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九十

栾城应诏集卷六◆进策五道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74–377 段

臣闻天下之事,非宰相不可尽行,非谏官不可尽言。天下之人,谁能必至于谏官、宰相者?惟其少而学之,长而欲行之也,终其身而不当其位,不可以侵官而求尽其意。是故士大夫之间,犹有不能自尽其才于天子者也。今臣幸而生以天下无事之时,每一间岁,天子常诏两制之大臣,使举天下之士。上自登朝之吏,而下至于山林之匹夫,咸得竭其所怀,以尽天下之利害。非天子出纳耳目之官,而得以言万民之情伪;非天子黜陟赏罚之臣,而得以论百官之长短;非天子武力将帅之士,而得以议兵革之强弱;非天子钱谷大农之吏,而得以权财用之多少。盖天下之人,必其为宰相、谏官,而后可以尽行而尽言者,使之一旦得以详数而悉说之。此有以见天子之意,所以待之者甚重而不轻也。而臣何敢以无说而处于此?臣常以为天下之事,虽其甚大而难办者,天下必有能办之人。盖当今之所为大患者,不过曰四夷强盛,而兵革不振;百姓凋敝,而官吏不饬;重赋厚敛,而用度不足;严法峻令,而奸轨不止。此数四者,所以使天子坐不安席、中夜太息而不寐者也,然臣皆以为不足忧。何者?天下必有能为天子出力而为之者。而臣子之所忧,在乎天下之所不能如之何者也。臣闻善治天下者,必明于天下之情,而后得御天下之术。术者,所谓道也。得其道,而以智加焉,是故谓之术。古之圣人,惟其知天下之情,而以术制之也,万物皆可得而役其生,皆可得而制其死。牛服于箱,马服于辕,鹰隼服于■。牛不可以有所触,马不可以有所▯是,鹰隼不可以背而高翔。此三者惟其喜怒好恶之情,发于外而见于人也。是以因其所忌,而授之以其术,至于终身制于人而不去。且治天下何异于治马也?马之性刚狠而难制,急之则敝而不胜,缓之则惰而不趋。王良、造父为之先后而制其迟速,驱之有方而掣之有时,则终日▯燮々而不知止。此术之至也。古之圣人驱天下之人而尽用之,仁者使效其仁,勇者使效其勇,智者使效其智,力者使效其力。天下之人虽杂然皆列于前,安得仁人君子而后任之?且虽有天下之善人,与之处而不知其性,御之而不中其病,则虽有好善之心,而不获好善之利。何者?彼不徒为吾用也,而况乎天下之英雄,欲收其功而不制其心哉!昔者秦汉之际,奸宄猛悍之人,所在而为寇。高祖发于丰沛之间,行而收之。黥布、彭越之伦,皆抚而纳诸其中。所以制之者甚备也。玉帛子女、牛羊犬马,以极其豪侈之心;轻财好施,敦厚长者,以服其趑趄之怀;倨肆傲岸,轻侮凌辱,以折其强狠之气。其视天下之英雄,不啻若匹夫孺子,然皆得其欢心而用其死力。至于元、成之世,天下久于太平,士大夫生于其间,无复英雄难制之风。天下之士,皆书生好儒,其才气勇力无足畏者,俯首下气求为之用而不暇。元、成、哀、平亦欲得天下之贤才而用之,然而不知其性,不获其术。贤人君子,避谗畏讥,远引而去,而小人宦竖,纵横放肆而制其事,此甚可悯也。夫人之平居朋友之间,仆妾之际,莫不有术以制其变,盖非有深远难见之事也。欲其用命,而见其所害;欲其乐从,而见其所利;欲其喜,而致其所悦;欲其惧,而致其所忌;欲其开心见诚,而示之以无所恐;欲其守死不去,而示之以无所往。此天下之人皆能知之,而至于治天下则不能用,且此过矣。天下以为天子之尊,无所事术也,而不知天下之事,惟其英雄而后能有大功,而世之英雄,常苦豪横太过而难制。由此观之,治天下愈不可以无术也。

