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后集卷十三◆颍滨遗老传下
其一曰:臣近面论君子小人不可并处朝廷,窃观圣意,似不以臣言为非者。然天威咫尺,言词迫遽,有所不尽,退伏思念,若使邪正并进,皆得预闻国事,此治乱之几,而朝廷所以安危者也。臣误蒙圣恩,典司邦宪。臣而不言,谁当救其失者。谨复稽之古今,考之圣贤之格言,莫不谓亲近君子,斥远小人,则人主尊荣,国家安乐。疏外君子,进任小人,则人主忧辱,国家危殆。此理之必然,非一人之私言也。其于《周易》,所论尤详,皆以君子在内,小人在外,为天地之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为阴阳之逆节。故一阳在下,其卦为《复》;二阳在下,其卦为《临》。阳虽未盛,而居中得地,圣人知其有可进之道。一阴在下,其卦为《▯后》;二阴在下,其卦为《遁》。阴虽未壮,而圣人知其有可畏之渐。若夫居天地之正,得阴阳之和者,惟《泰》而已。《泰》之为象,三阳在内,三阴在外。君子既得其位,可以有为,小人奠居于外,安而无怨,故圣人名之曰“泰”。《泰》之言安也,言惟此可以久安也。方泰之时,若君子能保其位,外安小人,使无失其所,则天下之安,未有艾也。惟恐君子得位因势陵暴小人,使之在外而不安,则势将必至于反复。故《泰》之九三曰:“无平不陂,无往不复。”窃惟圣人之戒,深切详尽,所以诲人者至矣。独未闻以小人在外,忧其不悦而引之于内,以自遗患者也。故臣前所上札子,亦以谓小人虽决不可任以腹心,至于牧守四方,奔走庶务,各随所长,无所偏废。宠禄恩赐,彼此如一,无一可指,如此而已。若遂引而置之于内,是犹畏盗贼之欲得财,而导之于寝室,知虎豹之欲食肉,而开之以▯牧。天下无此理也。且君子小人,势同冰炭,同处必争。一争之后,小人必胜,君子必败。何者?小人贪利忍耻,击之难去,君子洁身重义,知道之不行,必先引退。故古语曰:“一薰一莸,十年尚犹有臭。”盖谓此矣。先帝以聪明圣智之资,疾颓靡之俗,将以纲纪四方,追迹三代。今观其设意,本非汉、唐之君所能仿佛也。而一时臣佐,不能将顺圣德,造作诸法,率皆民所不悦。及二圣临御,因民所愿,取而更之,上下欣慰。当此之际,先朝用事之臣,皆布列于朝。自知上逆天意,下失民心,彷徨▯▯,若无所措。朝廷虽不加斥逐,其势亦自不能复留矣。尚赖二圣慈仁,不加谴责,而宥之于外,盖已厚矣。今者政令已孚,事势大定,而议者惑于浮说,乃欲招而纳之,与之共事,欲以此“调停”其党。臣谓此人若返,岂肯徒然而已哉!必将戕害正人,渐复旧事,以快私忿。人臣被祸,盖不足言,臣所惜者,祖宗朝廷也。盖自熙宁以来。小人执柄二十年矣,建立党与,布满中外,一旦失势,▯觊者多。是以创造语言,动摇贵近,协之以祸,诱之以利,何所不至。臣虽未闻其言,而概可料矣。闻者若又不加审察,遽以为然,岂不过甚矣哉!臣闻管仲治齐,夺伯氏骈邑三百,饭蔬食,没齿无怨言。诸葛亮治蜀,废廖立、李严为民,徙之边远,久而不召。及亮死,二人皆垂泣思亮。夫骈、立、严三人者,皆齐、蜀之贵臣也。管、葛之所以能戮其贵臣,而使之无怨者,非有他也,赏罚必公,举措必当,国人皆知所与之非私,而所夺之非怨,故虽仇雠莫不归心耳。今臣窃观朝廷用舍施设之间,其不合人心者,尚不为少,彼既中怀不悦,则其不服固宜。今乃直欲招而纳之,以平其隙,臣未见其可也。《诗》曰:“无竞维人,四方其训之。”陛下诚以异同反复为忧,惟当久任才性忠良、识虑明审之士,但得四五人常在要地,虽未及皋陶、伊尹,而不仁之人知自远矣。惟陛下断自圣心,不为流言所惑,毋使小人一进,后有噬脐之悔,则天下幸甚。臣既待罪执法,若见用人之失,理无不言,言之不从,理不徒止。如此则异同之迹,益复著明。不若陛下早发英断,使彼此泯然无迹。可见之为善也。奏入,宣仁后命宰执于廉前读之,仍谕之曰:“苏辙疑吾君臣遂兼用邪正,其言极中理。”诸公相从和之。自此参用邪正之说衰矣。辙复奏曰:
译其中一篇说:臣近来当面论述君子和小人不可同时处在朝廷之中,私下观察圣上的心意,似乎并不认为臣说得不对。然而天威近在咫尺,当时言语急迫,有些意思没有说尽;退下后伏地思考,如果让邪正之人一同进用,都得以参与听闻国事,这正是国家治乱的关键,也是朝廷安危所系。臣错误地蒙受圣恩,掌管国家法纪。臣如果不说,还有谁应当挽救这种过失?臣谨慎地再次考察古今,考究圣贤的格言,没有不说应当亲近君子、斥退疏远小人;这样君主就尊贵荣耀,国家就安定快乐。疏远君子、进用小人,君主就忧愁受辱,国家就危险败亡。这是必然的道理,不是某一个人的私下言论。在《周易》中,对此论述尤其详细,都认为君子在内、小人在外,是天地的常理;小人在内、君子在外,是阴阳的反常。所以一阳在下,卦为《复》;二阳在下,卦为《临》。阳气虽然还不旺盛,但处在中位而得其地,圣人知道它有可以进展的道路。一阴在下,卦为《姤》;二阴在下,卦为《遁》。阴气虽然还不强盛,圣人却知道这是可怕的渐变。如果说处于天地正位、得到阴阳调和的状态,就只有《泰》卦了。《泰》卦的卦象,是三阳在内、三阴在外。君子既然获得了自己的位置,就可以有所作为;小人处在外部,安于自己的位置而没有怨恨,所以圣人把它命名为“泰”。“泰”的意思就是安,意思是只有这样才能长久安定。正当处于《泰》的时候,如果君子能够保住自己的位置,使外面的小人安定,让他们不失去自己的处所,那么天下的安定就没有尽头。只是担心君子取得地位后凭借势力欺凌小人,使他们处在外面却不得安宁,那么形势必然会走向反复。所以《泰》卦九三说:“没有只平坦而不倾斜的,没有只前进而不返回的。”我私下认为,圣人的告诫深切而详尽,对人的教诲已经达到极致;只是没有听说过因为担心小人在外面不高兴,便把他们引进内部,以至于给自己留下祸患。因此臣先前所上的札子也认为,小人固然绝对不可任作心腹;至于让他们治理四方、奔走办理各种事务,只要各随所长,不偏废任何方面即可。宠爱、俸禄、恩赐,对他们和君子一视同仁,使人没有任何可指责之处,如此而已。如果竟然把他们引进朝廷内部,就像害怕盗贼想得到财物,反而把他们引到卧室里;知道虎豹想吃肉,反而打开畜牧场把它们放进去。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况且君子和小人,势同冰炭,处在一处必然争斗。一经争斗,小人必然取胜,君子必然失败。为什么呢?小人贪图利益、忍受羞耻,攻击他们也很难使其离去;君子洁身自好、看重道义,知道自己的道路行不通,必定先行退避。所以古语说:“一枝香草和一枝臭草混在一起,十年之后还会有臭味。”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先帝凭借聪明圣智的资质,痛恨颓靡的风气,想要整饬天下纲纪,追踪三代的治道。如今看他的用意,本来不是汉、唐的君主所能比拟的。然而当时的臣僚不能顺承圣德,制定的各种法令大多是百姓所不喜欢的。等到二圣临朝执政,便顺应百姓的愿望,取来加以更改,上下都感到欣慰。在这个时候,先朝掌权的臣子都排列在朝廷之中。他们知道上面违逆天意,下面失去民心,徘徊狼狈,仿佛无所措手足。朝廷虽然没有加以斥逐,他们的形势也自然不能再留下。还依靠二圣慈仁,没有加以责罚,只让他们在外任职,这已经很厚待了。