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后集卷二十◆祭文十八首

译元祐七年八月某日，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眉山人苏辙，谨以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已故宣徽南院使、太子太保、赠司空张公四丈之灵。您的志向宏大而才智高超，气概刚直而思虑深远；世俗之人所不喜爱的，正是君子所衷心敬服的。我跟随您交游，确实亲眼见到而了解您。您轻视世间事物，仿佛没有什么值得作为；但等到观察事物会通之处而施行典礼，从未错失时机。泛泛观察众人时，淡然无心；等到与人结交意气、共同承担忧患时，却坚固得如同斩断金石。所以当您出仕时，经历三代仕途，虽然从未不被任用，但才华终究没有完全施展。等到您退处时，与众人混杂而居，虽然没有人不服从您，但内心实在疏远。推究您的始终，简直使人疑心您兼具天人与人性；有时因事物而有所觉悟，有时遇到人而更加相信。于是您收敛气息、保养精神，以此终其一生；内心忘却自我而发出明照，对外忘却万物而远离尘俗。直到您顺应变化而去世那天，淡泊地返归本真。唉！我跟随您，开始是由于父兄，继而有师友之交、亲戚之情。然而您下葬时我没有哭，送葬时也没有前往。无从寄托悲哀，只好改定您的谥号。希望用“文”和“定”二字，或许可以概括您的平生。您虽然不曾要求，朝廷自有典章。呜呼！尚飨。【祭亡嫂王氏文】元祐八年，岁次癸酉，十月丙子朔十九日癸巳，太中大夫、守门下侍郎苏辙与新妇德阳郡夫人史氏，谨以家中饭食、酒和果品作为祭品，祭告亡嫂同安郡君王氏之灵。苏辙幼年向兄长学习，兄长兼有老师和朋友的作用。我们志气虽相同，我却因赶不上兄长而惭愧。兄长刚强而内心坚定，有时世俗事物不能容纳他；既以声名闻于世，也因时运不济而不得志。苏辙仓促跟随兄长，起初难免忧虑。嫂嫂作为妇人，却能从容处置这些事。兄长因言语获罪，被收捕交付狱中；流放邾城后，甚至无法养活自己。蒙赐环召回，年头还未满，就飞快升任西垣官职，继而进入北门。贫穷富贵、忧戚欢喜，旁观者无不惊异；嫂嫂处在其中，神色言语始终不改。冠帽衣服、菜肴蔬食，全都遵循先人的规矩；这是她本性的固然如此，并非后天学习才这样。族人都赞叹她，看到她的品行便相信必有报应，认为她一定会多福并享有长寿。却在中年去世，这其中的道理实在无人知道。三个儿子都很贤良，也聊以安慰她。兄长镇守中山，才办理殡葬便赶来。兄长说我在这里，嘱托我按时祭享。距离城邑半舍，我在旁边抚慰仲弟的妻子；她没有悲戚，也没有恐惧，只派遣儿子们前来祭奠。呜呼哀哉！尚飨。【祭八新妇黄氏文】元符二年十一月四日辛未，舅舅、婆婆亲自以家中饭食、酒和果品作为祭品，祭告已故第八位儿媳黄氏之灵。我不善于处世，得罪朝廷，迁徙到南方荒远之地，水陆行程万里。家中有三个儿子，幼子和儿媳确实跟随我此行。从筠州迁到雷州，又从雷州迁到循州。一路风波恐惧，道路险绝。所到之处言语不通，饮食口味不同；瘴雾昏暗弥漫，连医药也没有。此年又逢闰月，气候特别恶劣。白天热得像沸汤，夜里冷得像冰。行路时僵仆倒地，居室中困苦憔悴。起初只是仆役病倒，后来渐渐蔓延不止。十个人中有六七个得病，而你尤其严重。