○第二道

译臣听说,天下的事情,不是宰相就不能全部施行;天下的意见,不是谏官就不能全部说出。天下人中,谁能一定做到谏官、宰相的位置呢?只是因为年少时学习它,长大后想施行它;终身没有处在那个职位,也就不能冒犯职权去把自己的意见全部实现。因此士大夫之中,仍然有人不能把自己的才干全部贡献给天子。如今臣有幸生在天下太平无事的时候,每隔一年,天子常常诏令两制大臣,推举天下的士人。上至已经入朝任职的官吏,下至隐居山林的平民,都能够竭尽胸中所想,以说明天下利害。不是天子掌管耳目、出纳诏命的官员,却可以谈论百姓的真实与欺伪;不是天子负责黜陟赏罚的臣子,却可以评论百官的长处与短处;不是天子掌握军队的将帅,却可以讨论兵革力量的强弱;不是天子掌管钱谷财赋的大农官吏,却可以衡量财物用度的多少。天下人一定要等到担任宰相、谏官之后,才能把事情全部施行、把意见全部说出;如今却让他们在一旦得到机会时,就可以详细列举、尽情陈说。这足以看出天子的心意,以及天子对待他们是非常重视而不是轻视的。臣又怎么敢因为没有可说的话而处在这个位置上呢?臣常常认为,天下的事情,即使有非常重大而难以办理的,也一定有能够办理它的人。如今所认为的重大忧患,不过是说四夷强盛而军备不振,百姓凋敝而官吏不整饬,赋税沉重而财用不足,法令严酷而奸邪仍不停止。这几件事,正是使天子坐不安席、半夜叹息而不能入睡的原因;然而臣都认为不值得忧虑。为什么呢?天下一定有能够替天子出力、把这些事办好的人。臣子所忧虑的,是天下有些事情没有办法处理。臣听说,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一定先明白天下的实情,然后才能得到驾驭天下的方法。所谓方法,就是所说的道;得到道,再把智慧运用上去,所以称为术。古代圣人,正是因为了解天下的实情,才用术来控制它,使万物都可以让其生命为人所役使,也都可以控制它们的死亡。牛被车厢驾驭,马被车辕驾驭,鹰隼被■驾驭。牛不能任意抵触,马不能任意奔逸,鹰隼不能背转身向高空飞翔。这三种动物,都是因为它们喜怒好恶的情性表现在外面,被人看见了。因此便根据它们所忌惮的地方,施加相应的方法,使它们终身受人控制而不离开。况且治理天下与驾驭马有什么不同呢?马的性情刚烈凶悍而难以控制,逼迫它就疲惫而不能胜任,放松它就懒惰而不肯前进。王良、造父替它安排前后,控制它的快慢,驱赶有方法,勒住有时机,于是它整天奔驰而不知道停止。这就是驾驭方法的最高境界。古代圣人驱使天下人,使每个人都发挥作用:仁厚的人让他发挥仁厚,勇敢的人让他发挥勇敢,聪明的人让他发挥聪明,有力量的人让他发挥力量。天下人虽然杂然并列在面前,难道一定要等到有仁人君子之后才任用吗?即使天下有善人,如果与他相处却不了解他的性情,驾驭他又不能针对他的毛病,那么他虽然有向善之心,也不能获得行善的功效。为什么呢?因为他不只是为我们所用;何况天下的英雄,想要收取他们的功劳,却不控制他们的心志,怎么可能呢?从前秦、汉之际,奸邪凶猛强悍的人到处成为盗寇。汉高祖从丰沛之间起兵,行进时就收服他们。黥布、彭越这一类人,都安抚并接纳到自己的阵营中。用来控制他们的办法十分周全:用玉帛、子女、牛羊、犬马满足他们豪奢的心;用轻视财物、乐于施舍和敦厚长者的作风,收服他们犹豫不决的内心;又用倨傲放纵、轻侮凌辱来挫折他们强悍蛮横的气势。他把天下英雄看得简直如同普通男子和幼童一样,却都能得到他们的欢心,使他们为自己竭尽死力。到了元帝、成帝时期,天下长久处于太平之中,士大夫生长在这个时代,不再有英雄豪杰那种难以控制的风气。天下士人都是读书好儒的人,他们的才气和勇力没有什么值得畏惧的,低头屈服、降低姿态求得被任用还来不及。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也想得到天下的贤才来任用,然而不了解他们的性情,也没有掌握驾驭他们的方法。贤人君子为了躲避谗言、害怕讥刺,远远退隐离去;小人和宦官却纵横放肆,控制了政事,这实在令人怜悯。人们平日在朋友之间、仆妾之中,没有谁不懂得用方法控制事变,这并不是什么深远难见的事情。想让人听命,就让他看见违命的害处;想让人乐意服从,就让他看见服从的利益;想让人高兴,就满足他所喜悦的事情;想让人恐惧,就触及他所忌惮的事情;想让他敞开心扉、显露诚意,就向他表示没有什么可恐惧的;想让他誓死守住而不离开,就向他表示没有别处可去。这些道理天下人都知道,可一到治理天下时却不能运用,实在是错误。天下人以为天子的尊贵地位不需要使用驾驭人的方法,却不知道天下的事情,只有借助英雄才能建立大功,而世上的英雄常常因为过分豪横而难以控制。由此看来,治理天下更加不能没有方法。○第二道