现在政令已经得到信服,事情的形势已经大定,而议论者却被浮泛的言论迷惑,竟想招回并接纳他们,让他们共同办事,想用这种方式“调停”他们的党羽。臣认为这些人如果回来,哪里会只满足于这样而已?必定会伤害正直之人,逐渐恢复旧事,以快其私下的怨恨。臣下遭受祸害,本来不值得一提;臣所痛惜的,是祖宗的朝廷。自熙宁以来,小人掌握权柄已经二十年了,结成党羽,遍布朝廷内外。一旦失去势力,心怀觊觎的人很多。因此他们制造言论,动摇皇帝身边的贵近之臣,用祸害威胁,用利益诱惑,没有什么手段不用。臣虽然还没有听到他们说什么,大概也可以料想到了。听到这些话的人如果又不加审察,立即认为它们正确,难道不是过分了吗!臣听说管仲治理齐国,夺取伯氏的骈邑三百户,使他只能吃粗蔬,伯氏到死也没有怨言。诸葛亮治理蜀国,把廖立、李严废为平民,迁徙到边远地方,长久不召回。等诸葛亮死后,两人都流泪思念他。骈、廖立、李严三人,都是齐国、蜀国的贵臣。管仲、诸葛亮之所以能够惩处贵臣,却使他们没有怨恨,并没有别的原因,只是赏罚一定公平,举措一定恰当,国人都知道对他们的任用不是出于私情,夺取的也不是因怨恨,所以即使是仇敌也无不归心。如今臣私下观察朝廷用人、罢免和施政之间,不合人心的地方还不少;他们既然内心不悦,那么不服当然是应该的。如今竟想直接招回接纳他们,以弥合嫌隙,臣看不出这样做有什么可取之处。《诗经》说:“没有比得上贤人的,四方都会受到教化。”陛下如果确实以异同反复为忧虑,就应当长期任用才性忠良、见识谋虑明达审慎的人;只要有四五个人常在重要职位上,即使还比不上皋陶、伊尹,不仁之人也会知道自行远离。只希望陛下从圣明的内心作出决断,不要被流言迷惑,不要让小人一旦进用,后来产生咬肚脐也来不及的悔恨,那天下就非常幸运了。臣既然任执法之职,如果看见用人的过失,按道理没有不说的;所说的意见不被采纳,也不会因此停止。这样一来,异同反复的迹象就会更加明显。不如陛下及早作出英明决断,使彼此之间不再留下痕迹,这样显然是有益的。奏章送入后,宣仁后命宰执在帘前宣读,又告诉他们说:“苏辙怀疑我们君臣竟要兼用邪正之人,他的话极其合乎道理。”诸公都跟着应和。从此,兼用邪正的说法便衰落了。苏辙又上奏说:
圣人之德,莫如至诚。至诚之功,存于不息,有能推至诚之心而加之以不息之久,则天地可动,金石可移,况于斯人,谁则不服?臣伏见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随时驰张,改革弊事,因民所恶,屏去小人。天下本无异心,群党自作浮议。近者德音一发,众心涣然,正直有依,人知所向。惟二圣不移此意,则天下谁敢不然?卫多君子,而乱不生,汉用汲黯,而叛者寝。苟存至诚不息之意,自是太平可久之功。此实社稷之福,天下之幸也。然臣以谓昔所柄任,其徒实繁,布列中外,岂免窥伺?若朝廷施设必当,则此辈觊望自消。昔田S〗▯为相,所为贪鄙,则窦婴、灌夫睥睨宫禁。诸葛亮治蜀,行法廉平,则廖立、李严虽流徙边郡,终身无怨。此则保国宁人之要术,自古圣贤之所共由者也。臣窃见方今天下虽未大治,而祖宗纲纪具在,州郡民物粗安。若大臣正己平心,无生事要功之意,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则人心自定,虽有异党,谁不归心。向者异同反复之心,盖亦不足虑矣。但患朝廷举事,类不审详。曩者,黄河北流,正得水性,而水官穿凿,欲导之使东,移下就高,汩五行之理。及陛下遣官按视,知不可为,犹或固执不从。经今累岁,回河虽罢,减水尚存,遂使河朔生灵财力俱困。今者西夏、青唐,外皆臣顺,朝廷招来之厚,惟恐失之。而熙河将吏创筑二堡,以侵其膏腴;议纳醇忠,以夺其节铖。功未可觊,争已先形。朝廷虽知其非,终不明白处置,若遂养成边衅,关陕岂复安居?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正已平心,无生事要功之意者也。昔嘉▯以前,乡差衙前,民间常有破产之患。熙宁以后,出卖坊场以雇衙前,民间不复知有衙前之苦。及元▯之初,务于复旧,一例复差。官收坊场之钱,民出衙前之费,四方惊顾,众议沸腾。寻知不可,旋又复雇。雇法有所未尽,但当随事修完。而去年之秋,复行差法。虽存雇法,先许得差。州县官吏利在起动人户,以差为便。差法一行,即时差足,雇法虽在,谁复肯行。臣顷奉使契丹,河北官吏皆为臣言:“岂朝廷欲将卖坊场钱别作支费耶。不然,何故惜此钱而不用,竭民力以供官。”此声四驰,为损非细。又熙宁雇役之法,三等人户并出役钱,上户以家产高强,出钱无艺,下户昔不充役,亦遣出钱。故此二等人户不免咨怨。至于中等,昔既已自差役,今又出钱不多,雇法之行,最为其便。及元▯罢行雇法,上下二等,欣跃可知,唯是中等则反为害。臣请且借畿内为比,则其余可知矣。畿县中等之家,例出役钱三贯,若经十年,为钱三十贯而已。今差法既行,诸县手力,最为轻役;农民在官,日使百钱,最为轻费,钱一岁之用,已为三十六贯。二年役满,为费七十余贯。罢役而归,宽乡得闲三年,狭乡不及一岁。以此较之,则差役五年之费,倍于雇役十年。赋役所出,多在中等,如此安得民间不以今法为害而熙宁为利乎。然朝廷之法,官户等六色役钱,只得支雇役人。不及三年,处州役而不及县役,宽剩役钱,只得通融邻路邻州,而不及邻县。人户愿出钱雇人充役者,只得自雇,而官不为雇。如此之类,条目不便者非一,故天下皆思雇役,而厌差役,今五年矣。如此二事,则臣所谓宜因弊修法,为安民靖国之术者也。臣以闻见浅狭,不能尽知当今得失。然四事不去,如臣等辈犹知其非,而况于心怀异同、志在反复、幸国之失有以藉口者乎。臣恐如此四事,彼已默识于心,多造谤议,待时而发,以摇撼众听矣。伏乞宣谕宰执,事有失当,改之勿疑,法或未完,修之无倦。苟民心既得,则异议自消。陛下端拱以享承平,大臣逡巡以安富贵,海内蒙福,上下所同,岂不休哉。然大臣怙权耻过,终莫肯改。比辙为执政,三省又奏除李清臣为吏部尚书,给事中范祖禹封还诏书进呈,不允。祖禹执奏如初,左正言姚π亦言不当,三省复除蒲宗孟兵部尚书。辙谓诸公:“且候邦直命下,然后议此,如何?”皆不应。及帘前,微仲奏:“诸部久阙尚书,见在人皆资浅未可用,又不可阙官,须至用前执政。”上有黾勉从之之意,辙奏:“前日除李清臣,给谏纷然争之未定。今又用宗孟,恐不便。”宜仁后曰:“奈阙官何?”辙曰:“尚书阙官已数年,何尝阙事?今日用此二人,正与去年用邓温伯无异。此三人者,非有大恶,但昔与王▯、蔡确辈并进,意思与今日圣政不合。
