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三集卷一◆诗七十首

译春寒还没有褪去，我仍穿着紫貂皮袍；灯火催促人们夜里出门游玩。我年老厌烦歌舞钟鼓，只是空自命人置酒；又因有病厌恶风露，害怕登楼。拥着衣袍坐着睡觉，心中已经没有任何念头；结交宾客寻欢作乐，也早已停止。试问西邻那位传法的老僧，此时的心情是否也像我这样？《将筑南屋借功田家》先人的破旧房舍寄居在西南，我三十年没有回去，如今怎能忍受？计划营建菟裘之居已经三年，秋收后黍豆还剩下几石【“<詹瓦>”为原文乱码】。向农家借人力，并借用农具【“▯▯欠”字样疑为乱码】，农事尚未开始，他们也不嫌麻烦。又让流寓的客民跟随成年男子一起劳动，穿着芒鞋，戴着破巾，穿短后衫。杵声咚咚，惊动了乡里；约定一个月，他们长久做工也不厌烦。我正处于穷困之中，这是人所共知的；有人来求助而我不能答应，内心自然甘愿。一句话得到应允，绝不是虚妄之谈；饮用你们的酒，感受你们的厚意，心中反而惭愧。早晨做饭、晚上送饭，增加些醋和盐；回来时不会妨碍你们耕田和养蚕。《丁亥生日》少年时就患肺病，喘息声像锯木一样；中年又患脾病，突然泄泻，像泉水倾泻。经历困苦才开始懂得道理，处世时各种欲望都看轻了。修养功夫在晚年才完成，两种疾病忽然都平复了。到了明年今天，正好走过七十年的人生路程。老聃本来就是我的老师，他的精妙言语我起初便自己明白了。高深到了极点、幽微难见的道理，不受外物牵累。既不是三，也不是一，清楚明白却无形可见。无论迎接还是顺随，都不可分别看见；瞿昙称之为无生。清澈地存在于琉璃之中，宝月始终圆满明亮。《初葺遗老斋二首》胡须全白已经一年，春天以来腰痛的日子又多了。一味安闲生活仍然有妨碍，却叫我今后如何设法应付朝廷拜谒？修筑居所一定是为子孙作打算，这种好事却久遭僧人和佛门呵斥。尤其惭愧白居易的履道宅，十年之间已经经历了充分的营建。为了留下南墙外十步之地的竹子，不要怪门前鸟雀太多。居住在陋巷又有什么妨碍，难道不像颜子吗？有权势的人家恐怕还没有像萧何那样显达。诗书懒得读，何曾认真读过；气息调匀了，也不用呵责自己。向来多病，来访的宾客很少；如今闭门不出，又有几个人经过呢。《谢人惠千叶牡丹》东风催促着百花竞相更新，庭院中不出门的只有一个老人。天女若想知道王摩诘的病情，就请把装满洛阳春色的银瓶送来。可怜那最后开放的千叶牡丹，仔细数来，剩下的花期也只有十天。还要等到游人全部离去，再试着带着童子们到湖边沐浴。《移陈州牡丹偶得千叶二本喜作》小园刚刚开放，清水环绕着岸边【“清氵┆岸”疑有OCR讹误】；从宛丘城附近移取了名贵花卉。大家争着说千叶牡丹的根很难辨认，忽然开出两朵花，眼睛自然看得明白。它虽像被贬落人间的神仙，终究仍不失俗雅；飞来的莺凤也带着余韵清音。仔细锄去瓦砾，清除荆棘，不能让它和众草一样生长。《因旧〈并引〉 我因为卞氏旧居的缘故改建新宅，厅堂和房屋都很简陋。柴氏有三间厅堂，求售三百多万钱，我无力购置。子迟说：“因袭卞氏旧居而改造它，尤其不可。子孙如果贤能，应当以您的俭朴为榜样。”我为这话感到惭愧，便听从了他，作《因旧》诗。您没看见林上的喜鹊吗？冬深时才开始营巢，到春天巢已经筑成。您又没看见梁上的燕子吗？春深时才开始筑窝，到夏天雏燕已经出生。我建造一所房屋，三年耗费心力经营。纷纷砍伐梧桐和楸树，天天厌烦斧头的声音。年老了还能有多少时日，哪一天才能安度余生？一句话使我惭愧于儿子，做事忌讳同力量争胜。青杨换成三根栋梁，赤榆换成两根楹柱。指点之间就可以办妥，建造劳作也很轻省。