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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栾城集二十三

栾城集卷二十二◆书十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87–92 段

太尉执事:辙生好为文,思之至深,以为文者,气之所形,然文不可以学而能,气可以养而致。孟子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今观其文章,宽厚宏博,充乎天地之间,称其气之小大。太史公行天下,周览四海名山大川,与燕、赵间豪俊交游,故其文疏荡,颇有奇气。此二子者,岂尝执笔学为如此之文哉?其气充乎其中而溢乎其貌,动乎其言而见乎其文,而不自知也。辙生十有九年矣,其居家所与游者,不过其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数百里之间,无高山大野可登览以自广,百氏之书虽无所不读,然皆古人之陈迹,不足以激发其志气。恐遂汩没,故决然舍去,求天下奇闻壮观,以知天地之广大。过秦、汉之故都,恣观终南、嵩、华之高,北顾黄河之奔流,慨然想见古之豪杰。至京师,仰观天子宫阙之壮与仓廪、府库、城池、苑囿之富且大也,而后知天下之巨丽。见翰林欧阳公,听其议论之宏辩,观其容貌之秀伟,与其门人贤士大夫游,而后知天下之文章聚乎此也。太尉以才略冠天下,天下之所恃以无忧,四夷之所惮以不敢发,入则周公、召公,出则方叔、召虎。而辙也,未之见焉。且夫人之学也,不志其大,虽多而何为?辙之来也,于山见终南、嵩、华之高,于水见黄河之大且深,于人见欧阳公,而犹以为未见太尉也。故愿得观贤人之光耀,闻一言以自壮,然后可以尽天下之大观而无憾者矣。辙年少,未能通习吏事。向之来,非有取于斗升之禄,偶然得之,非其所乐。然幸得赐归待选,使得优游数年之间,将归益治其文,且学为政。太尉苟以为可教而辱教之,又幸矣。

【上昭文富丞相书】

译太尉执事:苏辙生来喜欢写文章,对此思考得很深,认为文章是气的外在表现;然而文章不能只靠学习就能写好,气却可以通过涵养而获得。孟子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如今看他的文章,宽厚宏大,充满天地之间,和他的气有多大相称。太史公走遍天下,周游四海的名山大川,同燕、赵之间的豪杰俊士交游,所以他的文章疏放洒脱,很有奇异的气势。这两个人,难道曾经拿起笔来学习写成这样的文章吗?他们的气充满在内心,流露在容貌上,发动于言语而显现在文章中,自己却不知道。苏辙已经十九岁了,居家时所交游的不过是邻里乡党之人,所见不过方圆数百里之内,没有高山旷野可以登临游览来开阔自己的胸襟;诸子百家的书虽然没有不读的,但都是古人的旧迹,不足以激发自己的志气。恐怕终于会被埋没,所以毅然离开家乡,寻求天下奇异的见闻和壮观的景象,以认识天地的广大。经过秦、汉的故都,尽情观览终南、嵩山、华山的高峻,向北眺望黄河奔腾的流水,慨然想见古代的豪杰。到了京师,仰观天子宫阙的壮丽,以及仓廪、府库、城池、苑囿的富足广大,这才知道天下的宏大壮丽。见到翰林欧阳公,听他宏大雄辩的议论,观看他秀美伟岸的容貌,同他的门人贤士大夫交游,这才知道天下的文章都汇聚在这里。太尉凭才干谋略冠绝天下,是天下所依赖而无忧、四方夷狄所畏惧而不敢发动事端的人;在朝廷内就像周公、召公,出征在外就像方叔、召虎。然而我苏辙还没有见到您。况且一个人求学,如果不立志于大的方面,即使学得很多又有什么用?我这次来,在山上见到了终南、嵩、华的高峻,在水边见到了黄河的广大深邃,在人中见到了欧阳公,却还认为没有见到太尉。因此希望能够瞻仰贤人的光辉,听您一句话来壮大自己的志气,然后才可以把天下的壮观都看遍而没有遗憾。苏辙年少,还不能通晓熟习官吏事务。先前来京师,并不是为了求取斗升之禄,只是偶然得到,并非我所喜欢。然而幸而获得恩准回去等待选用,使我可以从容度过几年;将来回去后更加修治文章,并且学习治理政事。太尉如果认为我可以教导而屈尊教诲我,那就更加幸运了。【上昭文富丞相书】

辙西蜀之人,行年二十有一,幸得天子一命之爵,饥寒穷困之忧不至于心,其身又无力役劳苦之患,其所任职不过簿书米盐之间,而且未获从事以得自尽。方其闲居,不胜思虑之多,不忍自弃,以为天子宽惠与天下无所忌讳,而辙不于其强壮闲暇之时早有所发明以自致其志,而复何事?恭惟天子设制策之科,将以等天下豪俊魁{▯石}之人。是以辙不自量,而自与于此。盖天下之事,上自三王以来以至于今世,其所论述亦已略备矣,而犹有所不释于心。夫古之帝王,岂必多才而自为之,为之有要,而居之有道。是故以汉高皇帝之恢廓慢易,而足以吞项氏之强;汉文皇帝之宽厚长者,而足以服天下之奸诈。何者?任人而人为之用也,是以不劳而功成。至于武帝,材力有余,聪明睿智过于高、文,然而施之天下,时有所折而不遂。何者?不委之人而自为用也。由此观之,则夫天子之责亦在任人而已。窃惟当今天下之人,其所谓有才而可大用者,非明公而谁?推之公卿之间而最为有功;列之士民之上而最为有德;播之夷狄之域而最为有勇。是三者亦非明公而谁?而明公实为宰相,则夫吾君之所以为君之事,盖已毕矣。古之圣人,高拱无为,而望夫百世之后,以为明主贤君者,盖亦如是而可也。然而天下之未治,则果谁耶?下而求之郡县之吏,则曰:“非我能。”上而求之朝廷百官,则曰:“非我责。”明公之立于此也,其又将何辞?嗟夫,盖亦尝有以秦越人之事说明公者欤?昔者秦越人以医闻天下,天下之人皆以越人为命。越人不在,则有病而死者,莫不自以为吾病之非真病,而死之非真死也。他日,有病者焉,遇越人而属之曰:“吾捐身以予子,子自为子之才治之,而无为我治之也。”越人曰:“嗟夫,难哉!夫子之病,虽不至于死,而难以愈。急治之,则伤子之四支;而缓治之,则劳苦而不肯去。吾非不能去也,而畏是二者。夫伤子之四支,而后可以除子之病,则天下以我为不工;而病之不去,则天下以我为非医。此二者,所以交战于吾心而不释也。”既而见其人,其人曰:“夫子则知医之医,而未知非医之医欤?今夫非医之医者,有所冒行而不顾,是以能应变于无穷。今子守法密微而用意于万全者,则是子犹知医之医而已。”天下之事,急之则丧,缓之则得,而过缓则无及。孔子曰:“道之难行也,我知之矣。知者过之,不肖者不及也。”夫天下患于不知,而又有知而过之者,则是道之果难行也。昔者,世之贤人,患夫世之爱其爵禄,而不忍以其身尝试于艰难也。故其上之人,奋不顾身以搏天下之公利而忘其私。在下者亦不敢自爱,叫号纷讠奴,以攻讦其上之短。是二者可谓贤于天下之士矣,而犹未免为不知。何者?不知自安其身之为安天下之人,自重其发之为重君子之势,而轻用之于寻常之事,则是犹匹夫之亮耳。伏自明公执政,于今五年,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意者明公其知之矣,而犹有越人之病也。辙读《三国志》,尝见曹公与袁绍相持久而不决,以问贾诩,诩曰:“公明胜绍,勇胜绍,用人胜绍,决机胜绍。绍兵百倍于公,公画地而与之相守,半年而绍不得战,则公之胜形已可见矣。而久不决,意者顾万全之过耳。”夫事有不同,而其意相似。今天下之所以仰首而望明公者,岂亦此之故欤?明公其略思其说,当有以解天下之望者。不宣。辙再拜。