译圣人的德行,没有比至诚更高的。至诚的功效,在于永不停息;如果有人能够推行至诚之心,并且持之以恒,那么天地都可以感动,金石都可以改变,何况对于这些人,谁会不服从呢?臣伏见太皇太后陛下、皇帝陛下顺应时势收放施行,改革弊政,顺从百姓所厌恶的事情,屏退小人。天下本来没有二心,是各个党派自己制造浮泛的议论。近来德音一发布,众人的心意顿时涣然,正直之人有了依靠,人人都知道应该趋向哪里。只要二圣不改变这个意旨,天下谁敢不如此呢?卫国有许多君子,祸乱便没有发生;汉朝任用汲黯,叛乱者也就止息了。如果保存至诚不息的意念,自然就是使太平长久的功业。这实在是社稷的福分、天下的幸运。然而臣认为,过去掌握权柄的人,他们的党徒实在很多,分布在朝廷内外,难免伺机窥伺。如果朝廷的施政和安排都恰当,这些人的觊觎希望自然会消失。从前田[文字有误]担任宰相,所作所为贪婪鄙陋,于是窦婴、灌夫便窥伺宫禁。诸葛亮治理蜀国,执法廉洁公平,廖立、李严虽然流徙边郡,终身也没有怨恨。这就是保全国家、安定人民的重要办法,是自古圣贤共同遵循的道路。臣私下看到,如今天下虽然还没有大治,但祖宗的纲纪都还存在,各州郡的百姓和物产大体安定。如果大臣端正自己、平心处事,没有制造事端以求功劳的意图,而是针对弊病修订法令,采取安定百姓、安宁国家的办法,那么人心自然会安定;即使有不同的党派,谁会不归心呢?从前那种对异同反复的担忧,大概也不值得忧虑了。只是担心朝廷举措行事,大多不够审慎周详。从前黄河向北流,正合水的本性,水官却开凿河道,想把它引向东流,这是让低处的水流上行,扰乱五行的规律。等到陛下派官员查验视察,知道不可行,却还有人固执坚持,不肯听从。经过多年,虽然回河已经停止,减水工程仍然存在,终于使黄河以北的百姓和财力都陷于困困。如今西夏、青唐在外都臣服顺从,朝廷招抚他们的待遇很厚,唯恐失去他们。可是熙河的将领和属官却开始修筑两座堡寨,来侵占他们肥沃的土地;又议论接纳醇忠,以夺取他的节钺。功劳还未必可以取得,争端却已经先显现出来。朝廷虽然知道这样不对,最终却没有明白处置;如果任其发展成边境祸端,关陕哪里还能安居?这两件事,就是臣所说应当端正自己、平心处事,不要制造事端、谋求功劳。过去嘉祐以前,乡里轮差衙前,民间常有破产的祸患。熙宁以后,出售坊场来雇用衙前,民间不再知道衙前的苦处。到了元祐初年,专意恢复旧制,一律又改为轮差。官府收取坊场的钱,百姓却要承担衙前的费用,四方都惊疑顾虑,众议沸腾。不久知道这样不可行,很快又恢复雇用制度。雇用法还有不完善之处,只应当根据事情逐步修订完善。可是去年秋天,又施行轮差法。虽然保留了雇用法,却先允许采用轮差。州县官吏从动员百姓中获利,以轮差为方便。轮差法一施行,立即就能差足人员;雇用法虽然存在,又有谁肯实行呢?臣前些时候奉命出使契丹,河北的官吏都对臣说:“难道朝廷想把出售坊场的钱另作支出吗?不然,为什么吝惜这些钱而不用,却竭尽民力来供给官府呢?”这种声音四处传播,造成的损害不小。熙宁雇役法规定,三等人户都要出役钱;上等人户家产丰厚,出钱没有限度;下等人户过去不承担差役,也被派出钱。因此这两等人户免不了抱怨。至于中等人户,过去已经亲自承担差役,如今又出钱不多,雇用法施行对他们最为有利。等到元祐年间停止雇用法,上下两等人户的欢欣跃然可见,只有中等人户反而受到损害。臣请暂且以京畿作比较,其余地方也就可以知道了。京畿各县中等人户,通常出役钱三贯,经过十年,也不过三十贯钱。如今轮差法施行,各县的手力,是最轻的差役;农民在官府服役,每天耗费百钱,这已经是最轻的费用;一年所用的钱,已经达到三十六贯。两年役期届满,费用超过七十贯。服役结束回家后,宽乡可以闲置三年,狭乡则不到一年。这样比较起来,轮差五年的费用,是雇役十年的两倍。赋税和徭役的负担,大多落在中等人户身上,像这样,他们怎么能不认为现在的制度有害,而熙宁制度有利呢?然而朝廷的法令规定,官户等六类人的役钱,只能用来支付雇役人员;不满三年时,只能用于州役而不能用于县役;宽余的役钱,只能通融给邻路、邻州,不能给邻县。人户愿意出钱雇人充役,只能自己雇用,官府却不替他们雇用。像这样的不便条目不止一项,所以天下人都想实行雇役而厌恶轮差,如今已经五年了。这两件事,就是臣所说应当针对弊病修订法令,采取安定百姓、安宁国家的办法。臣因见闻浅陋狭窄,不能完全知道当今的得失。然而四件事不除,像臣这样的官员尚且知道它们不对,何况那些心怀异同、志在反复、希望借国家的过失来寻找借口的人呢?臣恐怕这四件事,他们已经默默记在心中,制造许多诽谤议论,等待时机发作,以摇动众人的听闻。伏望陛下向宰执传谕:事情有处理不当的,就改正,不要迟疑;法令有尚未完备的,就修订,不要厌倦。如果已经取得民心,那么不同的意见自然会消失。陛下端坐而享受太平,大臣从容退让以保全富贵,天下蒙受福泽,这是上下共同的愿望,岂不是美好的吗?然而大臣倚仗权力、以承认过错为耻,始终没有人肯改正。近来苏辙任执政,三省又奏请任命李清臣为吏部尚书,给事中范祖禹把诏书封还后进呈,皇帝没有允许。范祖禹像先前一样坚持上奏,左正言姚π也说不应当这样,三省又任命蒲宗孟为兵部尚书。苏辙对诸公说:“暂且等邦直的任命下达以后,再议论这件事,怎么样?”大家都没有回应。到了帘前,吕微仲奏道:“各部长期缺少尚书,现任人员都资历浅,不可任用;但官职又不能空缺,只得任用以前的执政。”皇帝已有勉强同意的意思,苏辙奏道:“前些天任命李清臣,给事中和谏官纷纷争论,尚未确定。如今又任用蒲宗孟,恐怕不妥。”宣仁后说:“官职空缺怎么办?”苏辙说:“尚书空缺已经好几年了,什么时候耽误过事务?今天任用这两个人,正和去年任用邓温伯没有区别。这三个人并没有什么大恶,只是过去同王珪、蔡确等人一起进用,他们的思想同今天的圣政不合。
见今尚书共阙四人,若并用似此四人,使互进党类,气势一合,非独臣等耐何不得,亦恐朝廷难耐何矣!且朝廷只贵安静,如此用人,台谏安得不言?臣恐自此闹矣。”宣仁后曰:“信然,不如且静。”诸公遂卷除目持下。辙又奏:“臣去年初作中丞,首论此事,圣意似以臣言为然。今未及一年,备位于此,若遂不言,实恐陛下怪臣前后异同。”上曰:“然。”乃退。六年春,诏除尚书右丞,辙上言:“臣幼与兄轼同受业先臣,薄▯早孤。凡臣之宦学,皆兄所成就。今臣蒙恩与闻国政,而兄适亦召还,本除吏部尚书,复以臣故,改翰林承旨。臣之私意,尤不遑安,况兄轼文学政事,皆出臣上。臣不敢远慕古人举不避亲,只乞寝臣新命,得与兄同备从官,竭力图报,亦未必无补也。”不听。逾年迁门下侍郎。时吕微仲与刘莘老为左右相。微仲直而暗,莘老曲意事之,事皆决于微仲。惟进退士大夫,莘老阴窃其柄,微仲不悟也。辙居其间,迹危甚。莘老昔为中司,台中旧僚,多为之用,前后非意见攻。宣仁后觉之,莘老既以罪去,微仲知辙无他,有相安之意,然其为人则如故,天下事卒不能大有所正,至今愧之。盖是时所争议,大者有二:其一,西边事。其二,黄河事。初,夏人来贺登极,相继求和,且议地界。朝廷许之,本约地界已定,然后付以岁赐。久之,议不决。明年,夏人多保忠以兵袭泾原,杀掠弓箭手数千人而去。朝廷隐忍不问,即遣使往赐策命。夏人受礼倨慢,以地界为词,不复入谢,且再犯泾原。四年,乃复来贺坤成,且议地界。朝廷急于招纳,疆议未定,先以岁赐予之。寻觉不便,乃于疆事多方侵求,不守定约。而熙河将佐范育、种谊等,又背约侵筑质孤、胜如二堡,夏人随即平汤。育等又欲以兵纳赵醇忠,又擅招蕃部千余人。朝廷却而不受,西边骚然。辙力言其非,乞罢育、谊,更择老将以守熙河,宣仁后深以为是,而大臣主之。辙面奏:“此辈皆大臣亲旧,不忍坏其资任,虽其同列,亦不敢异议。陛下独不见黄河事乎?当时德音宣谕,至深至切,然非大臣意,至今不了。人君与人臣事体不同。人臣虽明见是非,而力所不加,须至且止。人主于事,不知则已,知而不得行,则事权去矣。臣今言此,盖欲陛下收揽威柄,以正君臣之分而已。若专听其所为,不以渐制之,及其太甚,必加之罪,只如韩维专恣太甚,范纯仁阿私太甚,皆不免逐去。事至如此,岂朝廷美事?故臣之意,盖欲保全大臣,非欲害之也。”宣仁后极以为然,而不能用。六年六月,熙河奏:“夏人十万骑压通远军境上,挑掘所争崖▯,杀人三日而退。