只愿侯爵念及子孙，不要居处在高大的门阙中。我如今是什么人呢？这就是写在座右的铭文。《新建遗老斋二首》花开的时节懒得出去陪游人，暑雨时深居不出以养病身。新宅中丁丁的斧声令人厌烦，旧书寂静地蒙满尘埃。长久以来把生计劳累连累诸子，如今顿时收敛浮泛的根基，交付给唯一的真实。遗老斋建成了，打算安坐其中，淡然无言地接待来客。旧说颍川适宜老人居住，朱樱斑驳，正可养闲身。已经无心，断绝了做官的念头；虽有眼睛，也不再遭受车马尘嚣。自己在青简上书写《遗老传》，白须依旧描写去年的旧貌。书斋建成，姑且做个谈笑的主人，其实已经萧然成为一生的过客。《蚕麦二首》我疏懒怠惰，自知会被人嫌弃；贫穷多病，幸亏上天养活人。蚕已经报知冬衣所需的丝绵齐备，麦子成熟后很快就能供给新做的汤饼。清晨采桑，露水沾湿双脚；傍晚拾穗回来，满身都是尘土。家家辛苦劳作，大办社祭；我典当东西得来千钱，追随四邻一同办事。三界中的人家大多没有这样的福气，蚕和麦一时难以兼得。拿锄头和镰刀已经惭愧于不是我的力量，烧水做饭尤其害怕取用不廉。贵客争相夸耀火浣布，贫家也粗略备有水晶盐。穿着单薄衣衫、冷着脸熬过漫长夏日，摸摸肚子便知道百事都难以承受。《文氏外孙入村收麦》想收取新麦来接续陈谷，幸亏有几个孙子替老人劳动。连续三夜阴雨，毁坏了场圃；一竿晴日升起，邻里都欢欣起舞。赶快烧大饼来补偿饥饿疲乏，多买些村中酿的酒慰劳辛苦。关闭粮仓回来，事情总算办完了；作诗怜爱你们，足见精神饱满。《李方叔新宅》我年已七十还没有住宅，斧头叮当，早晚不停地忙乱。儿孙希望我活到八十岁，房屋建成后可以让我做十年的客人。人的寿命到八十岁，知道已经很难；从今以后只要没有死，姑且安然徘徊。不如你家能够借助众人的力量，片刻之间便建成三十间房。李君虽然贫穷，却有足够的图书史籍，随即凿开明窗，安置洁净的几案。闭门只管作诗写文章，有兴致时就来摆设酒席。我恨自己这些年来不能出门，没有见到你家新建的栋宇。心安就是身体安居的地方，自己掂量这颗头颅，不必去问别人。《苦雨》〈七月初一日。〉 养蚕妇人的丝已经从蚕筐中产出，种田人的麦子已经收入仓中。这些人福德微薄，这两件事却不容易同时得到。忽然接连下了多日的雨，坐看秋田荒废。出门陷入泥泞积水，进屋则墙垣倒塌。房屋压倒老人和幼儿，漂流淹没又牵连牛羊。余粮哪里能够长久支撑，年末将忧虑粗粝的食物。天灾并非无故发生，人事暗中自有报偿。可叹啊，竟然还没有醒悟，却自以为上天不会伤害我。祸患造成的危害还未显现，无辜的人却总是先受伤。即使只有竹席和瓢饮，我又有什么可忧愁的？只是作诗使内心更加焦灼。《杀麦二首》麦子幸好已经十分成熟，雨后却连续三天淫雨。天刚放晴，麦子还没有伏倒，半夜又卷来重重阴云。细细筑平麦场，不留缝隙；轻轻推动石磨，已经听见声响。惊闻各县发大水，晒一次麦子竟价值千金。雨后的麦子多有病害，仓中的蛾子快要飞出。不怕整天受暑，只庆幸能免去半年的饥饿。积水来得多么猛烈，秋田的收成希望已经微薄。农夫愚拙，实在值得怜悯；这种报应究竟能怪谁呢？《立秋后》三伏中酷热得焦灼皮肤筋骨，立秋后清风洗涤肺肝。天地并不仁慈，谁来怜念你？身心无所系着，偶然也能获得安宁。诗书长久以来成了消磨时日之物，毛褐衣还须预备以御寒。姑且自许能活到百年，却知道能否做到吗？相互往来一天，也姑且安然停留。《初筑南斋》我老了还不自量力，建造房屋竟有一百多间。旧屋只收集一半材料，新材料还要砍伐他山的树木。粮缸中的粟将要用尽，袋中的金钱也耗尽了。八月凉风高爽，扶起架子建造南边的房屋。首先建成遗老斋，希望与客人来往。古桧高达百尺，翠竹森然有千竿。隔着城可以经过清颍，所有井水都是甘泉。平生隐居的念头，深深眷恋着山川。谁说白发年纪不能有所作为，最终竟不是这样。我本来以瞿昙为师，所遇之事没有不能安然处置的。几个儿子知道我的心愿，勉力再去寻求椽木。厅堂建成，铺上蒲席竹簟，没有梦，只安然睡眠。《中秋月望十六日终夜如昼》