臣闻将求御天下之术,必先明于天下之情。不先明于天下之情,则与无术何异?夫天下之术,臣固已略言之矣,而又将窃言其情。今使天子皆得贤人而任之,虽可以无忧乎其为奸,然犹有情焉,而不可以不知。盖臣闻之,人有好为名高者,临财推之,以让其亲;见位去之,以让其下。进而天子礼焉,则以为欢;进而不礼焉,则虽逼之,而不食其禄,力为谦耻之节,以高天下。若是而天子不知焉,而豢之以厚利,则其心赧然有所不平。人有好为厚利者,见禄而就之,以优其身,见利而取之,以丰其家。良田大屋,惟其与之,则可以致其才。如是而天子不知焉,而强之以名高,则其心缺然有所不悦于其中。人惟无好自胜也,好自胜而不少柔之,则忿斗而不和;人惟无所相恶也,有所相恶而不为少避之,则事其私怒而不求成功。素刚则无折之也,素畏则无强之也。强之则将不胜,而折之则将不振。凡此数者,皆所以求用其才,而不伤其心也。然犹非所以制天下之奸雄。盖臣闻之,天下之奸雄,其为心也甚深,而其为迹也甚微。将营其东,而形之于西;将取其右,而击之于左。古之人,有欲得其君之权者,不求之其君也,优游翱翔而听其君之所欲为,使之得其所欲而油然自放,以释天下之权。天下之权既去,其君而无所归,然后徐起而收之,故能取其权,而其君不之知。古之人有为之者,李林甫是也。夫人之既获此权也,则思专而有之。故其焉,则常恐天下之人从而倾之。夫人惟能自固其身,而后可以谋人。自固之不暇,而欲谋人也实难。故古之权臣,常合天下之争。天下且相与争而不解,则其势无暇及我,是故可以久居而不去。古之人有为之者,亦李林甫是也。世之人君,苟无好善之心。幸而有好善之心,则天下之小人,皆将卖之以为奸。何者?有好善之名,而不察为善之实。天下之善,固有可以谓之恶,而天下之恶,固有可以谓之善者。彼知吾之欲为善也,则或先之以善,而终之以恶。或有指天下之恶,而饰之以善。古之人有为之者,石显是也。人之将欲为此衅也,将欲建此事也,必先得于其君。欲成事,而君有所不悦,则事不可以成。故古之奸雄,劫之以其所必不能,其所必不能者,不可为也,则将反而从吾之所欲为。古之人有为之者,丽姬之说献公,使之老而避祸是也。此数者,天下之至情。故圣人见其初而求其终,闻其声而推其形。盖惟能察人于无故之中,故天下莫能欺。何者?无故者,必有其故也。古者明王在上,天下之小人伏而不见。夫小人者,岂其能无意于天下也?举而见其情,发而中其病,是以愧耻退缩而不敢进。臣欲天子明知君子之情,以养当世之贤公名卿,而深察小人之病,以绝其自进之渐,此亦天下之至明也。