乞因其退军未能复出,急移近里堡寨,于界上修筑,乘利而往,不须复守诚信。”诸公会议都堂,辙谓微仲:“今欲议此事,当先定议,欲用兵耶,不用兵耶?”微仲曰:“如合用兵,亦不得不用。”辙曰:“凡欲用兵,先论理之曲直。我若不直,则兵决不当用。朝廷顷与夏人商量地界,欲用庆历旧例,以汉蕃见今住坐处当中为界,此理最为简直。夏人不从,朝廷遂不固执。盖朝廷临事,常患先易后难,此所谓先易者也。既而许于非所赐城寨,依绥州例,以二十里为界,十里为堡铺,十里为草地。〈非所赐城寨,指谓延州、塞门、义合、石州、吴堡、兰州诸城寨,通远军定西城。〉要约才定,朝廷又要于两寨界首相望侵系蕃地,一抹取直,夏人黾勉见从。要约未定,朝廷又要蕃界更留草地十里,通前三十里,夏人亦又见许。凡此所谓后难者也。今者又欲于定西城与陇诺堡相望,一抹取直,所侵蕃地凡百数十里。陇诺,祖宗旧疆,岂所谓非所赐城寨耶?此则不直,致寇之大者也。今虽欲不顾曲直,一面用兵,不知二圣谓何?”莘老曰:“持不用兵之说虽美,然事有须用兵者,亦不可固执。”辙曰:“相公必欲用兵,须道理十全。敌人横来相加,势不得已,然后可耳。今吾不直如此,兵起之后,兵连祸结,三五年不得休,将奈何?”诸公乃许不从熙河之计。明日,面奏之,辙曰:“夏人引兵十万,直压熙河境上,不于他处作过,专于所争处杀人、掘崖▯,此意可见。此非西人之非,皆朝廷不直之故。”微仲曰:“朝廷指挥,亦不至大段不直。”辙曰:“熙河帅臣,辄敢生事奏乞,不守诚信。乘夏人抽兵之际,移筑堡寨。臣以为方今堡寨虽或可筑,至秋深马肥,夏人能复引大兵来争此否?”
译如今尚书一共空缺四人,如果把这四个类似的人一并任用,使他们互相引进同党,气势一旦合在一起,不仅我们这些人难以对付,恐怕朝廷也难以对付了!况且朝廷只以安静为贵,像这样用人,台谏官怎么能不进言?臣恐怕从此就要闹起来了。”宣仁后说:“确实如此,不如暂且保持安静。”诸公于是收起任命文书拿了下去。苏辙又奏道:“臣去年初任御史中丞时,首先论述这件事,圣上的意思似乎认为臣说得对。如今还不到一年,臣就任居此位,如果竟然不再说,实在恐怕陛下会怪臣前后意见不同。”皇帝说:“对。”于是退下。元祐六年春,诏令任命苏辙为尚书右丞,苏辙上言说:“臣年幼时和兄长苏轼一同受业于先父,臣薄▯而早年丧父。臣一生的做官和求学,都是兄长成就的。如今臣蒙受恩典得以参与国政,而兄长恰好也被召回,原本任命他为吏部尚书,又因为臣的缘故改任翰林承旨。臣内心尤其不安,何况兄长苏轼的文学和政事,都在臣之上。臣不敢远慕古人推举人才不避亲属,只请求停止对臣的新任命,使我能够和兄长一同充任从官,竭尽力量图报,也未必没有补益。”皇帝没有采纳。过了一年,升任门下侍郎。当时吕微仲和刘莘老任左右宰相。吕微仲刚直却昏暗,刘莘老曲意奉承他,事情都由吕微仲决定。只有进退士大夫之事,刘莘老暗中窃取了权柄,吕微仲却没有察觉。苏辙处在他们中间,处境十分危险。刘莘老过去任中司,台中的旧同僚大多被他利用,前后因不合己意而发动攻击。宣仁后察觉了这件事,刘莘老后来因罪离职,吕微仲知道苏辙没有别的过错,便有意同他相安无事;然而他的为人依旧如此,天下的事情最终不能得到大的纠正,直到今天我还为此惭愧。当时所争论的事情,大的有两件:第一是西部边事,第二是黄河事务。起初,西夏人来庆贺登基,接着请求讲和,并且商议地界。朝廷答应了,原先约定地界确定以后,再把岁赐交给他们。过了很久,议论仍未决定。第二年,西夏人多保忠率兵袭击泾原,杀掠数千名弓箭手后离去。朝廷隐忍不问,反而派使者前往赐给策命。西夏人接受礼物时态度傲慢,以地界为借口,不再入朝谢恩,而且再次侵犯泾原。元祐四年,他们才又来庆贺坤成,并且商议地界。朝廷急于招抚接纳他们,边界的议论尚未确定,便先把岁赐给了他们。不久察觉这样不便,于是在边界事务上多方侵夺索求,不遵守既定约定。而熙河的将佐范育、种谊等人又违背约定,侵入修筑质孤、胜如二堡,西夏人随即平毁汤地。范育等人又想用军队护送赵醇忠入境,还擅自招募蕃部一千多人。朝廷拒绝并不接受,西部边境一片骚动。苏辙竭力说明这样做不对,请求罢免范育、种谊,另选老将镇守熙河。宣仁后深以为然,但大臣们主持此事而不肯采纳。苏辙当面奏道:“这些人都是大臣的亲属旧交,大臣们不忍心损害他们的资历和任职;即使是同僚,也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陛下难道没有看见黄河的事情吗?当时圣旨宣谕,意义深厚而恳切,但因为不合大臣的意思,直到现在还没有办完。君主和臣下的处境不同。臣下即使清楚地看见是非,但力量达不到,也只得暂且停止;君主处理事务,不知道也就罢了,知道了却不能实行,那么处理事务的权力就丧失了。臣如今说这些,只是想让陛下收回威权,以端正君臣的分别而已。如果只听任他们所作所为,不逐渐加以限制,等到事情过分以后再加罪责,就会像韩维专横放纵太过、范纯仁徇私太过一样,都免不了被逐出。事情到了这种地步,难道是朝廷的美事吗?所以臣的意思,是想保全大臣,并不是想害他们。”宣仁后极为赞同,却不能采用。元祐六年六月,熙河上奏说:“西夏十万骑兵压在通远军边境,挑掘双方争议的崖▯,杀人三日后退去。请求趁他们退兵、尚未来得及再次出兵之时,立即把靠近内地的堡寨迁移到边界上修筑,乘有利时机进兵,不必再遵守诚信。”诸公在都堂会议,苏辙对吕微仲说:“如今要议论这件事,应当先确定方针:是想用兵,还是不想用兵?”吕微仲说:“如果应当用兵,也不能不用。”苏辙说:“凡是想用兵,先要讨论道理上谁曲谁直。如果我们不占理,军队决不能使用。朝廷近来同西夏商量地界,想采用庆历旧例,以汉人和蕃人如今居住处的中间为界,这个道理最为简明正直。西夏人不接受,朝廷于是没有坚持。这就是朝廷处理事情常常先易后难,所谓先易。后来朝廷答应在非赐予的城寨处依照绥州的旧例,以二十里为界,十里作为堡铺,十里作为草地。(所谓非赐予的城寨,指延州、塞门、义合、石州、吴堡、兰州各城寨,以及通远军的定西城。)约定刚刚确定,朝廷又要求在两座城寨相对的界首侵占蕃地,拉直边界,西夏人勉强答应。约定还没有确定,朝廷又要求在蕃界另外保留十里草地,合计为三十里,西夏人也又勉强答应。这些都就是所谓后来变难的地方。如今又想在定西城和陇诺堡相对之处拉直边界,所侵占的蕃地总共有一百几十里。陇诺是祖宗旧有的疆土,难道也属于所谓非赐予的城寨吗?这样做就是不占理,是招致大规模敌寇的行为。如今即使想不顾曲直而单方面用兵,不知道二圣会怎么认为?”刘莘老说:“坚持不用兵的主张虽然好,但事情有必须用兵的,也不能固执坚持不用。”苏辙说:“宰相一定想用兵,就必须道理十分充分。敌人横行而来侵犯我们,形势实在不得已,然后才可以用兵。如今我们这样不占理,一旦用兵,兵连祸结,三五年不能休止,将怎么办?”诸公于是同意不采纳熙河的计划。第二天当面奏报,苏辙说:“西夏人率领十万军队直接压到熙河边境,不在其他地方制造事端,专门在争议之处杀人、挖掘崖▯,其意图是可以看出的。这不是西夏人的过错,都是朝廷不占理造成的。”吕微仲说:“朝廷的指挥,也不至于大体上都不占理。”苏辙说:“熙河帅臣竟敢擅自制造事端,上奏请求不守诚信,趁西夏人撤军之际迁移修筑堡寨。臣认为现在堡寨即使可以修筑,到了秋深马肥之时,西夏人能不能再率大军来争夺此地呢?”