译秋气早已到来，明月仿佛可以期待。云气生起，却没有遮蔽望夜；上天借此让月亮处于最圆满的时候。清冷澄澈，使登临的人感到疲倦；衰老懒惰，起身舞蹈也很迟缓。月中玉兔悠闲地长久捣药，桂树虽老仍然生着枝条。运行变化什么时候才会停止？清明之气与万物都相宜。任凭它自然消长，斧头又能施加什么作用呢？《酿重阳酒》家人想酿重阳酒，芳香的曲和甘美的泉水家里都有。黄菊抱着花蕊，很有佳趣；金火尚未调好，还没有好手艺。老仆只想买来村酒，小婢争着说要试酿三斗。我年已七十却像孩子，遇到节日便格外欢欣。粮仓中的粟已经空了，豆子正好成熟；羔羊和小猪虽贵，鱼还可以捕取。生病了嫌秋雨使肠胃难受，年老咽喉馋涎欲流，空有一张嘴。折下菊花，谁是送酒的人？来的客人不过是邻家的老父。关起门来痛饮一场，不要问他；巷中争饮，不必戴冠求救。《戏题菊花》春初种菊，是为了帮助蔬菜；秋末开花，可以插在酒壶旁。微小的东西并不多占地力，却终年这样任人取用。上天随意安排，什么时候才会停止供给餐具？彭泽令的酒樽难道很快就会空无一物吗？还打算等花落后食用菊根，一切依照《本草》，那样就太伤害它了。《九日三首》从前有幸身居衣冠之列，如今跟随乡野老人游玩。篱笆根下的菊花刚刚绽放，酒瓮面上的酒刚刚酿成。【字有误】不辜负重阳节，完全没有世上的忧愁。人生究竟谁才是真正的我，万事本来都悠悠然。想要在九日饮酒，随即烧酿三斗的醅酒。今天不痛饮一醉，座中客人岂不是空自返回？白发何必吝惜，黄花却遗憾开得太晚。问知酒瓶还没有喝空，便相互劝饮尽余杯。自古以来都重视这一天，今人哪里能违背？菊花开迟，知道今年有闰月；酒价昂贵，想到百姓饥饿。身体安康姑且自我安慰，家乡遥远，不能归去。还记得少年时的欢乐，却惊叹世人全都变了。《十日二首》重阳节过后酒杯中还剩些酒，雨送来初寒，催我查看箱中的冬衣。涵养元气、安闲自守，确实是好的计策；勤苦读书的做法，我已经知道不对了。姑且保留讲说，以传承家学；深深感谢交游之人，绝世而去，不受讥讽。房屋还没有建成，我内心暗自发笑；哪里比得上茅屋面对柴门。忧患经过心中，如同用酒冲洗漏壶；荣华从眼前掠过，脱去轻薄的衣裳。心境安定，渐渐觉得不必往来；时事是非，谁还能来问？俸禄虽然失去，身体安适，常常自我欣喜；住宅建成而钱袋空了，也可以不受讥笑。交游全都散尽，只剩亲戚；酒酿熟时，常有人来敲门。《新建遗老斋、待月轩、藏书室三首》○遗老斋 老人自身和身世两相遗忘，绿竹青松自然遮蔽着我。很高兴如今有了自己的形体，白白地把姓名让别人知道。来往只允许邻家的老父，问候也不过同说法师通报。萧然独坐便可度过整天，客人来了也认不出我是谁。○待月轩 轩前没有别的东西，只有无边长空；孤月忽然从东海以东升起。它的圆满究竟从哪里得到？清明之光可以与众人共同拥有。可怜它尚未能免于生死，而我回顾自身，已经大略通晓盈亏。夜深客人寒冷，需要饮一杯酒；我兴味盎然地细细斟酌，心意无穷。○藏书室 读书旧日耗费了十年功夫，老病之中茫然面对万卷书，仿佛全都落空。插架上的书全都交给诸子，闭门自守还可以养护衰老之身。案头的萤火虫任其干死，窗里的飞蝇也长久不能通行。如今才看见老屋的真实面目，平生事业究竟有还是没有。《久雨》云层低垂，空气仍然浑浊；雨下得细，泥泞却更加深。连下十多天，势头没有停止，晚熟的庄稼一天比一天受侵害。