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卷二十五◆墓表铭四首
苏氏自唐始家于眉,阅五季皆不出仕。盖非独苏氏也,凡眉之士大夫,修身于家,为政于乡,皆莫肯仕者。天禧中,孙君堪始以进士举,未显而亡,士犹安其故,莫利进取。公于是时独勤奋问学,既冠,中进士乙科。及其为吏,能据法以左右民,所至号称循良。一乡之人欣而慕之,学者自是相继辈出。至于今,仕者常数十百人,处者常千数百人,皆以公为称首。公讳涣,始字公群,晚字文父。曾大父讳祜,妣李氏。大父讳杲,妣宋氏。考讳序,以公登朝,授大理评事,累赠尚书职方员外郎。妣史氏,追封仙游、蓬莱县太君。公少颖悟,职方君自总以家事,使公得笃志于学,其勤至手书司马氏《史记》、班氏《汉书》。公虽少年,而所与交游,皆一时长老,文词与之相上下。天圣元年,始就乡试,通判州事蒋公堂就阅所为文,叹其工,曰:“子第一人矣。”公曰:“有父兄在,杨异、宋辅与吾游,不愿先之。”蒋公益以此贤公曰:“以子为第三人,以成子美名。”明年登科,乡人皆喜之,迓者百里不绝。为凤翔宝鸡主簿,以能选开宝监,未几,移凤州司法。王蒙正为凤州,以章献太后姻家,怙势骄横。知公之贤,屈意礼之,以郡委公。公虽以职事之,而鄙其为人。蒙正尝荐公于朝,复以书抵要官,论公可用。公喻郡邸吏,屏其奏而藏其私书。未几,蒙正败,士以此多公。罢为永康录事参军,岁饥,掌发廪粟,民称其均。以太夫人忧去官。起为开封士曹。雍丘民有狱死者,县畏罪,以疾告。府遣吏治之,阅数人不能究。及公往,遂直其冤。夏人犯边,府当市民马以益骑士,尹以诿公,马尽得而民不扰。以荐知鄢陵。始至,散蚕盐,吏不敢为奸,遂得其民。岁大荒,贼盗蜂起剽略,父老惊怖,相率请公自救,公慰谕遣之,而阴督吏士,数日尽获。有兄杀弟而取其衣者,弟偶不死,与父皆诉之。捕得,公闵其穷而为奸,问之曰:“汝杀而弟,知其不死而舍之者何?”兄喻公意,曰:“弟死复生,适有见者,不敢再也。”由此得不死,父子皆感泣。及公去,负任从之数千里。通判阆州,州苦衙前法坏,争者日至。公为立规约,讼遂止。虽为政极宽,而用法必当,吏民畏而安之。阆人鲜于亻先,少而好学笃行,公礼之甚厚,以备乡举,亻先以获仕进。其始为吏,公复以循吏许之,亻先仕至谏议大夫,号为名臣。职方君自眉视公治,喜其能,留数月而归。会金、洋兵乱,阆人忄匈惧。时方阙守,公领州事,阴为之备,而时率寮吏,登城纵酒,民遂以安。乱兵适亦败散,不及境。还朝,监裁造务。未几,而职方君没,葬逾月,芝生于墓木,乡人异焉。服除,选知祥符。祥符多富贵家,公均其繇赋而平其争讼,民便安之。乡书手张宗久为奸利,畏公,托疾满百日去,而引其子为代。公曰:“书手法用三等人,汝等第二,不可。”宗素事权贵,诉于府。府为符县,公杖之。已而中贵人至府,传上旨,以宗为书手,公据法不奉诏。复一中贵人至曰:“必于法外与之。”公谓尹李绚曰:“一匹夫能乱法如此,府亦不可为矣,公何不以县不可故争之?”绚愧公言,明日入言之。上曰:“此非吾意。谁为祥符令者?”绚以公对,上称善,命内侍省推之。盖宗以赂请于温成之族,不复穷治,杖矫命者,逐之,一府皆震。包孝肃公拯见公,叹曰:“君以一县令能此,贤于言事官远矣!”公尝出,见一妇人敝衣负米,顾曰:“此苏士曹也。”公怪,使人问之,曰:“嘻!我廖户曹女,流落为人婢。”因泣下,公恻然,访其主,以钱赎之,迎置县空屋中,择妇人谨厚者视之。廖君昔与公同为府中掾,公帅寮旧嫁之。罢知衡州,耒阳民为盗所杀,而盗不获。尉执一人指为盗,公察而疑之,问尉所从得,曰:“弓手见血衣草中,呼其侪视之,得其居人以献。”公曰:“弓手见血衣,当自取之以为功,尚何待他人,必此为奸。”讯之而伏。他日果得真盗,衡人以公为神。还知涟水军,未行,会枢密副使孙公▯荐公,擢提点利州路刑狱。尝行部至阆中,民观者如堵墙,其童子皆相率环公,挥之不去。公谓之曰:“吾去此二十年矣,尔何自识予?”皆对曰:“闻父祖道公为政,家有公像,祝公复来,故尔。”公笑曰:“何至是。”公至逾年,劾城固县令一人妄杀人者,一道震恐,遂以无事。嘉▯七年八月乙亥,无疾暴卒。吏民哭者皆失声,阆人闻之,罢市,相率为佛事市中以报。
译苏氏从唐代开始在眉山定居,经历后梁、后唐、后晋、后汉、后周五代,一直没有人出仕。大概不只是苏氏如此,凡是眉山的士大夫,都在家中修养自身,在乡里施行政事,没有人肯出仕。天禧年间,孙君堪首先以进士身份应举,还没有显达便去世了,士人仍然安于旧习,没有人以求取功名为利。伯父在这个时候独自勤奋求学,成年以后考中进士乙科。等到他做官,能够依据法律帮助百姓,所到之处都被称为奉行仁政的良吏。乡里人因此欣喜仰慕,求学的人从此接连成批地出现。直到现在,出仕的人常有数十、数百,居家不仕的人常有上千、数百,他们都把伯父称为领袖。伯父名涣,起初字公群,晚年字文父。曾祖父名祜,曾祖母姓李;祖父名杲,祖母姓宋;父亲名序,因为伯父入朝任官,被授为大理评事,后来屡次追赠至尚书职方员外郎;母亲姓史,追封为仙游、蓬莱县太君。伯父年少时聪明颖悟,职方君苏序把家事全都交给自己料理,使伯父能够专心求学;他勤奋到亲自抄写司马氏《史记》和班氏《汉书》。伯父虽然年轻,但所交往的都是当时的长者,文章辞采能够和他们相抗。天圣元年,他开始参加乡试,通判州事蒋公堂看到并阅览他所作的文章,惊叹文章精美,说:“您必定是第一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伯父说:“父兄都在,杨异、宋辅又和我交游,我不愿意排在他们前面。”蒋公更加认为他的品德贤良,说:“把您定为第三名,以此成就您的美名。”第二年伯父登科,乡里人都为他高兴,迎接他的人绵延百里而不断。他任凤翔府宝鸡县主簿,因为才能出众被选为开宝监,不久调任凤州司法。王蒙正任凤州知州,因为是章献太后的姻亲而倚仗权势、骄横跋扈。他知道伯父贤能,便委屈自己以礼相待,把州中事务交给伯父。伯父虽然按职务侍奉他,却鄙视他的为人。王蒙正曾向朝廷推荐伯父,又写信给权要之官,称说伯父可以任用。伯父告诉郡府属吏,把他的奏章挡下收藏起来,把他的私信也收存起来。不久王蒙正败落,士人因此更加称许伯父。伯父罢官后任永康录事参军,适逢年成歉收,主管发放仓粮,百姓称赞他分配公平。因太夫人去世而离职服丧。起复后任开封士曹。雍丘有百姓因案件而死,县里害怕获罪,便以疾病为由上报。府中派官吏审理,查问了几个人仍不能究明。等伯父前往,终于为死者洗清冤屈。西夏人侵犯边境,府中应当购买百姓的马匹来补充骑兵,府尹把这件事推给伯父,马匹全部征得而没有扰民。因推荐任鄢陵知县。刚到任,便发放蚕盐,吏员不敢从中作奸,于是取得了百姓的信任。年成大荒,盗贼蜂起,抢掠财物,父老惊恐,纷纷请求伯父亲自救护。伯父安慰晓谕他们,让他们离去,却暗中督促吏卒,几天之内便把盗贼全部捕获。有兄长杀害弟弟并夺取他的衣服,弟弟偶然没有死,和父亲一同告发兄长。