○第三道

译臣听说将要寻求驾驭天下的方法,必须先明白天下的实情。不先明白天下的实情,与没有方法有什么不同?关于治理天下的方法,臣已经大略说过了,现在还想冒昧谈谈天下人的实情。假如天子都能得到贤人来任用,虽然可以不必担心他们作奸,但他们仍各有自己的性情,不能不加以了解。臣听说,有的人喜欢追求高尚的名声,面对财物便推让给亲属;见到职位便辞去让给下属。天子进用他而以礼相待,他就感到高兴;天子进用他却不以礼相待,即使强迫他,他也不接受俸禄,极力表现谦让知耻的节操,以此在天下获得高名。像这样,天子如果不了解他的性情,却用丰厚的利益供养他,那么他心中就会羞惭而感到不平。有的人喜欢追求丰厚的利益,见到俸禄就接受,以使自身优裕;见到利益就取得,以使家产丰厚。良田大屋,只要给予他这些,就可以使他贡献才干。像这样,天子如果不了解他的性情,却强迫他追求高尚名声,那么他心中就会有所欠缺,感到不悦。人本来不会喜欢争强好胜;如果有人好胜而不稍加柔和他,就会愤怒争斗而不能和谐。人本来不会无缘无故互相憎恶;如果已经有所憎恶却不稍加回避,就会只顾发泄个人的愤怒,而不求把事情办成。本来刚强的人,就不要折损他的锐气;本来畏缩的人,就不要强迫他逞强。强迫他,他将不能胜任;折损他,他将不能振作。这几种情况,都是为了使用他们的才干,却不伤害他们的内心。然而这仍然不是控制天下奸雄的办法。臣听说,天下的奸雄,他们的心思极深,而外在踪迹极其细微。他们将要谋求东方,却在西方显露形迹;将要夺取右边,却去攻击左边。古代有人想取得君主的权力,却不向君主直接求取;他从容游处,听任君主想做什么,使君主得到想要的东西而自然放纵,以此放弃天下的权力。天下的权力既已离开君主,君主又没有地方可以归依,然后他才慢慢起身收取权力,所以能够夺取君权,而君主却不知道。古代做到这一点的人,李林甫就是一个。人一旦获得这样的权力,就会想着把它专有并据为己有。因此,他常常害怕天下人联合起来倾覆自己。人只有能够先稳固自身,才可以谋算别人;自己稳固尚且无暇,却想谋算别人,实在困难。所以古代的权臣,常常使天下人互相争斗。天下人彼此争斗而不能停止,那么他们就无暇顾及我,因此权臣可以长久居位而不离开。古代做到这一点的人,也有李林甫。世上的君主,如果没有喜好善行的心,那还罢了;如果幸而有喜好善行的心,天下的小人就会利用这一点来作奸。为什么呢?因为君主有喜好善行的名声,却不考察实际的善行。天下的善事,固然有可以被说成恶事的;天下的恶事,也固然有可以被装饰成善事的。他知道我想行善,就可能先以善事引导我,最后却以恶事收场;或者指称天下的恶事,却把它装饰成善事。古代这样做的人,石显就是一个。一个人将要制造这种祸端、建立这种事情,必定先取得君主的同意。想成就事情,而君主有所不悦,事情就不能成功。所以古代的奸雄,便用君主必定做不到的事情胁迫他;既然那件事必定做不到,君主就会转而顺从我所想做的事。古代这样做的人,丽姬游说晋献公,使他年老时退避祸患,就是这种情况。这几种情形,都是天下最真实的人情。所以圣人从事情的开端看它的结局,听到声音就推知它的形迹。只有能够在事情尚无明显缘故时察看人心,天下才没有人能够欺骗他。为什么呢?表面上没有缘故,必定有它的缘故。古代贤明的君王在上,天下的小人都潜伏起来而不敢显露。小人难道会对天下毫无图谋吗?一旦把他们揭露出来,就能看出他们的实情,发作出来就正好击中他们的弊病,因此他们惭愧羞耻、退缩不前,不敢进用自己。臣希望天子明白君子的实情,用来培养当代贤能的公卿名臣;又深入察知小人的弊病,断绝他们逐渐自我进取的途径,这也是天下最明智的做法。○第三道

臣闻天子之道,可以理得,而不可名推。其于天下,不取其形,而独取其意。其道可以为善,而亦可以为不善。何者?其道无常。其道无常者,不善之所从生也。夫天下之人,惟知不忍杀人之为仁也,是故不忍杀人以自取不仁之名;惟知果于杀人之为义也,是故不敢不杀以自取不义之名。是二者,其所以为仁者有形,而其所以为义者有状。其进也,有所执其规;而其退也,有所蹈其矩。故其为人也,不失为天下之善人,而终不至于君子。有所甚而不堪,有所蔽而不见,此其为人是自全之人也。今夫君子,有所杀人以为仁,而有所不杀以为义。义不在于杀人,而仁不在于不杀。其进也。无所据依,而其退也,无所底厉。故其成也,天下将皆安之;而其不成也,将使天下至于大乱。是以天下恶其难明,而畏其难就。人臣以是戒其君,而人君者亦以自戒曰:“姑为无杀人以为仁,而姑为果于杀人以为义。”是其仁可以全身,而其义可以无谤于天下,斯足以为无过也已矣。《孟子》有言曰:“责难于君谓之恭,陈善闭邪谓之有礼,而谓吾君不能者谓之贼。”且夫为人臣而诏其君,不曰必为大人之仁义,而曰姑为其易者,以苟避天下之谤,此非恐其君不能之故欤?盖臣闻之人之圣道,惟其不可以名称而迹求者,其为道也甚深而难成,而其成也,亦不若小道之浅而无功。所御甚广而所处甚约,握之甚微而播之无极。故孔子曰:“吾非多学而识之,吾一以贯之。”夫一者何也?知天下万物之理而制其所当处,是谓一矣。而能得吾一者甚难,故夫天下之畏之者,亦不足怪也。古之圣人,己能知之,则行之而无疑;己不能知之,则不敢以己之私意而破天下之公义。使己而不好杀人,则安可尽无杀以成仁之形?使己而好杀人,则安可尽杀以成义之状?盖必有大臣救其已甚而补其不足,使义不在于杀人,而仁不在于不杀。方今天下之治,所不足者非仁也。吏闻有以入人之罪抵重罚,而未闻有以失人之罪抵深法者。民闻有以赦除其罪,而未闻有以不义得罪于法之外者。此亦足以见天子之用心矣。古者君臣之间,和而不同。上有宽厚之君,则下有守法之臣;上有急切之君,则下有推恩之臣,凡以交济其所不足而弥缝其阙。今也君臣之风,上下如一而无以相济,是以天下苦于宽缓怠情,而不能自振。此岂左右之大臣,务以顺从上意为悦,而岂亦天子自信以为好仁之美,而不喜臣下之有所矫拂哉!方今之制,易于行赏而重于用罚。天下之以狱上者,凡与死比,则皆蹙额而不悦,此其为意夫岂不善?然天下之奸人,无以深惩而切戒之者,此无乃为仁而至于不仁欤?臣愚以为辅君之善而补其不足,此诚大臣之事。苟天子自信以为善,欲以一人之私好,而破天下之公义,则夫大臣者,犹不可为也。惟知天子之仁义,而无务其迹以成匹夫之节,使大臣得参于其间而救其所短,此不亦近于天子之道欤?