【上曾参政书】

译苏辙是西蜀人,年纪二十一岁,幸而得到天子授予的一命之爵,饥寒穷困的忧患不至于侵扰内心,身体也没有服役劳苦的祸患;所任职务不过是处理簿书、米盐之类的事务,而且还没有获得机会从事政事来充分发挥自己的才能。正当闲居时,思虑很多,不能忍心自我放弃,认为天子宽厚仁惠,对天下没有什么忌讳,而我苏辙不在自己强壮而有闲暇的时候早早有所发明来实现自己的志向,那还能做什么呢?恭敬地想,天子设置制策科,是要用来选拔天下豪杰俊秀、魁{▯石}之人。因此苏辙不自量力,参加了这次考试。天下的事情,从上古三王以来直到当今,其论述大概已经很完备了,但我心中仍有不能释然之处。古代帝王难道一定都才干很多、亲自去做一切事情吗?做事有要领,居于帝位也有方法。因此,汉高皇帝宽宏而近于疏慢,却足以吞灭强大的项氏;汉文皇帝宽厚仁慈,却足以制服天下的奸诈之人。为什么呢?因为任用别人,使别人为自己所用,所以不劳苦而功业成功。至于汉武帝,才力有余,聪明睿智超过汉高祖、汉文帝,然而把这些才能施用于天下时,时常有所挫折而不能实现。为什么呢?因为他不把事情交给别人,而是自己亲自使用才力。由此看来,天子的责任也只在于任用人才罢了。我私下认为,当今天下的人中,所谓有才能而可以大用的,除了明公还有谁?在公卿之中推举您,您的功劳最大;列在士民之上,您的德行最高;把您的声名传播到夷狄境域,您的勇气最为出众。这三点也不是明公还能是谁呢?而明公实际上担任宰相,那么我们君主作为君主所应做的事情,大概已经完成了。古代圣人高拱着手、无为而治,期待百世以后被称为明主贤君,大概也这样做就可以了。然而天下还没有治理好,那么究竟是谁的责任呢?向下问郡县官吏,他们说:“不是我能做的。”向上问朝廷百官,他们说:“不是我的责任。”明公处在这个位置上,又将用什么话来推辞呢?唉,曾经有人用秦越人的事情向明公说明过这个道理吗?从前秦越人因医术闻名天下,天下人都把自己的性命寄托在越人身上。越人不在时,有病而死的人,没有不自己认为我的病不是真病、我的死也不是真死的。后来有一个病人,遇到越人,便托付他说:“我把身体交给您,您只管凭您的才干为自己施治,却不要替我治疗。” 越人说:“唉,难啊!您的病虽然还没有到了死亡的地步,却很难治愈。急着治疗,就会伤害您的四肢;缓慢治疗,您又会劳苦而不肯离去。我不是不能治好它,而是害怕这两种后果。伤害您的四肢之后才能除去您的病,天下人就会认为我的医术不精;而病不能除去,天下人又会认为我不是医生。这两件事在我心中交战,不能释怀。”后来见到那个人,那个人说:“您只知道医治之医,却不知道非医治之医吗?如今所谓非医治之医,是有所冒险施行而不顾后果,所以能够应对无穷的变化。现在您严守细密的医法,一心求得万全,那么您还只是知道医治之医罢了。”天下的事情,急于求成就会失败,缓慢办理反而能够成功;但过分迟缓就来不及了。孔子说:“道难以实行,我知道了。聪明的人超过了它,不肖的人达不到它。”天下的祸患在于不知道,又有知道却做过头的人,那么这条道确实就难以实行了。从前世上的贤人,忧虑世人贪恋爵禄,不肯亲身在艰难中经受考验。所以在上位的人奋不顾身,争取天下的公共利益而忘掉自己的私利。处在下位的人也不敢爱惜自己,呼喊喧闹,纷纷攻击揭发上位者的短处。这两种人可以说都胜过天下的士人了,却仍然免不了属于不知道道理的人。为什么呢?不知道安定自身正是使天下人安定,不知道慎重对待自己的行动正是维护君子的势力,却把它轻率地用在寻常事务上,这仍然只是普通人的小聪明罢了。我私下读《三国志》,曾看到曹公和袁绍相持很久而不能决胜,曹公拿这件事询问贾诩。贾诩说:“您的明智胜过袁绍,勇敢胜过袁绍,用人胜过袁绍,决断战机胜过袁绍。袁绍的兵力是您的百倍,您划地据守同他相持,半年后袁绍仍不能交战,那么您的胜势已经可以看见了。然而久久不能决断,恐怕是顾虑万全而过分谨慎的过错。”事情虽然不同,意思却相近。如今天下人之所以抬头仰望明公,难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吗?明公或许稍稍思考一下这番话,应当能够设法解除天下人的期望。就此不再详述。苏辙再拜。〔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上曾参政书】

