚,久而未获。陛下视臣志气一衰至此,岂复有意别白是非而与世俗争议也哉!是以得失之间,久无所与。今者窃有所怀,上为陛下参之官吏,下为陛下验之百姓,而安危之机实在于此。自惟受恩累圣,邦之休戚,身实同之,志力虽衰,于义不可嘿已,然臣之所欲言者,非敢远引前古,逆探未然,以惑陛下之聪明也,凡皆陛下之所尝试,而臣愚之所与闻者耳。臣伏见陛下即位之始,计虑深远,凡有所建,动合天心。始议山陵,深恤费用之广,推明先帝薄葬之命,以诏有司。四方闻之,无不感泣。其后一年之间,诞布号令,劝率宗族▯孝弟之行,勉励州郡先农桑之政,复转对以广言路,议徭役以宽民力。盛德之事,不可具记。是时天下虽大变之后,而无不翘然想闻德音以忘其忧。两宫欢欣,九族亲睦,群臣万民,蒙福而安。纷纭之议,不至于朝廷,谤ゥ之声,不闻于闾里。陛下优游无为,而天下已治矣。为国如此,岂不乐哉!陛下自今视之,当日之政,其可悔恨者凡有几。以臣视之,非独陛下无所悔恨,虽天下之人,亦未有以为失当者也。何者,政令简易而人情之所安耳。《易》曰:“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向使陛下推行此道始终不变,则臣以为久大之功可得而致矣。其后求治太切,用意过当,奸臣缘隙得进邪说,始议开边以中上旨。于是延安有横山之谋,保安有招诱之计。陛下饶之以金帛,假之以干戈。小人贪功,虑害不远,轻发深入,结怨西戎,攘夺尺寸无用之土,空竭内府累世之积。大者疲弊秦、雍,小者身死寇仇,西鄙骚然不宁,而陛下始一悔矣。然而陛下天姿英果,有汉武宏达之量,虽复兵吏失律,而立功之意未尝少衰。是以左右大臣测知此心,复进财利之说。陛下乐闻其利,而未暇深究其害,于是举而从之,置条例司以讲求天下之遗利。己酉之秋,新政始出。自是以来,凡所变革,不可悉数。其最大者,一出而为常平青苗,再出而为拣兵并营,三出而为出钱雇役,四出而为保甲教阅。四者并行于世,官吏疑惑,兵民愤怨,拣争者章交于朝,诽谤者声播于市。陛下不胜其烦,为之当宁太息,日昃而不食矣。然犹幸其成功,力排众人之议,而固守之,天下方共厌苦,而不知其所止也。而拣兵并营之策,其害先见,武夫凶悍,为怨最深,为患最急。陛下知其不可,于是多支月粮,复收退卒,以顺适其意,而陛下既再悔矣。然军中之口,犹复匈匈不靖。陛下虽推恩抚之,而终不以为惠,反谓陛下畏之耳。不幸边臣失算,再生戎患。帷幄之臣,谋之不臧,不务安之,而务挠之。临遣执政,付以疆事,多出金币,豫书诰敕,以成其深入之计。当此之时,天下之心,知其必败矣。而陛下与一二臣者方以为万举而万全。既而出兵无人之境,筑城不守之地,困弊腹心,以求无益之功,使秦晋之民,父子流离,肝脑涂地,戎人徼倦受屈。已筑之城,随即倾覆,救援之兵,相继溃叛。四方震动,君臣宵旰。而后下罪己之诏,投窜元宰,以谢二鄙,而陛下既三悔矣。夫此三者,方其未悔也,陛下亦以为是邪,非邪?陛下犯逆众心,力行而不顾,其必以为是,不以为非也。然而其终卒至于此。然则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无乃亦类此欤。臣闻众而不可欺者,民也,勇而不可犯者,兵也,险而不可侮者,邻国也。今陛下既已欺民、犯兵而侮邻国矣。夫犯兵,侮邻,变速而祸小。至于欺民,则变迟而祸大。变速而祸小者,瓦解之忧也,变迟而祸大者,土崩之患也。今瓦解之忧陛下既知悔矣,而土崩之患陛下未以为意,此臣之所以寒心也。《易》曰:“不远复,无只悔,元吉。”事之未败也。陛下不悟其非,必俟其败而后悔,如向三者,则陛下之复已远,而悔亦大矣。且臣观之,方今陛下之所是而未悔者,亦有三而已:青苗、助役、保甲。三者之弊,臣不复言矣。何也,言事者论其不可,非一人也,百姓毁坏支体、熏灼耳目、嫁母分居、贱卖田宅以自脱免,非一家也。
译我思惟,朝廷内外的臣民各有职掌,越过职分发言,国家有固定的法令。我镇守陈州,并没有进言的职责却贸然发言,衡量我的狂妄愚昧,这实在是有罪。然而臣下思念,近来因年老多病不能胜任吏事,陛下不忍废弃我,亲自选择便利之地使我得以安养。在将要辞行的那天,我当面承受陛下的恩旨,认为大臣的道义,都应当替国家谋划,不应以在朝或在外为嫌疑,有所保留。古人有话说:“虽然身体在外,心却没有不在王室的。”伏惟圣德广大,没有什么不能包容;而臣自从到任以来,到现在已经一年,心神昏眩,比以前更加严重,所以曾请求苟延余生,求归乡里,这一点微小的诚心,久而未能实现。陛下看我志气衰退到如此地步,难道还会有意辨明是非、同世俗争论吗?因此对于得失之间,已经很久没有参与。如今私下有所怀抱,上对陛下参酌官吏的情况,下对陛下验证百姓的情况,而国家安危的关键实实在在就在这里。自己想到连续蒙受历代圣上的恩典,国家的祸福,我的身体确实与之相同;志气和力量虽然衰弱,从道义上却不能默默不言。不过臣所想说的,并不是要远引古代往事,预先探测尚未发生的事情,来迷惑陛下的聪明;全都是陛下曾经亲自尝试过、而臣愚昧地有所听闻的事情罢了。