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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八十二

栾城三集卷八◆杂说九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52–354 段

“一阴一阳之谓道,继之者善也,成之者性也。”何谓道,何谓性,请以子思之言明之。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中者,性之异名也;性之所寓也。道无所不在,其在人为性。性之未接物也,寂然不得其朕,可以喜,可以怒,可以哀,可以乐,特未有以发耳。及其与物接,而后喜怒哀乐更出而迭用,出而不失节者,皆善也。所谓一阴一阳者,犹曰一喜一怒云尔,言阴阳喜怒皆自是出也,散而为天地,敛而为人。言其散而为天地,则曰“天地位焉,万物育焉”;言其敛而为人,则曰“成之者性”,其实一也。得之于心,近自四支百骸,远至天地万物,皆吾有也。一阴一阳,自其远者言之耳。“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此何数也?曰:一气判而为天地,分而为五行。《易》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此十者天地五行自然之数,虽圣人不能加损也。及文王重《易》,将以揲蓍,则取其数以为著数,曰大衍之数五十。大衍云者,大衍五行之数,而取其五十云尔,用于揲蓍则可,而非天地行之全数也。故继之曰:“天数五,地数五。五位相得而中有合。天数二十有五,地数三十。凡天地之数五十有五。此所以成变化而行鬼神也。”明此天地五行之全数,古之圣人知之。所以配天地,参阴阳,其用有不可得而知者,非蓍数之所及也。及子瞻论《易》,乃以蓍数之故而损天地五行之全数以合之。为之说曰:“大衍之数五十者,五不特数,以为在六七八九之中也。”“言十则一二三四在其中,言六七八九则五在其中矣。”“一二三四在十中,然而特见者何也?水火木金特见于四时,而土不特见。”“故土无定位,无成名,无专气。”夫五行迭用于四时,其不特见者均也。谓士不特见,此野人之说也。今谓五行之数止于五十,是天五为虚语、天数不得二十有五、天地之数不得五十有五而可乎?且土之生数,既不得特见,而其成数又以水火木金当之,是土卒无生成数也。使土无生成数,同天地之数四十而已,尚何五十之有?且天地五行之数,人之所不与也。今也欲取则取,欲去则去,是以意命五行也。盖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五行既生矣,而未及成,地安于下,天运于上,则五位相得,而各有合。地以五合一而水成,天以五合二而火成,地以五合三而木成,天以五合四而金成,地以五合五而土成。天之所生,不得地五则不成,地之所生,不得天五亦不成。此阴阳之至情,而古今之定论,非臆说也。且十之在天地,四行之所赖以成,而土之赖于四行者少,其实可视而知,不可诬也。今将求合蓍数而黜土,其为说疏矣。“夫乾,天下之至健也,德行常易以知险;夫坤,天下之至顺也,德行常简以知阻。”乾之健,坤之顺,皆其财之自然也。譬如鸟之能飞,鱼之能游,非有使之者也。乾以其健济天下之险,坤以其顺济天下之阻,皆有余矣。然而或亦不济,如鸟之能飞而困于弋,鱼之能游而毙于网,健顺之不可恃者,亦若是矣。