辙闻之:士不更变,不可与图远。新胜之家,知得而不知丧,知存而不知亡,始若可喜,而终不可久。昔者辙读《书》至《秦誓》而得之,曰:“番番良士,旅力既愆,我尚有之。仡仡勇夫,射御不违,我尚不欲。”夫昔之为此言者,盖亦已知之矣。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此三人者,秦之豪俊有决之士。而百里奚、蹇叔子,此秦之所谓老耄而不武者也。穆公欲袭郑,孟明以为可,而蹇叔以为不可,则蹇叔之说无乃远于事情而近于怯哉。然而要其成败得失之终而责其思虑之长短,则蹇叔不可谓迂,而孟明不可谓是也。故曰:“如有一介臣,断断兮无他技,其心休休焉,其如有容。人之有技,若己有之,人之彦圣,其心好之;不啻如自其口出,实能容之。以保我子孙黎民,亦职有利哉!”嗟夫!穆公至此而后知蹇叔之非庸人欤?今夫立于百官之上而宰天下之事者,亦何以其他技为哉!温良博爱而能容天下之士,斯可矣。往者辙之东游,而明公适为京兆。当此之时,明公之声上震于朝廷而下慑于闾里,行道之人为之不敢妄视,盗贼屏息而不作,可谓才有余矣。然至于参决大政而日韬其光,务为敦厚,不欲以才盖天下。上承二公,下拊百官,周旋揖让,而士大夫莫不雍容和穆以相与也。嗟夫!明公何以及此哉!辙,西蜀之匹夫,往年偶以进士得与一命之爵,今将为吏崤黾之间,闲居无事,闻天子举直言之士,而世之君子以其山林朴野之人不知朝廷之忌讳,其中无所隐蔽,故以应诏。而辙也,复不自度量而言当世之事,亦不敢为莽卤不详之说,其言语文章,虽无以过人,而其所认说,乃有矫拂切直之过。窃独悲古者深言之人,遭时之不祥,一有所触,而其言不复见录于世。方今群公在朝,以君子长者自处,而优容天下彦圣有技之士,士之有言者,可以安意肆志而无患,然后知士之生于今者之为幸;而辙亦幸者之一人也。素所为文,家贫不能尽致,有《历代论》十二篇,上自三王而下至于五代,治乱兴衰之际可以概见,于此观其略可也。

【上两制诸公书】

译我听说:士人如果不改变、不变通,就不能同他谋划长远的事情。刚刚取胜的人家,只知道获得而不知道丧失,只知道保存而不知道灭亡,开始似乎值得高兴,最终却不能长久。从前我读《书》读到《秦誓》而得到这个道理,书中说:“文雅美善的贤士,众人的力量已经有所损耗,我还拥有这样的人。勇猛有力的勇士,射箭驾车无不精通,我却不愿意用他们。”过去说这些话的人,大概也已经明白这个道理了。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这三个人是秦国豪杰中果断有决断的人;百里奚、蹇叔子,则是秦国所说的年老而不勇武的人。秦穆公想要袭击郑国,孟明认为可以,蹇叔认为不可以;那么蹇叔的意见岂不是远离事情实际而接近怯懦吗?然而如果考察最终的成败得失,责求他们谋虑的长短,那么不能说蹇叔迂腐,也不能说孟明正确。所以说:“假如有一位大臣,专一诚实而没有其他技能,但他的心胸宽广和顺,好像能够容纳一切。别人有才能,就像自己有才能一样;别人贤明圣智,他内心就喜爱他;不只是口头上能说出对别人的赞美,实际上确实能够容纳他们。这样来保全我的子孙百姓,也是很有益的啊!”唉,秦穆公到了这时以后,才知道蹇叔不是平庸的人吗?如今处在百官之上、主持天下事务的人,又何必一定要有其他技能呢?温和善良、博爱而且能够容纳天下的士人,这就可以了。从前我向东游历时,明公恰好担任京兆尹。当时明公的声威向上震动朝廷,向下震慑乡里,行路的人因此不敢妄自张望,盗贼屏住气息而不敢作乱,可以说才能绰绰有余。然而到了参与裁决国家大政时,您每天收敛自己的锋芒,专务敦厚,不愿以才干压倒天下。您向上承接二公,向下抚慰百官,周旋于揖让之间,士大夫没有不安详和谐地相处的。唉,明公怎么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苏辙是西蜀的平民,往年偶然凭进士身份得到一命之爵,如今将要到崤黾之间任吏。闲居无事时,听说天子要举用敢于直言的人,世上的君子认为我是来自山林的朴野之人,不懂朝廷的忌讳,内心没有什么隐瞒,所以让我响应诏令。我苏辙又不自量力地谈论当今的事情,也不敢写粗疏不详的言论;我的语言文章虽然没有超过他人的地方,但其中所认识和论说的内容,却有矫正弊端、切直过当的地方。我私下只是悲叹古代那些深切直言的人,遭逢时局不吉,一旦触犯什么,便再也不能在世上留下他们的言论。如今诸位公卿在朝廷,以君子长者自居,宽容天下贤能圣智而有技能的人,使有话要说的士人能够安心地放开志意而没有忧患;这样才知道士人生在今天是多么幸运,而我苏辙也是幸运者中的一人。我平日所写的文章,因为家贫不能全部带来,其中有《历代论》十二篇,上起三王,下至五代,历代治乱兴衰的关键大概都可以从中看见;从这里也可以看到我的文章梗概。【上两制诸公书】