臣下看到,陛下即位之初,谋划深远,凡有所建置,往往都合乎天意。开始议论修建山陵时,深切忧虑费用广大,推明先帝薄葬的命令,来诏告有关官署。四方听闻此事,无不感动流泪。此后一年之间,广泛发布号令,劝导率领宗族敦行孝悌,勉励州郡首先推行农桑政务,恢复转对以扩大言路,议论徭役以宽免民力。盛大的德政,不能一一记载。当时天下虽然处在大变乱之后,却无不翘首希望听到德音来忘却忧患。两宫欢欣,九族亲睦,群臣和百姓都蒙受福泽而安定。纷杂的议论没有传到朝廷,诽谤的声音没有在乡里听见。陛下从容无为,而天下已经得到治理。这样治理国家,难道不是快乐的事吗?陛下如今回头看当日的政事,可以后悔遗憾的总共有多少?依臣看来,不仅陛下没有什么可后悔的,即使天下人也没有认为有什么失当。为什么呢?因为政令简易,是人情所安。《易经》说:“平易就容易使人了解,简约就容易使人服从。容易了解就能使人亲近,容易服从就能取得功效。有人亲近就可以长久,有功效就可以壮大。”假使陛下推行这条道路始终不变,那么臣认为长久而宏大的功业就可以取得了。后来求治过于急切,用意超过了适当限度,奸臣乘隙进献邪说,开始议论开拓边疆来迎合皇上的旨意。于是延安有谋划夺取横山的计策,保安有招诱西夏人的计划。陛下给他们许多金帛,借给他们兵器。小人贪图功劳,考虑祸害不够长远,轻率地出兵深入,和西戎结下怨仇,夺取尺寸之地而没有实际用处,白白耗尽内府历代积蓄。大则使秦、雍疲惫,小则使自身死于敌手,西部边境骚扰不安,而陛下第一次后悔了。然而陛下天性英明果断,有汉武帝宏大通达的气度,即使军队和官吏失去法度,建立功业的意图却未曾稍微衰减。因此左右大臣揣知陛下的心意,又进献聚敛财利的主张。陛下乐于听到其中的利益,没有闲暇深入追究其中的祸害,于是全部采纳,设置条例司来讲求天下遗留的利益。己酉年秋天,新政开始出台。从此以后,凡是变革的事项,不可全部数清。最大的一项,一次变成常平青苗法;第二次变成拣兵并营;第三次变成出钱雇役;第四次变成保甲教阅。这四项同时在天下实行,官吏疑惑,兵士和百姓愤恨;因拣选之争而上奏的章疏交集于朝廷,诽谤的声音传播到市井。陛下不能胜任这般烦扰,为此在朝堂上长叹,直到日偏西还没有进食。然而还庆幸这些事情能够成功,竭力排斥众人的议论而固守不变;天下正共同厌恶困苦,却不知道它将止于何处。至于拣兵并营的策略,它的祸害首先显现:武夫凶悍,怨恨最深,祸患最急。陛下知道这样不可行,于是增加发给他们的月粮,又收纳退伍士卒,以顺应安抚他们的心意,而陛下已经第二次后悔了。然而军中的怨言仍然喧嚣不安。陛下虽然推施恩惠安抚他们,他们最终却不认为这是恩惠,反而说陛下是害怕他们。后来边臣不幸失算,再次产生戎狄之患。帷幄中的大臣谋划不善,不致力于使边境安定,反而致力于扰乱它。临出发时,派遣执政大臣,把边疆事务交给他,多发给他金帛,预先写好诰敕,以促成他深入进兵的计划。当时天下人心都知道此举必然失败,而陛下和一两个大臣却认为万事都能办成、万无一失。后来出兵进入无人之境,在无法守住的地方筑城,使腹心地区困弊,只求取得无益的功劳,导致秦、晋百姓父子流离、肝脑涂地,戎人也因疲倦而受到屈辱。已经筑成的城池随即倾覆,前来救援的军队相继溃败叛散。四方震动,君臣日夜忧劳。此后才下诏罪责自己,放逐元宰,以向西部两个边境谢罪,而陛下已经第三次后悔了。这三件事,当初还没有悔改时,陛下也认为是对的吗,还是不对呢?陛下违逆众人的心意,强力推行而不顾一切,必定认为它们是对的,而不是错的。然而最终竟到了今天这个地步。既然如此,那么如今陛下认为正确而尚未悔改的事情,难道也和这三件事相似吗?臣听说,人数众多而不可欺骗的是百姓,勇猛而不可侵犯的是军队,险要而不可轻侮的是邻国。如今陛下已经欺骗百姓、侵犯军队、轻侮邻国了。侵犯军队、轻侮邻国,变化迅速而祸患较小;至于欺骗百姓,变化迟缓而祸患重大。变化迅速而祸患较小,是瓦解的忧患;变化迟缓而祸患重大,是土崩的灾祸。如今瓦解的忧患陛下已经知道悔改了,而土崩的灾祸陛下还没有放在心上,这正是臣寒心的原因。《易》说:“回头还不算远,不至于悔恨,大吉。”这是说事情尚未败坏的时候。陛下如果不明白它们的错误,必定等到失败以后才悔恨,像前面那三件事一样,那么陛下回头就已经太迟,悔恨也会很大了。况且臣看如今陛下认为正确而尚未悔改的事情,也不过三件:青苗、助役、保甲。这三件事的弊端,臣不再重复说了。为什么呢?议论政事的人说它们不可行的,不是一个人;百姓毁伤肢体,熏灼耳目,嫁掉母亲、分家居住,低价变卖田地住宅来求得免除负担,也不是一家人的事情。