捕获以后,伯父怜悯他因贫困而作奸犯科,问他说:“你杀了弟弟,知道他没有死却放弃再杀,这是为什么?”兄长领会了伯父的意思,说:“弟弟死而复生,恰好有人看见,所以不敢再杀了。”因此免除了死罪,父子都感动得流泪。等伯父离任,他们挑着行李跟随他走了数千里。任阆州通判时,州中苦于衙前法败坏,争讼每天不断。伯父替他们制定规约,诉讼于是停止。他虽然施政极其宽厚,但使用法律一定恰当,吏民既敬畏他又安于他的治理。阆州人鲜于亻先,年少时好学而笃守品行,伯父以厚礼待他,把他作为乡试人选,鲜于亻先因此得以出仕。他刚开始做官时,伯父又以良吏来期许他;鲜于亻先后来官至谏议大夫,被称为名臣。职方君苏序从眉山前来看伯父的治理,喜爱他的才干,留了几个月才回去。恰逢金州、洋州发生兵乱,阆州人忄匈惧。当时正缺少太守,伯父代理州务,暗中为此作准备,却常常率领属官登城饮酒,百姓于是安定下来。叛乱的军队恰好也败散了,没有到达阆州境内。回朝后,任监裁造务。不久职方君去世,安葬过了一个月,坟墓上的树木生出灵芝,乡人都感到奇异。服丧期满,调任祥符知县。祥符有许多富贵人家,伯父使他们的徭役赋税公平,也平息他们之间的争讼,百姓感到便利安宁。乡里的书手张宗长期作奸牟利,害怕伯父,便托称有病,满一百天后离职,却让他的儿子来接替。伯父说:“按照书手的法令,要用三等人,你们属于第二等,不可以。”张宗一向侍奉权贵,便向府中申诉。府里替县下达文书,伯父仍把他杖责。随后一名中贵人来到府中,传达皇帝旨意,任命张宗为书手,伯父依据法律不奉行诏令。又有一名中贵人来到,说:“一定要在法令之外给他这个职位。”伯父对府尹李绚说:“一个平民竟能这样扰乱法令,府中也就无法办事了。您为什么不以县里不能这样做为理由据理力争呢?”李绚为伯父的话感到惭愧,第二天入朝说明此事。皇帝说:“这不是我的意思。谁是祥符县令?”李绚以伯父的姓名回答,皇帝称赞他做得好,命内侍省查究此事。原来张宗是向温成皇后的亲族行贿求请,皇帝不再穷究其中缘由,只把假传诏命的人杖责并驱逐,全府都震动了。包孝肃公包拯见到伯父,感叹说:“您凭一个县令的身份就能做到这些,比那些上书论事的官员贤能得多!”伯父有一次外出,看见一个穿着破衣、背着米的妇人,回头说:“这是苏士曹。”伯父感到奇怪,派人去询问。妇人说:“唉!我是廖户曹的女儿,流落下来给别人做了婢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匹〕 妇人因此哭泣,伯父怜悯她,查访她的主人,用钱把她赎出,迎接她安置在县里的空屋中,选择谨慎厚道的妇人照料她。廖君过去和伯父同在府中任属官,伯父便召集旧日同僚为她出嫁。后来伯父罢任祥符知衡州,耒阳百姓被盗贼杀害,而盗贼没有捕获。县尉抓住一个人,指认他为盗贼;伯父查察后感到怀疑,问县尉是从哪里得到这个人的,县尉说:“弓手在草中看见血衣,叫同伴来看,便把居住在那里的人抓来献上。”伯父说:“弓手看见血衣,应当自己取来作为功劳,哪里还要等别人?其中一定有奸情。”审讯之后,弓手服罪。后来果然捕获了真正的盗贼,衡州人把伯父当作神明。回朝后任涟水军知军,还没有出发,恰逢枢密副使孙公▯推荐伯父,于是升任利州路提点刑狱。曾经巡视辖区到阆中,百姓围观,像堵墙一样;孩子们都一起围在伯父身边,驱赶也不离开。伯父问他们:“我离开这里已经二十年了,你们怎么还认得我?”孩子们都回答:“听父亲、祖父讲过您治理政事的事情,家里还供着您的画像,祈祷您再回来,所以才这样。”伯父笑道:“何至于此呢?”伯父到任一年多,弹劾城固县令妄杀百姓,一道之内都震惊恐惧,于是再也没有发生类似事情。嘉祐七年八月乙亥日,伯父没有疾病而突然去世。吏民哭泣得都失声了,阆州人听到消息,停止集市活动,一起在市中举行佛事来报答他。
享年六十有二,官都郎中,阶朝奉郎,勋上轻车都尉。后以二子登朝,累赠太中大夫。夫人杨氏,累封王城、同安县君,公没之明年六月庚辰卒。治平二年二月戊申,合葬于眉山永寿乡高迁里。生子三人:不欺,太子中舍,监成都粮料;不疑,承议郎,通判嘉州,公既没,相继而亡;季曰不危,家居不求禄仕。女四人:长适进士杨荐,次适进士王东美,次适遂州节度推官任更,季适宣德郎柳子文。孙男十二人:千乘、千运、千之、千能、千里、千秋、千经、千杰、千寻、千亿、时、晖。女子十人。曾孙男女十二人。公忠信孝友,恭俭正直出于天性,好读书,老而不衰。平居不治产业,既没,无以葬。善为诗,得千余篇,题其编曰《南麾退翁》。杂文、书启、章奏若干卷。记平生所莅岁月爵士一卷,曰《苏氏怀章记》。其为吏,长于律令,而以仁爱为主,故所至必治,一时称为吏师。公没二十七年,不危状公遗事,以授公之从子辙曰:“先君既没,而二兄不淑,惟小子仅存,不时记录,久益散灭,则不孝大矣。”辙生九年,始识公于乡。其后见公于杞,闻公之言,记公之遗烈,仅识其一二,谨拜手稽首书于墓之碑曰:辙幼与兄轼皆侍伯父,闻其言曰:“予少而读书,师不烦。少长为文,日有程,不中程不止。出游于涂,行中规矩。入居室,无惰容。非独吾尔也,凡与吾游者举然。不然,辄为乡所摈曰:‘是何名为儒?’故当是时,学者虽寡,而不闻有过行。自吾之东,今将三十年,归视吾里,弦歌之声相闻,儒服者于他州为多,善矣。尔曹才不逮人,姑亦师吾之寡过焉可也。”皆再拜曰:“谨受教。”及长,观公行事循循若无所为,动以律令为师,而见义辄发,未尝处人后。政事审可为者,力为之不疑。郑子产有言:“政如农功,日夜思之。行无越思,如农之有畔。”公为政近之,故其所至必有功,其去必见思。自诸父没,后生不闻老成之言,无所师法,而流于俗。辙惧子弟之日怠也,故记其所闻以警焉。元▯三年岁次戊辰十二月朔日癸酉,从子朝奉郎、试尚书户部侍郎、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辙表。
【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墓志铭】