辙读书至于诸子百家纷纭同异之辩,后世工巧组绣钻研离析之学,盖尝喟然太息,以为圣人之道,譬如山海薮泽之奥,人之入于其中者,莫不皆得其所欲,充足饱满,各自以为有余,而无慕乎其外。今夫班输、共工,旦而操斧斤以游其丛林,取其大者以为楹,小者为桷,圆者以为轮,挺者以为轴,长者扰云霓,短者蔽牛马,大者拥丘陵,小者伏蓁莽,芟夷蹶取,皆自以为尽山林之奇怪矣。而猎夫渔师,结网聚饵,左强弓,右毒矢,陆攻则毙象犀,水伐则执鲛▯它,熊罴虎豹之皮毛,鼋龟犀兕之骨革,上尽飞鸟,下及走兽昆虫之类,纷纷籍籍,折翅捩足,鳞鬣委顿,纵横满前,肉登鼎俎,膏润砧几,皮革齿骨,披裂四出,被于器用。求珠之工,随侯夜光,间以▯▯比,磊落的▯历,充满其家。求金之工,辉赫晃荡,铿锵交戛,遍为天下冠冕佩带饮食之饰。此数者皆自以为能尽山海之珍,然山海之藏,终满而莫见其尽。昔者夫子及其生而从之游者,盖三千余人。是三千人者,莫不皆有得于其师,是以从之周旋奔走,逐于宋、鲁,饥饿于陈、蔡,困厄而莫有去之者,是诚有得乎尔也。盖颜渊见于夫子,出而告人曰:“吾能知之。”子路、子贡、冉有出而告人亦曰:“吾知之。”下而至于邦巽、孔忠、公西舆、公西箴,此数子者,门人之下第者也,窃窥于道德之光华,而有闻于议论之末,皆以自得于一世。其后田子方、段干木之徒,讲之不详,乃窃以为虚无淡泊之说。而吴起、禽滑■之类,又以猖狂于战国。盖夫子之道,分散四布,后之人得其遗波余泽者至于如此。而扬朱、墨翟、庄周、邹衍、田骈、慎到、韩非、申不害之徒,又不见夫子之大道,皇皇惑乱,譬如陷于大泽之陂,荆榛棘茨,蹊隧灭绝,求以自致于通衢而不可得,乃妄冒蒺藜,蹈崖谷,崎岖缭绕,而不能自止。何者?彼亦自以为己之得之也。辙尝怪古之圣人,既已知之矣,而不遂以明告天下而著之六经。六经之说皆微见其端,而非所以破天下之疑惑,使之一见而寤者,是以世之君子纷纷至此而不可执也。今夫《易》者,圣人之所以尽天下刚柔喜怒之情、勇敢畏惧之性,而寓之八物。因八物之相遇,吉凶得失之际,以教天下之趋利避害,盖亦如是而已。而世之说者,王氏、韩氏至以老子之虚无,京房、焦贡至以阴阳灾异之数。言《诗》者不言咏歌勤苦酒食燕乐之际,极欢极戚而不违于道,而言五际子午卯酉之事。言《书》者不言其君臣之欢,吁俞嗟叹,有以深感天下,而论其《费誓》、《秦誓》之不当作也。夫孔子岂不知后世之至此极欤?其意以为后之学者,无所据依感发以自尽其才,是以设为六经而使之求之。盖又欲其深思而得之也,是以不为明著其说,使天下各以其所长而求之。故曰:“仁者见之谓之仁,智者见之谓之智。”而子贡亦曰:“在人,贤者识其大者,不贤者识其小者。”夫使仁者效其仁,智者效其智,大者推明其大,而不遗其小,小者乐致其小,以自附于大,各因其才而尽其力,以求其至微至密之地,则天下将有终身校其说而无倦者矣。至于后世不明其意,患乎异说之多而学者之难明也,于是举圣人之微言而折之以一人之私意,而传疏之学横放于天下,由是学者愈怠,而圣人之说益以不明。今夫使天下之人因说者之异同,得以纵观博览,而辩其是非,论其可否,推其精粗,而后至于微密之际,则讲之当益深,守之当益固。《孟子》曰:“君子深造之以道,欲其自得之也。自得之,则居之安。居之安,则资之深。资之深,则取之左右逢其原。故君子欲其自得之也。”昔者辙之始学也,得一书,伏而读之,不求其博,而惟其书之知,求之而莫得,则反复而思之,至于终日而莫见,而后退而求其得。何者?惧其入于心之易,而守之不坚也。及既长,乃观百家之书,从横颠倒,可喜可愕,无所不读,泛然无所适从。盖晚而读《孟子》,而后遍观乎百家而不乱也。而世之言者曰:学者不可以读天下之杂说,不幸而见之,则小道异术将乘间而入于其中。虽扬雄尚然曰:“吾不观非圣之书。”以为世之贤人所以自养其心者,如人之弱子幼弟不当出而置之于纷华杂扰之地,此何其不思之甚也!古之所谓知道者,邪词入之而不能荡,讠皮词犯之而不能诈,爵禄不能使之骄,贫贱不能使之辱。如使深居自闭于闺闼之中,兀然颓然而曰“知道知道”云者,此乃所谓腐儒者也。古者伯夷隘,柳下惠不恭,隘与不恭,是君子之所不为也。而孔子曰:“伯夷、叔齐不降其志,不辱其身。柳下惠、少连降志而辱身,言中伦,行中虑。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身中清,废中权。

译我读书读到诸子百家纷纷争论相同与不同,以及后世工巧华丽、雕琢绣饰、钻研剖析的学说时,曾经叹息不已,认为圣人的道,譬如山海薮泽的深奥之处,人进入其中,没有不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获得充足饱满而各自认为有余的,也就没有羡慕外面的东西。如今班输、共工一类的工匠,早晨拿着斧斤在丛林中游走,大的树木取来做栋梁,小的做椽子,圆的做车轮,直的做车轴;长的可以触及云霓,短的可以遮蔽牛马;大的可以堆成丘陵,小的伏在草莽之间。砍削挖取,全都自以为搜尽了山林中的奇材。猎人和渔夫则结网聚饵,左手拿强弓,右手拿毒箭;在陆地上捕杀象、犀,在水中捕捉鲛▯它;熊、罴、虎、豹的皮毛,鼋、龟、犀、兕的骨革,上至飞鸟,下至走兽昆虫,纷纷杂杂,折断的翅膀、扭伤的脚,疲顿的鳞甲和鬃毛,纵横满眼;肉登上鼎俎,脂膏润泽砧几,皮革齿骨被剖裂到四处,覆盖在各种器用之上。寻找珍珠的工匠,把随侯珠、夜光珠以及▯▯比之类的宝物,光彩斑斓、颗颗显露,充满自己的家。寻找黄金的工匠,使金子光辉耀眼、闪烁晃动,金属铿锵交鸣,普遍制成天下冠冕、佩带和饮食器具上的装饰。这几类人都自以为已经搜尽了山海的珍宝,然而山海的宝藏始终充盈,没有人能看见它的尽头。从前孔夫子以及在他活着时跟随他交游的弟子,大约有三千多人。这三千人没有一个不从老师那里有所收获,所以跟随他周游奔走,追随他到宋、鲁,在陈、蔡遭受饥饿困顿,却没有一个人离开他,这确实是因为有所收获啊。颜渊见到孔夫子后,出来告诉别人说:“我能够理解他的道。”子路、子贡、冉有出来告诉别人,也说:“我理解他的道。”再往下到邦巽、孔忠、公西舆、公西箴,这几个人是弟子中名次较低的,也只是偷偷窥见道德的光华,在议论的末尾听到一些话,却都以为自己已经在一世之中有了所得。后来田子方、段干木一类的人,对孔子之道讲解得不详细,竟私自认为那只是虚无淡泊的学说。吴起、禽滑■一类的人,又把它引向战国时代的猖狂。大概孔夫子的道分散传播到各处,后人得到它遗留下来的余波和恩泽,竟到了这种地步。而扬朱、墨翟、庄周、邹衍、田骈、慎到、韩非、申不害一类的人,又没有看见孔夫子的大道,惶惶然陷于迷惑混乱,譬如陷在大泽的岸边,荆榛棘茨丛生,道路湮灭断绝,想要把自己送到通衢大道却不可能,于是胡乱冒险穿过蒺藜,踩踏山谷,曲折迂回,不能自行停止。为什么呢?因为他们也都自以为已经得到了自己的道。我曾经奇怪,古代的圣人既然已经知道这些道理,为什么不终于把它明白地告诉天下,并写在六经之中。六经的学说都隐约显露出端绪,却不是用来彻底打破天下人的疑惑、使人一看就觉悟的,所以世上的君子纷纷走到这种地步,不能把握圣人的道。如今《易》这部书,是圣人用来穷尽天下刚柔、喜怒的感情和勇敢、畏惧的性情,并把它寄托在八种卦象中的。根据八种卦象彼此相遇所产生的吉凶得失,来教天下人趋利避害,大概也就是如此罢了。然而世上解释《易》的人,王氏、韩氏竟把老子的虚无之说作为解释,京房、焦贡竟把阴阳灾异的数术作为解释。谈《诗》的人不谈咏歌、勤苦、酒食宴乐之间,极其欢乐或极其悲伤却不违背道的情形,却谈五际子午卯酉的事情。谈《书》的人不谈君臣之间的欢洽、吁俞嗟叹足以深深感动天下的情形,却讨论《费誓》《秦誓》不应当写作。孔子难道不知道后世会走到这种极端吗?他的意思是,后世学习的人没有可以据依、感发而发挥自己才能的东西,所以设置六经,让人们从中求取;大概又想让人们深思而自己得到它。因此不把自己的学说明白写出,使天下人各凭所长去寻求它。所以说:“仁者从中看见仁,便称它为仁;智者从中看见智,便称它为智。”子贡也说:“对于同一件事,贤人能认识它大的方面,不贤的人只能认识它小的方面。”假如让仁者发挥他的仁,智者发挥他的智,善于把握大处的人阐明大的方面而不遗漏小处,着眼于小处的人乐于把小处发挥出来,以便把自己附属于大的方面;各人都根据自己的才能竭尽力量,去探求最微妙、最精密的境界,那么天下将会有终身校订研究这些学说而不知疲倦的人。到了后世,人们不明白圣人的用意,忧虑异说太多、学者难以明白,于是拿圣人的微言,用一己的私意加以裁断,传注之学便在天下横行;由此学者更加懈怠,而圣人的学说也更加不明白。如今如果让天下人因解释者意见的异同,纵观博览,辨别是非,评论可否,推究精粗,然后达到微妙精密的境界,那么讲习应当会更加深入,守持应当会更加坚定。《孟子》说:“君子按照道深入钻研,是想使自己有所领悟。自己领悟了,就能安稳地守住它;安稳地守住它,积累就会深厚;积累深厚,就能取用左右各处的知识,处处都能遇到根源。所以君子希望自己有所领悟。”从前我苏辙刚开始求学时,得到一本书,便伏案阅读,不求博览,只求理解这一本书;寻求而不能得到,就反复思考,以至于整日也没有看见答案,然后退下来再求取自己的所得。为什么呢?害怕它轻易进入内心,却不能坚定地守住。等到年长以后,才阅读百家的书籍,其中纵横交错、颠倒错杂,有令人欢喜的,也有令人惊愕的,没有什么不读,茫然无所适从。大概到了晚年读《孟子》,这才遍观百家而不被扰乱。然而世上的议论者说:学者不可以读天下各种杂说,不幸看到了它们,小道异术就会趁机进入内心。即使扬雄也这样说:“我不读不是圣人的书。”他们认为世上的贤人用来修养心性的方式,就像人的弱子幼弟,不应当把他带到繁华纷扰的地方。这是多么不加思考啊!古代所谓知道的人,邪说进入他的内心不能动摇他,浮夸的言辞冒犯他不能欺骗他,爵禄不能使他骄傲,贫贱不能使他感到羞辱。假如把自己深藏起来,关闭在闺门之中,呆滞颓废,却说“我知道道,我知道道”,这就是所谓腐儒。古人说伯夷气量狭窄,柳下惠不恭敬;气量狭窄和不恭敬,都是君子不应做的事。然而孔子说:“伯夷、叔齐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辱没自身;柳下惠、少连降低志向而辱没自身,但说话合乎伦理,行为合乎思虑;虞仲、夷逸隐居而放言,行为合乎清高,废弃仕进合乎权变。”