上天啊，你有什么罪过，竟然死在瘴气之中？回想平日，你慈祥宽厚；谁能说你不善，却让你止步于此？南北风俗不同，伏祭腊祭几乎都要废弃；烧烤猪鱼，渐渐腌渍果蔬，奉承祭祀、安待宾客，并不比中原差。你临死竟没有留下一句话，只令人叹息遗憾地流落异乡。到了临终之际，便脱然而逝。只是我的旧日业障，连累了你这个幼小的人。想到这里便流泪，呼天又有什么用！五里外的禅寺，是你不久前曾经暂住的地方；那里土地干燥，房屋完好，紧邻我的住处。暂且把灵柩安置在那里，或许母亲也不会害怕。两个孩子虽然年幼，却有资质可以培养成材。姑母暂且亲自抚养他们，使他们免遭水火之患。仍希望灾厄终有尽头，上天的造化还会重新降临。让整具灵柩返回北方，归葬故土。愿你的魂魄清明不昧，知晓这片诚意。呜呼哀哉！尚飨。【北归祭东茔文】维建中靖国元年，岁次辛巳，三月壬戌朔十五日丙子，儿子、具官苏辙，因侄子千之等向西归去，谨以家中饭食、酒和果品作为祭品，明白告祭先考编礼、追赠太子太师，先妣程氏、追封成国太夫人之灵。苏辙恭敬承继先人事业，接受教诲却不够谨慎。绍圣初年，权臣擅自发号施令，普遍残害忠良，先从排除异己开始。苏辙与兄长苏轼同时被迁谪南方。回到江西后，又流落岭外，奔走万里，前后总共七年。还依赖先世德行有所凭借，遗留恩泽没有泯灭；长久处在瘴雾之中，虽然生病却没有死去。庚辰年正月，皇帝从震方而出，推恩四海，恩泽及于兄弟。我们一同恢复旧日品秩，都在真祠任职。于是苏辙从龙川北还许州，才得以和几个儿子相互扶持、勉强收聚。向西望见松树和楸树，郁郁葱葱映入眼帘。然而想到自己没有亲自洒扫，斋祭又相隔遥远，岁月渐久，悔恨过错拿什么赎偿？兄长苏轼从海南回来，道路遥远还未到；我们都在困顿失意之后，想归去却没有实现。像病人卧床，心里却始终忘不了起身。遥望坟茔，眼泪鼻涕横流，不知道说什么。谨此告祭。【祭亡兄端明文】维建中靖国元年，岁次辛巳，九月己未朔初五日癸亥，弟、具官苏辙，谨派儿子苏远带着家中饭食、酒和果品作为祭品，祭告亡兄端明子瞻之灵。唉！手足之爱，平生只有一个兄长。幼年求学没有老师，跟随父亲受业。兄长聪敏而我愚钝，依靠兄长我才有所闻见。寒暑相伴，直到壮年才分离。经历世事多艰，最终又做成了什么？如同鸿雁乘风飞翔，流落到四面八方；渡过山岭、涉过大海，前后七年。瘴气熏蒸，飓风吹袭；有人来到中原，却很少有人能够回来。外表以义气自强，内心全守道心；百般折磨也不摧毁，仿佛一直有所等待。真人如龙飞翔，雷雨遍布天空；从儋州到廉州，从廉州到永州，道路数千里，也没有走出岭外。最终停留在毗陵，有田数顷，正要归隐休息，筑屋凿井。唉！上天难以揣测，命运不可预期。秋日暑气中渡江，旧日瘴气又乘隙侵入；上身燥热、下身寒冷，气力无法支撑。临终时伸手伸脚，没有说话，当时只是想着我。想到我们兄弟，我排行最小；如今零落殆尽，形影没有继承。可叹不幸，竟未能相见便去世！我号哭你也听不见，哭得泣血落地。兄长的文章，当今世上第一；忠言嘉谋，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正直之言；声名冠绝众多士人，义气感动蛮夷之地。即使长期流窜，这声名也没有泯灭。遗留下来的文章灿然可观，四海都在传诵。《易》《书》的奥秘，是古人从未听闻的。世上没有孔子，谁能知道你的贤德？只能等待圣人出现，后世自然会作出判断。灵柩从东方运来，我因病不能迎接。已经占卜决定葬在嵩阳，也已有你的遗命。三个儿子孝敬有礼，没有留下来耽误送葬。登上山冈远望灵柩，眼泪如雨落下。尚飨。【再祭亡嫂王氏文】