译享年六十二岁,官至都官郎中,官阶朝奉郎,勋爵上轻车都尉。后来因为两个儿子入朝做官,屡次追赠至太中大夫。夫人姓杨,屡次追封为王城、同安县君,在伯父去世的第二年六月庚辰日去世。治平二年二月戊申日,与伯父合葬于眉山永寿乡高迁里。生有三个儿子:不欺,任太子中舍,监成都粮料;不疑,任承议郎、嘉州通判,伯父去世后相继去世;最小的叫不危,居家不求取禄位。四个女儿:长女嫁进士杨荐,次女嫁进士王东美,次女嫁遂州节度推官任更,小女嫁宣德郎柳子文。孙子十二人:千乘、千运、千之、千能、千里、千秋、千经、千杰、千寻、千亿、时、晖。孙女十人。曾孙男女十二人。伯父忠诚信实、孝顺友爱,恭谨节俭、正直端方出于天性;喜爱读书,年老而不衰。他平时不置办产业,死后甚至没有钱安葬。善于作诗,留下千余篇,给诗集题名为《南麾退翁》。杂文、书信、奏章有若干卷。又记载平生任职年月和爵位的一卷,名为《苏氏怀章记》。他做官时长于熟悉法律条令,却以仁爱为根本,所以所到之处必能治理好,一时被称为官吏的老师。伯父去世二十七年后,不危写出伯父遗事,交给伯父的侄子苏辙,说:“先君已经去世,两个兄长又早逝,只有我这个小子还活着,如果不及时记录,时间久了更加散失湮灭,那就是不孝之罪了。”苏辙九岁时,才在乡里认识伯父。后来在杞地见到伯父,听到伯父的言论,记得伯父遗留下来的功业,只能记住一两件,谨以拜手稽首的礼仪把它写在墓碑上:“我小时候和兄长苏轼都侍奉伯父,听伯父说:‘我年少时读书,不需要老师烦琐教导。稍稍长大后作文,每天都有规定的功课,达不到要求就不停下。出门游行在道路上,行动合乎规矩;回到室内居坐,没有懒惰的姿态。不只是我如此,凡是和我交游的人都这样做。否则,就会被乡里排斥,说:这算什么儒者?所以在那个时候,求学的人虽然少,却没有听说有行为过错的人。自从我向东而去,如今将近三十年,回来看我的乡里,弦歌之声彼此相闻,穿儒服的人比其他州多,这很好。你们这些人的才干比不上别人,姑且也学习我的少犯过错,这就可以了。’我们都拜了两拜,说:‘谨遵教诲。’等到伯父长大以后,观察他的行事,循循然好像没有刻意作为,却每每以法律条令为准则;一见到合乎义理的事情,便立即奋发去做,从来不肯落在人后。对于政事中审察后认为可以做的事,他便竭力去做,毫不迟疑。郑子产曾说:‘治理政事如同从事农功,要日夜思考它;行动不能超越思考,就像农夫耕作要有田界。’伯父治理政事接近这种境界,所以他所到之处必定有功绩,离开以后必定受到思念。自从各位伯父去世,后辈听不到老成之人的言论,没有可以师法的对象,便流于世俗。我担心子弟日益懈怠,所以记下所听到的事情来警戒他们。元祐三年,岁次戊辰,十二月朔日癸酉,从子朝奉郎、试尚书户部侍郎、上骑都尉、赐紫金鱼袋苏辙表。《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墓志铭》
欧阳文忠公夫人薛氏,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公讳奎之女也。简肃公事真宗朝,所至以才名称。晚事仁宗,为参知政事。章献太后临朝,公刚毅守节,事不苟随。朝廷赖之,天下至今称焉。文忠公以文章名当世,其风节尤峻。蚤岁以言事不合,流落于外。仁宗亮其忠,晚用之,亦参知政事。仁宗、英宗之际,其所以绥靖朝廷者,与丞相忠献韩公相为表里,盖二公之功名,士大夫举知之。夫人简肃公之第四女,母曰金城太夫人,亦贤妇人也。夫人高明清正而敏于事,有父母之风。及归于欧阳氏,治其家事。文忠所以得尽力于朝而不恤其私者,夫人之力也,而世莫知之。初,简肃见文忠公,愿以夫人归焉,未及而薨。及文忠公贬夷陵令,金城以简肃之志,嫁夫人于许州。不数日,从公南迁。姑韩国太夫人,性刚严好礼。夫人生于富贵,方年二十,从公涉江湖,行万里,居小邑,安于穷陋,未尝有不足之色。事韩国时,其起居饮食,寒温节度,未尝少失其意,虽寒乡小家女,有不能也。夫人幼随金城朝于禁中,面赐冠帔。及文忠为枢密副使,夫人入谢,慈圣光献太后一见识之曰:“夫人薛家女邪?”夫人进对明辩。自是每入辄被顾问,遇事阴有所补。尝待班于廊下,内臣有乘间语及时事者,意欲达之文忠,夫人正色拒之曰:“此朝廷事,妇人何预焉!且公未尝以国事语妻子也。”文忠归老颍上,慈圣尝幸集禧,过其旧庐,使人访问夫人。其后姻家有入禁中者,慈圣犹使传旨问劳。文忠既薨,夫人不御珠翠罗纨,服布素者十七年。文忠平生不事家产,事决于夫人,率皆有法。从文忠起艰难,历侍从,登二府,既薨,盛衰之变备矣,而其出入丰约,皆有常度。以韩国治家之法戒其诸妇,以文忠行己大节厉其诸子,而不责以富贵。平居造次必以礼,辞气容止,虽温而庄,未尝疾言厉色。而整衣冠,正颜色,虽寒暑疾病,不改其度。将终,疾革,言语如平日。见诸子号泣,曰:“吾年至此,死其常也。此尔等忧,岂复预吾事邪?”其天性安于礼法,恬于祸福如此。享年七十有三。元▯四年八月戊午,终于京师。十一月甲申,▯于文忠之茔。夫人始以文忠贵封寿安县君,八迁为仁寿郡夫人,复以其子三迁封安康郡太夫人。子男八人:发,故承议郎,少府监丞;奕,故光禄寺丞,监陈州粮料院;▯,朝散郎,尚书职方员外郎,充集贤校理;辩,宣德郎,监澶州、河北酒税。其四人皆未名而卒。女三人,皆未及嫁而卒。孙男六人:▯,陕州司户参军;宪,新授滑州韦城县主薄;恕,雄州防御推官,监西京左藏库;▯、愿、懋,并假承务郎。孙女七人:长适权忠武军节度判官苏京;次适承事郎元耆弼;次适许州长社县主簿范祖朴;次适承奉郎王微;次适承务郎王景文;次许嫁承务郎苏迨;次尚幼。适范、王氏三人皆早卒。曾孙二人:延世、奉世。若薛氏、欧阳氏世家,既具于简肃、文忠之志。辙少获知于文忠公,出入门下,与其诸子游,知夫人平生为详,而子▯复以状求铭。铭曰:
简肃之肃,夫人实承之。文忠之忠,夫人实成之。既成其夫,亦遗其子。白发素襦,动不忘礼。贫富之交,生死之间。有以壮夫,而莫克安。夫人居之,不慑不疑。问谁使然,简肃之遗。有立于朝,文忠子孙。岂独文忠,夫人与存。
【全禅师塔铭】
译欧阳文忠公的夫人薛氏,是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简肃公名奎的女儿。简肃公侍奉真宗皇帝,在所任之处都以才能著称;晚年侍奉仁宗皇帝,任参知政事。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时,简肃公刚毅守节,遇事不苟且顺从,朝廷依赖他,天下至今仍称道他。文忠公以文章闻名当世,他的风操节义尤其高峻。早年因在政事上的意见不合,被贬谪流落外地;仁宗皇帝明察他的忠心,晚年起用他,也任参知政事。在仁宗、英宗相继之际,他用来安定朝廷的作为,和宰相忠献韩公相互配合,二位公卿的功勋名望,士大夫全都知道。夫人是简肃公的第四个女儿,母亲是金城太夫人,也是一位贤德的妇人。夫人高明清正,办事敏捷,具有父母的风范。嫁到欧阳家以后,主持家中事务。文忠公之所以能够竭力为朝廷办事而不顾及私事,靠的是夫人的力量,但世人没有知道这一点。当初,简肃公见到文忠公,愿意把女儿嫁给他,还没有成婚便去世了。后来文忠公被贬为夷陵县令,金城太夫人遵循简肃公的遗愿,在许州把夫人嫁给文忠公。不几天,夫人便跟随文忠公向南迁徙。婆婆韩国太夫人性情刚严而崇尚礼法。夫人生长于富贵之家,年方二十岁便跟随文忠公跋涉江湖,行走万里,居住在小县,安于贫困简陋的生活,从未显出不满足的神色。侍奉韩国太夫人时,对她的起居饮食、寒暖调节,从没有一点不合她的心意,即使是出身寒微人家的女子,也未必能做到。夫人小时候曾随金城太夫人入宫朝见,皇帝当面赐给她冠帔。后来文忠公任枢密副使,夫人入宫谢恩,慈圣光献太后一见便认出她,说:“夫人是薛家的女儿吗?”夫人上前应答,明白而有条理。从此她每次入宫,太后总要召见询问,遇到事情还暗中予以补助。