而我则异于是,无可无不可。”夫伯夷、柳下惠,是君子之所不为,而不弃于孔子,此孟子所谓孔子集大成者也。至于孟子,恶乡原之败俗,而知於陵仲子之不可常也,美禹、稷之汲汲于天下,而知颜氏子自乐之非固也,知天下之诸侯其所取之为盗,而知王者之不必尽诛也,知贤者之不可召,而知召之役之为义也。故士之言学者,皆曰孔孟。何者,以其知道而已。今辙山林之匹夫,其才术技艺无以大过于中人,而何敢自附于孟子?然其所以泛观天下之异说,三代以来,兴亡治乱之际,而皎然其有以折之者,盖其学出于孟子而不可诬也。今年春,天子将求直言之士,而辙适来调官京师,舍人杨公不知其不肖,取其鄙野之文五十篇而荐之,俾与明诏之末。伏惟执事方今之伟人、而朝之名卿也,其德业之所服,声华之所耀,孰不欲一见以效薄技于左右?夫其五十篇之文,从中而下,则执事亦既见之矣。是以不敢复以为献,姑述其所以为学之道,而执事试观焉。

【上刘长安书】

辙闻之:物之所受于天者异,则其自处必高,自处既高,则必▯然有所不合于世俗。盖猛虎处于深山,向风长鸣,则百兽震恐而不敢出。松柏生于高冈,散柯布叶而草木为之不殖。非吾则尔拒,而尔则不吾抗也。故夫才不同则无朋,而势远绝则失众,才高者身之累也,势异者众之弃也。昔者伯夷、叔齐已尝试之矣,与其乡人立,以其冠之不正也,舍而去之。夫以其冠之不正也,舍之而去,则天下无乃无可与共处者耶?举天下而无可与共处,则是其势岂可以久也?苟其势不可以久,则吾无乃亦将病之,与其病而后反也,不若其素与之之为善也。伯夷、叔齐惟其往而不反,是以为天下之弃人也。以伯夷之不吾屑而弃伯夷者,是固天下之罪矣。而以吾之洁清而不屑天下,是伯夷亦有过耳。古语有之曰:“大辩若讷,大巧若拙。”何者?惧天下之以吾辩而以辩乘我,以吾巧而以巧困我。故以拙养巧,以讷养辩,此又非独善保身也,亦将以使天下之不吾忌,而其道可长久也。今夫天下之士,辙已略观之矣:于此有所不足,则于彼有所长;于此有所蔽,则于彼有所见。其势然矣。仄闻执事之风,明俊雄辩,天下无有敌者,而高亮刚果,士之进于前者,莫不振栗而自失,退而仰望才业之辉光,莫不逡巡而自愧。盖天下之士已大服矣,而辙愿执事有以少下之,使天下乐进于前而无恐,而辙亦得进见左右,以听议论之末。幸幸甚甚。

【答徐州陈师仲书二首】

辙白陈君足下:去年辙从家兄游徐州,君兄弟始以客来见,一揖而退,漠然不知君之胸中也。既而闻之君之乡人,君力学行义,不妄交游,既已中心异之。及来南京,又辱以所为文为赠,读之▯然以清,追慕古人而无意于世俗。心虽爱之,然亦忧君之以是困于今世也。今年春,君西游,谋所以葬先子于朋友。既而东归,贫不克举。书来告曰:将改卜七月,且问所以为葬。嗟夫!辙固知君之至于此也,以若所为行求今之人,则其困也固宜。虽然,子而固子之守,尽子之有,敛手足形还葬。此则曾子之所以葬其亲也,而何病?《诗》云:“凡民有丧,匍匐救之。”有欲救之心,而力不赡,愧实在我,而子何病?今既七月矣,惟自勉以礼。不宣,辙白。

