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应诏集卷十一◆试论八首
儒者必慎其所习,习之不正,终身病之。《公羊》之书,好为异说而无统,多作新意以变惑天下之耳目,是以汉之诸儒治《公羊》者,比于他经,最为迂阔。至于何休,而其用意又甚于《公羊》,盖其势然也。《经》书:“公及戎盟于潜。”《公羊》犹未有说也,而休以为王者不治夷狄,录戎来者不拒,去者不追也。夫公之及戎盟于潜也,时有是事也。时有是事,而孔子不书可乎?故《春秋》之书,其体有二:有书以见褒贬者,有书以记当时之事,备史记之体,而其中非必有所褒贬予夺者。公之及戎盟于潜,是无褒贬予夺者也,而休欲必为之说,是以其说不得不妄也。且王者岂有不治夷狄者乎?王者不治夷狄,是欲苟安于无事者之说也。古之所以治夷狄之道,世之君子尝论之矣。有用武而征伐之者,高宗、文王之事是也;有修文而和亲之者,汉之文、景之事是也;有闭拒而不纳之者,光武之谢西域、绝匈奴之事是也。此三者皆所以与夷狄为治之大要也。今日来者必不可拒,则是光武之谢西域,以息中国之民者非乎?去者必不可追,则是高宗、文王凡所以征其不服而讨其不庭者皆非也。凡休之说,施之于中国强盛、夷狄暴横之时,则将养寇以遗子孙之忧;施之于中国新定休息自养之际,则为夷狄之所役,使以自劳敝而不得止。凡此二者,休之说无施而可也。盖愚闻之,圣人之于戎狄也,吾欲来之则来之,虽有欲去者,不可得而去也;吾欲去之则去之,虽有欲来者,亦不可得而来也。要以使吾中国不失于便,而置夷狄于不便之地,故其屈伸进退,莫不在我。而休欲其自来而自去也耶,此其尤不可者也。治休之学者曰《春秋》托始以治天下,当隐公之际,未暇远略,故先书晋灭夏阳,不书楚灭谷、邓。夫谷、邓之不书,是楚之未通而不告也。如使圣人未欲与夷狄交通,则虽有欲至,尚可得而至哉?愚故曰《春秋》之书“公及戎盟于潜”,是记事之体,而无休之说也。
【刘恺丁鸿孰贤论】
天下之让三:有不若之让,有相援之让,有无故之让。让者,天下之大功大善也。然而至于无故之让,则圣人深疾而排之,以为此奸人之所以盗名于暗世者也。昔者公族穆子之让韩起,范宣子之让知伯,宣子、穆子中心诚有以愧于彼二人也,是不若之让也。舜之命禹也,让于皋陶,其命益也,让于朱虎、熊罴。夫皋陶之不能当禹之任,朱虎、熊罴之不能办益之事,亦已明矣。然犹让焉者,此所谓相援之让也。夫使天下之人皆能让其所不及,则贤材在位,而贤不肖不争;皆能让以相援,则君子以类升,而小人不能间。此二者天下之大善也。然而至于无故之让,则天下之大不善也。东汉之衰,丁鸿、邓彪、刘恺此三人者,皆当袭父爵而以让其弟,非是先君之命,非有嫡庶之别,而徒让焉,以自高于世俗。世之君子从而讥之。然此三人者之中,犹有优劣焉。刘、邓让而不反,以遂其非。丁鸿让而不终,听其友人鲍骏之言而卒就国,此鸿之所以优于刘、邓也。且夫闻天下之有让,而欲窃取其名以自高其身,以邀望天下之大利者,刘恺之心也。闻天下之让而窃慕之,而不知其不同,以陷于不义者,丁鸿之心也。推其心而定其罪,则恺在可戮,而鸿为可恕,此真伪之辨也,贤愚可以见矣。故范晔曰:“太伯、伯夷未始有其让也,故太伯称至德,伯夷称贤人,末世徇其名而昧其致,则诡激之行兴矣。”若夫邓彪、刘恺让其弟以取义,使弟受非服,而己受其名,不已过乎?夫君子之立言,非以苟显其理,将以启天下之方悟者;立行,非以苟显其身,将以教天下之方动者。言行之所开塞可无慎乎?丁鸿之心主乎忠爱,何其终悟而从义也。异乎数子之徇名者也。嗟夫!世之邪僻之人,盗天下之大名,以冒天下之大利,自以为人莫吾察,而不知君子之论有以见之。故为国者不可以不贵君子之论也。