译维崇宁元年，岁次壬午，四月乙酉朔二十三日丁未，具官苏辙与新妇德阳郡夫人史氏，谨以家中饭食、酒和果品作为祭品，祭告亡嫂同安郡君王氏之灵。唉！上天降祸于我家，兄长从南方归来，死在毗陵。几个孤儿护送灵柩，行经淮水、汴水；我望着他们捶胸悲痛。自从嫂嫂去世，灵柩旅葬在西边郊外，至今已经九年。兄长去世时留下遗命，要葬在嵩山、少室山一带，那里土厚水深。如今远道前往告知迁葬之事，赶上初秋，灵柩于是升起。道路经过颍川，我家居住在这里，迎接灵柩而哭，内心悲伤。选定的日期在孟秋，水势正涨，害怕道路难行。墓地在东南方，那里有精舍，有佛和僧人。先把灵柩寄放在那座僧堂，等待兄长灵柩到来，再归葬山林。那里虽不是故乡，但亲族并不遥远，愿你不要害怕，也不要惊惧。呜呼！尚飨。【再祭亡兄端明文】维崇宁元年，岁次壬午，五月乙卯朔某日，弟、具官苏辙与新妇德阳郡夫人史氏，谨以家中饭食、酒和果品作为祭品，祭告亡兄子瞻端明尚书之灵。唉！只有我和兄长，过去出仕退处都相同。幼年求学没有老师，跟随父亲学习；以图书为游戏，梦中醒时都沉浸其中。我们说过：“我们两人一定这样终老。”后来迫于寒冷饥饿，出仕于当时；乡试、制科策试，一同驱驰。狂妄任性地行事，错误地被世俗束缚；起初因此得到官位，最终也因此失去官位。兄长被迁到黄州，我被贬到筠州；流落空山，和当地野人交往。命运由不得自己，却又恢复了官服簪绅。转眼之间，宠幸俸禄迅速到来；正想离开却没有时间，祸患又满门而来。大庾岭以东，涨海以南，黎人与蜒人杂居，不是人所能忍受的地方。瘴气升起袭入帷帐，飓风吹来掀起帘子；躺着不能入睡，哪里还有闲暇享受饮食？这样过了七年，直到雷雨大作，恩泽降临。兄长回到晋陵，我回到颍川，正想见他一面，却偏偏不能如愿。瘴气暑热接连而来，医生也不能治愈。可叹兄长与我，屡次重新起用，又屡次跌倒；过去从来没有不同，今天却只有兄长先走。唉，我的兄长，难道生命只能止于这里吗？从前刚开始宦游时，我们诵读韦氏的诗，说起夜雨对床，后来不要违背这个约定。进取却不知道退守，终于踏上了造成灾祸的道路。本想再说这些话，上天却夺走了你。先人的坟墓在西方老泉山，过去早有话说要把遗骨归葬在它旁边。形势不能实现，难道心里不怀念吗？土地虽然在郏县，山名却叫峨嵋；实在是上天作出的安排，哪里是人力所能改变的呢？我寄居在这个州，有一廛田地；子孙在这里安居，大概不会再迁徙。兄长从西方来，于是在此盘桓。占卜决定在孟秋，将灵柩归葬到那座墓地。颍川有苏氏，正是从兄长开始。呜呼！尚飨。【再祭八新妇黄氏文】维某年某月某日，舅舅、具官苏辙和婆婆德阳郡夫人史氏，谨以家中饭食、酒和果品作为祭品，祭告亡第八位儿媳黄氏之灵。我过去向南迁徙，从筠州到循州；万里路程，幼子和儿媳跟随我共同经历艰苦。你出生于名门，有德行也有容貌；年幼时没有赶上正式入门，却与我们感情深厚地相从。冒险穿越瘴疠之地，从来没有一句怨言。想到我的困厄穷苦，来回奔波连累了你，我内心和脸面都感到惭愧。瘴病延续一个月，药物无效，最终在当年去世。