闲居靠田地供养，忧虑如同老农的心情。堆在场上的粮食将要生出霉耳，田里的庄稼将要沉入水中。常规赋税虽减免了一半，各种杂税又接连而来。凶年每每多有暴虐，这种忧患甚至波及山林。呼号上天也听不见，有话还不如闭口。只愿看见云层散开，秋日阳光冲破群阴。《正在建西轩，掘地得到怪石》卞氏平日原本是富家，庭院中的怪石蹲踞着。【字有误】子孙分散后不再珍惜，便推弃到坑谷中，埋在泥沙里。一块石头随着簸箕和锹铲跃出，知道我正在开轩种花。它颓然如远处的山岭，垂临涧壑；又豁然有洞穴，通向烟霞。十个人把它搬来，幸好路程不远；轩前梧桐和柏树交相成荫。我家旧日的隐居处已久未到，胸中仿佛只有一尺水、三根漂木。少年时围绕着观看还觉得不够，时常叫来乡野老人煎茶。老人得到这块石头，姑且自我安慰；还要寻找其他石头，探访幽深遥远的地方。【有人说卞氏旧有很多怪石，只是不知道沉没在什么地方罢了。】《肺病》肺病近来一直没有发作，屈伸之间已经三十年。今年为什么会这样，张口喘气，气息直冲咽喉。寒冰不容易变暖，死灰又是谁使它复燃？医生说不必惊怪，这个道理循环往复，没有开端。年轻时少受摧残，今天还保存着坚实的精气。假如再给我些年岁，便能除去这种祸害；这难道不是人力，也难道不是天意吗？《送逊监淮西酒并示诸任二首》从前南迁到海上，遭逢雷雨般的艰难，只有你同我一起来。再次跟随龙尉住在茅草丛下，很快便在云桥荔子堆旁占卜居处。我们一起闭门寻求旧日学问，谁说还要出仕去管理官酒？替先师做乘田、委吏之类的事情，不能学陶渊明到了任所便回去。淮西滞留从前经过多年，只有诸位任姓朋友不时来往。煮黍留客，不嫌简陋；借书度日，免得长久闲居。归来后【字有误】，无人问候，梦魂萦绕在你家古桧之间。两位老友的旧日游踪，如今只有我还在；后来的年轻人，谁还认识这苍老的面容？【遵圣、师中两位老人，虽然是乡里人，如今已经没有认识他们的人了。】《风雪》〈闰十月十一日。〉 冬天温暖，本来不合宜人；风雪在半夜停了。猛烈的雷声掠过我的窗，轻薄的冰霜侵入我的被子。病刚离去三天，惊醒起来，只剩一口气。心安定，气息也安定；这两者本来不是两回事。一寸灯光明亮，向下照到九泉深处。事物来到，没有一样不回应；事物离去，也从未昏暗不明。只恨我俗世因缘太深，扰乱了古佛般的智慧。医生来诊视六脉，说六脉已经不是过去的样子了。【医生恰好有这样的话。】《读〈传灯录〉示诸子》大鼎知道难以一只手扛起，这颗心早已在十年前降伏。旧日保存的古镜，如今无力磨拭；近来欣喜于三更时月光照到窗前。早年的文章确实成为自己的负累，一生的忧患确实难以成双。从今以后父子都清净无染，共同谈论无生之道，或许像庞居士一样。《梦中咏西湖》是谁开凿了十里长的西湖？小船载着酒，任凭轻风吹拂。【字有误】草木繁茂，百事满足；寒暑淡泊，四时相同。东邻恰好与我的庐舍相连，西岸遥遥与岳麓相通。悠闲游览，草草而行，没有人认识；只是一个拄竹杖、穿藤鞋的老人。【前四句是在梦中得到的，后四句起床后补足。】《买炭》严寒苦苦侵袭病骨，丝绵衣物也不能抵御。劈柴烧枯竹，浓烟郁结，充满屋宇。西山上的古松和栎树，木材粗大，招来斧头砍伐。树根和残桩被丢在溪谷，像龙伏、熊虎蹲踞。搜刮挑选得一点不剩，陶窑里的木材全付之一炬。积火使深处变黑【字有误】，树木的棱角仍然愤怒般突起。老翁睡在破毡上，大白天出门还没有鞋穿。一百钱买不了满篮炭，坐到天黑也算幸运。御炉每年增加贡炭，圆炭的价格一向合乎标准。民间不敢出售，只好把根节之炭姑且交给你。太平一百年以后，土地的产力已经很难再丰足。只知道夸耀，不知道节俭，低头又想向谁诉说？如今百物都成了这样，难道只是因为一炭吗？我年老或许来不及看见，预先替子孙感到忧惧。《欲雪》