陛下其亦知之矣,徘徊而不改,使民无所告诉。加之以水旱、继之以饥馑,积憾之民奋为群盗,侵淫蔓延,灭而复起,英雄乘间而作,振臂一呼,而千人之众可得而聚也。如此而胜、广之形成,此所谓土崩之势也。臣恐陛下至此,虽欲复悔,而无所及矣。故臣愿陛下取即位之政与今日之事而试观之,天下扰扰不安,孰与今日之甚,群臣交口争辩,孰与今日之众,陛下听览疲倦,孰与今日之多,悔恨自责,孰与今日之切。陛下诚以此较之,则不待臣言之终,而得失可以自决矣。且夫即位之政,陛下之本心也,今日之事,臣下之过计也。陛下弃即位之本心而犭旬臣下之过计,臣窃以为过也。虽然,臣窃听之道路,方今陛下则亦悔之矣,悔之而不变,非陛下之意也,迫于建议之臣耳。夫人臣进谋于其君,苟事之不遂而变以从众,则人主有以测其深浅。人主有以测其深浅,则其用舍之命在于人主,此人臣之所以不便也。臣窃痛陛下为社稷之计欲改过以安天下,而怙权固位之臣持之而不释,陛下聪明睿智,废置自我,而独为此郁郁也。汉宣帝与赵充国议击匈奴,魏相非之,以为当与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及有识者详议乃可。此三人者,非贤于赵充国也,然而与国同忧乐,无侥幸功名之心与▯望爵赏之意,则过于充国远甚。充国犹不可听,而况不如充国者哉。陛下将安民保国,而与喜功伐、好权利者谋之,臣不知其可也。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之诚,是以势疏而言切,惟陛下察之。
【自齐州回论时事书〈画一状附。〉】
臣自少读书,好言治乱。方陛下求治之初,上书言事,陛下不废狂狷,召对便殿,亲闻德音。九品贱官,自此始得登对论事。当此之时,陛下好问之声震动海内。愚贱之人笃信寡虑,以为天下之事可得徐陈遍举,指顾而定矣。既而误蒙恩泽,受职条例,抗论得失,与有司不合,得请外补,于今七年。而天下之治安终未可见,臣窃疑之。伏惟陛下天纵圣德,聪明睿智,不学而具,其于谋臣措置,曾何足云。然自顷岁以来,每有更张,民率不服。盖青苗行,而农无余财,保甲行,而农无余力,免役行,而公私并困,市易行,而商贾皆病。上则官吏劳苦,患其难行,下则众庶愁叹,愿其速改。凡此四者,岂陛下之圣明有所不知耶,臣以为非也。陛下之圣明,无所不知。何以言之,二年以来,陛下屡发英断,废置大吏,数其罪愆,明示臣庶,凡天下之所共疾恶者,陛下无一不知。由此观之,凡天下之所共厌苦者,陛下何所不察!今者皇天悔祸,启道圣意,易置辅相,中外踊跃,思睹宽政。而历日弥月,寂寞无闻,众心皇皇,如久饥而不得食。臣虽愚陋,窃独为陛下恨也。陛下自即位以来,求治之心常若不及,意将以尧、舜之隆平,陵迟以至于此,天下之人孰不知之。今也,既知其不可用而去之,又循其旧术而不改,将遂代之任咎。此臣之所以为陛下恨也。且今天下之安危,智者不再计矣:水旱连年,死者将半,遗民饥困,盗贼满野,疆埸未宁,军旅在外,府库空竭,边馈寡少。事之可忧者,何可胜数。术之不效,断可见矣。然陛下独迟迟而不决,意者己为之而己废之,恐天下有以窥其深浅耶。臣闻人主之德如天,天之于物也,炽然而旱,赤地千里,草木皆死,可谓虐矣。然至雷雨时作,膏泽洋溢,百谷奋起,民复粒食,鼓舞盛德而忘旱之虐。何者,度量广大,改过无疑也。如使密云而不雨,既雨而中止,迟疑犹豫,久而不忍,则天之生物尽矣。《传》曰:“君子之过也,如日月之食焉。过也,人皆见之,更也,人皆仰之。”今陛下诚先治其心,使虚一而静,湛乎彼我,得失莫能婴也。去恶如弃尘垢,迁善如救饥渴,与民一新,罢此四事:青苗之既散者,要之以三岁而不收息;保甲之既团者,存其旧籍而不任事;复差役以罢免役之条;通商贾以废市易之令。行之期年而观之,苟民不安居,水旱复作,盗贼复起,财用复竭,诚有一事以忧陛下,臣请伏罔上之诛,以谢左右。陛下诚不信臣,数年之后,亲受其弊矣。古人有言曰:“一惭之不忍,而终身惭乎?”惟陛下为社稷筹之。臣谨列四事之害,画一以献。不胜愚忠愤懑之诚,干犯天威,伏俟▯钺。臣辙诚惶诚恐昧死上书。
○附画一状
译陛下大概也知道这些了,却仍徘徊不改,使百姓无处申诉。再加上水旱灾害,接着发生饥荒,积累怨恨的百姓奋起成为群盗,逐渐侵扰蔓延,剿灭后又重新出现;英雄乘机而起,振臂一呼,就可以聚集千人的队伍。像这样,胜、广之类的人形成势力,就是所谓土崩之势。臣担心陛下到了这个地步,即使想再悔改,也来不及了。因此臣希望陛下把即位时的政务同今日的事情拿来比较看看:天下纷扰不安,哪里比得上今天严重;群臣异口同声争辩,哪里比得上今天众多;陛下听取阅览而疲倦,哪里比得上今天频繁;悔恨自责,哪里比得上今天迫切。陛下如果确实这样比较,不等臣把话说完,得失就可以自行判定了。况且即位时的政务,是陛下的本心;今日的事情,是臣下错误的谋划。陛下放弃即位时的本心而顺从臣下的错误谋划,臣私下认为这是错的。虽然如此,臣私下听说,当前陛下也已经后悔了;后悔却不改变,并非出于陛下本意,而是被提出建议的臣下所迫。臣下向君主进献谋略,如果事情没有成功就改变主意以顺从众人,那么君主就能由此测知他的深浅。君主能够测知臣下的深浅,那么对他的任用或舍弃就掌握在君主手中,这正是臣下感到不利的地方。臣私下痛心陛下为了社稷的计策想改正过错、安定天下,却有贪恋权势、固守职位的臣子坚持不放;陛下聪明睿智,废置任用本可自己决定,却偏偏为此郁郁不乐。汉宣帝和赵充国商议攻打匈奴,魏相反对,认为应当同平昌侯、乐昌侯、平恩侯以及有见识的人详细商议后才可以。