年幼的儿子和女儿徘徊在我身边，想到母亲便十分凄凉。你已经去了无法追回，我抚养这两个孙辈，希望他们长大成人。命运降自上天，全家返回北方，灵柩也一同归还。可叹我的兄长，死在毗陵，后来归葬郏山。墓地宽广深厚，便抬棺随他而葬；土厚而且坚实。种下柏树使其成林，等到与你的儿子们相会，百年之后安息。呜呼！尚飨。【祭范子中朝散文】维建中靖国元年，岁次辛巳，十二月丁亥朔初十日丙申，太中大夫、提举凤翔府上清太平宫、护军苏辙，谨以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已故朝散范君子中之灵。苏氏、范氏同出于西南。蜀公告老退休，居住在颍水之滨；我年老离开京城，归来时也跟随他。您去世已经很久，我才见到您的长子；因为婚姻亲家的缘故，您没有把我当外人。一到我家门口，后来却再没有来。可叹您不幸，疾病一天比一天侵害身体；一卧不起经过很久，不能醒来，也不能起身。一个儿子已经成年，另一件衣服才刚刚能穿得合身。那时我在帝城西边见到蜀公，您和仲叔谈笑欢聚。仲叔先于您去世，您独自面色苍老；对内扶持宗族亲党，对外接待朋友；恭敬、和乐、平易，是这一州所称道的品行。可叹我寄居新地，谁来安慰这片心？登堂再也见不到您，哭泣也再听不到回应。俯仰之间过去多久，您独自成为古人。乡党之间的情谊，全寄托在这一杯酒中。呜呼！尚飨。【祭王子敏奉议文】维某年某月某日，具官苏辙，谨以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已故知县、奉议王君子敏之灵。从前我在宋地，兄长在徐州。您家的兄弟来求学诗书，行为正直不回头，文章也很有余力。我说这是可造之才，于是结成婚姻关系。既是亲人又是朋友，品行一天比一天进步。长兄不幸，在春天去世。您考中丙科，又善于处理政务；上官得到您的帮助，百姓也没有疾苦。您在众人中挺拔出众，气度和顺而正直；孝友的善行发自内心。您平均分配有无，甚至照顾孤苦之人；嫁女娶媳，也期望不辜负兄长。我居住颍川，您任陵台令；用十天时间停留车驾，为我徘徊。您接受道家戒法，不接近酒杯。我回头笑您，何苦要这样自我折磨？人生如隙中之驹般飞逝，什么时候才是享乐的时候？您离开我三年，终于因病而衰弱；失去官职居住汝州，起居尚未安定；伏在枕上不能起身，将要去世还有什么话可说？有志向却未能实现，使我长久叹息。呜呼！尚飨。【遣适归祭东茔文】维崇宁三年，岁次甲申，八月壬寅朔二十一日壬戌，男、降授朝请大夫、护军、赐紫金鱼袋苏辙，谨派第二子承事郎、监东岳庙苏适向西归去，祭告先君、追赠太子太师，先妣程氏、五三君、追封成国太夫人之墓。苏辙自元符庚辰年蒙恩北归，向西望见松树和楸树，便产生归葬的志愿。只是孤独笨拙而多灾难，事情总与心愿相违。转眼四年过去，进退都不顺利。日月不会等待人，牙齿头发已经衰老。深深害怕突然死去，再也没有归葬的日子。派遣苏适代我前往，周遍巡视墓地。自己有志愿却不能实现，眼泪流到胸前。兄长苏轼已经去世，遗言要葬在你们旁边。苏辙与妻子史氏早有约定，死后归葬合葬；常常指着庚穴告诫儿子们：如果我没有立即死去，还幸而能够回来一次，便要亲自洒扫，以完成余下的愿望。愿尊灵尚未泯灭，鉴察这片诚意。尚飨。【祭黄师是龙图文】