且天下之险阻,果安在乎?物固有强弱,有远近,有高下,有好恶,有向背,有取舍,此争之端而险阻之所出也。方其不争,乘之以至健,和之以至顺,无不济也。遇其方争,健能胜之,顺能说之,尚可也。不能胜,不能说,而险阻作矣。然则何为而可?《易》曰:“夫乾确然,示人易矣;夫坤ㄨ然,示人简矣。”健而无心者,其德易,其形确然;顺而无心者,其德简,其形ㄨ然。易简积于中,而确然ㄨ然者著于外,吾信之,物安之,虽险阻在前而无不知,知之至同涣然冰释,无能为矣。此则易简之功,而非健顺之所及也。《易》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天下之理得,而成位乎其中矣。”物得其理,则吾何为哉?亦位于其中而已矣。

【洪范五事说一首】

译“一阴一阳叫作道,继承并发展它的叫作善,成就它的叫作性。”什么叫道,什么叫性,请用子思的话来说明。子思说:“喜、怒、哀、乐还没有表现出来,叫作中;表现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共同的道路。达到中和,天地就各安其位,万物就生长发育。”中,是性的另一个名称,也是性所寄托的地方。道无所不在,它在人身上就是性。性还没有接触外物时,寂静无形,不能看出它的端倪,可以喜,可以怒,可以哀,可以乐,只是还没有表现出来罢了。等到它同外物接触以后,喜怒哀乐才交替出现、交替发生作用;表现出来而不失节度的,都是善。所谓一阴一阳,就像说一喜一怒一样,意思是阴阳、喜怒都由此发生。它扩散开来就成为天地,收摄起来就成为人。说它扩散为天地,就说“天地各安其位,万物生长”;说它收摄为人,就说“成就它的叫作性”,其实是一回事。得之于心,近则四肢百骸,远则天地万物,都属于我。一阴一阳,只是从较远的方面说罢了。“大衍之数为五十,实际用于揲蓍的是四十九。” 这是什么数呢?回答说:一气分判而成为天地,又分化而成为五行。《易经》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这十个数是天地五行自然形成的数,即使圣人也不能增减。到文王重定《易经》,准备用来揲蓍,于是取这些数作为著数,说大衍之数是五十。所谓大衍,是大衍五行的数,只是取五十这个数罢了;用于揲蓍可以,但并不是天地运行的全部数目。所以接着说:“天数有五,地数有五。五个位置彼此相得,其中又有相合。天数二十五,地数三十。天地之数总共五十五。这些数所以成就变化、运行鬼神。”这是说明天地五行的全部数目,古代圣人知道这一点。他们用它配合天地、参验阴阳,其中的作用不是人所能完全知道的,并不是蓍草之数所能涵盖的。等到子瞻论说《易经》,却因为蓍草之数的缘故,削减天地五行的全部数目来迁就它。他提出的说法是:“大衍之数五十,五不单独作为一个数,因为它包含在六、七、八、九之中。”“说十,就把一、二、三、四包含在其中;说六、七、八、九,就把五包含在其中。” “一、二、三、四包含在十中,然而为什么唯独显现出来呢?水、火、木、金唯独显现在四时之中,而土不单独显现。”“所以土没有固定位置,没有独立形成的名称,也没有专属于自己的气。”五行交替用于四时,不单独显现的情况是相同的。说土不单独显现,这是乡野人的说法。如今说五行之数只到五十,那么天五就成了空话,天数不能成为二十五,天地之数不能成为五十五,这可以吗?