这三个人并不比赵充国贤能,然而他们与国家同忧同乐,没有侥幸求取功名的心,也没有企望爵禄赏赐的意图,这一点远远胜过赵充国。连赵充国的意见尚且不能听从,何况那些不如赵充国的人呢?陛下将要安抚百姓、保卫国家,却同喜好功伐、贪恋权利的人谋划,臣不知道这怎么可以。臣不胜区区忘身忧国的诚心,因此处势疏远而言辞恳切,只希望陛下明察。【自齐州回论时事书(附《画一状》)】臣从小读书,喜好谈论国家的治乱。当陛下刚开始求取治理之道时,臣上书议论政事,陛下不嫌弃臣狂妄直率,召臣到便殿答对,亲自听闻陛下的教诲。臣这个九品的卑微官员,从此才得以登殿答对、议论政事。在那个时候,陛下喜好询问的声誉震动海内。愚昧卑贱的人忠实相信而缺少思虑,以为天下的事情都可以逐一慢慢陈述,指点之间便能决定了。后来臣错误地蒙受恩泽,接受职任条例,抗论得失,同有关部门不合,于是请求外调,到今天已经七年了。然而天下的治安终究还看不出来,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伏想陛下天生圣德,聪明睿智,不用学习便具备这些;对于谋臣的谋划和处置,又有什么值得说的呢?可是近年以来,每有改革,百姓大都不服。青苗法施行,农民没有余财;保甲法施行,农民没有余力;免役法施行,公私两方面都困窘;市易法施行,商人都受其害。上面官吏辛劳,担忧它难以施行;下面百姓愁苦叹息,希望它赶快改变。这四件事,难道陛下的圣明有所不知吗?臣认为不是。陛下的圣明,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为什么这样说呢?两年以来,陛下屡次作出英明决断,罢免或任用大臣,列举他们的罪过,明白告示臣民;凡是天下共同厌恶痛恨的事情,陛下没有一件不知道。由此看来,凡是天下共同厌恶困苦的事情,陛下哪里会不察知呢?如今上天悔除灾祸,启发圣意,改换辅政大臣,朝廷内外欢欣踊跃,都希望看到宽缓的政令。然而日子一天天、一月一月过去,仍寂静无所闻,众人的心惶惶不安,像长期饥饿却得不到食物。臣虽然愚昧浅陋,却独自为陛下感到遗憾。陛下自即位以来,求得治理的心情常常像唯恐来不及,想要达到尧、舜那样的盛平,天下人谁不知道呢?如今既然知道那些政令不可施用而罢去,却又沿袭旧有办法而不改变,难道要接替它们来承担罪责吗?这正是臣为陛下遗憾的原因。况且今天天下的安危,智者已经不必再计算了:水旱灾害连年发生,死者将近一半,遗留下来的百姓饥饿困苦,盗贼遍布田野,边境尚未安宁,军队还在外作战,府库空竭,边疆军粮供应稀少。值得忧虑的事情,哪里数得清?办法没有效果,显然已经可以看出。然而陛下独自迟疑不决,莫非是自己推行后又亲自废止,恐怕天下由此窥见自己的深浅吗?臣听说君主的德行如同上天;上天对待万物,有时炎热干旱,千里赤地,草木全都枯死,可以说很残酷了。然而等到雷雨按时发生,滋润的雨水充沛,百谷奋发而起,百姓又能得到粮食,便会歌颂上天盛德而忘记旱灾的残酷。为什么呢?因为度量广大,改正过错毫不迟疑。假如乌云密布却不下雨,已经下雨又中途停止,迟疑犹豫,长久不能决断,那么上天生养万物的功用就完了。《传》说:“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有了过错,人人都看见;改正过错,人人都仰望。”如今陛下如果确实先治理自己的心,使它虚静专一,清澄而不为彼我所蔽,使得失都不能扰动它;除去恶行如同丢弃尘垢,趋向善行如同救治饥渴;同百姓一起焕然一新,废止这四件事:已经发放的青苗钱,规定三年内不收利息;已经编组的保甲,保留旧有名册而不承担差役;恢复差役,废除免役条例;疏通商贾往来,废除市易法令。施行一年后观察,如果百姓不能安居,水旱灾害再次发生,盗贼再次兴起,财用再次枯竭,只要有一件事情使陛下忧虑,臣愿承受欺罔君上的诛罚,以向左右大臣谢罪。陛下如果确实不信臣,几年以后就会亲自承受这些弊端。古人说过:‘一次羞惭都不能忍受,难道要终身羞惭吗?’只希望陛下替社稷筹划。臣谨慎列举四件事的危害,逐条呈献。臣不胜愚忠愤懑的诚心,冒犯天威,恭候斧钺诛戮。臣轼诚惶诚恐,冒死上书。○附《画一状》
谨按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四事,得失最为易见。上自中外臣寮,下至田父野老,无有一不知者。但以朝廷所行,言其是则有功,言其非则有罪。是以畏避钳默,不敢正言。臣今谨采众议,人所共知,灼然可见者,画一开坐如后:一、议者皆谓富民假贷贫民,坐收倍称之息,是以富者日富,贫者日贫。今官散青苗,取息二分,收富人并兼之权,而济贫民缓急之求,贷不异于民间,而息不至于倍称,公私皆利,莫便于此。然公家之贷,其实与私贷不同。私家虽取利或多,然人情相通,别无条法。今岁不足,而去于来岁,米粟不给,而继之以刍藁,鸡豚狗彘皆可以还债也。无岁月之期,无给纳之费,出入闾里,不废农作,欲取即取,愿还即还。非如公家,动有违拟,故虽或取息过倍,而民恬不知。