译唉！尊敬的先使君，年轻时和我一同游学于朝廷。自唐代以来就是如此，同年进士是朋友，异姓之间如同兄弟。无论南北东西，不约而同地亲近，情义等同亲兄弟。您的家在陈州，我在陈州学官任职，当时我们才开始相识。您正当少年，从乡贡出身，声名显赫；一举超群，不进入州县任职，数年间便位列公卿。对百姓没有恶意，对朋友没有怨恨，气度和顺平和。我迁居南方，归来时已经老了，旧日朋友所剩无几。您家父子在京师见到我，彼此相顾而喜。往来亲密，婚姻之好也从这里开始。我在时运中被废弃，您的仕途却日益升进，一人荣显、一人困顿。亲友的恩情始终不变，您确实是君子。您对父兄，人们没有一句非议，像闵子骞一样；对官吏百姓，不刚硬也不柔弱，可以比作次公。原以为您应当长寿百年，侍奉慈亲，并且爱护弟弟；哪里料到您不幸，有志向却没有完成，中途便离世。灵车轻快地驶向宛丘一隅，世间万事都结束了。我年老闭门不出，不能乘素车前往，只能痛哭一场作为永别。呜呼！尚飨。【祭范彝叟右丞文〈崇宁五年〉】维某年某月某日，具官苏辙，谨派儿子、具官苏迟，以清酒和各种菜肴作为祭品，祭告已故右丞范公彝叟之灵。从前的先正之臣，以文正公为首。可叹我出生较晚，没有见过前辈。任职南都时，见到您的叔父仲氏，议论清亮，像前代贤人。后来我迁往南方，六年后才回来；平生的朋友大多聚集在京师。晚年遇到您的仲兄，主持国政纲维；他因义理了解我，一见如故而毫不怀疑。我再次迁居南方，仲氏也接着前往；瘴疠侵凌，精气血脉衰败。我们同归颍川，白发相对；我到床前问候疾病，只握手无言；在他的堂上痛哭，哀悼这位忠贤的消逝。您当时正在朝廷，四方都仰望您；任职不到一年，也来镇守此州。您顾念我的乡里，常与我相从饮酒；往来的欢乐，仿佛将要成为永远。那时我住在汝南，您旅居彭城；书信不通，您却以诚意期待我。我回到旧居，整年闭门不出；您回来探访我，欣然谈笑。三天没有见面，却听到了您的讣告。年老多病又没有朋友，今后还有谁会想到我？长久追怀仲氏和叔氏，一开口便眼泪落下。呜呼哀哉！尚飨。【祭宝月大师宗兄文】维绍圣二年，岁次乙亥，十月癸亥朔十一日癸酉，降授左朝议大夫、试少府监分司南京、护军苏辙，因僧人法舟向西归去，带着香、茶、水果和蔬菜作为祭品，祭告已故宝月大师宗兄之塔。苏辙当时正立志求学，跟随父亲向东游历旧都，游览药材市场，在精舍解下马鞍，那时才第一次见到兄长。兄长身材高大如鹄，耿介而善于言谈。因为同宗同族，感情像旧日相识。屈伸手臂颈项之间，岁月已经过去四十年。兄长性情正直刚强，丝毫的恶行都不能容忍；和人交往尽情直言，嘴快得像中风；只有对我们兄弟，从未显露过瑕疵。品行有利有弊，处境有兴盛有污辱；始终心志如一，不因人情厚薄而改变。交游之间，几乎没有真正能与您相交的人。从前我向东游历时，师父曾说：“游宦如同寄居，不可以长久安定；心意适意便忘记归乡，忧患正由此而来。赶快回到故乡，山泉岩石之间可以寻得归宿。”我正要遵从师父的话，却还未回去便遭受颠沛。师父也没有等待我，随同万物一同迁化。派船和荣耀一同送来讣告，路途万里；打开信纸失声痛哭，悔恨却无从补救。弹指之间向西望去，卯塔已经建成。临终的话是请我为他作铭。自从我流窜以来，忧愁与疾病相继袭来；整理缀辑您的清风高节，得到一忘十的安慰。追怀从前的友好，徒然还存有这片心。心中确实没有忘记，只是疾病使我不能完成。拭去眼泪对法舟说话，归来后对着流水饮酒。