况且土的生数既不能单独显现,它的成数又要由水、火、木、金来承担,那么土最终就没有生成之数了。假使土没有生成之数,天地五行之数只有四十罢了,那还说什么五十呢?况且天地五行的数,不是人可以任意取舍的。如今想取就取,想删就删,这是用自己的意志规定五行。大概上天以一来生成水,地以二来生成火,上天以三来生成木,地以四来生成金,上天以五来生成土。五行已经生成,却还没有完成;地安处在下,天运行在上,于是五个位置彼此相得,各自有所相合。地以五同一相合,水才完成;天以五同二相合,火才完成;地以五同三相合,木才完成;天以五同四相合,金才完成;地以五同五相合,土才完成。天所生成的东西,没有地五便不能完成;地所生成的东西,没有天五也不能完成。这是阴阳最真实的情状,也是古今确定的论断,不是臆测。况且十这个数存在于天地之间,四行依靠它来完成,而土依靠四行的地方较少,这实际情况可以观察而知,不可歪曲。如今为了求得同蓍草之数相合而排斥土,这种说法就很疏漏了。“乾,是天下最刚健的;它的德行常常平易,因此能认识险难。坤,是天下最柔顺的;它的德行常常简约,因此能认识阻碍。”乾的刚健、坤的柔顺,都是它们本有资质的自然表现。譬如鸟能够飞,鱼能够游,并不是有谁驱使它们。乾凭借刚健来渡过天下的险难,坤凭借柔顺来渡过天下的阻碍,都绰绰有余。然而有时也不能渡过,就像鸟能飞却困于弓箭,鱼能游却死于渔网一样;刚健、柔顺不能完全依赖,也是如此。况且天下的险难阻碍,究竟从哪里产生呢?事物本来就有强弱、远近、高下、好恶、向背、取舍,这些是争斗的开端,也是险阻产生的地方。当它们还没有争斗时,用最刚健的力量承载它们,用最柔顺的力量调和它们,没有什么不能解决。遇到正在争斗的时候,刚健能够胜过它,柔顺能够使它和解,也还可以。如果不能胜过它,也不能使它和解,险难阻碍就产生了。那么怎样做才可以呢?《易经》说:“乾坚定不移,把平易显示给人;坤厚重安静,把简约显示给人。”刚健而无私心,它的德是平易的,外在形态是坚定不移的;柔顺而无私心,它的德是简约的,外在形态是厚重安静的。平易、简约积聚于内,坚定厚重显现于外;我信任它,万物也安定,即使险阻摆在面前,也没有不能认识的;认识达到极点,便如冰雪融化一样通畅,险阻就不能发挥作用。这就是平易简约的功效,不是刚健柔顺所能达到的。《易经》说:“平易简约,天下的道理就都能获得;获得天下的道理,就能在其中成就自己的位置。”万物各自得到它的道理,那么我还要做什么呢?也只是安处在其中罢了。《洪范五事说》一首

昔禹观《洛书》而得九畴之次:“初一日五行,次二曰敬用五事。”二者天人之道,而九畴之源本也。汉刘向父子始采诸儒之说而作《五行传》。其论五事,失其实者过半,后世因之。予以为不然,乃为之说曰:五行,天事也;五事,人事也。五行之先后,以天事言之;五事之先后,以人事言之。天以一生水,地以二生火,天以三生木,地以四生金,天以五生土,此五行之所以为先后也。人之生也,形色具,而声气继之;形气具,而视听继之。形气、视听具,而喜怒哀乐之变至;喜怒哀乐既至,而思生焉。喜怒哀乐之未至,则无思也,无为也。无思无为则性也。性非五事,而五事之所依也。故形色为貌,声气为言,且为视,耳为听,心为思,此五事之所以为先后也。畜为五藏,发为五事,以应五行。故脾之发为貌,而主土;肺之发为言,而主金;肝之发为视,而主木;肾之发为听,而主水;心之发为思,而主火。自黄帝以来,知医者言之详矣。舍此则无以治病,无以生杀人也。汉儒之说,以言为金,以听为水,则亦既得之矣。至于以貌为木,以视为火,以思为土,则不可。