○其二

蒙惠书论诗,许以五百篇为惠。既知所从学诗之人,又知所以作诗之意。五百篇虽未至,然见此书,已与见诗无异矣。应掾言迫于解舟,有书不能尽取,即此诗是耶?辙少好为诗,与家兄子瞻所为,多少略相若也。子瞻既已得罪,辙亦不复作诗。然今世士大夫,亦自不喜为诗,以诗名世者,盖无几人,间有作者,尤足贵也。故仆每得其所为,辄讽咏终日,譬如新病喑人,口不复歌,闻有歌者,犹能手足舞蹈,以自慰释。足下尚能以五百篇见惠耶?苟有以慰我,不必矜自口出也。

【答黄庭坚书】

辙之不肖,何足以求交于鲁直?然家兄子瞻与鲁直往还甚久,辙与鲁直舅氏公择相知不疏,读君之文,诵其诗,愿一见者久矣。性拙且懒,终不能奉咫尺之书,致殷勤于左右,乃使鲁直以书先之,其为愧恨可量也。自废弃以来,颓然自放,顽鄙愈甚,见者往往嗤笑,而鲁直犹有以取之。观鲁直之书,所以见爱者,与辙之爱鲁直无异也。然则书之先后,不君则我,未足以为恨也。比闻鲁直吏事之余,独居而蔬食,陶然自得。盖古之君子不用于世,必寄于物以自遣。阮籍以酒,嵇康以琴。阮无酒,嵇无琴,则其食草木而友麋鹿,有不安者矣。独颜氏子饮水啜菽,居于陋巷,无假于外,而不改其乐,此孔子所以叹其不可及也。今鲁直目不求色,口不求味,此其中所有过人远矣,而犹以问人,何也?闻鲁直喜与禅僧语,盖聊以是探其有无耶?渐寒,比日起居甚安,惟以时自重。

译“而我却与他们不同,没有什么非要做不可,也没有什么非不做不可。”伯夷、柳下惠是君子不应做的人,孔子却没有舍弃他们;这就是孟子所说孔子集大成的地方。至于孟子,他厌恶乡原败坏风俗,知道於陵仲子不能成为常法;赞美禹、稷急切地为天下奔走,也知道颜氏之子自得其乐并非坚定不移的准则;知道天下诸侯所取用的都带有盗贼性质,也知道王者不必把他们全部诛杀;知道贤人不可召用,也知道召用贤人、让贤人担任职事是合乎义的。所以士人谈论求学,都说孔孟。为什么呢?因为他们懂得道罢了。如今我苏辙是山林中的平民,才能、学术、技艺没有大大超过普通人,怎么敢把自己附会为孟子?然而我所以广泛考察天下各种不同的学说以及三代以来兴亡治乱的关键,并且能够清楚地加以辨析,大概是因为我的学问出自孟子,这一点不可歪曲。今年春天,天子将要寻求敢于直言的人,而我恰好来京师调任官职;舍人杨公不了解我的不才,选取我鄙陋粗野的文章五十篇加以推荐,使它们列在明诏征求直言的末尾。伏望执事是当今的伟人、朝廷的名卿,谁不想见您一面,在您身边施展一点微薄的才技呢?那五十篇文章,从中等以下的篇章说起,执事也已经看过了。因此我不敢再把它们献上,只姑且叙述我求学的方法,请执事试加观览。【上刘长安书】我听说:万物从上天承受的禀赋不同,那么它自处的地位必然不同;自处的地位既然高,就必然卓然有些地方不合于世俗。大概猛虎处在深山,迎着风长声咆哮,百兽便震恐而不敢出来;松柏生在高冈,枝干伸展、叶子铺开,草木便因它而不能生长。这不是我拒绝你,而是你不能抗拒我。所以才能不同便没有朋友,形势相隔太远便失去众人;才能高是自身的负累,形势与众不同是众人抛弃他的原因。从前伯夷、叔齐已经亲自验证过这一点。他们同乡人站在一起,只因为乡人的帽子戴得不正,便舍弃而离去。因为帽子戴得不正就舍弃他而离去,那么天下岂不是没有可以共同相处的人了吗?整个天下都没有可以共同相处的人,这种形势难道能够长久吗?如果这种形势不能长久,那么我恐怕也会为此感到困窘;与其困窘之后才返回,不如平素就同他们相处为好。伯夷、叔齐只因为一去不返,所以成为天下所抛弃的人。因为伯夷不屑于同我交往便抛弃伯夷,这固然是天下人的过错;但凭自己的清高洁净而不屑于天下人,伯夷也有过错。古语说:“极大的辩才好像口拙,极大的技巧好像笨拙。” 为什么呢?害怕天下人因为我善辩,反过来利用辩才制服我;因为我巧妙,反过来用巧妙困住我。所以用笨拙来涵养巧妙,用口拙来涵养辩才;这又不只是为了独善其身,也是为了使天下人不忌惮我,从而使我的道能够长久。如今天下的士人,我已经大略观察过了:在这里有所不足,在那里就有所长;在这里有所蒙蔽,在那里就有所见识。形势本来就是这样。我私下听说执事的风采,明达俊秀、雄辩无敌于天下;又高尚明朗、刚强果断,士人进到您面前,没有不震惧战栗、丧失自信的;退下来仰望您的才业光辉,也没有不迟疑惭愧的。天下的士人已经十分敬服您了,而我希望执事能够稍稍降低身段,使天下人乐于进见而不感到恐惧,也使我能够进到您身边,听闻您议论的余绪。实在是万分幸运。【答徐州陈师仲书二首】苏辙敬告陈君:去年我跟随家兄到徐州,您的兄弟开始以宾客身份来相见,作了一揖便退去,我茫然不了解您的胸襟。后来从您的乡人那里听说,您努力求学、奉行义理,不随便交游;我已经从内心对您感到惊异。等到我来到南京,您又辱承把自己所作的文章赠给我,我读后感到清新高洁,追慕古人而无意于世俗。内心虽然喜爱,却又担忧您会因此在当今世上陷于困顿。今年春天,您向西游历,为把先父安葬在朋友那里而谋划;后来向东回来,却因贫穷不能办成。您来信告诉我:将改定卜选在七月,并且询问安葬的办法。唉!我本来就知道您会落到这种地步。按照您这样的行为去求取当今世人,陷于困困当然是应该的。即便如此,您只要坚守自己的操守,竭尽所有,收敛手足形体归葬先父,这就是曾子安葬亲人的方法,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诗经》说:“凡是百姓有丧事,便爬行着去救助。”有想要救助的心,却力量不足,惭愧确实在我,您又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如今已经到了七月,只希望您自行勉励,依照礼法办理。不再详述。苏辙敬告。○其二 承蒙您来信谈论诗歌,并答应把五百篇诗送给我。我既知道您向谁学习写诗,也知道您作诗的用意。五百篇诗虽然还没有送到,但看到这封信,已经同看到诗没有区别了。应掾说因急着解船,有书信不能全部取来,这就是所说的诗吗?我年轻时喜欢写诗,和家兄子瞻所作的诗,多少大致相近。子瞻已经获罪,我也不再写诗。然而如今世上的士大夫也不喜欢写诗,以诗歌闻名于世的人,大概没有几位;偶尔有写诗的人,就尤其值得珍重。所以我每次得到他们所作的诗,总是吟诵一整天;譬如刚得病而失声的人,嘴巴不能再唱歌,听到有人歌唱,仍然能够手舞足蹈,用来安慰和排遣自己。您还能够把五百篇诗送给我吗?如果能用它们来安慰我,就不必吝惜,不一定要等从您口中说出。【答黄庭坚书】像我这样不才的人,哪里值得求得同鲁直交往?然而家兄子瞻同鲁直往来已经很久,我同鲁直的舅父公择相知也不疏;我读您的文章,诵您的诗,希望见到您已经很久了。我性情笨拙又懒惰,始终不能写一封短札,向您表达殷勤,竟让鲁直先写信给我,这种惭愧悔恨哪里能够估量!自从被废弃以来,我颓然自我放任,顽钝鄙陋更加严重,见到我的人往往讥笑我,而鲁直仍然有可以取法我的地方。看鲁直的来信,您所以爱重我,正同我爱重鲁直没有不同。既然如此,来信有先有后,不是您就是我,也不值得引以为恨。近来听说鲁直在办理公务之余,独居而吃蔬食,陶然自得。古代君子不能被世所用时,必然寄托于某种事物来排遣自己:阮籍寄托于酒,嵇康寄托于琴。阮籍没有酒,嵇康没有琴,那么即使让他们吃草木、同麋鹿为友,也会有不安的地方。唯独颜氏之子喝水、吃豆,住在简陋的巷子里,不借助外物,却不改变他的快乐;这正是孔子感叹自己不能达到他的原因。如今鲁直眼睛不求美色,嘴巴不求美味,内心的修养远远超过常人,却还要拿这些事询问别人,为什么呢?听说鲁直喜欢同禅僧交谈,大概只是借此探问自己是否有所得吧?天气渐渐寒冷,近来起居非常安适,只希望您按时保重自己。