今官贷青苗,责以见钱,催随二税,邻里相保,结状请钱,一家不至,九家坐待,奔赴城市,糜费百端,一有逋窜,均及同保。贫富相迨,要以皆毙而后已。朝廷虽多设法度以救其失,而其实无益也。一、议者又谓平时差役破坏民家,一夫为役,举家失业,故使逐户出钱,官为雇人,谓之免役。出钱虽多,而民免于破家之患。以此为说,行之不疑。然不知三代之民,以力事上,不专以钱。近世因其有无,各听其便。有力而无财者,使效其力,有财而无力者,皆得雇人。人各致其所有,是以不劳而具。今也,弃其自有之力,而一取于钱,民虽有余力,不得效也。于是卖田宅,伐桑柘,鬻牛马,以供免役,而天下始大病矣。且夫钱者,官之所为,米粟布帛者,民之所生也。古者上出钱以权天下之货,下出米粟布帛以补上之阙,上下交易,故无不利。今青苗、免役,皆责民出钱,是以百物皆贱,而惟钱最贵,欲民之无贫,不可得也。至如京师百司郡县刑法之吏,无禄而役,为日久矣。周制,庶人在官,虽曰有禄,而事简吏少,势或易供。非如今时,员数猥多,不可供亿。况三代兵出于民,而今世之兵坐而仰给,若又兼举大费,为力实难。然议者以为给之以禄,然后可责之以廉。盖朝廷选吏之精,必不如择官之慎,禄吏之厚,必不如禄官之多。今慎择多禄之官,犹不免于贪,而况于吏人乎。且昔之为法也。计赃得罪,无禄者减等。今用仓法,则吏之得罪,反重于官,颠倒失宜,尤为未可。若朝廷诚患吏贪,但使官得其人,则吏之受赇,自有分限。若犹未也,则虽重禄深法,不能禁矣。一、议者又谓三代之盛,兵出于农,故团结伍保以寓军。今朝廷喜其近古,亦谓可行。然而三代之民,受田于官,官之所以养之者厚,故出身为兵而无怨。今民买田以耕,而后得食,官之所以养之者薄,而欲责其为兵,其势不可得矣。盖自唐以来,民以租庸调与官,而免于为兵。今租庸调变而为两税,则两税之中兵费具矣。且又有甚者,民之纳钱免役也,以为终身不复为役矣。今也既已免役,而于捕盗则用为耆长、里正,于巡防,则用为巡兵、弓手,一人而三役具焉,民将何以堪之。且其为巡兵、弓手也,一保甲之中,丁壮既出,老弱守舍,盗贼乘间,如入无人之境。而其上番之期,又不过旬日,坐作进退,未能知也。代者既至,相率而反,往来道路,劳弊何益。至使盗贼纵横,官吏蒙责,啸聚群党,攻剽州县,未必不由此也。古之循吏,使民卖剑买牛,今也使之弃其农具而置兵器。小民无知,缘以为恶。良民之畏事者,一人而终身不得脱。奸民之好权者,一补而终身不得免。其为患害,有不可胜言者矣。一、议者常患百货轻重制在富民,少则贵卖以取赢,多则贱卖以要利。利有所壅,商贾难通。于是置市易之官以平贵贱,有司诚守此议,不更别有所营,则虽繁碎难行,然亦未有深害。今自置市易,无物不买,无利不笼,命官遣人,贩卖南北,放债取利,公行不疑,杜绝利源,不与民共。观其指趣,非复制其有无,权其轻重而已也。徒使小民失业,商旅不行,空取专利之名,实失商税之利。国体卑辱,海内离心,巍巍盛朝,何苦于此。况复小民好利,类无远见,争取官债以救目前,欺谩父兄,妄引抵当,期限既迫,逃窜无所,妇子离散,行路咨嗟。奈何为此陷阱,诱而纳之也。至于奸民巨贾,窥伺间隙,取利则多。或输滞积不售之货,以易见钱,或指残破无用之屋,以赊实货。巧智百出,难以具言。有司蒙蔽,指以为利。泉币一散,汗漫难收。官之所藏,徒文具而已。窃闻朝廷近日将议穷究,然而既弊之法施行未已,买卖百物,犹且如故。
译臣谨考察青苗、免役、保甲、市易四件事,它们的得失最容易看清。上至朝廷内外的臣僚,下至乡间农夫老人,没有一个不知道的。只是由于朝廷推行这些事情,说它们正确便有功,说它们错误便有罪,所以人们畏惧躲避、闭口不言,不敢直说。臣如今谨慎采集众人的意见,把人们共同知道、明白可见的事情逐条列在下面:一、议论者都说,富人借贷给贫民,坐收加倍的利息,因此富人越来越富,穷人越来越穷。如今官府发放青苗钱,收取二分利息,夺取富人兼并聚敛的权力,救济贫民的急需;借贷与民间没有不同,而利息又不到加倍,公私双方都有利,没有比这更便利的了。然而官府的借贷,实际上同私人借贷不同。私人家中即使收取的利息有时很多,但人情相通,并没有另行规定的条文。今年不足,便推到来年;米粮不够,便接着用草料偿还,鸡、猪、狗、羊都可以用来还债。没有规定的年月期限,没有缴纳领取的费用;出入乡里,不耽误农事;想取就取,愿还就还。不像官府,动辄都有违期和违约,所以即使有时收息超过一倍,百姓也安然不知。如今官府贷放青苗钱,要求用现钱偿还,随着两税催收,邻里互相作保,签署文状领取钱;一家不到,九家都要坐等;奔走赴往城市,浪费各种费用;一旦有人逃欠,便连累同保各家。贫富双方相互牵连,总要到全都受害才会停止。朝廷虽然设置了许多法令来挽救这些弊端,实际上却没有用处。一、议论者又说,平时的差役会破坏百姓家庭,一个男子服役,全家便失去生计,所以让每户出钱,由官府雇人,称为免役。出钱虽然多,但百姓免除了家破人亡的灾祸。人们以此为理由,推行起来毫不怀疑。然而他们不知道,三代的百姓是用劳力侍奉上级,并不专靠钱财。