一生一死，诚意确实永远不会止息。呜呼！尚飨。【祭逍遥聪长老文】绍圣三年九月二十九日，降授左朝议大夫、试少府监分司南京、护军苏辙，谨以香、茶、水果和蔬菜作为祭品，告祭已故逍遥长老聪公。我一生多灾多难，再次被贬到筠州。故乡相隔万里，谁是故人？师父从我的蜀地来，担任筠州导师；坦荡无心，言语直率，气度平和。您仍像过去一样看待我，时间越久情谊越坚定。如今我再次来到这里，您为我走出山门。逍遥寺本来没有师父，众人都希望师父前往；师父想到我孤独，被众人强行请去。入山还没有多久，从春天到秋天便得了一场无法医治的病，像蝉蜕一样离去而不再停留。您的心已经超然，生死去住都没有疑惑。筠州人怀念您，流泪叹息。山中来人告诉我，卯塔将要建成。这一祭奠所寄托的悲哀，至今还没有忘情。尚飨。●《栾城后集》卷二十一 ◆杂文十三首 【汝州龙兴寺修吴画殿记】我的先父宫师一生喜爱绘画，家中很贫穷，却常常购买画作，唯恐来不及。我哥哥子瞻年少时便懂得绘画，不曾专门学习却领会了用笔的道理。我年少时听到一些余绪，虽然不能深入钻研，也差不多有所领会。如今世上自隋、晋以前保存下来的画，已没有一两件；自唐代以来，才时常有可见的。世上有志于绘画的人，如果不以这些为师，就不是真正的绘画。我过去游成都时，唐人的遗迹遍布在老子、佛祖的寺观中。先蜀有位老人能够品评它们，说：“绘画的品格有四等，叫作能、妙、神、逸。”大概能不如妙，妙不如神，神不如逸。被称为“神”的有两人，即范琼、赵公▯；被称为“逸”的只有一人，就是孙遇。范琼、赵公▯的技艺精巧，方形圆形都不拘泥于规矩，雄伟杰丽，观看的人都知道喜爱。孙遇却纵横放达，超出法度之外；拘守法度的人比不上他的精妙，而他又有随心所欲却不越过规矩的妙处。在眉州福海精舍，有一幅行道天王，画上题记说：“汇集润州高座寺张僧繇的画法。”我每次观看它，总是感叹说：“古代的画家一定要达到这种境界，才算达到极致吧！”后来向东游历到岐山脚下，才看到吴道子的画，于是惊叹说：“确实如此，绘画一定要以这种境界为极致了。” 大概吴道子的遗作，比范琼、赵公▯的更加奇特，比孙遇的更加端正；称他为“画圣”，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绍圣元年四月，我因获罪被贬为汝阳太守，闲暇时与通守李君纯绎游龙兴寺，观看华严小殿。殿东西两侧的壁画都是吴道子所画，东边画维摩、文殊，西边画佛成道；与我在岐山脚下看到的相比，笔势尤其纵放。然而屋瓦破旧漏雨，涂饰的木板残缺松弛，几乎要被风雨侵蚀。大概艺术中精妙而不可传授的部分，常常存在于艺术家本人身上；人死了而作品还在，通达的人仍能从中领会。所以吴道子得到了隋、晋以来的遗法，范琼、赵公▯又得到了吴道子以后的法度。假使他的作品失传，即使有通达的人，又由谁来发掘它呢？当时僧人惠真正在修葺寺中大殿，于是我劝他先修治这里，我和李君也稍微出力相助。不到一个月，已经坚固完好，像新的一样。在殿宇将要倾危处发现一块题记，上面写着：“治平丙午年苏惟政所修。”众人都感到奇异，说：“前后修葺这里的都是苏氏，难道是偶然的吗！”惠真请我撰文刻石记载此事。五月二十五日。《汝州杨文公诗石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