何以言之?土之为物,形色先具,而水木金附焉。故形色之著者,莫如土,土实为脾。皮肉、筋骨、髓脑垢色,皆土之属而脾之余也。此佛之所谓地大者也。其于人为貌,貌之德恭,恭之至肃,肃则土得其性。土得其性,则能胜水,故其休徵时雨。肃之反为狂,狂则土失其性。土失其性,则不能胜水,故其咎徵常雨。肺之于人,气之所从出入也。方其有气而未声,则无以接物,而物亦莫之喻也。气至于有声,声成言,言出而物从之矣。故言之德从,从之至▯。《语》曰:“出辞气斯远鄙悖矣。”《诗》曰:“辞之辑矣,民之洽矣;辞之怿矣,民之莫矣。”言之能▯,如▯之能▯,出而物莫之违也。物之有声者,莫如金,故言主金,▯则金得其性。金得其性,故其休徵时▯。▯之反为僭,僭则金失其性。金失其性,故其咎徵常▯。物之能视者,有待于日,日入则视无以致其用。及其升于东方,然后视者皆明。木位于东,而日之所从见也。故视主于木,而木为肝,视之德明,明之至皙。皙则木得其性。木得其性,故其休徵时燠。皙之反为豫,豫则木失其性。木失其性,故其咎徵常燠。目施明于外者也,耳纳聪于内者。明施于外则为燠,聪纳于内则为寒。寒,水之性也,受天下之言而无所不容,故其德聪。聪之至则谋,谋则水得其性。水得其性,故其休徵时寒。谋之反为急,急则水失其性。水失其性,故其咎徵常寒。心虚而应物者也,火无形而离于物者也,二者其德同。同,故无所不照。心之用思,思则得之,不思则不得也。及其至也,无思无为,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由思而至于无思。则复于性矣。复于性,则出于五事之表,此圣人所以参天地,通鬼神,而不可知者也。故思之德睿,睿之至圣。其功行于万物,无所不入,而不知其所以入,惟风亦然。《易》曰:“自火出家人。”圣则火得其性。火得其性,故其休徵时风。圣之反为蒙,蒙则火失其性。火失其性,故其咎徽常风。此五者《洛书》之本说,与黄帝之遗书合,医者由之,至于今不变。而汉之诸儒反之,此智者之所太息也。

【诗病五事】

译从前禹观察《洛书》,得到了九畴的次序:“第一是五行,第二是敬用五事。”这两项是天道与人道,也是九畴的根本。汉代刘向父子开始采纳诸儒的说法,撰作《五行传》。他们论述五事,大半失去了实际意义,后世便沿袭了这种说法。我认为不对,于是为此作了解释:五行,是天的事情;五事,是人的事情。五行的先后,是从天事来说的;五事的先后,是从人事来说的。天数一生水,地数二生火,天数三生木,地数四生金,天数五生土,这就是五行所以有先后次序的原因。人出生时,形体和颜色先具备,声音和气息随后形成;形体和气息具备后,视觉和听觉随之产生;形体、气息、视听都具备后,喜怒哀乐的变化便到来;喜怒哀乐产生后,思虑才产生。喜怒哀乐尚未产生时,就没有思虑,也没有作为。没有思虑、没有作为,就是人的本性。本性不属于五事,却是五事所依托的根本。因此,形色表现为貌,声气表现为言,眼表现为视,耳表现为听,心表现为思,这就是五事所以有先后次序的原因。五脏蓄藏着这些本质,向外表现为五事,以对应五行。所以脾的外在表现是貌,主管土;〔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肺的外在表现是言,主管金;肝的外在表现是视,主管木;肾的外在表现是听,主管水;心的外在表现是思,主管火。自黄帝以来,懂得医术的人对此已经说得很详细了。舍弃这一点,就无法治病,也无法使人活下来或死亡。