【答徐州教授李昭▯书】

辙启:女夫王君适自徐还筠,承赐以长书,伏读愧叹,无以为喻。自惟愚拙,加以罪废,平时学问,捐弃不讲。譬如荒畦败圃,草棘狼籍,虽追惟畴昔耘锄之勤,欲从容游步其间,而亦愀然自嫌,不欲置足。况夫通都大邑之人,遍观天下之巨丽,心目广大,物难称惬。乃欲游目纵览,究其有无,岂有不嘻笑者哉!伏惟君侯,壮年笃学,才节茂美,文章俊发,何意过听如此?然闻王君言,出入学中逾年,稍知旨趣所诣,盖耽悦至道,忽忘世味,每有超然绝俗之意。闻辙被罪以来,自知鄙陋,归耕之计,虑之已熟,不察其故,遽以知道许之。夫古之所谓知道者,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忧,夫岂如辙困踬而谋安者耶!若夫收其精以治身,而斥其土苴以惠天下,此君侯之所当学也,而亦何取于辙哉!辱赐之厚,不知所报,谨奉启陈谢,伏惟照察。不宣。

【上洪州孔大夫论徐常侍坟书】

辙窃见故散骑常侍徐公铉坟,在公所治郡新建县西山鸾冈原。徐公没于淳化辛卯,迨今九十四年。公无子,故人奉新胡克顺葬之。胡氏昔为大家,克顺慕公高义,春秋时祀,顷未尝废。自克顺死,胡氏衰,公之坟域荒芜不治,盖有年矣。闻自近岁民间利其林木,至讼而争之。公所葬地,本其先莹,公家既无子孙,契券亡失,官遂籍没其地,伐其松柏以治屋宇。行道知之,往往为之掩泣。窃惟南唐旧臣,如公之比,盖无一二。方陈觉、冯延鲁愚弄其主,擅兴甲兵,丧师蹙国,时无一人敢非之者。公独与韩熙载力陈其奸,卒致其罪。及王师南讨,李氏危在朝夕,公受命兵间,不为身计,义动中国,至今称之。盖公之大节,落落如此,虽使千载之后,犹当推求遗迹,以劝后来。今没未百年,弃而不录,仁人君子,岂其然哉!伏惟明公家本先圣,先中丞忠义慷慨,气节凛然。公之行己大方,直继前烈。如徐公辈人,譬之草木,臭味不远,倘蒙矜念,使孤坟遗魄不至侵暴,祭祀稍存,樵采不犯,不惟南方士人拭目倾心,将天下义士知有所劝。辙言非所职,干冒高明,不胜战越。

●栾城集卷二十三

◆记九首

  【筠州圣祖殿记】

有诗维周制,天下邑立后稷祠,而唐礼,州祀老子。盖二祖之德,光配天地,充塞海宇。凡有社有民,不可以弗飨,既以为民祈福,俾雨露之施,无有远迩,亦以一民之望,使知饮食作息,皆上之赐。粤维我圣祖,功绪永远,肇自皇世,超绝周、唐,逾千万年,威神在天,灵德在下。祥符癸丑,实始诏四方万国咸建祠宫,立位设像,岁时朝谒,因周、唐之故以教民顺。筠故附庸豫章,列为成国,维近匪远,吏民朴陋,野不达礼,承命不蠲,因仍故宫,既其东厢,以建神位。凡进见之礼,稽首东向,更六十有九年,弗革弗新。元丰三年二月,臣维瞻受命作守,始至伏谒,惕然不宁。既视事,遂以言于朝,度其宫之东,得隙土南北十有二筵,东西九筵,伐木于九峰、逍遥之山。四年八月始庀工,九月而告成。耽耽其堂,殖殖其庭,神来顾享,民以祗肃。臣辙适以谴来,睹其终始,乃拜手稽首,为诗六章,章八句,刻之祠廷之石。诗曰:

高安在南,分自豫章。重山复江,鱼鸟之乡。俗野不文,吏亦怠荒。礼失不知,习为旧常。於穆圣祖,宅神皇极。降鉴在下,子孙千亿。羽衣玉佩,旗纛旄节。巍巍煌煌,秩祀万国。如日在天,靡国不临。筠虽小邦,其有不歆。东庑西响,谁昔营之。民昏不知,神以不怀。深山之间,野水之滨。礼乐声明,孰见孰闻。祖庙之严,君臣则存。失而不图,民以罔观。毛侯始来,其则有意。匪民之愚,礼教实坠。章闻于朝,帝曰俞哉。弗改弗营,何以示民。九峰之杉,逍遥之楠。易直且修,弗斫而堪。新堂有严,四星在南。朝廷之仪,万民所祗。