夫人曾在廊下等待朝班,内臣有人乘机谈及当时政事,想让她转告文忠公,夫人严肃地拒绝说:“这是朝廷的政事,妇人怎么能参与呢?况且文忠公从来不把国事告诉妻子儿女。”文忠公退居颍上养老时,慈圣太后曾到集禧宫,经过他们的旧居,派人询问夫人的情况。后来姻亲中有人入宫,慈圣太后仍让人传达旨意问候慰劳。文忠公去世以后,夫人不再使用珠翠、罗绸和纨绮,穿布衣素服达十七年。文忠公平生不经营家产,家中事务都由夫人决断,大多都有章法。她跟随文忠公从艰难时期起步,历任侍从,升至二府,文忠公死后,家道盛衰的变化全都经历了,但她出入的礼制和生活的丰俭始终有固定的尺度。夫人用韩国太夫人治理家事的方法告诫各位儿媳,用文忠公立身行己的大节激励各位儿子,却不以富贵来要求他们。平日即使仓促之间,也一定遵守礼法;言辞声气、仪态举止,虽然温和却庄重,从未有过急促的言语和严厉的脸色。她整理衣冠、端正容色,即使严寒酷暑或身患疾病,也不改变常态。临终时病势危重,说话仍和平时一样。她看见儿子们号哭,说:“我活到这个年纪,死亡是正常的事。这是你们的忧虑,哪里还关我的事情呢?”她的天性如此安于礼法,淡然看待祸福。享年七十三岁。元祐四年八月戊午日,在京师去世。十一月甲申日,附葬于文忠公的墓地。夫人起初因文忠公显贵被封为寿安县君,八次升封为仁寿郡夫人,又因三个儿子的官位三次升封为安康郡太夫人。儿子八人:发,已故承议郎、少府监丞;奕,已故光禄寺丞、陈州粮料院监;▯,朝散郎、尚书职方员外郎,充集贤校理;辩,宣德郎,监澶州、河北酒税;其余四人都还没有取名便去世。女儿三人,都没有到出嫁年龄便去世。孙子六人:▯,陕州司户参军;宪,新授滑州韦城县主簿;恕,雄州防御推官,监西京左藏库;▯、愿、懋,都暂授承务郎。孙女七人:长孙女嫁权忠武军节度判官苏京;次孙女嫁承事郎元耆弼;次孙女嫁许州长社县主簿范祖朴;次孙女嫁承奉郎王微;次孙女嫁承务郎王景文;次孙女许配承务郎苏迨;最小的还年幼。嫁给范氏、王氏的三人都早早去世。曾孙二人:延世、奉世。薛氏、欧阳氏两家的世系,已经分别详载于简肃公、文忠公的墓志中。我年轻时有幸被文忠公知遇,出入他的门下,和他的各位儿子交游,对夫人一生的事情知道得很详细;他的儿子▯又拿着行状请求我撰写铭文。铭文说:简肃公的严肃品德,夫人确实继承了它;文忠公的忠贞品德,夫人确实成就了它。既成就了自己的丈夫,也遗留给了自己的儿子。白发素衣,举止从不忘记礼法。面对贫富的变迁、生死的关头,有些刚强的男子尚且不能安然处之;夫人处在其中,却不恐惧、不疑惑。问是谁使她如此?是简肃公留下的教诲。朝廷中有立身行道的人,是文忠公的子孙。岂只是文忠公本人,夫人也与他们一同长存。《全禅师塔铭》
黄蘖断际禅师之后十有九世曰道全禅师,洛阳王氏子也。生而不食荤血,父母异之,使事其舅广爱演师。十有九年而得度,二十年而受具。游彭城,历寿春,受华严清凉说于诚法师,朝授师说,夕能为其徒讲。彭城有隐士董君,识师非凡人也,劝游南方,问无上道,师乃弃其旧学,渡江而南。始从甘露禅师,茫无所见;复从栖贤秀禅师。秀勇于诲人,示以道机。迷闷不能入,深自悔咎,至啖恶食、饮恶水以自砺。凡七年,道不见。舍秀游高安,事洞山文禅师,五年而悟,告文曰:“吾一槌打透无底藏,一切珍宝皆吾有也。”文喜曰:“汝得之矣!”自是言语偈颂,发如涌泉,不学而得。高安太守请师住石台清凉。已而,从居黄蘖。师为人直而淳信,不饰外事。元丰三年,眉山苏辙以罪谪高安,师一见曰:“君静而惠,可以学道。”辙以事不能入山,师每来见,辄语终日不去。六年,师得疾甚苦,从医于市,见我语不离道,曰:“吾病宿业也,殆不复起矣。君无忘道,异时见我,无相忘也。”既而病良愈,还居山中。七年,辙蒙恩移绩溪令。十一月,将西行,意师必来别我,师遂以病不出。十二月乙丑,升堂与其众诀,归而趺坐欲化,众强之卧,遂卧不动,不复饮食,明日丙寅而寂。体暖香软,凡十五日而荼毗,得舍利光洁无数,享年四十九,腊三十。明年三月十三日,其徒葬之断际塔之右。其友人聪禅师与其徒思聪,皆以书来绩溪,曰:“师逝矣。君知之者,以舍利为信。请为铭其塔,而刻诸石。”为之铭曰:
伟哉菩提心,一切皆具足。云何有不见,迷闷至狂惑。譬如衣中珠,一见不复失。假令随涂泥,以至大火坑。珠性常湛然,不应作异想。全师大乘师,晚悟最上乘。身病心不病,身灭心不灭。西域师子师,中国惠可师。皆不免厄死,而况其余人。疾病不能入,刀兵不能攻。非彼有不能,乃我未常受。我今为师说,智者不当疑。
【闲禅师碑】
闲禅师者,临济玄公九世法孙,而黄龙南老嫡嗣也。南老以道化江西,其徒常数百人,而师为高第。南每叹曰:“祖师之道,不坠于地,必斯人是赖。”南虽在世,而学者归之已如云矣。南既寂,一时尊宿无有居其右者。熙宁年,庐陵太守张公鉴请居隆庆。未期年,钟陵太守王公韶请居龙泉。不逾年,以病求去。庐陵人闻其舍龙泉也,舟载而归,居隆庆之西堂,事之愈笃。居二年,元丰四年三月十三日,浴讫,趺坐,以偈告众,以将入灭,遂泊然而化。既化,神色不变,须发剃而复出。庐陵守与其人来观者如堵,皆愿留事真相。长老利俨禀师遗言,▯维之。薪尽火灭,全身不散,以油沃薪益之,乃化。是日,云起风作,飞瓦折木,烟气所至,东西南北四十里,凡草木沙砾之间,皆得舍利如金色,碎之如金沙。居士长者购以金钱,细民拾而鬻之,数日不绝。计其所获,几至数斛。师法名庆闲,福州古田卓氏子也。母梦胡僧授以明珠,得而吞之,觉而有孕。及生,白光照室。幼不近酒肉。年十一,事建州升山资庆长老德圆。十七削发受具。二十辞师远游。及其终也,年五十三,腊三十六。余未尝识师。元丰七年,过庐山开先,见瑛禅师,言及师事。且曰:“瑛少尝问道于闲师,愿为文刻石,传示久远。”余许之。明年,遣其徒请于绩溪。余有善知识,本出于南老,将问之,益信而作。五月辛亥,得疾,寒热。癸丑,益甚,余正卧念曰:“四大本空,五蕴非有,今我此疾,何自而至?”少顷即睡,梦有告者曰:“如闲师复何疑耶?疑即病矣。”余闻之矍然,即于梦中作数百言,词甚隽伟,觉而忘之,病亦稍愈。乃为之碑,而系之以偈曰:
一切诸如来,惟于一性通。具足大神力,或坐微尘里。而转大法轮,或于一毛端。普见宝王刹,或于见在土。遍见一切土,彼此无坏相。或于见在土,直上忉利宫。人天相还往,而无有难相。或令土石沙,皆化为黄金,一切皆得取。或令江河海,皆化为酥酪,一切皆得食。或近取一劫,而演为十劫。或远取百劫,而促为一劫。一切无碍法,河沙不可拟。闲师得正眼,久为僧中王。及其灭度时,广作诸法事。颜色不动摇,爪发日滋长。薪尽火亦灭,凝然不解散。益薪助以油,尔乃就变灭。是时人天哀,大风吹阴云,发瓦折大木。烟气所及处,皆得大舍利,圆明如宝珠。精色如真金,其数千万亿。是事大希有,闻者以为疑。我昔忝闻道,亦不免斯惑。病中梦诃者,闲师事何疑。有疑即是病,不当作是见。梦中悔谢客,口作数百言。曾不以意作,已觉不能记。稽道三界尊,闲师不止此。悯世狭劣故,聊示其小者。复以告瑛师,刻石示学人。
◆传二首