○第四道

译臣听说,天子的治国之道,可以从事理上体会,却不能用固定的名目推求;对于天下,不取其外在形式,而只取其内在意旨。这样的道理可以用来行善,也可以用来行不善。为什么呢?因为它没有固定不变的方式。它没有固定方式,正是不善由此产生的原因。天下人只知道不忍杀人就是仁,于是不忍杀人,以免自己得到不仁的名声;只知道果断杀人就是义,于是不敢不杀,以免自己得到不义的名声。这两种人,他们实行仁和义都有外在的形式和固定的样子;前进时有所执守的规条,退后时有所遵循的尺度。所以他们做人,不能说不是天下的善人,却始终达不到君子的境界。他们有特别过分而不能忍受的地方,也有被蒙蔽而看不见的地方,这样的人其实只是保全自身的人。如今的君子,有时杀人是为了成全仁,有时不杀人是为了成全义。义不在于杀人,仁也不在于不杀人。他前进时没有可以据守的固定依据,退后时也没有固定的界限。因此,他成功了,天下将都得到安定;他失败了,却将使天下陷入大乱。所以天下人厌恶这种道理难以明白,又害怕它难以成就。臣下因此告诫君主,而君主也用这句话自我告诫:“姑且不要杀人来成全仁,姑且果断杀人来成全义。” 这样,他的仁可以保全自身,他的义可以使天下没有人毁谤他,这就足以算作没有过错了。《孟子》说:“把难以做到的事情责求于君主,叫作恭敬;向君主陈说善道、堵塞邪路,叫作有礼;认为我们的君主做不到,这叫作贼害君主。”臣下作为人臣来教导君主,如果不说一定要施行大人的仁义,却只说姑且做容易的事情,以便苟且躲避天下人的毁谤,这不正是害怕君主做不到的缘故吗?臣听说,圣人的治道,正因为不能用名目和外在行迹来求取,所以它作为治道极其深奥而难以成就;但即使成就了,也不如浅近而没有功效的小道显得容易。它所能驾驭的范围非常广大,而自身所处的原则非常简约;把握它时非常细微,施行开来却没有边际。所以孔子说:“我不是因为多学而记住了它们,而是用一个根本贯通一切。”这个“一”是什么呢?就是知道天下万物的道理,并决定它们应当处置的位置,这就叫作“一”。能够得到这个“一”非常困难,所以天下人畏惧它,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古代圣人自己能够明白,就实行它而没有疑惑;自己不能明白,就不敢用个人私意破坏天下的公义。假如自己不喜欢杀人,怎么能一概不杀,以形成仁的外在形式?假如自己喜欢杀人,又怎么能一概杀人,以形成义的外在样式?一定要有大臣救正君主做得过分的地方,补足君主不足的地方,使义不在于杀人,仁也不在于不杀人。如今天下的治理,所欠缺的不是仁。官吏只听说有人把陷害他人定罪而处以重罚,却没有听说有人因错失救助他人而受到严厉惩罚。百姓只听说有赦免来除去罪名,却没有听说有人因不义而在法律规定之外获罪。这也足以看出天子的用心了。古代君臣之间和谐而不盲目相同:上面有宽厚的君主,下面就有守法的大臣;上面有急切的君主,下面就有推行恩惠的大臣,都是为了相互补救不足、弥补缺失。如今君臣的风气上下完全相同,不能互相补救,所以天下苦于宽缓懈怠而不能自我振作。这难道不是因为左右大臣一味以顺从上意为快乐吗?难道也不是因为天子自信于好仁的美名,不喜欢臣下有所纠正违逆吗?如今的制度,施行赏赐容易,而使用刑罚慎重。天下上报案件,凡是涉及死刑的,官员都皱眉不悦,这样的用意难道不是善意吗?然而天下的奸人没有受到深重惩罚和切实警戒的办法,这岂不是为了行仁却到了不仁的地步吗?臣愚昧地认为,辅佐君主的善行并补足他的不足,这确实是大臣的职责。假如天子自信自己的做法是善的,想凭一个人的私好来破坏天下的公义,那么大臣也就无从作为了。只有明白天子的仁义,却不拘泥于外在行迹而形成普通人的节操,使大臣能够参与其中,挽救天子所短缺的地方,这不也接近天子的治道吗?○第四道