诸人皆言:“今已不许之矣。”辙曰:“臣欲诘责帅臣耳,若不加诘责,或再有陈乞。”诸人皆曰:“俟其再乞,诘责未晚。”宣仁后曰:“边防忌生事,早与约束。”诸人乃听。已而兰州又以远探为名,深入西界,杀十余人。辙曰:“边臣贪功生事,不足以示威,徒足以败坏疆议,理须戒敕。”不听。既又以防护打草为名,杀六七人,生擒九人。微仲知不便,欲送还生口,因奏其事。辙曰:“边臣贪冒小胜,不顾大计,极害事。今送还九人,甚善。可遂戒敕边臣。”微仲不欲,曰:“近日延安将副李仪等深入陷没,已责降一行人,足以为戒。”辙曰:“李仪深入,以败事被责。兰州深入得功,若不戒敕,将谓朝廷责其败事,而喜其得功也。”宣仁后曰:“然。”乃加戒敕。然七年夏人竟大入河东,朝廷乃议绝岁赐,禁和市,使沿边诸路为浅攻计,命熙河进筑定远城。夏人不能争。未几,复大入环庆,复议使熙河进筑汝遮。中书侍郎范子功独不可。辙度其意,昔延安帅臣赵Ι,范氏姻家也。方议地界,以绥州二十里为例,议出于Ι。熙河斥其不可。议久不决,而Ι死,故子功持之。辙谓之曰:“绥州旧例施于延安可耳,熙河远者或至七八十里,其不从宜矣。方论国事,亲旧得失,不宜置胸中也。”众皆称善,而子功悻然不服。会西人乞和,议遂不成。未几,右相苏子容以事去位。子功以同省得罪,因遂其请,实以汝遮故也。辙自为谏官,论黄河东流之害。及为执法,最后论三事:其一,存东岸清丰口;其二,存西岸披滩水口;其三,除去西岸激水锯牙。朝廷以付河北监司,惟以锯牙为不可去。辙于殿庐中,与微仲论之。微仲曰:“无锯牙,则水不东。水不东,则北流必有患。”辙曰:“然北京百万生灵,岁有决溺之忧,何以救之?且分水东入故道,见今淤合者多矣,分水之利亦自不复能久。若俟涨水已过,尽力修完北流堤防,使足胜涨水之暴,然后撤去锯牙,免北京危急,此实利也。”莘老曰:“河北监司不如此言,奈何?”辙曰:“公岂不知外官多所观望耶?”微仲曰:“河事至大,难以臆断。”辙曰:“彼此皆非目见,当以公议参之耳。”及至上前,二相皆以分水为便。辙具奏前语,且曰:“必欲重慎,候涨水过,故道增淤,即并力修完北堤,然后撤去锯牙,庶几可也。”近至都堂,二相遽批圣语曰:“依都水监所定。”辙语堂吏,适所奏不然。莘老失措,微仲知不可,乃曰:“明日别议。”卒改批“不得添展”乃已。八年正月,都水吴安持乞于北流作软堰,定河流以免淤填,时微仲在告。辙奏曰:“先帝因河决大吴,导之北流,已得水性,惟堤防未完,每岁不免决溢,此本黄河常事耳。是时北京之南,黄河西岸,有阚村、樊村等三斗门,遇河水泛溢,即开此三门,分水北行于无人之地,至北京北,合入大河,故北京生聚无大危急。自数年来,大臣创议回河,水官王孝先、吴安持等,即塞此三门,贴筑西堤,又作锯牙马头,约水向东,直过北京之上,故北京连年告急。然约水既久,东流遂多于往岁。盖分流有利有害。秋水泛涨,分入两流,暂时且免决溢,此分水之利也;河水重浊,缓则生淤,既分为二,不得不缓,故今日北流淤塞,此分水之害也。然将来涨水之后河流东、北盖未可知,臣等昨于都堂问吴安持,安持亦言:‘去年河水自东,今年安知河水不自北?’”宣仁后笑曰:“水官尚作此言,况他人乎!”辙又奏曰:“臣今但欲徐观夏秋河势所向。水若东流,则北流不塞,自当淤断;水若北流,则北河如旧,自可容纳。似此处置,安多危少,行之无疑。若行险徼幸,万一成功,如水官之意,臣不敢从也。乞先令安持等结罪保明河流所向,及软堰既成有无填塞河道致将来之患,然后遣使按行,具可否利害。”后复笑曰:“若令结罪,必谓执政协持之,且水官犹不保河之东、北,况使者暂往乎?姑别议之可也。”二月,微仲乃朝,辙具以前语谕之。微仲口虽不伏,而意甚屈。曰:“软堰且令具功料申上朝廷,更行相度。”辙曰:“如此终非究竟,必欲且尔亦可。”八日,辙方在式假,三省得旨批曰:“依水监所奏,下手日具功料取旨。”辙以非商量本意,以札子论之。微仲即日在告。十二日,辙入对奏曰:“自去年十一月后来,至今百日间耳。水官凡四次妄造事端,摇撼朝廷。第一次安持十一月出行河,先乞一面措置河事。旧法,马头不得增损。
译众人都说:“如今已经不批准了。”苏辙说:“臣只是想责问帅臣;如果不加责问,或许他们还会再次请求。”众人都说:“等他们再次请求时再责问,也不晚。”宣仁后说:“边防忌讳制造事端,应当尽早加以约束。”众人这才同意。不久兰州又以远探为名,深入西夏边界,杀死十多人。苏辙说:“边臣贪图功劳而制造事端,不足以显示威势,只能败坏边界的议论,按理应当告诫敕令。”没有采纳。后来又以防护打草为名,杀死六七人,生擒九人。吕微仲知道这样不便,想把俘虏送还,便奏报此事。苏辙说:“边臣贪图小胜,不顾大局,极其有害于事情。如今送还九人,非常好。可以就此告诫边臣。”吕微仲不愿意,说:“近来延安将领副将李仪等深入敌境陷没,已经责罚降职了一批人,足以作为警戒。”苏辙说:“李仪深入敌境,是因为坏事而受责罚;兰州深入敌境却获得功劳,如果不加告诫,他们将认为朝廷责罚的是失败,却喜欢的是获得功劳。”宣仁后说:“对。”于是加以告诫敕令。然而元祐七年夏西夏人终于大举进入河东,朝廷才商议断绝岁赐、禁止和市,并让沿边各路制定浅攻的计策,命熙河进兵修筑定远城。西夏人不能争夺。不久又大举进入环庆,于是再次议论让熙河进兵修筑汝遮。中书侍郎范子功独自认为不可。苏辙推测他的用意:从前延安帅臣赵Ι,是范氏的姻亲。当时议论地界,以绥州二十里为旧例,这个议论出自赵Ι;熙河方面认为不可。议论长久不能决定,而赵Ι已经死了,所以范子功坚持这一主张。苏辙对他说:“绥州的旧例施用于延安还可以,熙河距离遥远,有的地方甚至达到七八十里,他们不接受是应该的。如今讨论国家大事,不应把亲旧关系的得失放在心里。”众人都称赞这话好,范子功却悻悻然不服。恰逢西夏人请求讲和,议论于是没有成功。不久,右相苏子容因事离职。范子功因为同省任职而获罪,于是最终实现了自己的请求,实际上是因为汝遮的事情。苏辙自任谏官以来,论述黄河向东流的危害。等到任执法之官,最后论述三件事:第一,保留东岸的清丰口;第二,保留西岸的披滩水口;第三,去掉西岸用于激水的锯牙。朝廷把这件事交给河北监司,只有锯牙不可去。苏辙在殿庐中同吕微仲争论。吕微仲说:“没有锯牙,水就不会向东流;水不向东流,北流一定会有祸患。”苏辙说:“那么北京百万百姓每年都有决堤淹溺的忧患,又用什么来救他们呢?” 