【孟德传(附子瞻题语)】
译黄檗断际禅师之后第十九代,有一位道全禅师,是洛阳王氏的儿子。他生下来就不吃荤腥,父母认为奇异,便让他跟随舅父广爱演法师。十九岁受度出家,二十岁受具足戒。他游历彭城、寿春,向诚法师学习华严宗清凉大师的学说;早晨接受老师的教说,晚上就能给同门弟子讲解。彭城有个隐士董君,知道禅师不是平常人,劝他到南方游历,寻问无上大道,于是禅师舍弃旧日所学,渡江南行。起初跟随甘露禅师,茫然没有所得;又跟随栖贤秀禅师。秀禅师勇于教导人,向他显示道的机要。禅师迷闷不能领悟,深深悔恨自责,甚至吃恶食、饮恶水来磨炼自己。这样过了七年,仍然没有见道。他离开秀禅师游历高安,侍奉洞山文禅师,五年后悟道,对文禅师说:“我一槌打透了无底宝藏,一切珍宝都是我的了。”文禅师高兴地说:“你已经得道了!”从此他的言语和偈颂如泉水涌出,不经学习也能自然得到。高安太守请他住持石台清凉寺。后来,他随众居住在黄檗。禅师为人正直而淳厚诚信,不修饰外在事务。元丰三年,眉山苏辙因获罪被贬居高安,禅师一见便说:“您安静而有智慧,可以学习佛道。” 苏辙因事务不能进山,禅师每次来见他,总是谈论一整天才离去。元丰六年,禅师得了重病,痛苦不堪,便到市中求医;见到我时谈论不离佛道,说:“我的病是往昔业报,恐怕不能再起身了。您不要忘记道,将来再见到我时,不要彼此忘记。”不久病大为痊愈,回到山中居住。元丰七年,苏辙承蒙恩典调任绩溪县令。十一月将向西出发,心想禅师一定会来与我告别,禅师却因病不能出门。十二月乙丑日,禅师升堂与众人诀别,回去后盘腿坐下,准备入灭;众人强迫他躺下,于是他躺着不动,不再饮食,第二天丙寅日便寂灭了。身体仍然温暖,且有香气柔软,过了十五天才火化,得到光洁无数的舍利。享年四十九岁,僧腊三十年。第二年三月十三日,他的弟子把他葬在断际塔的右边。他的友人聪禅师和他的弟子思聪都写信到绩溪,说:“禅师已经去世了。您是了解他的人,我们以舍利作为凭证。请您为他的塔作铭,并刻在石上。”于是作铭说:伟大的菩提心,一切功德都具足。为什么还会有看不见的时候?只是迷闷到了狂惑的地步。譬如衣服中的宝珠,一旦看见就不会再失去。即使把它带入泥途,甚至投入大火坑,宝珠的本性始终清澈,不应当产生其他的念头。全禅师是大乘佛法的老师,晚年悟入最上乘。身体有病而心没有病,身体灭亡而心并不灭亡。西域的师子尊者、中国的慧可禅师,都不能免于灾厄和死亡,何况其余的人呢?疾病不能侵入,刀兵不能伤害;不是那些圣者有所不能,而是我们自己从未真正领受。我现在替禅师说明这些道理,有智慧的人不应怀疑。《闲禅师碑》闲禅师是临济玄公第九代法孙,也是黄龙南老的嫡传弟子。南老在江西以佛道教化众人,弟子常有数百人,闲禅师是其中的高等弟子。南老常感叹说:“祖师的道不会坠落在地,必定要依赖这个人。”南老还在世时,求学者归附他已经像云聚一样。南老去世以后,一时之间的尊宿没有谁能超过闲禅师。熙宁年间,庐陵太守张公鉴请他住持隆庆寺。不到一年,钟陵太守王公韶请他住持龙泉寺。不到一年,他因病请求离去。庐陵人听说他要离开龙泉,便用船把他接回来,让他居住在隆庆寺的西堂,对他的奉事更加恭敬。住了两年,元丰四年三月十三日,禅师沐浴完毕,盘腿而坐,用偈语告诉大众将要入灭,随即安静地化去。去世以后,神色没有改变,胡须和头发剃去后又重新长出。庐陵太守和当地人前来观看,人数多得像墙一样,都希望留下来侍奉他的真身。长老利俨禀告禅师的遗言,便为他举火荼毗。柴薪烧尽、火焰熄灭后,全身仍未散坏;加上油浇在柴薪上继续焚烧,才终于化去。这一天,云气升起,大风刮作,飞瓦折木;烟气所到的东西南北四十里间,凡是草木、沙砾之中,都得到金色的舍利,打碎后像金沙一样。居士和长者用金钱购买,平民拾取后出售,几天都没有停止。计算所得的舍利,几乎达到数斛。禅师法名庆闲,是福州古田县卓氏的儿子。他的母亲梦见胡僧授给她一颗明珠,得到后便吞下,醒来就怀孕了。出生时白光照亮房屋。他幼年便不接近酒肉。十一岁时,侍奉建州升山资庆寺长老德圆;十七岁剃发受具足戒;二十岁辞别老师远游。他去世时五十三岁,僧腊三十六年。我从未认识禅师。元丰七年,我经过庐山开先寺,见到瑛禅师,谈到庆闲禅师的事情。瑛禅师说:“我年轻时曾向闲禅师问道,愿意撰文刻石,使他的事迹流传久远。”我答应了他。第二年,他派弟子到绩溪来请求文章。我有一位善知识,本来出自南老门下,正想向他询问,因此更加相信此事而作了文章。五月辛亥日,我得了寒热病;癸丑日,病势加重。我正躺着思考:“地、水、火、风四大本来是空,色、受、想、行、识五蕴并非实有,如今我的这场病从哪里来呢?”不久便睡着了,梦中有人告诉我:“像闲禅师这样的高僧,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有疑惑就是病。”我听了惊醒,便在梦中写了数百字,文辞非常奇伟精妙;醒来却忘掉了,病也稍稍痊愈。于是替他作碑,并用偈语系在后面:一切诸佛如来,都只是通达同一佛性。他们具备广大无边的神力,有的能坐在微尘之中,同时转动大法轮;有的在一根毛发的顶端,普遍看见宝王佛国;有的在眼前的土地上,遍见一切国土,而彼此都没有毁坏的形相;有的在眼前土地上直上忉利宫,人与天人往来其间,却没有艰难阻隔的形相;有的能使土石沙砾都化为黄金,所有人都可以取用;有的能使江河大海都化为酥酪,所有人都可以食用;有的能把近处的一劫扩展为十劫;有的能把遥远的百劫缩短为一劫。一切无碍之法,多得如恒河沙,无法比拟。闲禅师获得正眼法,长久以来是僧众之王。到他灭度的时候,广泛显现各种佛法之事:面色不动,指甲和头发却每天生长;柴薪烧尽、火焰也熄灭,身体凝然不散;增加柴薪并用油助燃,这才终于变化消灭。当时人和天人都悲哀,大风吹起阴云,吹落瓦片,折断大树。烟气所到的地方,都得到大舍利,圆润明亮如宝珠,颜色精纯如真金,数量达到千万亿。这件事极其稀有,听到的人都认为可疑。我过去有幸听闻佛道,也不能免除这种疑惑。病中梦见有人呵斥我说:“闲禅师的事情有什么可疑的?”有疑惑就是病,不应当产生这样的见解。我在梦中向这位客人悔过道谢,口中说出数百字。这些话竟然不是我有意作成的,醒来后已经不能记住。稽首礼敬三界至尊,闲禅师的神通还不止这些。只是因为怜悯世人见识狭小低劣,所以姑且显示其中较小的一部分。又把这些话告诉瑛禅师,刻在石上给求学的人看。◆传二首 《孟德传(附子瞻题语)》