臣闻古者君臣之间,相信如父子,相爱如兄弟。朝廷之中,优游悦怿,欢然相得而无间。知无所不言,言无所不尽;开心平意,表里洞达,终身而不见其隙。当此之时,天下之人出身以事君,委命于上而无所忧惧,安神定气以观天下之政,荡然肆志,有所欲为,而上不见忌。其所据者甚坚而无疑,是以士大夫皆敢进而博天下之大功。至于后世,君臣相虞,皆有猜防之忧,君不敢以其诚心致诸其臣,而臣亦不敢直己以行事。二者相与龃龉而不相信,上下相顾,鳃鳃然而不能以自安,而尚何暇及于天下之利害?故天下之事,每每扰败而无所成就。臣窃伤之,而以为其蔽在于防禁之太深而督责之太急。夫古之圣人,至严而有所至宽,至易而有所至险,使天下有所易信而有所不可测,用之各当其处而不失节,是以天下畏其严而乐其宽。至于后世之君,徒知天下之不可以甚宽也,而用之其君臣之际,使其公卿大臣终日忧惧,不得安意肆志以自尽于其上,而以为畏威。徒知天下之不可甚严也,而用之其法律之事,使其天下之官吏欺其长上,得以苟免取容,不畏天子之法,而以为行惠。盖其所以用之之术甚悖而不顺者,至于如此。夫天下之人,上自百官,而下至于庶民,其为数安可穷尽?而天子者,以其一身寄乎其中。论其众寡之势,则天下至众,而天子至寡。论其智诈巧伪之术,则天下之众,固必有过于天子者。吾欲临之以天子之威,则彼有畏惮而不敢言。多为之堤防,以御其变诈,则彼之智,将有以出于堤防之所不能及。是以古之圣人,推之以至诚,而御之以至威;容之以至宽,而待之以至易。以君子长者之心待天下之士,而不防其为诈,谈笑议论,无所不及,以开其欢心。故天下士大夫皆欣然而入于其中,有所愧耻而不忍为欺诈之行,力行果断而无忧惧不敢之意。其所任用,虽其兄弟朋友之亲,而不顾徇私之名;其所诛戮,虽其仇怨睚眦之人,而不恤报怨之嫌。何者?君臣相信之笃,此所谓至严而有所至宽者也。然至大吏纵横放肆,犯法而无所忌,天下之所指目,律令之所当取,则虽天子有所不可辄释,使之一入而不可解,而后天下知有所畏,此所谓至易而有所至险。二者其事不同,而相与为用。夫是以至宽而天下无颓惰靡迤之风;至险而君臣无猜防逼迫之虑。夫惟能通其君臣之欢而尽行其刑法之所禁,而后可以及此也。