近世则根据各人的有无,任其方便:有劳力而无钱财的,让他出力;有钱财而无劳力的,都可以雇人。人人贡献自己所有的东西,因此不用劳作也能把事情办成。如今却放弃百姓本来具有的劳力,只一概收取钱财;百姓即使有余力,也不能出力。于是卖田宅、砍桑柘、卖牛马来供缴免役钱,天下从此大受困苦。况且钱是官府制造的,米粮布帛是百姓生产的。古代上面拿出钱来调节天下货物,下面拿出米粮布帛来补充上面的不足,上下交换,所以没有不利的。如今青苗、免役都要求百姓拿出钱来,因此各种货物都变得便宜,唯独钱最贵;想让百姓不贫穷,是不可能的。至于京师各部门、郡县掌管刑法的吏员,没有俸禄却服役,已经很久了。周代的制度,平民在官府任职,虽然说有俸禄,但事务简少、吏员不多,情况或许容易供给;不像如今,人员数量过多,无法供亿。何况三代的兵士出自百姓,而当今的军队闲坐着仰赖供给,如果又兼办巨大的费用,实在难以承担。然而议论者认为,给他们俸禄,然后才可以要求他们廉洁。大概朝廷选择吏员的精细程度,必定不如选择官员谨慎;给吏员的俸禄丰厚程度,必定不如给官员的多。如今谨慎选择并厚禄供养的官员,尚且不能免于贪污,何况吏员呢?况且从前制定法律,按赃物数额定罪,没有俸禄的人减轻一等。如今采用仓法,吏员犯罪反而比官员罪重,颠倒失当,尤其不可行。朝廷如果确实担心吏员贪污,只要任用合适的官员,那么吏员受贿自然会受到限制;如果仍然不能禁止,那么即使俸禄加重、法令严酷,也不能禁绝。一、议论者又说,三代盛世时,兵士出自农民,所以编组什伍保甲以寄寓军队。如今朝廷喜爱这种近似古制的做法,也认为可以实行。然而三代百姓从官府那里接受田地,官府供养他们很优厚,所以出身为兵而没有怨言。如今百姓购买田地耕种,之后才能取得食物,官府供养他们很微薄,却想要求他们当兵,形势上是不可能的。大概自唐代以来,百姓以租庸调交给官府,从而免于当兵。如今租庸调改为两税,两税之中已经包含了军费。况且还有更严重的:百姓缴钱免役时,以为终身不再服役了。如今既然已经免役,在捕盗时却又让他们担任耆长、里正,在巡防时又让他们担任巡兵、弓手,一个人同时承担三种差役,百姓将如何承受?况且他们担任巡兵、弓手时,一个保甲中的壮丁既然出动,老弱留守家中,盗贼便乘机而入,如同进入无人之境。而他们轮番上岗的期限又不过十天,坐立、劳作、进退尚且没有学会,替换的人就已经到来,大家相继返回;往来道路,劳苦疲弊又有什么益处?以至于盗贼横行,官吏受到责罚,盗贼啸聚成群,攻打劫掠州县,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古代的良吏让百姓卖剑买牛,如今却让他们丢下农具、置办兵器。小民无知,因而借机作恶;畏惧惹事的良民,一旦充任便终身不能脱身;喜好权势的奸民,一旦补入便终身不能免除。这种祸害,实在说不尽。一、议论者常常担忧,各种货物的价格轻重控制在富人手中,货物少时便抬高价格卖出以牟利,货物多时便压低价格卖出以求获利。利益受到阻塞,商贾难以流通。因此设置市易官来平抑价格;有关部门如果确实只守住这个主张,不再另有经营,那么虽然琐碎繁复、难以施行,却也没有什么大的危害。如今自从设置市易以来,没有什么货物不买,没有什么利益不包揽;命令官员派遣人员,南北贩卖,放债取利,公开进行而毫不疑惧,杜绝利益来源,不同百姓共享。看它的意图,并不是调剂货物有无、权衡价格轻重罢了,而是使小民失业,商旅不通,徒然取得专利之名,实际上丧失商税之利。国体卑辱,天下离心,巍巍盛朝,为什么偏要这样做?况且小民喜欢逐利,大多没有长远见识,争着借取官债来救眼前之急,欺骗父兄,胡乱拿东西作抵押;期限一迫近,便无处逃跑,妇女儿女离散,行路之人都叹息。为什么要制造这样的陷阱,诱骗他们陷进去呢?至于奸民和大商人窥伺空隙,取得的利益就更多了。有的把积压滞销的货物运来,换取现钱;有的指着残破无用的房屋,赊取实物。巧诈机智层出不穷,难以一一说尽。有关部门受到蒙蔽,还把这些说成有利。钱币一旦散失,便漫无边际,难以收回;官府所收藏的,不过是徒具形式的文书罢了。臣私下听说朝廷近日将议论彻底追究,然而已经造成弊端的法令仍未停止施行,买卖各种货物,依然照旧。
譬如含茹毒药,喉舌破败,胸腹胀满,知其非矣。然且闭口不吐,安坐切脉,广求方书,其于速愈之术疏矣!右臣所陈画一事件,皆是耳目所接,众庶共知,朝廷清明,岂有不察。若诚有意改易,非复难行,但朝出一纸诏书,四弊夕去。非如前代积弊,或在列国,或在四夷,欲议改更,恐其动摇海内,故且维持含养,苟自便安。今事在朝廷,出命则已,众所系望,势难久留。而私自顾恋,迟迟不决,以失天下之心,臣窃不取也。愚蠢之人,志在忧国,言词激切,干犯典刑,区区寸诚,甘俟诛戮。谨具状奏闻,伏候敕旨。
◆书一首
【为兄轼下狱上书】