孟德者,神勇之退卒也。少而好山林,既为兵,不获如志。嘉▯中,戍秦州。秦中多名山。德出其妻,以其子与人,而逃至华山下。以其衣易一刀十饼,携以入山,自念:“吾禁军也。今至此,擒亦死,无食亦死,遇虎狼毒蛇亦死。此三死者,吾不复恤矣。”惟山之深者往焉,食其饼既尽,取草根木实食之。一日十病十愈,吐利胀懑,无所不至,既数月,安之如食五谷,以此入山二年而不饥。然遇猛兽者数矣,亦辄不死。德之言曰:“凡猛兽类能识人气,未至百步,辄伏而号,其声震山谷。德以不顾死,未尝为动,须臾,奋跃如将搏焉,不至十数步,则止而坐,逡巡弭耳而去,试之前后如一。”后至商州,不知其商州也,为候者所执,德自分死矣。知商州宋孝孙谓之曰:“吾视汝非恶人也,类有道者。”德具道本末,乃使为自告者,置之秦州。张公安道适知秦州,德称病,得除兵籍为民。至今往来诸山中,亦无他异能。夫孟德可谓有道者也。世之君子皆有所顾,故有所慕,有所畏。慕与畏交于胸中,未必用也,而其色见于面颜,人望而知之。故弱者见侮,强者见笑,未有特立于世者也。今孟德其中无所顾,其浩然之气,发越于外,不自见而物见之矣。推此道也,虽列于天地可也,曾何猛兽之足道哉!〈子由书孟德事见寄,余既闻而异之,以为虎畏不惧己者,其理似可信,然世未有见虎而不惧者。则斯言之有无,终无所试之。然曩余闻忠、万、云安多虎,有妇人置二小儿沙上而浣衣于水上者。有虎自山上驰下,妇人仓惶沉水避之,二小儿戏沙上自若。虎熟视久之,至以首抵触,庶几其一惧,而儿痴,竟不知怪。意虎之食人必先被之以威,而不惧之人威无所施欤?世言虎不食醉人,必坐守之,以俟其醒。非俟其醒,俟其惧也。有人夜自外归,见有物蹲其门,以为猪狗类也,以杖击之,即逸去。至山下月明处,则虎也。是人非有以胜虎,其气已盖之矣。使人之不惧,皆如婴儿、醉人,与其未及知之时,则虎不敢食,无足怪者。故书其末,以信子由之说。子瞻题。〉
【丐者赵生传】
译孟德,是一名具有神勇的逃亡士卒。他年轻时喜欢山林,后来当了兵,不能实现自己的志愿。嘉祐年间,他把妻子送走,把儿子交给别人,逃到华山脚下。用自己的衣服换了一把刀和十个饼,带着它们进入山中,心里想:“我是禁军士卒。如今到了这种地步,被擒也是死,没有食物也是死,遇到虎狼毒蛇也是死。这三种死法,我不再顾虑了。”他专往山深处走,饼吃完以后,便挖草根、取树果充饥。一天之中十次生病,十次痊愈,呕吐、腹泻、胀闷等病症,无所不有;过了几个月,竟把这些当作吃五谷一样习惯了,凭此进入山中两年而不感到饥饿。然而他多次遇到猛兽,也总能不死。孟德说:“凡是猛兽,大都能辨识人的气息,还没有到百步之内,就伏下身子吼叫,声音震动山谷。我因为不顾死亡,从来没有被它吓动。过一会儿,它奋力跳跃,好像要扑来;跳不到十几步,就停下坐着,迟疑一会儿,低下耳朵离去。我前后试验,都是如此。”后来他到了商州,却不知道那里是商州,被巡逻侦察的人捉住,孟德自料必死。知商州宋孝孙对他说:“我看你不是恶人,好像是个有道之士。”孟德详细说明了事情的始末,宋孝孙便让他作为自首之人,安置回秦州。张公安道恰好任秦州知州,孟德称病,于是得以除去兵籍,成为平民。直到今天,他还往来于各座山中,也没有其他特殊本领。孟德可以说是一个有道之人。世上的君子都有所顾忌,所以有所爱慕,也有所畏惧。爱慕和畏惧交集在胸中,即使不一定实际发挥作用,也会显露在脸色上,别人一看就能知道。因此,弱者会被欺侮,强者会被嘲笑,没有人能够特立独行于世。如今孟德内心没有顾忌,他浩然之气发散到外表,自己未必察觉,万物却能察觉。推究这一道理,即使把他列入天地之间的圣贤也可以,哪里还值得谈论什么猛兽呢?〈子由把孟德的事情写信寄给我,我听说以后觉得奇异,认为老虎畏惧不害怕它的人,这个道理似乎可信;然而世上从来没有见到老虎而不害怕的人,那么这句话究竟有没有根据,始终无法验证。从前我听说忠州、万州、云安一带老虎很多,有个妇人把两个小孩放在沙滩上,自己到水边洗衣服。有一只老虎从山上飞奔下来,妇人仓促间沉入水中躲避,两个小孩却在沙滩上自如玩耍。老虎久久地仔细看着他们,甚至用头去碰触,或许是想使其中一个害怕;但孩子痴呆,竟不知道奇怪。我猜想老虎吃人,一定先用威势震慑他;如果人不害怕,老虎的威势便无从施展了吗?世人说老虎不吃醉汉,一定会坐在那里守着,等待他醒来。其实不是等他醒来,而是等他害怕。有人夜里从外面回来,看见门口蹲着一个东西,以为是猪狗之类,便用拐杖击打它,它立即逃走。到了山下月光明亮的地方,才知道原来是老虎。这个人并没有什么能够胜过老虎的本领,只是他的气势已经压过了老虎。假使人不害怕的状态都像婴儿、醉汉以及尚未明白发生什么事情的时候那样,老虎就不敢吃他,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所以我把这段话写在篇末,来证明子由的说法。子瞻题。〉 《丐者赵生传》
高安丐者赵生,敝衣蓬发,未尝沐洗,好饮酒,醉辄殴詈其市人。虽有好事时召与语,生亦慢骂,斥其过恶。故高安之人皆谓之狂人,不敢近也。然其与人遇,虽未尝识,皆能道其宿疾与其平生善恶。以此,或曰:“此非有道者耶?”元丰三年,予谪居高安,时见之于途,亦畏其狂,不敢问。是岁岁莫,生来见予。予诘之曰:“生未尝求人,今谒我,何也?”生曰:“吾意欲见君耳。”既而曰:“吾知君好道而不得要,阳不降,阴不升,故肉多而浮,面赤而疮。吾将教君挽水以溉百骸,经旬诸疾可去,经岁不怠,虽度世可也。”予用其说,信然。惟怠不能久,故不能究其妙。生尝告予:“吾将与君夜宿于此。”予许之。既而不至,问其故,曰:“吾将与君游于他所,度君不能无惊,惊或伤神,故不敢。”予曰:“生游何至?”曰:“吾常至太山下,所见与世说地狱同,君若见此,归当不愿仕矣。”予曰:“何故?”生曰:“彼多僧与官吏。僧逾分,吏暴物故耳。”予曰:“生能至彼,彼人亦知相敬耶?”生曰:“不然,吾则见彼,彼不吾见也。”因叹曰:“此亦邪术,非正道也。君能自养使气与性俱全,则出入之际,将不学而能,然后为正也。”予曰:“养气请从生说为之,至于养性奈何?”生不答。一日遽问曰:“君亦尝梦乎?”予曰:“然。”“亦尝梦先公乎?”予曰:“然。”“方其梦也,亦有存没忧乐之知乎?”予曰:“是不可常也。”生笑曰:“尝问我养性,今有梦觉之异,则性不全矣。”予矍然异其言。自此知生非特挟术,亦知道者也。生两目皆翳,视物不明。然时能脱翳见瞳子,碧色。自脐以上,骨如龟壳,自心以下,骨如锋刃。两骨相值,其间不合如指。尝自言生于甲寅,今一百二十七年矣。家本代州,名吉。事五台僧,不能终,弃之,游四方。少年无行,所为多不法,与扬州蒋君俱学。蒋恶之,以药毒其目,遂翳。然生亦非蒋不循理,槁死无能为也。是时予兄子瞻谪居黄州,求书而往,一见,喜子瞻之乐易,留半岁不去。及子瞻北归,从之兴国,知军杨绘见而留之。生喜禽鸟六畜,常以一物自随,寝食与之同。居兴国,畜骏骡,为骡所伤而死,绘具棺葬之。元▯元年,予与子瞻皆召还京师,蜀僧有法震者来见,曰:“震溯江将谒公黄州,至云安逆旅,见一丐者曰:‘吾姓赵,顷于黄州识苏公,为我谢之。’”予惊问其状,良是。时知兴国军朱彦博之子在坐,归告其父,发其葬,空无所有,惟一杖及两胫在。予闻有道者恶人知之,多以恶言秽行自晦,然亦不能尽掩,故德顺时见于外。今余观赵生,鄙拙忿隘,非专自晦者也。而其言时有合于道,盖于道无见,则术不能神,术虽已至,而道未全尽。虽能久生变化,亦未可以语古之真人也。道书:尸假之下者留脚一骨。生岂假者耶?