汉代儒者把言配属金,把听配属水,这也已经说对了。至于把貌配属木,把视配属火,把思配属土,就不对了。为什么这样说呢?土这种东西,形体和颜色先具备,而水、木、金依附于它。因此,形色显著的,没有比土更明显的;土实际上就是脾。皮肉、筋骨、髓脑、污垢和肤色,都属于土,是脾的余属。这就是佛教所说的“地大”。它在人身上表现为貌,貌的德性是恭,恭达到极点就是肃;肃则土得其本性。土得其本性,就能胜过水,所以它的吉祥征兆是按时下雨。肃的反面是狂,狂则土失去本性。土失去本性,就不能胜水,所以它的灾异征兆是经常下雨。肺对于人来说,是气息出入所经过的地方。正当有气而尚未成声时,便无法与外物接触,外物也无法理解它;气息达到有声的程度,声音形成言语,言语发出后,外物便随之而动。所以言的德性是从,达到极点就是[字疑]。《论语》说:“说话时注意声气态度,就能远离鄙陋和悖逆。” 《诗经》说:“言辞和谐,人民就亲睦;言辞喜悦,人民就安定。”言语能够达到[字疑],就像[字疑]能够达到[字疑]一样,一旦发出,万物没有不顺从的。各种有声音的东西,没有比金属更明显的,所以言主管金;言达到[字疑],金便获得本性。金获得本性,所以吉祥征兆是按时降下[字疑]。从的反面是僭,僭则金失去本性。金失去本性,所以灾异征兆是经常降下[字疑]。万物之中能够看见东西的,都要依靠太阳;太阳落下后,视觉便无法发挥作用。等到太阳从东方升起,视觉才重新明亮。木位于东方,是太阳出现的方位。所以视配属木,而木属于肝;视的德性是明,明达到极点就是皙。皙则木获得本性。木获得本性,所以吉祥征兆是按时温暖。皙的反面是豫,豫则木失去本性。木失去本性,所以灾异征兆是经常温暖。眼睛把明施于外,耳朵把聪纳于内。明施于外便成为温暖,聪纳于内便成为寒冷。寒冷是水的本性;水接受天下的声音,没有什么不能容纳,所以它的德性是聪。聪达到极点就是谋,谋则水获得本性。水获得本性,所以吉祥征兆是按时寒冷。谋的反面是急,急则水失去本性。水失去本性,所以灾异征兆是经常寒冷。心是虚静而能应接外物的,火没有固定形体而与万物相离,二者的德性相同。因为相同,所以没有什么不能照见。心的作用是思,思考便能有所获得,不思考便不能获得。等到思达到极点,就无思无为,寂然不动;受到感应后便通晓天下万事的道理,由思而达到无思,于是又复归本性。复归本性,就超出五事的范围;这正是圣人能够与天地并立、通达鬼神而又不可测知的原因。所以思的德性是睿,睿达到极点就是圣。它的功用施行于万物,无所不入,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能够进入,只有风也是如此。《易经》说:“从火中产生家人。”达到圣,火便获得本性。火获得本性,所以吉祥征兆是按时有风。圣的反面是蒙,蒙则火失去本性。火失去本性,所以灾异征兆是经常有风。以上五项,是《洛书》的根本说法,与黄帝留下的医书相合;医家依据它行事,直到今天也没有改变。然而汉代诸儒却把它颠倒了,这真是有识之士所深深叹息的事。【论诗的弊病】