【齐州闵子祠堂记】

译【答徐州教授李昭▯书】苏辙启:您的女婿王君恰好从徐州回筠州,承蒙您赐给我长信,我恭敬地拜读,惭愧叹息,无法用话来比喻这种心情。自思愚笨拙劣,又加上获罪被废,平日的学问都抛弃而不再讲习。譬如荒芜的田畦、败坏的园圃,杂草荆棘一片狼藉;即使追念从前辛勤耕耘铲除,想从容地在其中散步,也会忧愁自嫌,不愿把脚放进去。何况处在交通发达的大都市、遍观天下壮丽景物的人,心胸眼界广大,外物很难使他称心满足。如今却想让他放眼纵览,穷究其中有无,哪里会有不嘻笑的吗?伏想君侯正值壮年,笃志求学,才华气节美盛,文章俊秀焕发,为什么竟然过分听信我到这种地步?然而听王君说,您出入学馆已经一年多,渐渐知道圣道旨趣所归,大概沉醉喜爱至高的道,忽然忘却世俗滋味,常有超然脱俗的意趣。听说我获罪以来,自知鄙陋,归隐耕作的计划已经考虑成熟,您没有察究其中缘故,便贸然认为我已经知道大道。古人所谓知道的人,富贵不能使他放纵,贫贱不能使他忧愁,难道会像我这样困顿失意而谋求安稳吗?至于收敛自己的精神来修养自身,摒弃粗疏浅陋的东西来惠及天下,这是君侯应当学习的,您又从我这里取得什么呢?承蒙您厚意赐信,不知如何报答,谨奉此信陈述谢意,伏望明察。不再详述。【上洪州孔大夫论徐常侍坟书】我私下看见已故散骑常侍徐公铉的坟墓,在您所治理的郡中,新建县西山鸾冈原。徐公死于淳化辛卯年,到现在已经九十四年。徐公没有儿子,所以由故人奉新县胡克顺安葬。胡氏过去是大族,克顺仰慕徐公的高尚义节,春秋按时祭祀,近来从未废止。自从克顺死后,胡氏衰落,徐公的墓地荒芜失修,大概已经很多年了。听说近年民间有人贪图墓地的林木,以至于争讼不休。徐公所葬的地方,本来是他祖先的墓地;徐家既无子孙,契券又已遗失,官府于是把这块地登记没收,砍伐松柏来修建屋宇。过路人知道这件事,往往为此掩面流泪。我私下想,南唐旧臣像徐公这样的,大概没有一两个。当陈觉、冯延鲁愚弄他们的君主,擅自发动军队,丧失军队、使国家受挫时,当时没有一个人敢非难他们;唯独徐公同韩熙载极力陈述他们的奸邪,终于使他们获罪。等到王师向南征讨,李氏危在朝夕,徐公奉命置身军旅之间,不替自己打算,以义气震动中原,直到今天人们还称道他。徐公的大节,大体就是这样卓异,即使到了千年以后,也还应当寻求他的遗迹,用来劝勉后人。如今他去世还不到百年,却被弃置而不加记录,仁人君子难道会这样做吗?伏想明公家世本出先圣,先中丞忠义慷慨,气节凛然。明公立身行事光明正大,正好继承前人的烈行。像徐公这样的人,譬如草木,气味相近;倘蒙您加以怜悯,使孤坟中的遗魂不至于遭受侵扰暴犯,祭祀稍得保存,砍柴采伐不侵犯墓地,那么不但南方士人会拭目倾心,天下的义士也会知道有所劝勉。我的话本来不在职分之内,冒昧干扰高明,内心不胜战栗惶恐。●《栾城集》卷二十三 ◆记九首 【筠州圣祖殿记】《诗经》说周代的制度是:天下各地都建立后稷祠;而唐代的礼制,是各州祭祀老子。大概两位祖先的德行光辉足以与天地相配,充满天地四海。凡是有社稷、有百姓的地方,就不能不祭享他们;既用来替百姓祈求福祉,使雨露的恩施无论远近都能普及,也用来寄托一个百姓的愿望,使他们知道饮食起居都是君上的恩赐。至于我朝圣祖,功业源远流长,起始于皇世,超过周、唐,经历千万年,威严神灵在上天,灵明德泽在下界。祥符癸丑年,才开始下诏四方万国都建立祠宫,设置神位、塑立神像,按岁时朝拜,以周、唐的旧例来教导百姓顺从。筠州过去是豫章的附庸,后来列为成国;这里地理上近而不远,官吏百姓质朴鄙陋,乡野不通礼仪。承受诏命后没有修葺,沿用旧宫殿,只扩建它的东厢来设置神位。凡是进见的礼仪,向东叩首,经过六十九年,没有改变,也没有更新。元丰三年二月,我苏辙奉命来任知州,刚到便伏地拜谒,心中警惕不安。处理政务以后,便把这件事上奏朝廷;在宫殿东面量出一块空地,南北十二筵,东西九筵,又到九峰山、逍遥山砍伐木材。元丰四年八月开始备办工程,九月便告成。殿堂深邃庄严,庭院整齐宽敞;神灵前来顾临享祭,百姓因此恭敬肃穆。我苏辙恰好因获谴责而来到这里,亲眼看见工程从开始到完成,于是拜手叩首,写成诗六章,每章八句,刻在祠堂庭院的石碑上。诗说:高安在南方,分属于豫章。这里重山叠江,是鱼鸟聚居的地方。民俗粗野而不讲文教,官吏也懈怠荒废。礼制失传了却不知道,习惯于此,反而把它当作旧有常规。啊,美好的圣祖,居处正当神圣皇极。降下明察俯临下界,子孙多达千亿。身穿羽衣,佩戴玉饰,使用旗纛旄节。巍峨辉煌,万国都按等级祭祀。像太阳高悬天空,没有哪个国家不受其照临。筠州虽然是小国,难道会有不使神灵欣慰的地方吗?东庑西廊,究竟是谁从前营建的?百姓昏昧而不知道,神灵因此不肯降临。深山之间,野水旁边,礼乐声名,谁见过,谁听说过?祖庙庄严,君臣名分才得以保存。既已失去却不谋求恢复,百姓因此无从观瞻。毛侯刚来这里,已经有意于此。并不是百姓愚昧,而是礼教确实衰败了。此事上达朝廷,皇帝说:“好啊!”如果不改造、不营建,拿什么向百姓显示呢?九峰山的杉木,逍遥山的楠木,质地平直而且修长,不砍削也足以使用。新堂庄严矗立,四颗星宿位于南方。这里体现的是朝廷的礼仪,是万民所应敬奉的。《齐州闵子祠堂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