○第五道

臣闻事有若缓而其变甚急者,天下之势是也。天下之人,幼而习之,长而成之,相咻而成风,相比而成俗,纵横颠倒,纷纷而不知以自定。当此之时,其上之人刑之则惧,驱之则听,其势若无能为者。然及其为变,常至于破坏而不可御。故夫天子者,观天下之势而制其所向,以定其所归者也。夫天下之人,弛而纵之,拱手而视其所为,则其势无所不至。其状如长江大河,日夜浑浑,趋于下而不能止,抵曲则激,激而无所泄,则咆勃溃乱,荡然而四出,坏堤防、包陵谷,汗漫而无所制。故善治水者,因其所入而导之,则其势不至于激怒坌涌而不可收。既激矣,又能徐徐而泄之,则其势不至于破决荡溢而不可止。然天下之人常狎其安流无事之不足畏也,而不为去其所激;观其激作相蹙,溃乱未发之际,而以为不至于大惧,不能徐泄其怒,是以遂至横流于中原而不可卒治。昔者天下既安,其人皆欲安坐而守之,循循以为敦厚,默默以为忠信。忠臣义士之义愤闷而不得发,豪俊之士不忍其郁郁之心,起而振之。而世之士大夫好勇而轻进、喜气而不慑者,皆乐从而群和之,直言忤世而不顾,直行犯上而不忌。今之君子累累而从事于此矣。然天下犹有所不从,其余风故俗犹众而未去,相与抗拒,而胜负之数未有所定,邪正相搏,曲直相犯,二者溃溃而不知其所终极,盖天下之势已小激矣。而上之人不从而遂决其壅,臣恐天下之贤人,不胜其忿而自决之也。夫惟天子之尊,有所欲为,而天下从之。今不为决之于上,而听其自决,则天下之不同者,将悻然而不服。而天下之豪俊,亦将奋踊不顾而决之,发而不中,故大者伤,小者死,横溃而不可救。譬如东汉之士,李膺、杜密、范滂、张俭之党,慷慨议论,本以矫拂世俗之弊,而当时之君,不为分别天下之邪正以快其气,而使天下之士发愤以自决之,而天下遂以大乱。由此观之,则夫英雄之士,不可以不少遂其意也。是以治水者,惟能使之日夜流注而不息,则虽有蛟龙鲸鲵之患,亦将顺流奔走,奋迅悦豫,而不暇及于为变。苟其潴畜浑乱,壅闭而不决,则水之百怪皆将勃然放肆,求以自快其意而不可御。故夫天下亦不可不为少决,以顺适其意也。