臣闻困急而呼天,疾痛而呼父母者,人之至情也。臣虽草芥之微,而有危迫之恳,惟天地父母哀而怜之。臣早失怙恃,惟兄轼一人,相须为命。今者窃闻其得罪逮捕赴狱,举家惊号,忧在不测。臣窃思念,轼居家在官,无大过恶,惟是赋性愚直,好谈古今得失,前后上章论事,其言不一。陛下圣德广大,不加谴责。轼狂狷寡虑,窃恃天地包含之恩,不自抑畏。顷年通判杭州及知密州日,每遇物托兴,作为歌诗,语或轻发,向者曾经臣寮缴进,陛下置而不问。轼感荷恩贷,自此深自悔咎,不敢复有所为。但其旧诗已自传播。臣诚哀轼愚于自信,不知文字轻易,迹涉不逊,虽改过自新,而已陷于刑辟,不可救止。轼之将就逮也,使谓臣曰:“轼早衰多病,必死于牢狱,死固分也。然所恨者,少抱有为之志,而遇不世出之主,虽龃龉于当年,终欲效尺寸于晚节。今遇此祸,虽欲改过自新,洗心以事明主,其道无由。况立朝最孤,左右亲近,必无为言者。惟兄弟之亲,试求哀于陛下而已。”臣窃哀其志,不胜手足之情,故为冒死一言。昔汉淳于公得罪,其女子缇萦,请没为官婢,以赎其父。汉文因之,遂罢肉刑。今臣蝼蚁之诚,虽万万不及缇萦,而陛下聪明仁圣,过于汉文远甚。臣欲乞纳在身官,以赎兄轼,非敢望末减其罪,但得免下狱死为幸。兄轼所犯,若显有文字,必不敢拒抗不承,以重得罪。若蒙陛下哀怜,赦其万死,使得出于牢狱,则死而复生,宜何以报!臣愿与兄轼,洗心改过,粉骨报效,惟陛下所使,死而后已。臣不胜孤危迫切,无所告诉,归诚陛下,惟宽其狂妄,特许所乞,臣无任祈天请命激切陨越之至。
●栾城集卷三十六
◆右司谏论时事十首
【论台谏封事留中不行状〈元▯元年二月十四日。〉】
右臣伏见皇帝陛下以至孝纯仁承统践祚,太皇太后陛下以睿智亲揽庶政,二圣协德以幸天下,曾未期岁,而敝事稍去,宽政复行。元元之民,免于流离之患,蒙更生之福,海内释然,无意外之忧,不胜幸甚。伏惟陛下恭勤只畏,发于天性,犹复选于群臣,增广谏员,求直言以自助。天下之士闻风相庆。臣实何人,得于今日备位于此?然臣闻帝王之治,必先正风俗。风俗既正,中人以下皆自勉以为善,风俗一败,中人以上皆自弃而为恶。中人自勉于善,则人主耳目众多,易与为治,中人自弃于恶,则臣下朋党蕃殖,易以为非。盖邪正盛衰之源,未有不始于此者也。昔真宗皇帝临驭群下,奖用正人。一时贤俊,争自托于明主。孙▯、戚纶、田锡、王禹▯之徒,既以谏诤显名,则忠良之士相继而起。其后耄期厌事,丁谓乘间,将窃国命,而风俗已成,朝多正士,谓虽怀奸慝而无与同恶,谋未及发,旋即流放。仁宗皇帝仁厚渊嘿,不自可否。是非之论,一付台谏,孔道辅、范仲淹、欧阳修、余靖之流以言事相高。此风既行,士耻以钳口失职。当时执政大臣,岂皆尽贤。然畏忌人言,不敢妄作。一有不善,言者即至,随辄屏去。故虽人主宽厚,而朝廷之间无大过失。及先帝嗣位,执政大臣,变易祖宗法度,下至小民皆知其非,而卿士大夫从风而靡,则风俗之变于此见矣。是时惟有吕诲、范镇等明言其失。二人既已得罪,台谏有以一言及之者,皆纷然逐去。由是风俗大败,无一人复正言者。天佑皇室,启迪圣德,临政未几,而以言路为急,天下竦然,思见祖宗遗俗。然臣自至阙廷,闻台谏封事,一切留中不出,既不施行,又无黜责。臣不胜忧疑。夫朝廷所以待台谏者,不过二事。言当则行,不当则黜。其所上封事,除事干几密,人主所当独闻,须至留中外,并须降出行遣。上所以正朝廷之纪纲,使无废职业,下所以全人臣之名节,使无负公议。若当而不行,不当而不黜,则上下苟且,廉耻道废,风俗衰陋,国将从之。臣愿陛下永惟邪正盛衰之渐,始于台谏,修其官则听其言,言有不当,随事行遣。大者可黜,小者可罢,使风俗一定,忠言日至。陛下垂拱于上,群臣肃雍于下,则太平之治可立而待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天下幸甚。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译这就像吞食毒药,喉舌已经破坏,胸腹已经胀满,明知它不对,却还闭口不吐,安坐着诊脉,广泛寻求医书,这样离迅速痊愈就很远了!以上臣所陈述的逐条事件,都是耳目所接触、百姓共同知道的事情;朝廷清明,难道会有不知道的吗?如果确实有意改正变更,并不难实行,只要早晨发布一纸诏书,四种弊端晚上就可以消除。不像前代积累的弊端,有的在列国,有的在四夷,想要商议改革,恐怕会震动海内,所以姑且维持、涵养,暂求安便。如今事情就在朝廷,发布命令便可解决;众人都寄托着希望,形势上难以长久保留。若私下顾恋不舍,迟迟不决,因而失去天下人的心,臣私下认为不可。臣是愚蠢之人,志在忧虑国家,言辞激切,触犯法律刑典,区区一点诚心,甘愿等待诛戮。谨具此状奏闻,恭候诏旨。◆书一首 【为兄轼下狱上书】臣听说,困急时呼喊上天,疾病疼痛时呼喊父母,是人的至情。臣虽如草芥般微贱,却有危急迫切的恳求,唯望天地父母哀怜。臣很早便失去父母,只有兄长轼一人,同他相依为命。如今私下听说他获罪被捕、押赴监狱,全家惊叫号哭,忧患不可预测。臣私下想,轼在家居住和在官任职时,并没有大的过错,只是天性愚直,喜欢谈论古今得失,前后上奏议论政事,言辞不一。陛下圣德广大,没有加以谴责。轼狂放直率而少考虑,私自倚仗天地包容的恩德,不能自我约束、畏惧收敛。