李白诗类其为人,骏发豪放,华而不实,好事喜名,不知义理之所在也。语用兵,则先登陷阵不以为难,语游侠,则白昼杀人不以为非,此岂其诚能也哉?白始以诗酒奉事明皇,遇谗而去,所至不改其旧。永王将窃据江淮,白起而从之不疑,遂以放死。今观其诗固然。唐诗人李杜称首,今其诗皆在。杜甫有好义之心,白所不及也。汉高帝归丰沛,作歌曰:“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土兮守四方?”高帝岂以文字而世者哉?帝王之度固然,发于其中而不自知也。白诗反之曰:“但歌大风云飞扬,安用猛士守四方?”其不识理如此。老杜赠白诗有“细论文”之句,谓此类也哉。《大雅·绵》九章,初诵太王迁豳,建都邑、营宫室而已,至其八章乃曰:“肆不殄厥愠,亦不陨厥问。”始及昆夷之怨,尚可也。至其九章乃曰:“虞芮质厥成,文王蹶厥生。予曰有疏附,予曰有先后,予曰有奔奏。予曰有御侮。”事不接,文不属,如连山断岭,虽相去绝远,而气象联络,观者知其脉理之为一也。盖附离不以凿枘,此最为文之高致耳。老杜陷贼时,有诗曰:“少陵野老吞声哭,春日潜行曲江曲。江头宫殿锁千门,细柳新蒲为谁绿?忆昔霓旌下南苑,苑中万物生颜色。昭阳殿里第一人,同辇随君侍君侧。辇前才人带弓箭,白马嚼啮黄金勒。翻身向天仰射云,一箭正坠双飞翼。明眸皓齿今何在?血污游魂归不得。清渭东流剑阁深,去住彼此无消息。人生有情泪沾臆,江水江花岂终极?黄昏胡骑尘满城,欲往城南忘南北。”予爱其词气如百金战马,注坡蓦涧,如履平地,得诗人之遗法。如白乐天诗,词甚工,然拙于纪事,寸步不遗,犹恐失之,此所以望老杜之藩垣而不及也。诗人咏歌文武征伐之事,其于克密曰:“无矢我陵,我陵我阿。无饮我泉,我泉我池。”其于克崇曰:“崇墉言言,临冲闲闲。执讯连连,攸馘安安。是类是▯,是致是附,四方以无侮。”其于克商曰:“维师尚父,时惟鹰扬。谅彼武王,肆伐大商。会朝清明。”其形容征伐之盛,极于此矣。韩退之作《元和圣德诗》,言刘辟之死曰:“宛宛弱子,赤立伛偻。牵头曳足,先断腰肋。次及其徒,体号柱。末乃取辟,骇汗如泻。挥马纷纭,争切脍脯。”此李斯颂秦所不忍言,而退之自谓无愧于《雅》《颂》,何其陋也!唐人工于为诗,而陋于闻道。孟郊尝有诗曰:“食荠肠亦苦,强歌声无欢。出门如有碍,谁谓天地宽?”郊耿介之士,虽天地之大,无以安其身,起居饮食,有戚戚之忧,是以卒穷以死。而李翱称之,以为郊诗“高处在古无上,平处犹下顾沈、谢”。至韩退之亦谈不容口。甚矣,唐人之不闻道也。孔子称颜子:“在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回虽穷困早卒,而非其处身之非,可以言命,与孟郊异矣。圣人之御天下,非无大邦也,使大邦畏其力,小邦怀其德而已。非无巨室也,不得罪于巨室。巨室之所慕,一国慕之矣。鲁昭公未能得其民,而欲逐季氏,则至于失国。汉景帝患诸侯之强,制之不以道,削夺吴楚,以致七国之变,竭天下之力,仅能胜之。由此观之,大邦、巨室,非为国之患,患无以安之耳。祖宗承五代之乱,法制明具,州郡无藩镇之强,公卿无世官之弊,古者大邦、巨室之害不见于今矣。惟州县之间,随其大小皆有富民,此理势之所必至。所谓“物之不齐,物之情也”。然州县赖之以为强,国家恃之以为固。非所当忧,亦非所当去也。能使富民安其富而不横,贫民安其贫而不匮。贫富相恃,以为长久,而天下定矣。王介甫,小丈夫也。不忍贫民而深疾富民,志欲破富民以惠贫民,不知其不可也。方其未得志也,为《兼并》之诗,其诗曰:“三代子百姓,公私无异财。人主擅操柄,如天持斗魁。赋予皆自我,兼并乃奸回。奸回法有诛,势亦无自来。后世始倒持,黔首遂难裁。秦王不知此,更筑怀清台。礼义日以▯俞,圣经久堙埃。法尚有存者,欲言时所ㄉ。俗吏不知方,掊克乃为材。俗儒不知变,兼并可无摧。利孔至百出,小人私阖开。有司与之争,民愈可怜哉!”及其得志,专以此为事,设青苗法,以夺富民之利。民无贫富,两税之外,皆重出息十二,吏缘为奸,至倍息,公私皆病矣。吕惠卿继之,作手实之法,私家一毫以上,皆籍于官,民知其有夺取之心,至于卖田杀牛以避其祸。朝廷觉其不可,中止不行,仅乃免于乱。然其徒世守其学,刻下媚上,谓之享上。有一不享上,皆废不用,至于今日,民遂大病。源其祸出于此诗。盖昔之诗病,未有若此酷者也。