译今年麦子只有中等收成，做成的饼食也不够填饱肚子。老农害怕冬天干旱，薄薄的雪还没有覆盖田地。骄阳引来狂风，三白之雪不知道是否应时而来。晴了很久，车牛可以通行，家家都有柴薪和炭。只有吃喝问题令人忧愁，这种病谁能医治？达官贵人一向只谋求自身，一醉之间便觉得日子富足。还应当是上天怜悯百姓，今早云层已经浓厚。雪花飞落，积到盈尺，麦子的收成便可以平稳取得。《那吒》北方天王有个狂妄的儿子，只知道拜佛，不肯拜父亲。佛知道他愚昧，难以用言语教导，便命令他的父亲用左手举着宝塔。儿子一见佛，头便低下去，同时也稍微像拜父亲一样。佛如同优昙花一样难以遇到，见到佛、听闻佛法的人就能出生死。可叹你为什么偏偏这样，业果已经注定，磨灭不去。佛灭度直到今天经过了千万年，只存在于江湖上拉船的地方。《示诸子》我老了只适合一味清闲，便让几个儿子了结自己的生计。劈柴挑水都是修行之道，拿着书读书又怎么会荒废田地？兄弟亲自耕作，确实尽了力量；乡邻不习惯，却徒然称他们贤能。使别人富裕而约束自己，这是我家的世传；到如今相承已经一百多年。【范五德孺近来对迟说：“听说你家的兄弟善于治理田地，大概是因为不把利益全部占尽。”】《戊子正旦》人生百年已经走过了七成，筋骨身体越发觉得不如别人。佛法传入心地，刚刚播下种子；雨过之后花便开放，不必等待春天。暂时认清道路，仿佛有所收获；回到家中，各种事情本来都不新奇。过去陈列的刍狗如今已经没有用处，交给时人，让它们被车轮碾过。《题旧钟馗》〈并引〉 癸丑年，我任兴德军掌书记。这一年大旱，除夕那天，府中送来一幅钟馗在雪中行走的画像，样子很奇怪。三十六年后，我在箱子中检查旧画，重新发现了它，便戏作这篇诗。如今济南的掌书记已经满头白发，节日里的钟馗还穿着旧日的绿襦。举手托天，欣喜地看见下雪；破鞋踩在冰上，实在可怜他。那些显赫一时的人如今都已埋在黄土中，六六年华归于老夫。儿女还不容老人就此离去，隔夜把屠苏酒浸在银瓶中。《七十吟》这些年来霜雪般的白发爬上头顶，转眼之间相伴度过了七十个秋天。想离去，上天却不让我离去；长久留在破宅里，又恐怕难以继续留住。六扇窗渐渐昏暗，我仍被外物牵累；一点微光将尽，只好再添灯油。近来听说老卢亲自【字有误】，满田都是过夜的杂草，白白耗费锄头和镰刀。《久旱，府中取虎头骨投入邢山潭水，得到雨，戏作》邢山潭中有一条黑色的龙，多年懒卧在泥沙中。嵩阳山中有一只白额虎，不知哪一年被一箭射死，肉已化为泥土。龙虽活着，虎虽死了，天然的勇猛气势却大致相似。活着不能造福人，死了又有什么过错？虎头枯骨坚硬如金石，把它投入潭中，潭水很快就流动起来。龙知道虎的勇猛，心中已经惭愧；虎知道龙的懒惰，自己也增添了气势。山前一场交战，风雨随之而来；父老清晨起床，看见了麦苗。您没看见岐山死去的诸葛亮吗？他竟真能使活着的司马仲达奔走。《生日》今年扶着手杖见到乡人，早年悬弧的日子还记得这个清晨。佛身三世，是我归依的地方；邻寺供斋百僧，是清净的因缘。蘧伯玉知道自己的过错，惭愧醒悟得太晚；白居易开始安定心境，怜惜余下的春光。在舞雩台边用平湖水洗濯一番，乡里人惊呼我新添了白发。【这一天，南堂供奉三世佛，西寺斋僧一百人。】《将拆旧屋，暂且住在西廊》平生从来没有三间房屋，今年才开始建成百步长的走廊。想趁着闲暇之年住进新宅，不怕暑月里躺在斜阳下。修长的竹子已经不是前人所种，甘甜的井水却不妨让众人饮用。奔走忙碌从来成就了什么？能够安居的地方，到处都姑且当作故乡。