前些年他任杭州通判和知密州时,每逢触景生情,便写作歌诗,言语有时轻率发出;从前曾经有臣僚把这些诗缴进,陛下搁置不问。轼感激承受宽贷之恩,从此深深自责悔过,不敢再有所作。但他过去的诗已经自行流传开来。臣实在悲哀轼自信而不知文字轻率,事迹涉及不恭;即使已经改过自新,却已经陷入刑罚,无法挽救。轼将要被捕时,让人对臣说:‘轼早衰而多病,一定会死在牢狱中,死本来就是命运。然而所遗憾的是,年轻时怀有有所作为的志向,却遇到世上罕见的明主;即使当年同明主有所龃龉,最终还是想在晚年略尽微薄之力。’ 如今遭遇这场灾祸,即使想改过自新,洗心革面来侍奉明主,也没有途径了。何况我在朝廷中最为孤立,左右亲近之人一定没有替我说话的。只是依靠兄弟亲情,试着向陛下求取哀怜罢了。’臣私下哀怜他的志向,禁不住手足之情,所以冒死替他说一句话。从前汉代淳于公获罪,他的女儿缇萦请求没入官府做婢女,以赎救父亲。汉文帝因此废除了肉刑。如今臣如蝼蚁般的诚心,即使远远比不上缇萦,而陛下的聪明仁圣又远远超过汉文帝。臣想请求交纳自身的官职来赎兄长轼,并不敢希望减轻他的罪,只要能免于下狱而死,便是大幸。兄轼所犯的事情,如果确实有明白的文字证据,他一定不敢拒绝抗辩、拒不承认,以致罪上加罪。如果蒙陛下哀怜,赦免他即使万死也难赎的罪,使他得以走出牢狱,那么这就如同死而复生,应当用什么来报答呢?臣愿同兄轼洗心改过,粉身碎骨来报效,只听凭陛下驱使,至死方休。臣不胜孤立危迫、情势急切,无处申诉,归诚于陛下,只希望陛下宽恕臣的狂妄,特别允许臣的请求。臣无法承受这祈天请命、激切陨越的至诚。●《栾城集》卷三十六 ◆右司谏论时事十首 【论台谏封事留中不行状(元祐元年二月十四日)】右司谏臣伏见,皇帝陛下以至孝纯仁承继帝位,太皇太后陛下以睿智亲自总揽政务,二位圣人协同施德,使天下获得福泽。还不到一年,弊政已逐渐除去,宽缓的政令又重新施行。天下百姓免除了流离失所的祸患,蒙受获得新生的福分,四海释然,没有意外的忧患,实在万分幸运。伏惟陛下恭谨勤勉、敬畏谨慎,出于天性,仍然从群臣中选拔人才,扩大谏官队伍,求取直言来辅助自己。天下士人听到风声都相互庆贺。臣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在今日充任这个职位?然而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必定先端正风俗。风俗端正,中等资质以下的人都会自我勉励而行善;风俗败坏,中等资质以上的人都会自我放弃而作恶。中等资质的人自我勉励行善,君主的耳目就会众多,容易同他们治理天下;中等资质的人自我放弃作恶,臣下朋党就会繁殖,容易用来作非为。邪正盛衰的根源,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从前真宗皇帝统御群臣,奖赏任用正直之人。当时的贤能俊杰争相依托明主。孙奭、戚纶、田锡、王禹偁这些人,既因直言进谏而显名,忠良之士也接连兴起。后来真宗年老而厌倦政事,丁谓乘机想要窃取国政,而风俗已经形成,朝廷中正直之士很多,丁谓虽怀有奸邪,却没有人同他一起作恶;阴谋还没有来得及发动,随即就被流放。仁宗皇帝仁厚深沉,不亲自裁定是非,把是非的议论全交给台谏;孔道辅、范仲淹、欧阳修、余靖这些人以议论政事相互推重。这种风气一旦形成,士人便以闭口不言、失去职守为耻。当时执政大臣难道全都贤能吗?然而他们畏惧忌惮人们的议论,不敢任意妄为。一有不善之处,言官立即进谏,随即便把他斥退。因此即使君主宽厚,朝廷之间也没有大的过失。等到先帝继承帝位,执政大臣改变祖宗法度,下面直到小民都知道它们不对,而卿士大夫却随风而倒,风俗的变化由此显现出来。当时只有吕诲、范镇等人明确说出它的过失。二人获罪以后,台谏中有谁用一句话提到此事,都纷纷被驱逐。从此风俗大坏,再没有一个人敢于直言。上天保佑皇室,启发圣德,陛下执政不久,就把开放言路作为急务,天下震动肃然,都想看到祖宗遗留下来的风俗。然而臣来到朝廷后,听说台谏的封事一概留在宫中不发出,既不施行,也不斥退责罚。臣不胜忧虑疑惑。朝廷用来对待台谏的,不过两件事:意见正确就施行,不正确就罢黜。台谏所上封事,除了涉及机密、应当由君主独自听闻而必须留中之外,其余都应当发下去施行办理。这样,上面可以端正朝廷的纲纪,使台谏不废弃职守;下面可以保全臣子的名节,使他们不辜负公众的议论。如果意见正确却不施行,意见不正确却不罢黜,那么上下都会苟且敷衍,廉耻之道废弃,风俗衰败鄙陋,国家也将随之衰败。臣希望陛下永远思考邪正盛衰逐渐形成的过程始于台谏:整饬其官职,就听取他们的言论;言论有不当之处,便随事处置。大的可以罢黜,小的可以免职,使风俗得以确定,忠言每天都能进来。陛下在上面垂衣拱手,群臣在下面肃敬和睦,那么太平之治就可以指日而待了。只希望陛下留心省察,天下幸甚。谨记录上奏,恭候诏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