译李白的诗像他本人一样,才思奔放,华丽却不充实,喜欢猎奇和求名,不知道义理所在。谈到用兵,他把首先登城、冲陷敌阵看得毫不困难;谈到游侠,他把白天杀人看得毫无不妥,这难道真是他有能力做到的吗?李白起初凭诗酒侍奉唐明皇,遭到谗毁后离开,所到之处仍不改旧日作风。永王将要窃据江淮,李白起身跟随他,毫不怀疑,终于因此获罪而死。如今看他的诗,确实如此。唐代诗人以李白、杜甫为首,他们的诗现在都还流传。杜甫有崇尚义理的心志,这是李白比不上的。汉高帝回到丰沛,作歌说:“大风起来啊云飞扬,威势施加于海内啊归还故乡,哪里得到勇猛之士啊守卫四方?”汉高帝难道是凭文章使后世闻名的吗?帝王的气度本来如此,感情发自内心,自己也未必察觉。李白反而说:“只管歌唱大风云飞扬,哪里用得着勇士守卫四方?”他如此不懂道理。杜甫赠李白的诗中有“细论文”一句,说的就是这一类事情吧。《大雅·绵》共九章,开头八章只是叙述太王迁到豳地,建立城邑、营造宫室;到了第八章才说:“于是没有消除他的愤怒,也没有损失他的声誉。”这才涉及昆夷的怨恨,还算可以。到了第九章才说:“虞国、芮国请求文王裁决他们的争端,文王使他们重新获得生机。我说有亲近辅佐的人,我说有前后辅佐的人,我说有奔走传令的人,我说有抵御侮辱的人。”事情彼此不相承接,文辞也不相连接,就像连绵的山岭中间突然断开;虽然相隔极远,但气势和形象彼此联络,读者仍能知道它们的脉络本来是一体的。这是因为各篇相互附着联系,并不靠刻意凿合;这正是文章最高妙的境界。杜甫陷于叛军之手时,有诗说:“少陵的野老忍声哭泣,春日里悄悄走在曲江的曲折处。江边宫殿锁闭着千重门户,细柳新蒲又为谁碧绿?回想从前彩旗仪仗降临南苑,苑中万物都焕发光彩。昭阳殿里的第一美人,如今在哪里?她曾与君王同乘车辇,侍奉在君王身旁。车辇前的才人带着弓箭,白马咬着黄金马勒。转身仰向天空射云,一箭正好射落一双飞鸟。明亮的眼睛洁白的牙齿如今在哪里?血污中的游魂无法归来。清澈的渭水向东流,剑阁深深,离去和留下彼此都没有消息。人生有情,眼泪沾湿胸襟,江水江花难道会永远如此吗?黄昏时胡骑使城中尘土满天,想往城南去,却连南北都忘了。”我喜爱这首诗的词气,像价值百金的战马,注坡越涧,如同走平地,得到了诗人的遗法。像白居易的诗,措辞十分工巧,却不善于记事,细小的步骤一件不遗漏,仿佛还怕有所遗失;因此他只能望见杜甫诗歌的篱墙,却达不到它。诗人歌咏文王、武王征伐的事情,写攻克密国时说:“不要射我高地,不要射我高地和山坡;不要饮用我的泉水,不要饮用我的泉水和池塘。”写攻克崇国时说:“高大的城墙绵延不绝,临车、冲车闲闲而进。俘虏一个接一个,割下的耳朵安然成列。于是整顿军队,于是奋勇击刺,于是招致归附,于是使四方不再受到侮辱。”写攻克商国时说:“只有师尚父,像鹰一样奋扬;确实是那位武王,于是大举讨伐商国;在清明的早晨会师。”他们描写征伐的盛大,到了这里已经达到极点。韩愈作《元和圣德诗》,说刘辟被处死时:“柔弱的孩子,赤身站立,弯腰曲背;揪住头拖着脚,先砍断腰肋;接着轮到他的部下,身体号叫着像柱子一样;最后才捉取刘辟,他惊骇流汗如同倾泻;马匹纷乱挥动,争着把肉切成脍和脯。”