《种花二首》建造房屋的力气已经用尽，种花的功夫还很粗疏。山丹花得到春雨，艳丽的色彩照亮庭院。末等品种何曾值得计算，群花自然都比不上它。今年秋天接出千叶花，试着取得洛阳人的遗种。建造房屋占去了很少闲地，能种花的也不过几畦。松树和竹子旧日满眼，桃李渐渐长成小路。没有办法引来湖水，长久思念种藕的泥地。幽深的心愿终究不能满足，拄杖走出城西。《同迟赋千叶牡丹》还没有把庭院中三尺厚的土换掉，姑且种下几丛千叶花。【园丁说：靠近住宅的粪土中虫子很多，所以不适宜种花，必须换掉三尺黄土，花才会茂盛。】造物主不违背遗老的心意，一枝花很像洛阳人家的品种。名园不放进寻芳的客人，简陋巷子里很少听见载酒而来的车声。不忍心把花画在瓶中作为佛前供养，便斟尽清酒，试饮山茶。《同迟赋春晚》池塘因春旱几乎要生尘，一场雨就能使草木焕然一新。脾胃有病也不嫌樱桃竹笋少，粮仓空了反而欣喜麦禾均匀成长。白须映照水面，湖光清净；清酒留住客人，鸟声频频【字有误】。只怕年轻人嫌弃我年老丑陋，眼前再也没有一时同辈的人。《春天没有雷》整个冬天没有雪，麦子却没有死；秋雨太多，已经深深渗入土地。人们说来年一定没有麦子，农夫摇头笑着不肯相信。清明时雨水充足，麦苗欣欣向荣，随即命令奴婢修补破屋。【字有误】大麦过了时节也应当成熟一半，小麦还不算晚，仍然可以有十分收成。东家西舍都打开旧日积存的粮食，十钱一张饼仍然难以买到。从前上天不替人着想，市民中有一半像沟中饿死的尸骨。向前看还有一个月麦子成熟，老人和孩子相互劝慰，姑且忍饥。谁让我卧病在床，时冷时热？袋中没有钱，谁肯给我治病？【字有误】上天爱护百姓，又有什么舍不得的？整个春天只下雨却不震雷。雷声一响，百花便都开放；病人起身跳舞，不必有人搀扶。《听说卞氏旧日有怪石藏在宅中，询问他的遗孙，指着一口废井说都在这里；井在室中床下，尚未能取出，先作此诗》从前的人长期在江湖间游宦，怪石嵌空，惊动乡里。一口井深藏着它们，究竟是什么缘故？百年不出，等待隐居的贤士。被弃置在泥土中，天性仍然存在；斜视林亭，气势渐渐复苏。微小事物的兴废尚且各有定数，我这一生的穷达却只能盲目叹息。《仲夏始雷》阳气从九地之下朦胧升起，经过春天直到夏天才听见雷声。麦子和禾苗从此或许还可以有收成希望，桃李往年又是谁使它们开放？号令荒谬，人们共同感到奇怪；阴阳颠倒，万物也应当猜疑。虽然一声雷震动得令人惊耳，遍地的妖氛却不是容易消退的。《八玺》秦人一方玉玺换十五座城，八方玉玺便相当于一百二十座城。元旦登临殿堂，组绶都是新的，君臣相互顾盼，喜悦无穷。九鼎巍峨，是夏禹遗留下来的；八玺错落，却是古来从未有过的。古人鄙陋，今人讥笑；父老不习惯，只是惊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读旧诗》年轻时吟咏已经写下诗篇，如今到了七十岁还没有完全衰老。打开诗篇一笑，恍如梦境；闭上眼慢慢思量，究竟是谁写下的呢？一时的对手如今已经没有了，日后能够赏识我的知音更加难以期待。老人不必多说话，一点空明之心便可以成为万法之师。《五月园夫献红菊二绝句》黄菊在九月傲对清霜，满园百草都没有它这样的香气。红菊紫菊无缘无故盗用菊花的名号，试着查考《本草》仔细辨析。南阳白菊有奇特功效，潭边居住的人多是老人。叶子像白蒿，茎像荆棘，不宜把它放进酒杯中。《夏至后得雨》上天总不让人穷困，旱情严重时雨就会到来。麦子干旱时春雨遍布，禾苗枯槁时夏雷降雨。一年若失去两场雨，粮仓充实确实难以接续。我贫穷，本来就是百姓的贫穷；能够吃饱，是上天赐给我的。我失去俸禄已经十五年，在颍川有田地【字有误】。亲自耕作力量不足，分得收成，内心仍感惭愧。剩余的力气用来修治房屋，积存的东西反而沾及猪狗。长久养着无用的身体，还没有懂得上天的心意。《迟前往泉店杀麦》