况且把水分流向东边的旧河道,如今已经有许多地方淤积合拢;分水的好处也自然不能长久。如果等涨水过去,尽力修好北流的堤防,使它足以抵御涨水的冲击,然后撤去锯牙,避免北京陷入危急,这才是真正的好处。”刘莘老说:“河北监司并不是这样说,怎么办?”苏辙说:“您难道不知道外任官员往往有所观望吗?”吕微仲说:“河务事关重大,难以凭主观臆断。”苏辙说:“双方都不是亲眼看见,应当以公共议论来参酌。”等到上前奏对时,两位宰相都认为分水较为便利。苏辙把前面的话详细奏报,并且说:“如果一定要格外慎重,就等涨水过去、旧河道淤积增加,再合力修完北堤,然后撤去锯牙,或许可以。”临近到都堂时,两位宰相突然批示圣旨说:“依照都水监所定。”苏辙告诉堂吏,这同刚才奏报的意思不一样。刘莘老惊慌失措,吕微仲知道不妥,便说:“明天另行议论。”最终把批语改为“不得增添扩展”才作罢。元祐八年正月,都水监吴安持请求在北流修筑软堰,固定河流,以免淤塞填满;当时吕微仲正在告假。苏辙奏道:“先帝因黄河在大吴决口,把水引向北流,已经顺应了水性,只是堤防没有修完,每年免不了决口泛滥,这本来是黄河的常情。当时北京以南、黄河西岸有阚村、樊村等三个斗门,遇到河水泛滥,就打开这三个斗门,把水分流向北方无人之地,到达北京以北后再汇入大河,所以北京的百姓聚落没有大的危急。几年来,大臣提出回河的主张,水官王孝先、吴安持等人就堵塞这三个斗门,贴着修筑西堤,又设置锯牙马头,约束水流向东,直接从北京上游流过,所以北京连年告急。然而约束水流已经很久,东流的水于是比往年多了。大概分流有利也有害:秋季河水上涨时,分入两条水流,暂时可以避免决口泛滥,这是分水的好处;河水混浊,流速缓慢就会产生淤积,既然分成两股,就不得不变缓,所以如今北流淤塞,这是分水的害处。但将来涨水以后河流究竟向东还是向北,恐怕还不能确定。臣等昨天在都堂询问吴安持,安持也说:‘去年河水从东边流,今年怎么知道河水不会从北边流呢?’宣仁后笑着说:“水官尚且说这种话,何况其他人呢!”苏辙又奏道:“臣现在只是想慢慢观察夏秋河势的趋向。水如果向东流,北流就不会堵塞,自然会淤断;水如果向北流,北河就同过去一样,自然可以容纳。像这样处理,安全的可能多,危险的可能少,实行它没有疑虑。如果冒险侥幸,万一按照水官的意图成功了,臣不敢赞同。请求先命令吴安持等人立下罪责保证,说明河流将向何处,以及软堰建成后是否会堵塞河道、造成将来的祸患,然后再派使者巡视考察,详细说明可行与否及利害。”宣仁后又笑着说:“如果让他们立下罪责保证,他们一定会说这是执政强迫他们的;况且水官尚且不能保证河流向东还是向北,何况只是暂时前去的使者呢?暂且另行议论也可以。”二月,吕微仲才上朝,苏辙把先前的话详细告诉他。吕微仲口头上虽不服,心里却很屈服,说:“软堰暂且让他们把工程材料和用工数目具报朝廷,再重新考察。”苏辙说:“这样最终仍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如果一定要暂且如此,也可以。”八日,苏辙正在式假,三省得到圣旨,批示说:“依照水监所奏,开工之日把工程材料和用工数目报上来听取圣旨。”苏辙认为这不是原先商量的本意,便上札子论说。吕微仲当天又告假。十二日,苏辙入宫应对,奏道:“从去年十一月以来,到现在不过一百天。水官一共四次妄自制造事端,动摇圣听。第一次,吴安持在十一月出行巡视河道,先请求单独处置河务。旧法规定,马头不得增减。
臣知安持意在添进马头,即指挥除两河门外,许一面措置。安持奸意既露,第二次乞于东流北添进五七埽纟军,约令北流入东。即令转运司同监视,不得过所乞纟军数。安持奸意复露。第三次即乞留河门百五十步。臣知安持意在回河,改进马头之名为留河门即不许。安持计穷。第四次即乞作软堰。凡安持四次擘画,皆回河意耳。臣昨已令中书工房问水监两事:其一,勘会北流元▯二年河门元阔几里?逐年开排,直至去年,只阔三百二十步,有何缘故?其二,勘会东流河门见阔几步?每年涨水东出,水面南北阔几里?南面有无堤岸?北京顺水堤不没者几尺?将来北流若果淤断,涨水东行,系合并北流多少分数?有无包畜不定?今两问犹未答,便即施行,实太草草。”后嗟叹久之,深以所言为然。二十四日,与微仲同进呈,微仲曰:“苏辙所议河事,今软堰已不可作,无可施行。”辙曰:“软堰本自不可作,然臣本论吴安持百日之间四次妄造事端,动爷听,若令依旧供职,病根不去,河朔被害无已。”微仲曰:“水官弄泥弄水,别用好人不得,所以且用安持。”辙曰:“水官职事不轻,奈何以小人主之?《易》曰:‘开国承家,小人勿用。’未闻小人有可用之地也。”此后是非终不能决,会宣仁晏驾。九年正月,安持奏乞塞梁村口,缕张包口,开清丰口以东鸡爪河。八日,辙以祈谷宿斋三省,即令安持与北京留守司相度施行。时微仲为山陵使,行有日矣。辙见之待漏,语及河事。微仲直视曰:“此大事,不可不慎。”辙曰:“诚然,公亦宜慎之。”时范尧夫为右相,旧不直东流。辙告之曰:“当与微仲议定,乃令西去。”尧夫曰:“命已下,奈何?”辙曰:“事有理,谁敢不从?”议于皇仪门外,再降指挥,使都水与本路安抚提转同议,可即施行,有异议,亟以闻。尧夫自外来,始意辙与微仲比。及此,大相信服。既而安抚许冲元,乞候过涨水,因河所向,闭所不行口。尧夫奏,乞令许将与吴安持同议,一面施行。辙曰:“河势难定,恐须令诸司共议,乃得共实。”上以为然。既行,上特宣喻曰:“河事不小,可遣两制以上二人,按行相度。”尧夫曰:“河役已起,方议遣官,恐稽留役事。”上曰:“但使议论得实,虽迟一年何损?”乃遣中书舍人吕希纯、殿中侍御史井亮采往视之,二人归,极以北流为便,方施行,枢密签书刘仲冯援旧例,乞与河议。仲冯本文潞公、吴冲卿门下士也,其言纷然,吕、井之议遂格,而辙亦以罪见逐,于是河流遂东。凡七年,而后北流复通。微仲之在陵下也,尧夫奏乞除执政,上即用李邦直为中书侍郎,邓圣求为尚书石丞。三人久在外,不得志,遂以元丰事激怒上意,邦直尤力。旧法,母后之家,十年一奏门客。时皇太妃之兄朱伯材,以门客奏徐州富人窦氏,尧夫无以裁之。一日日中,请辙于都堂与邦直议之,辙曰:“上始亲政,皇太妃ト中事,当遍议之,车服仪制,已付礼部矣。皇太后月费,尚书省已奏,乞依太皇太后矣。皇太妃宜付户部议定,至于奏荐,亦当议,有所予,付吏部可也。凡事付有司,必以法裁处。朝廷又酌其可否而后行,于体为便。”明日,奏之,上曰:“月费俟内中批出,奏荐,皇太后家减二年,皇太妃十年。”议已定,邦直独曰:“此可为后法,今姑予之可也。”上从之。邦直之附会类如此。会廷策进士,邦直撰策题,即为邪说,以扇惑群听。辙论之曰:
译臣知道吴安持的意图在于增加马头,于是便下令除两河门之外,允许他单独处置。吴安持的奸计暴露后,第二次请求在东流、北流处增设五七道埽纟军,约束水流使北流入东流。于是下令转运司一同监视,不得超过他请求的纟军数。吴安持的奸计又暴露了。第三次便请求保留河门一百五十步。臣知道吴安持的意图在于回河,他把增加马头改称为保留河门,因而没有获准。吴安持的计策用尽了。第四次便请求修筑软堰。吴安持四次筹划,都是想使黄河回到东流。臣昨天已经命中书工房询问水监两件事:第一,查考北流元祐二年河门原来有多宽?逐年开挖疏通,直到去年,为什么只宽三百二十步?第二,查考东流河门如今有多宽?每年涨水向东流出时,水面南北有几里宽?南面有没有堤岸?北京顺水堤没有被淹没的部分有几尺?将来北流如果果真淤断,涨水向东流,需要同北流合并多少比例的水?有没有包容蓄积而无法确定的情况?如今这两个问题还没有答复,便马上施行,实在太草率了。”宣仁后叹息了很久,深深认为苏辙说得对。二十四日,苏辙同吕微仲一同进呈,吕微仲说:“苏辙所议论的河务,如今软堰已经不能修筑,也没有什么可以实行的了。” 苏辙说:“软堰本来就不应修筑,但臣原本论述的是吴安持在一百天内四次妄自制造事端,动摇圣听;如果让他照旧任职,根本的问题不除,黄河以北受到的祸害将没有止境。”吕微仲说:“水官不过是玩泥弄水,另外任用好人又做不到,所以暂且还用吴安持。”苏辙说:“水官的职事并不轻,怎么可以让小人主持?《易经》说:‘开国承家,小人勿用。’从未听说小人有可以任用的地方。”此后这件事的是非始终不能决定,恰逢宣仁后去世。元祐九年正月,吴安持上奏请求堵塞梁村口,缕张包口,开通清丰口以东的鸡爪河。八日,苏辙因祈谷在三省住宿斋戒,三省便命吴安持与北京留守司共同考察办理。当时吕微仲担任山陵使,出发的日期已经临近。苏辙在待漏时见到他,谈起河务。吕微仲直视着他说:“这是大事,不可不慎重。”苏辙说:“确实如此,您也应当慎重。”当时范尧夫任右相,过去不赞成东流。苏辙告诉他:“应当同吕微仲商议确定,然后再让他出发西行。”范尧夫说:“命令已经下达了,怎么办?”苏辙说:“事情如果有道理,谁敢不服从?”他们在皇仪门外议论,又下达一道指挥,让都水监同本路安抚、提转共同商议,可以立即施行;如果有不同意见,立即上报。尧夫从外地回来,起初以为苏辙会与微仲相互支持。到了这里,大家都十分信服他。不久,安抚使许冲元请求等涨水过后,顺着黄河流向,堵闭不通行的河口。尧夫上奏,请求命许将与吴安持共同商议,并一面施行。苏辙说:“河势难以确定,恐怕必须让各部门共同商议,才能得到共同认可的结果。”皇上认为有理。事情已经进行后,皇上特意宣布说:“河工不是小事,可以派两制以上的官员二人,巡视察看并测度地势。”尧夫说:“河工已经开动,正要商议派官,恐怕会耽误工程。”皇上说:“只要议论能够得到实际结果,即使迟一年又有什么妨害?”于是派中书舍人吕希纯、殿中侍御史井亮采前往察看。二人回来后,极力认为向北流最便利,正准备施行时,枢密签书刘仲冯援引旧例,请求参与河工议论。刘仲冯原是文潞公、吴冲卿的门生,他的意见纷杂不一,吕希纯、井亮采的建议于是被搁置,苏辙也因此获罪被贬逐,于是河水终于向东流。共过了七年,向北的河流才重新疏通。微仲在陵下任职时,尧夫上奏请求任命执政官,皇上立即任用李邦直为中书侍郎,邓圣求为尚书左丞。这三人长期在外,仕途不得志,于是借元丰年间的事情激怒皇上的意旨,李邦直尤其卖力。按照旧法,太后家每十年可以奏荐一次门客。当时皇太妃的哥哥朱伯材以门客身份奏荐徐州富人窦氏,尧夫无法裁决此事。一天中午,他请苏辙到都堂与李邦直商议。苏辙说:“皇上刚开始亲政,皇太妃宫中事务,应当全面议论。车服仪制已经交给礼部了;皇太后的月费,尚书省已经上奏,请求依照太皇太后的旧例。皇太妃的月费应交户部议定;至于奏荐,也应当议定,若有所准许,交给吏部办理即可。凡事交给有关部门,必定依照法律裁处;朝廷再斟酌可否后施行,这在体制上是便利的。”第二天,他们把意见上奏。皇上说:“月费等内中批示发出;奏荐方面,皇太后家减为每八年一次,皇太妃家仍为十年一次。”议论已经定下,李邦直独自说:“这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现在姑且准许他也可以。”皇上听从了他。李邦直像这样迎合附会的事情很多。适逢朝廷策试进士,李邦直撰写策题,竟然借题发挥邪说,以此煽惑众人的听闻。苏辙于是上疏议论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伏见御试策题历诋近岁行事,有欲复熙宁、元丰故事之意。臣备位执政,不敢不言。然臣窃料陛下,本无此心,其必有人妄意陛下牵于父子之恩,不复深究是非,远虚安危,故劝陛下复行此事。此所谓小人之爱君,取快于一时,非忠臣之爱君,以安社稷为悦者也。臣窃观神宗皇帝,以天纵之才,行大有为之志,其所施设,度越前古,盖有百世而不可改者也。臣请为陛下指陈其略:先帝在位近二十年,而终身不受尊号。裁损宗室,恩止袒免,减朝廷无穷之费。出卖坊场,雇募衙前,免民间破家之患,罢黜诸科诵数之学,训练诸将慵惰之兵,置寄禄之官,复六曹之旧,严重禄之法,禁交谒之私。行浅攻之策,以制西戎,收六色之钱,以宽杂役。凡如此类,皆先帝之睿算,有利无害,而元▯以来,上下奉行,未尝失坠者也。至于其他,事有失当,何世无之?父作之于前,子救之于后,前后相济,此则圣人之孝也。汉武帝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于是修盐铁、榷酤、均输之政,民不堪命,几至大乱。昭帝委任霍光,罢去烦苛,汉室乃定。光武、显宗以察为明,以谶决事,天下恐惧,人怀不安。章帝即位,深鉴其失,代之以宽厚、恺弟之政,后世称焉。及我本朝,真宗皇帝右文偃革,号称太平,群臣因其极盛,为天书之说。及章献明肃太后临御,揽大臣之议,藏书梓宫,以泯其迹;仁宗听政,亦绝口不言。天下至今韪之。