●栾城应诏集卷七

【进策五道】

  【臣事上】

○第一道

译臣听说,古代君臣之间彼此信任如同父子,彼此相爱如同兄弟。朝廷之中从容和悦,欣然相处而没有隔阂;知道的没有不说的,说出的没有不尽的;敞开心胸、平和心意,内外都通达,终身看不见彼此的裂隙。在这个时候,天下人都挺身出来侍奉君主,把性命交付给上面而没有忧惧,安定精神、平和心气来观察天下政事,放开胸怀、纵情施展,有想做的事情,而君主不加猜忌。他们所凭借的信任非常牢固而没有疑虑,所以士大夫都敢于进取,去建立天下的大功。到了后世,君臣互相欺骗,都有猜疑防范的忧虑;君主不敢用诚心对待臣下,臣下也不敢正直行事。二者彼此抵触而不能互相信任,上下互相观望,忧惧不安,尚且不能使自身安定,又哪里有空暇顾及天下的利害呢?所以天下的事情常常受到扰乱而失败,不能取得成就。臣私下为此痛心,认为弊病在于防范禁制过深、督责要求过急。古代圣人,极其严厉却又有极其宽厚之处,极其平易却又有极其险峻之处;使天下人有容易相信的地方,也有无法测度的地方;运用时各得其所而不失分寸,所以天下人畏惧他的严厉,却又乐于他的宽厚。后世君主只知道天下不可以过分宽松,便把这种做法用在君臣关系上,使公卿大臣整天忧惧,不能安心而尽情发挥自己,以为这样就是畏惧威势;又只知道治理天下不可以过分严酷,便把这种做法用在法律事务上,使天下官吏能够欺瞒上级,苟且逃脱而取悦上司,不畏惧天子的法令,却以为这是施行恩惠。他们运用这些方法如此悖谬不合,所以才到了这种地步。天下人从上面的百官到下面的百姓,人数怎么可能穷尽?天子以一人之身处在他们中间。若论人数多少,天下极其众多,而天子极其寡少;若论智谋、欺诈、机巧、虚伪的手段,天下众人之中必定有超过天子的。我要用天子的威势来临制他们,他们就会有所畏惧而不敢说话;设置很多防范来抵御他们的变化欺诈,他们的智慧又会有办法超出防范所能达到的范围。因此古代圣人用至诚推待天下,又用至威驾驭天下;用至宽容纳天下,又用至平易对待天下。他以君子长者的心态对待天下士人,不防备他们作诈,使他们谈笑议论,无所不及,以此打开他们的欢心。所以天下士大夫都欣然进入这种关系之中,心中有羞耻,不忍做欺诈的行为;竭力办事,果断行动,没有忧惧和不敢作为的心意。他所任用的人,即使是兄弟朋友这样的亲近之人,也不顾忌徇私的名声;他所诛杀的人,即使是有仇怨、曾经发生细小冲突的人,也不顾虑被怀疑为报仇。为什么呢?因为君臣之间的信任深厚,这就是所谓极其严厉却又有极其宽厚之处。然而对于大官纵横放肆、触犯法律而无所畏惧,成为天下人指责、律令应当惩处的对象,即使是天子也不能随意释放;要让他一旦入狱便不能解脱,然后天下才知道有所畏惧,这就是所谓极其平易却又有极其险峻之处。这两种做法事情不同,却相互配合而发挥作用。因此有极其宽厚,天下就没有颓废懒惰、萎靡不振的风气;有极其险峻,君臣就没有猜疑防范、逼迫不安的忧虑。只有能够沟通君臣之间的欢悦,又把刑法所禁止的事情全部执行,才可以达到这种境界。○第五道 臣听说,有些事情看似缓慢,而它的变化却非常急迫,天下的形势就是这样。天下人年幼时学习它,长大后形成它,彼此吹嘘而形成风气,互相仿效而形成习俗,纵横颠倒、纷纷扰扰,不知道怎样使自己安定。在这种时候,上面的人用刑罚惩治他们,他们就害怕;驱使他们,他们就听从;当时的形势似乎没有什么作为。然而等到它发生变化,往往达到毁坏而无法防御的地步。所以天子应当观察天下的形势,控制它发展的方向,以确定它最后的归宿。天下人如果放松约束,任其发展,拱手旁观他们所做的事情,那么这种形势将无所不至。它像长江大河,日夜浑浊奔流,向低处趋行而不能停止;遇到弯曲处便激荡,激荡而无处排泄,就会咆哮奔涌、溃决混乱,浩荡四散,冲坏堤防,淹没山陵谷地,漫无边际而无法控制。所以善于治水的人,根据水流进入的方向加以疏导,使水势不至于激怒奔涌而无法收拾;已经激荡起来,又能慢慢把它泄导出去,使水势不至于冲破堤防、泛滥四溢而不能停止。然而天下人常常轻视安稳平静、没有事情时那种看似不值得害怕的状态,不去消除导致激荡的原因;等到看见水势激发、彼此冲撞,溃乱尚未爆发时,又以为还不至于造成大恐惧,不能慢慢疏泄它的愤怒,因此最终发展到横流中原而不能迅速治理。从前天下已经安定,天下人都想安坐着守成,循循然以敦厚自处,默默然以忠信自许。忠臣义士的义愤郁结而不能发泄,豪杰俊士又不忍心中郁郁不平,于是奋起振作。世上的士大夫中,那些好勇而轻率进取、意气强盛而无所畏惧的人,也都乐于跟从,成群响应;他们直言触犯世俗而不顾忌,直行冒犯上级而不畏惧。如今的君子,已经纷纷从事于这些事情了。然而天下仍有不肯随从的人,残余的风气和旧俗仍然很多,没有消除;双方彼此抗拒,而胜负的形势还没有确定,邪正相互争斗,曲直彼此冲突,双方纷纷溃乱,却不知道最终会发展到哪里。这大概是天下的形势已经稍稍激荡起来了。可是居上位的人不顺势而为,因而疏通那壅塞之处,我担心天下的贤人会忍不住愤怒而自行冲决它。只有天子的尊位,想做什么,天下就会服从。如今如果不由上面来疏通解决,而听任天下自行冲决,那么天下那些不同意的人,将会愤懑不服;天下的豪杰俊士,也将奋发跳跃而不顾一切地冲决它。冲决而不能成功,大的受到伤害,小的丧失性命,横流溃决而无法挽救。譬如东汉的士人,李膺、杜密、范滂、张俭这一派人,慷慨议论,本来是想纠正世俗的弊病;可是当时的君主不替天下分别邪正,以使他们的意气得到舒展,反而让天下士人发愤而自行冲决,于是天下终于大乱。由此看来,英雄豪杰之士,不可以一点也不让他们实现自己的志愿。因此治理水的人,只要能使水日夜流动不息,那么即使有蛟龙、鲸鲵等祸患,它们也会顺流奔走,迅速欢快,无暇顾及制造变乱。假如把水蓄积起来使它混浊紊乱,堵塞而不疏通,那么水中的各种怪物都会勃然放纵,寻求使自己的意愿得到满足,因而无法抵御。所以天下也不能不稍稍加以疏通,以顺应和调适人们的意愿。●《栾城应诏集》卷七 【进策五道】【臣事上】○第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