译疲敝的百姓不耕种、不收获，难道往那里去会有利吗？古人曾为我说过，这样做也没有什么不对。整个冬天免去锄地耕作，两季麦子装满粮缸。火候尚老，金色的麦粒还藏在其中；雨过之后筑平场地。邻家来帮助伯亚，割除苍耳和榛莽。得到整天的朝阳，一年都可以无恙。老夫终究多病懒惰，长子幸好可以倚仗。辛苦劳作千万不要嫌厌，饼食全家共同享用。秋田初次雨水充足，已经想象丰收成熟。回来报告好消息，彼此打开腊月酿的酒。《夏夜对月》大火星正直指南方，万物仿佛丢在炉炭上。微薄的凉意随着月亮吐出，半夜才开始洗涤暑气。老人的气息像一缕细丝，枕席上也流着汗。披衣绕行中庭，星斗【字有误】交相灿烂。鸣蝉思念清露，抱着树叶长长叹息。栖息的喜鹊也不得安宁，绕树再三盘旋。我靠仰仗田地来求食，等待雨水，观察银河云气。肚子空空，收成尚不可预期；没有食物，最终又能怨谁？掀起帷帐竟不能入睡，夜气洁净如白绢。喜爱这种清凉，不忍心触碰它，只怕早晨一来便消散。《千叶白莲花》莲花生长在淤泥中，洁净的色彩可比天女。面对池塘看见千叶莲花，不禁问它为何被贬落人间。空明洁净，世上没有可匹敌的；用银瓶把它送到佛所。用清泉养护芳洁，请它为我停留三日。它萎谢着落在宝床上，应当返回梵天去了。《追和张公安道赠别绝句》〈并引〉 我十八岁时，和哥哥子瞻一同东游京师。当时张公安道镇守成都，一见面就把我们当作国士相许，从此便结下忘年之交。张公晚年侍奉裕陵，君臣之间的情义，本来并不浅薄。后来他与当权者意见不合，拂袖而去，先镇守宛丘，后镇守南都。我也因为议论不合，接连跟随张公游历。元丰初年，子瞻因诗获罪，贬居黄州；我被贬为筠州监酒税。张公凄然不乐，斟酒命我饮，亲手写下一首诗为我送别，说：“可怜我如浮萍断梗的漂泊之客，感叹自己像匏瓜一样老病而无用。从此空斋中只挂着积尘的坐榻，不知道再为谁打扫等待。”后来七年，蒙受恩典被召回，又在南都见到张公。从此又过了八年，才有升沉之叹；当时张公已经去世数年了。等我从龙川回到颍川，侄子过拿出子瞻的遗墨，其中有张公赠送的诗章，我读着眼泪直流，不能停止，于是追和此诗。少年时便认识成都尹，中年时仍然做他的幕下宾客。他把我当作江西的徐孺子，一生知己便是这个人。●《栾城三集》卷二 ◆诗七十一首 《遗老斋绝句十二首》闭门本来是害怕见人，门打开却自然没有客人。独自坐着忽然已经三年，心中空空，什么也没有。各种声音进入我的耳朵，各种色彩经过我的眼睛；听见和看见都清清楚楚，灵明的本源不受外物触动。这颗心洁净无垢，还喜爱南斋的竹子。暑天得到清风，清凉得像刚洗过澡。老桧真有百尺高，稀疏的竹子仿佛有千亩。纷纷霰雪之中，看见这些经冬不凋的朋友。栽竹种松桧，十年还没有形成树荫。古人一定知道我，为我养护南林。长久没有敲门声，剥剥的敲门声是在问什么？田中有人来了，原来昨夜下了盈尺大雨。我住处靠近西城，城边枕着一弯湖水。不到平湖之上，究竟是什么阻止了我的脚步？北面面对凤凰台，凤凰飞去，台也已经坍圮。茂盛的修竹林中，鸟声啾啾，不知什么时候才能来。过去我经过嵩山山麓，云气移动，显出座座山峰。再次游览还没有日期，只能想象在烟霾之中。避开世事，已经谢绝客人；修养本性，也不再读书。书中多有感遇之事，合上书便长声叹息。人们说乡里旧日人物，只有陈太丘。文若是承载一代的人才，可惜他忧虑天下人的忧患。巢父、许由老在箕山，逃避尘世也姑且可以。面对流水，愧对尧舜；比陈仲子还要更加惭愧。