◆叙三首
【类篇叙范景仁侍读托撰】
虽有天下甚多之物,苟有以待之,无不各获其处也。多而至于失其处者,非多罪也。无以待之,则十百而乱;有以待之,则千万若一。今夫字书之于天下,可以为多矣。然而从其有声也,而待之以《集韵》,天下之字,以声相从者,无不得也;从其有形也,而待之以《类篇》,天下之字,以形相从者,无不得也。既已尽之以其声矣,而又究之以其形,而字书之变曲尽。盖天圣中,诸儒始受诏为《集韵》,书成以为有形存而声亡者,未可以责得于《集韵》也。于是又诏为《类篇》。凡受诏若干年而后成。夫天下之物,其多而至比于字书者,未始有也。然而多不获其处,岂其无以待之。昔周公之为政,登龟取鼋、攻枭去蛙之说无不备具,而孔子之论礼至于千万而一有者,皆预为之说。夫此将以应天下之无穷,故待天下之物,使皆有处,如待字书,则物无足治者。凡为《类篇》,以《说文》为本,而其例有八:一曰,“{规子}”、“▯规”同部,而“呐”、“ぁ”异部,凡同意而异形者,皆两见也;二曰,“天”,一在“年”,一在“真”,凡同意而异声者,皆一见也;三曰,“叟”之在草,“{人毛}”之在“於”,凡古意之不可知者,皆从其故也;四曰,“▯”,古乞类也,而今附“雨”,“<音今>”,古口类也,而今附“音”,凡变古而有异义者,皆从今也;五曰,“壶”之在“口”,“无”之在“林”,凡变古而失其真者,皆从古也;六曰,“{一先}▯”之附“天”,“{一生}”之附“人”,凡字之后出而无据者,皆不得特见也;七曰,“王”之为“玉”,“朋”之为“朋”,凡字之失故而遂然者,皆明其由也;八曰,“邑”之加“邑”,“白”之加“■”,凡《集韵》之所遗者,皆载于今书也。推此八者,以求其详,可得而见也。凡十四篇,目录一篇,文若干。
译高安有个乞丐赵生,穿着破衣,头发蓬乱,从来不洗澡,好喝酒,醉后总是殴打辱骂市上的人。即使有好事者有时叫他来交谈,赵生也傲慢地辱骂,斥责对方的过错恶行。因此高安人都说他是狂人,不敢接近他。然而他和人相遇时,即使从未认识对方,也都能说出那人的旧病以及一生的善恶。因此有人说:“这难道不是有道之人吗?”元丰三年,我被贬居高安,时常在路上看见他,也害怕他的疯狂,不敢询问。这年年末,赵生来见我。我问他:“先生从来不求人,今天却来拜访我,为什么?”赵生说:“我只是想见您罢了。”接着又说:“我知道您喜好道术却没有得到要领,阳气不能下降,阴气不能上升,所以身体肉多而浮肿,脸色发红而生疮。我将教您牵引水气来灌溉全身,十天左右各种疾病就可以除去,一年不懈怠,甚至可以超脱世俗而长生。”我按照他的话去做,果然如此。只是因为懈怠不能长久坚持,所以没能探究其中的妙处。赵生曾告诉我:“我将和您在这里夜宿。”我答应了他。后来他却没有来,我问原因,他说:“我将和您到别处游历,但估计您不能不受惊;惊恐有时会损伤精神,所以不敢这样做。”我问:“先生要到哪里游历?” 赵生说:“我常常到泰山脚下,所见景象和世人所说的地狱相同;您如果看见这些,回来以后一定不愿意再做官了。”我问:“为什么?”赵生说:“那里有很多僧人和官吏。僧人超越本分,官吏残暴对待万物,所以如此。”我问:“先生能够到那里,那里的人也知道尊敬您吗?”赵生说:“不是这样。我能看见他们,他们却看不见我。”于是他叹息说:“这也是邪术,不是正道。您如果能够自我调养,使气与性都完整,那么出入于阴阳之间时,将会不学而能,这才是正道。”我说:“调养气息,请按照先生的说法去做;至于修养本性,应当怎么办?”赵生没有回答。一天,他突然问我:“您也曾经做梦吗?”我说:“是的。”“也曾梦见先父吗?”我说:“是的。”“在您做梦的时候,也知道他是生是死、是忧是乐吗?”我说:“这不是能够始终如此的。”赵生笑着说:“您曾经问我如何修养本性,如今梦中和醒时有区别,那么本性就还不完整。”我听后惊讶于他的话。从此知道赵生不只是怀有方术,也确实懂得道。他两只眼睛都有翳,看东西不清楚;但有时能够脱去眼翳,看见瞳孔,呈碧绿色。从肚脐以上,骨头像龟壳一样;从心口以下,骨头像刀锋一样。上下两种骨骼相对,中间不相合,空隙像手指那么宽。他曾自己说生于甲寅年,如今已经一百二十七岁了。家本来在代州,名叫吉。他曾侍奉五台山的僧人,未能始终坚持,便舍弃师门,游历四方。年轻时品行不好,所做的事多不合法,曾和扬州蒋君一起学习。蒋君厌恶他,用药毒害他的眼睛,于是眼睛生翳。然而如果不是赵生,蒋君也不会循理守法,最后必定枯槁而死、无所作为。当时我的兄长子瞻被贬居黄州,赵生前去求见,一见面便喜欢子瞻平易快乐的性情,留了半年没有离开。等子瞻北归,他跟随子瞻到了兴国,知军杨绘见到他,便把他留下。赵生喜欢禽鸟和家畜,常常随身带着一种动物,睡觉、吃饭都和它在一起。居住兴国时,他饲养了一匹骏骡,被骡子伤害而死,杨绘准备棺材把它埋葬了。元祐元年,我和子瞻都被召回京师,蜀地僧人法震来见我,说:“我沿江而上,准备到黄州拜访您,在云安的旅店遇见一个乞丐,他说:‘我姓赵,前些时候在黄州认识苏公,请替我向他致意。’”我惊讶地询问他的相貌,确实和赵生相同。当时兴国军知军朱彦博的儿子也在座,回去后告诉父亲,朱彦博便发掘赵生的墓,墓中空无所有,只有一根拐杖和两条小腿骨在里面。我听说有道之人厌恶别人知道自己,往往用恶言恶行来隐藏自己,但也不能完全遮掩,因此德行仍会时常显露在外。如今我观察赵生,他鄙陋粗拙、忿怒狭隘,并不是专门用来隐藏自己的人。然而他的话有时合于道,或许是因为如果没有见到道,方术就不可能神妙;方术即使已经达到极高境界,而道却还没有完全具足,即使能够长久生存、变化形体,也还不能拿来和古代的真人谈论。道书说:尸解之人的下等境界,会留下一根脚骨。赵生难道就是尸解之人吗?◆叙三首 《类篇叙范景仁侍读托撰》天下的事物即使非常多,只要有办法安排它们,就没有不能各得其所的。数量多以至于失去各自位置,并不是数量多本身的过错;没有办法安排,十件百件也会混乱;有办法安排,成千上万也能像一个整体。天下的文字,对于字书来说可以算多了。然而按照文字的声音来编排,用《集韵》来安排它们,天下的字凡是按声音相从的,就没有不得到收录的;按照文字的形体来编排,用《类篇》来安排它们,天下的字凡是按形体相从的,也没有不得到收录的。既然已经按声音把它们穷尽了,又进一步按形体加以考究,于是字书的变化就全部详尽了。天圣年间,诸位儒者开始奉诏编纂《集韵》。书成后,认为有形体而没有声音的字,不能要求《集韵》加以收录,于是又诏令编纂《类篇》。前后奉诏若干年才完成。天下的事物,其数量之多能与字书相比的,从来没有过;然而它们之多而不能各得其所,难道不是因为没有安排它们的方法吗?从前周公治理政事,关于登龟取鼋、攻枭去蛙等说法,无不具备;孔子谈论礼,哪怕千条万条中只有一条有用,也都预先作了解说。这些做法,是要用来应对天下无穷无尽的事物,因此安排天下万物,使它们都有适当的位置。若能像安排字书那样安排万物,就没有什么事物不能治理了。编纂《类篇》,以《说文》为依据,而体例有八条:第一,“{规子}”与“▯规”同属一部,而“呐”与“ぁ”分属不同部;凡是意义相同而形体不同的字,都分别出现两次。第二,“天”一字,一处列在“年”部,一处列在“真”部;凡是意义相同而读音不同的字,都只列一次。第三,“叟”字列在草部,“{人毛}”字列在“於”部;凡是古代意义已经无法考知的,都沿用它原来的归属。第四,“▯”字在古代属于“乞”类,现在附在“雨”部;“<音今>”字古代属于“口”类,现在附在“音”部;凡是古字发生变化而产生不同意义的,都依从今天的归类。第五,“壶”字列在“口”部,“无”字列在“林”部;凡是古字发生变化而失去本来面目的,都依从古代的归类。第六,“{一先}▯”附在“天”部,“{一生}”附在“人”部;凡是后来产生而没有根据的字,都不单独列出。第七,“王”字后来写作“玉”,“朋”字仍作“朋”;凡是字形失去原来形状而变成现在这样,都说明它的缘由。第八,“邑”字增加“邑”旁,“白”字增加“■”旁;凡是《集韵》遗漏的,都收载在今本中。推究这八条体例来寻求详细情况,就可以看到了。全书共十四篇,另有目录一篇,收字若干。