英宗皇帝自藩邸入继,大臣过计,创濮庙之议,朝廷为之汹汹者数年。及先帝嗣位,或请复举其事,寝而不答,遂以安静。夫以汉昭、章之贤,与吾仁宗、神宗之圣,岂其薄于孝敬而轻事变易也哉!盖有不可不以庙社为重故也。是以子孙既获孝敬之实,而父祖不失圣明之称,此真明君之所务,不可与流俗议也。臣不胜区区,愿陛下反复臣言,慎勿轻事改易。若轻变九年已行之事,擢任累岁不用之人,人怀私忿,而以先帝为词,则大事去矣。奏入不报,再以札子面论之,上不悦。李、邓从而媒蘖之,乃以本官出知汝州。居数月,元丰诸人皆会于朝,再谪知袁州。未至,降授朝议大夫,分司南京,筠州居住。居三年,责授化州别驾,雷州安置。未期年,或言方南行,兄弟相遇中涂,赁富民屋以居,复移循州。今上即位,大臣犹不悦,徙居永州。皇子生,复徙岳州。已乃复旧官,提举凤翔上清太平宫。有田在颍川,乃即居焉。居二年,朝廷易相,复降授朝请大夫,罢祠宫。凡居筠、雷、循七年,居许六年,杜门复理旧学,于是《诗》、《春秋传》、《老子解》、《古史》四书皆成。尝抚卷而叹,自谓得圣贤之遗意。缮书而藏之,顾谓诸子:“今世已矣,后有达者,必有取焉耳。”家本眉山,贫不能归,遂筑室于许。先君之葬在眉山之东,昔尝约▯于其▯,虽远不忍负也,以是累诸子矣。予居颍川六年,岁在丙戌,秋九月,阅箧中旧书,得平生所为,惜其久而忘之也,乃作《颍滨遗老传》,凡万余言。已而自笑曰:“此世间得失耳,何足以语达人哉!”昔予年四十有二,始居高安,与一二衲僧游,听其言,知万法皆空,惟有此心不生不灭。以此居富贵、处贫贱二十余年,而心未尝动,然犹未睹夫实相也。及读《楞严》,以六求一,以一除六,至于一六兼忘,虽践诸相,皆无所碍,乃油然而笑曰:“此岂实相也哉!夫一犹可忘,而况《遗老传》乎?虽取而焚之可也。”
●栾城后集卷十四
◆册文一首
【大行太皇太后谥册文〈附进册文札子。】
译臣下近来看到,御试策题历数诋毁近年以来的政事,似乎有想恢复熙宁、元丰旧事的意思。臣忝居执政,不敢不进言。然而臣私下推测,陛下本来并没有这种想法;一定是有人妄自揣测陛下会被父子之恩牵制,不再深入追究是非,远虑虚实安危,所以劝陛下重新实行这些事情。这就是所谓小人爱戴君主,只求一时痛快;不是忠臣爱戴君主,以安定国家为喜悦。臣私下观察,神宗皇帝凭借上天赋予的才能,实行大有作为的志向,他所设置施行的政事,超过前代,其中大概有百世之后也不可更改的。臣请为陛下略加指陈:先帝在位将近二十年,终身没有接受尊号;裁减宗室待遇,恩典只到袒免,从而减少朝廷无穷的费用;出售坊场,雇募衙前,免除民间破家的祸患;罢黜各科背诵算术之学,训练将领所统率的懒惰士兵;设置寄禄官,恢复六曹旧制,严格俸禄法,禁止私下交结请托;实行浅攻之策,以制服西戎;收取六色钱,以减轻杂役。凡是这一类事情,都是先帝的明智谋划,有利而无害;自元祐以来,上下奉行,从未废失。至于其他事情,政事有失当之处,哪个时代没有呢?父亲在前面创立,儿子在后面补救,前后互相补益,这才是圣人的孝道。汉武帝对外征伐四夷,对内兴建宫室,财用枯竭,于是推行盐铁、榷酤、均输等政策,百姓不堪承受,几乎造成大乱。汉昭帝任用霍光,废除烦苛的政策,汉朝才安定。光武帝、显宗以明察为明智,以谶言决定政事,天下恐惧,人人心中不安。章帝即位后,深深鉴察其中的过失,用宽厚、和乐的政治取代它,后世称颂。到了本朝,真宗皇帝崇尚文治、停止武事,号称太平,群臣因天下极盛,便编造天书之说。章献明肃太后临朝时,采纳大臣意见,把天书藏入梓宫,以消除其痕迹;仁宗亲政后,也绝口不再提起。天下至今都认为这样做是正确的。英宗皇帝从藩王府进入宫中继承帝位,大臣考虑过度,创议濮庙之礼,朝廷因此纷扰了好几年。到先帝继位时,有人请求重新提起此事,先帝搁置不答,于是事情终于平静。汉昭帝、章帝那样贤明,以及我朝仁宗、神宗那样圣明,难道是他们轻视孝敬而轻易改变政事吗?实在是因为有不得不把宗庙社稷放在首位的原因。因此,子孙既获得孝敬的实际名声,父祖又不失圣明的称誉;这才是真正明君所致力的事情,不可以拿世俗的议论来衡量。臣下不胜惶恐,愿陛下反复思考臣的话,千万不要轻易改变政事。如果轻易改变已经实行九年的政事,提拔任用多年不用的人,使人人怀有私怨,又借先帝作为说辞,那么国家大事就要败坏了。奏疏送入后没有得到答复,臣又写札子当面陈说此事,皇上很不高兴。李邦直、邓圣求又从旁挑拨构陷,于是以原官出任汝州知州。过了几个月,元丰年间的那些人都聚集在朝廷,苏辙又被贬为袁州知州。尚未到任,又降授朝议大夫,分司南京,居住筠州。住了三年,责授化州别驾,安置雷州。不到一年,有人说他正在南行,兄弟在途中相遇,租富民房屋居住,于是又移居循州。今上即位后,大臣仍然不喜欢他,迁居永州。皇子出生后,又迁居岳州。后来恢复旧官,提举凤翔上清太平宫。他在颍川有田,于是就住在那里。住了两年,朝廷更换宰相,又降授朝请大夫,罢免祠宫职务。他总共居住筠州、雷州、循州七年,居住许州六年,闭门重新研究旧学,于是《诗》、《春秋传》、《老子解》、《古史》四部书都写成了。他曾经抚摸着书卷叹息,自认为已经领会了圣贤遗留下来的思想。于是修整成书,收藏起来,回头对几个儿子说:“今世已经如此了,后来如果有通达的人,一定会有所取法罢了。”家族本来是眉山人,因贫穷不能回去,于是在许州筑室居住。先父葬在眉山东面,过去曾经约定要把我附葬在他的墓旁,虽然路远,也不忍心违背约定,因此连累了几个儿子。我居住颍川六年,岁在丙戌,秋九月,翻看箱子里的旧书,发现平生所作的文章,惋惜它们久已被遗忘,于是写成《颍滨遗老传》,共一万多字。写完后又自笑说:“这不过是世间的得失罢了,有什么值得拿来告诉通达之人的呢?”过去我四十二岁时,开始居住高安,和一两个僧人交游,听他们说法,知道万法皆空,只有这颗心不生不灭。凭借这个道理,处在富贵和贫贱之中二十多年,内心从未动摇,但仍没有见到实相。后来读《楞严》,以六种追求归于一,以一来排除六种分别,直到一和六都一并忘掉,即使身处各种现象之中,也都没有障碍,这才油然而笑说:“这难道就是实相吗?一尚且可以忘掉,何况《遗老传》呢?即使拿来烧掉也可以。” ●《栾城后集》卷十四 ◆册文一篇 【大行太皇太后谥册文〈附进呈谥册文的札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