这是李斯歌颂秦国时都不忍说的话,而韩愈却自称无愧于《雅》《颂》,多么浅陋啊!唐人擅长写诗,却不懂得大道。孟郊曾有诗说:“吃荠菜连肠子也觉得苦,勉强唱歌声音也没有欢乐;出门好像处处受阻,谁说天地宽广?”孟郊是耿介之士,即使天地广大,也没有办法安顿自己的身体;日常起居饮食,总有忧戚不安的愁苦,因此最终穷困而死。可是李翱称赞他,认为孟郊的诗“高妙处在古人中无可相比,平易处还要俯视沈约、谢朓”。就连韩愈也不停地谈论他。唐人竟然如此不懂得大道啊!孔子称赞颜回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都不能忍受那种忧愁,颜回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颜回虽然贫困而且早逝,但不是由于他的处世方式错误,只能说是命运如此,这和孟郊不同。圣人治理天下,并不是没有大国,而是使大国畏惧他的力量,使小国感怀他的德行罢了;也不是没有大族,而是不得罪大族。大族所仰慕的,全国人也会仰慕。鲁昭公不能得到百姓拥戴,却想驱逐季氏,终于导致失去国家。汉景帝担心诸侯势力强大,不能用正确的方法制约他们,削夺吴、楚的封地,以致发生七国之乱,耗尽天下力量,才勉强取胜。由此看来,大国、大族本身并不是国家的祸患,祸患在于没有办法使他们安定。祖宗承接五代的动乱,法令制度已经明确完备;州郡没有藩镇那样的强大势力,公卿也没有世袭官职的弊病,古代大国、大族造成的祸害如今已经不见了。只有州县之间,无论大小都有富民,这是事理和形势必然导致的结果。所谓“万物不齐,是万物的本性”。然而州县要依靠他们来增强力量,国家也要依靠他们来巩固根基。这不是应当忧虑的事情,也不是应当铲除的事情。只要能够使富民安享财富而不横暴,使贫民安于贫困而不至于匮乏。贫富彼此依靠,以求长久相安,天下就安定了。王介甫是个小丈夫。他不忍看贫民受苦,却极其憎恨富民,立志要打击富民来救济贫民,却不知道这是行不通的。他还没有得志时,作《兼并》诗说:“三代把百姓看作子弟,公家和私家没有不同的财产;君主专掌权柄,就像上天手持北斗魁星;赋税施予全由我作主,兼并就是奸邪悖逆;奸邪悖逆依法应当诛杀,势力也不应无故产生;后世开始把权柄倒持,百姓于是难以治理;秦王不知道这个道理,反而修筑怀清台;礼义一天天被轻慢,圣人的经典长久埋没;法律还有保存下来的,想说却受当时所[字缺];庸俗的官吏不知道方法,把搜刮百姓当作才能;庸俗的儒生不知道变通,岂能不摧毁兼并;谋利的门路多达百种,小人私下纷纷打开;有关官吏与他们争利,百姓岂不是更加可怜吗!”等到他得志,专门把这件事当作政务,设置青苗法,以夺取富民的利益。不论贫富百姓,除两税之外,都要额外支付重利,利息为十二;官吏又趁机作奸,竟达到加倍利息,公私双方都受到祸害。吕惠卿接着推行,制定手实法,私人家中哪怕一毫财产,也都登记在官府名下。百姓知道官府有夺取财产的意图,甚至卖田杀牛来躲避灾祸。朝廷察觉这样做不可行,中止而不实行,这才仅仅避免了祸乱。然而他的门徒世代固守这种学说,刻意迎合上意,把这叫作“享上”。凡有一点不迎合上意的,都被废弃不用,直到今天,百姓因此遭受深重祸害。追究这种祸患的根源,正是出在这首诗上。大概从前所谓诗歌的弊病,还没有像它这样惨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