【古今家诫叙】
老子曰:“慈故能勇,俭故能广。”或曰:“慈则安能勇?”曰:“父母之于子也,爱之深,故其为之虑事也精。以深爱而行精虑,故其为之避害也速而就利也果,此慈之所以能勇也。非父母之贤于人,势有所必至矣。”辙少而读书,见父母之戒其子者,谆谆乎惟恐其不尽也,恻恻乎惟恐其不入也,曰:“呜呼!此父母之心也哉!”师之于弟子也,为之规矩以授之,贤者引之,不贤者不强也。君之于臣也,为之号令以戒之,能者予之,不能者不取也。臣之于君也,可则谏,否则去。子之于父也,以几谏不敢显,皆有礼存焉。父母则不然,子虽不肖,岂有弃子者哉!是以尽其有以告之,无憾而后止。《诗》曰:“▯酌彼行潦,挹彼注兹,可以饣贲饣喜。岂弟君子,民之父母。”夫虽行潦之陋,而无所弃,犹父母之无弃子也。故父母之于子,人伦之极也。虽其不贤,及其为子言也必忠且尽,而况其贤者乎?太常少卿长沙孙公影修,少孤而教于母。母贤,能就其业,既老而念母之心不忘,为《贤母录》,以致其意。既集《古今家诫》,得四十九人以示辙,曰:“古有为是书者,而其文不完。吾病焉,是以为此合众父母之心,以遗天下之人,庶几有益乎?”辙读之而叹曰:“虽有悍子,忿斗于市莫之能止也,闻父之声则敛手而退,市人过之者亦莫不泣也。慈孝之心,人皆有之,特患无以发之耳。今是书也,要将以发之欤?虽广之天下可也。自周公以来至于今,父戒四十五,母戒四。公又将益广之,未止也。”元丰二年四月三日,眉阳苏辙叙。
【洞山文长老语录】
叙水流于地,发为草木,咸酸甘苦皆水也。火传于薪,化为饮食、饭饼、羹▯,皆火也。心藏于人,见于百骸,视听言动皆心也。古之达人,推而通之,大而天地山河,细而秋毫微尘,此心无所不在,无所不见。是以小中见大,大中见小,一为千万,千万为一,皆心法尔。然而非有所造也,故其指心法以示人也,有以光明相好化人,有以饮食卧具衣服,有以园林台观虚空,有以寂嘿无说无示,盖事无非法者。然有闻思修法门,众生由之以入,如大衢路,既径且易。自达摩西来,诸祖相承,皆因言以晓人,心地既明,出语皆法。譬如古木,生气条达,花叶无数,颠倒向背,▯纤长短,无一不可。譬如大海,湿性融溢,随风舒卷,波涛流转,充遍洲浦,无一不到。观者眩曜,莫测其故,然至于循流返源,识其终始,可以拊手而笑。有克文禅师,幼治儒业,弱冠出家求道,得法于黄龙南公,说法于高安诸山。晚居洞山,实继悟本,辩博无碍,徒众自远而至。元丰三年,予以罪来南,一见如旧相识。既而其徒以语录相示,读之纵横放肆,为之茫然自失。盖余虽不能诘,然知其为证正法眼藏,得游戏三昧者也。故题其篇首。
●栾城集卷二十六
◆祭文九首
【祭欧阳少师文】
译《古今家诫序》。老子说:“因为慈爱,所以能够勇敢;因为节俭,所以能够宽裕。”有人问:“慈爱怎么就能使人勇敢呢?”回答说:“父母对于子女,爱得深,所以替子女谋划事情就考虑得周密。凭借深厚的爱而进行周密的考虑,因此替子女避开祸害很迅速,趋向利益很果断,这就是慈爱能够使人勇敢的原因。并不是父母比别人贤明,而是形势必然如此。”我苏辙年少时读书,看见父母告诫子女,总是谆谆教诲,唯恐没有把话说尽;又忧切不安,唯恐子女没有听进去,便说:“唉!这就是父母的心啊!”老师对于弟子,为他们制定规矩并传授给他们;贤能的就引导他,不贤能的也不强求。君主对于臣下,为他们发布号令加以告诫;有能力的就任用他,没有能力的就不取用。臣下对于君主,正确的事就进谏,不正确的事就离去。子女对于父亲,要委婉地进谏,不敢直截了当地显露,都有礼法存在其中。父母却不是这样:子女即使不成器,哪里有抛弃子女的父母呢?所以他们把自己能想到的全都告诉子女,直到没有遗憾才停止。《诗经》说:“取来那道路上的积水,舀取那里的水倒到这里,可以用来洗涤。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道路上的积水虽然卑陋,却没有被抛弃,正如父母不会抛弃子女一样。所以父母对于子女,是人伦中最深厚的关系。子女即使不贤明,父母对他说话也一定忠诚而且竭尽心意,更何况贤明的父母呢?太常少卿、长沙人孙公影修,幼年丧父,由母亲教养。母亲贤明,使他成就学业;母亲年老以后,他仍不忘思念母亲的心,于是编成《贤母录》,来表达自己的心意。后来又汇集《古今家诫》,得到四十九人的家诫,拿给我苏辙看,说:“古代曾有人编过这样的书,但文字不完整。我对此感到遗憾,所以编成这部书,汇合众多父母的心意,留给天下人,希望或许能有所帮助。”我读后感叹说:“即使有凶悍的子弟,在街市上愤怒争斗,没有人能够制止他;但听到父亲的声音就收手退下,经过的市民也无不流泪。慈爱和孝顺的心人人都有,只是担心没有办法把它激发出来罢了。如今这部书,大概正是要激发这种心吧?即使推广到天下也可以。自周公以来直到今天,父亲的家诫有四十五篇,母亲的家诫有四篇。孙公还要继续广泛搜集,并没有停止。”元丰二年四月三日,眉阳苏辙作序。《洞山文长老语录》。水在地上流动,化生为草木;各种酸、咸、甘、苦,全都是水。火由柴薪传递,化成饮食、饭、饼、羹、▯,全都是火。心藏在人的身体中,显现在全身百骸;视、听、言、动,全都是心。古代通达之人由此推演贯通,大的如天地山河,小的如秋毫微尘,这颗心无处不在,无所不见。因此可以在小中见大,在大中见小;一可以成为千万,千万可以成为一,这都是心法。然而这并不是另有所造,所以他们指出心法来示人,有的用光明相好教化人,有的用饮食、卧具、衣服,有的用园林、台观、虚空,有的用寂静无言、无所显示;大概一切事情没有不是法的。但也有闻、思、修的法门,众生可以由此进入,正如大道一样,既直接又容易。自从达摩从西方来到中国,历代祖师相承,都是借助言语使人明白;心地既然明白,说出来的话就都成为佛法。譬如古树,生机畅达,花叶无数,枝条有正有倒、有向有背,有粗有细、有长有短,没有一样不是如此。又譬如大海,湿润的本性融通充盈,随着风舒展、卷曲,波涛流转,充满洲岛水滨,没有一个地方不到。观察的人眼花缭乱,不能测知其中缘故;但到了沿着水流追溯源头,认识它的终始时,就可以拍手而笑了。有位克文禅师,幼年学习儒家学业,二十岁出家求道,从黄龙南公那里得到佛法,在高安诸山讲说佛法。晚年居住在洞山,实际继承了悟本禅师的法脉,辩才广博而无所障碍,徒众从远方自然前来。元丰三年,我因获罪来到南方,与他一见如同旧日相识。不久,他的弟子把语录给我看,文字纵横奔放,使我茫然自失。虽然我不能诘问其深意,但知道这正是证得正法眼藏、得到游戏三昧的人所说的话。因此题写在书篇的开头。《栾城集》卷二十六。祭文九首。《祭欧阳少师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