《移花》〈八月十六日。〉 花种在南堂的南面，南堂毁坏，花也憔悴了。在西轩的西面整治花畦，花长得很好，又不忍心丢弃。殷勤地拔除旧草，秋雨流入土地。把花根移入新土，指望不久春风就会到来。这些花本来来自陈州、洛阳，长到一尺并不算奇异。极力求取千叶花枝，再浇一次水。人的功夫确实已经尽到，天工很快也能促成。我老了，百事都不能做，却喜爱这种养花的智慧。《服栗》年老以后腰脚病一天比一天增多，山野老人服食栗子的旧方。经霜之后，斧刃全带着金秋之气；把手插入丹田，借取火光。栗子入口，铿锵作响，起初还没有嚼熟；低头咀嚼，不能容许匆忙。客人来时便告诉他早晨起得晚，慢慢咽下三口，收纳白玉般的津液。《白菊》白菊总比黄菊先开，年年九日都用新酿的酒泛杯。还保留古历标记花候的习惯，却无奈时人随手栽种。任它得势后铺满九畹，低眉姑且再饮三杯。祛风明目必须用真正的药物，能使神农也为你回头。《九日家酿未熟》平生不喜欢饮酒，九日仍然饮上一杯。今年家酿没有成熟，节日到了实在寂寞。床头倒出酒樽中剩下的酒，花畦里的菊花吐出微小花蕾。洗净酒杯面对妻子儿女，菜肴随家中厚薄而定。兴致来时想直接醉倒，酒量喝尽又自行停止。旁人感叹我身体强健，反省自己才知道脾胃虚弱。还像有姑射仙人那样的清秀姿态，自守常常柔美。养生要慈爱节俭，年老了还惭愧自己精神强健。安居时渐渐忘却自我，闭门居住又有什么不快乐？酒曲晒干后，浊酒可以慢慢酿作。《南斋独坐》独自坐在南斋很久，忘记了家，仿佛已经出家。香烟缭绕，像庄稼抽穗；茶面凝结，像开出花朵。细竹刚好通成一条小径，长松才长出枝桠。来往的人确实断绝了，只能一一数着归巢的乌鸦。《西成》乡野老人相互庆贺，西成之年收成仅有十分。天气寒冷，便多多酿酒；客人经过，预先留下食物。眼前的事情姑且只求吃饱，远处的忧患只当作空话。只要有一壶酒，便自有道理，整天都可以醉醺醺。《藏菜》烧煮清鲜的葵菜芥菜充作早饭，年末风霜使菜根也断绝了。园子荒枯一百天并不容易度过，一家人口众多，又能说什么？多多排列坛坛罐罐，先担忧食物吃尽；随即摆设盘盂，也不觉得烦琐。早晚春风会吹到南圃，凌驾于雪色之上的，将有新生的萱草。《示诸子》几个儿子的才能并不差，功名之事从前已有说法。身处穷愁，要想到父母；心力都用在田园。志向在于努力，但还要听凭命运；身体闲暇，姑且涵养根本。游鱼一旦脱离深水，到哪里还能飞跃翻腾？《示诸孙》年轻时确实应当努力学习，九月里闭门读书。年老以后全无所凭恃，心中空虚，自己也不知道。交游之人有谁还认识我的面孔，文字大略只留下几首诗。笑着对几个孙子说，疏懒怠惰不是你们的老师。《十一月一日作》白天短，书还没看完便到了黄昏；夜晚长，鼓角声使人难以安睡。老年心中烦乱，谁来相伴？心地空虚，便成了虚妄的谈论。酒少了也不妨同邻家老人共饮，病多了幸亏有和尚了解。【觉师懂得医治疾病，善于用药。】阴气积聚深厚，阳气刚刚恢复；一点灵明之光，还要勤加参究。【冬至日】阴阳的升降自然相互催促，谁使人的牙齿和头发老去而不能复原？幸好发髻上的明珠仍常常照物，坐看心中的火气冷却成灰。酥油煎饼在陇坂已存放经年，吴江采来的柑橘也才过半月。官职冷落，没缘得到官酒，老妻却微笑着把新酿的酒泼来。【除日】年年到了岁末都饮屠苏酒，不知不觉间年纪已经七十多岁。十二年春秋刚刚停止讲学，《五千言》的道德之书恰好亲自写成。树木经受霜雪，根部没有蛀虫；船驶出风波，所载的本来就是空虚。自己奇怪多年客居箕、颍之间，每每因为同道之人而作归去的吟咏。【腊中三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