【礼义信足以成德论】
译儒者一定要谨慎自己所学习的内容,学习不正确,终身都会受其害。《公羊》这部书喜欢制造异说而缺乏统贯,常常创作新奇意义来改变、迷惑天下人的耳目,因此汉代研究《公羊》的诸儒,相比其他经书,最为迂曲疏阔。到了何休,他的用意又超过《公羊》,大概是形势使然。《经》书说:“公及戎盟于潜。”《公羊传》还没有解释,何休却认为:王者不治理夷狄,对来归附的戎不拒绝,对离去的戎不追赶。鲁隐公同戎在潜地会盟,是当时确实发生的事情。既然确有此事,孔子可以不记载吗?所以《春秋》的记事体例有两种:有的记载是为了显示褒贬,有的记载只是记录当时发生的事情,具备史书的体例,其中未必一定有褒贬、赏罚、取予的意思。鲁隐公同戎在潜地会盟,就是没有褒贬取予的一类;何休却一定要为它作解释,所以他的说法不得不荒谬。况且王者难道会有不治理夷狄的吗?所谓王者不治理夷狄,是想苟且安于无事者的说法。古代治理夷狄的方法,世上的君子已经谈论过了:有使用武力征伐的,高宗、文王的事情就是这样;有修明文德、实行和亲的,汉文帝、汉景帝的事情就是这样;有闭关拒绝、不接纳的,光武帝辞谢西域、断绝同匈奴关系的事情就是这样。这三种都是同夷狄相处并加以治理的大原则。若说今天来的夷狄一定不能拒绝,那么光武帝辞谢西域、使中原百姓得到休息,难道是错误的吗?若说离去的夷狄一定不能追赶,那么高宗、文王凡是征伐不服、讨伐不朝的行为,难道全都错了吗?何休的说法,如果施用于中国强盛、夷狄暴横的时候,就会养成寇患,给子孙留下忧患;如果施用于中国刚刚安定、需要休养自保的时候,就会受夷狄役使,使自己劳苦困敝而不能停止。这两种情形中,何休的说法都没有可以施行的地方。我听说,圣人对待戎狄,是我想让他们来,就让他们来;即使有人想离去,也不能让他自行离去;我想让他们离去,就让他们离去;即使有人想来,也不能让他自行前来。总要使我们中原不失去便利,而把夷狄置于不利的处境,所以他们的屈伸进退,无不掌握在我方。难道何休想让他们自行来、又自行去吗?这是尤其不可取的。研究何休之学的人说,《春秋》从隐公开始记载,是为了治理天下;隐公时期没有空暇谋划远方,所以先记载晋国灭夏阳,不记载楚国灭谷、邓。至于不记载谷、邓,是因为楚国尚未同鲁国往来,鲁国没有得到告知。假如圣人不想同夷狄交通,那么即使夷狄想来,难道还能来到吗?所以我说,《春秋》记载“公及戎盟于潜”,是记事的体例,并没有何休所说的意思。【刘恺丁鸿孰贤论】天下的谦让有三种:有因不如别人而谦让的,有彼此援助而谦让的,有无缘无故谦让的。谦让,是天下最大的功德和善行。然而至于无缘无故的谦让,圣人却深深厌恶并排斥它,认为这是奸诈小人用来在昏暗时代窃取名声的手段。从前公族穆子把爵位让给韩起,范宣子把爵位让给知伯,宣子、穆子内心确实自认为比不上那两人,这属于因不如人而谦让。舜任命禹时,曾把职位让给皋陶;任命益时,又把职位让给朱虎、熊罴。皋陶不能承担禹的职责,朱虎、熊罴不能办理益所负责的事务,这已经很明显了。然而仍然谦让他们,这就是所谓彼此援助的谦让。假如天下人都能把自己不及别人的职位让给贤者,那么贤能之材就会居于职位上,贤者和不肖者也不会争夺;假如都能通过谦让彼此援助,那么君子就会按类次第升进,小人便不能从中离间。这两种谦让是天下最大的善行。然而至于无缘无故的谦让,却是天下最大的恶行。东汉衰微时,丁鸿、邓彪、刘恺这三个人,都应当承袭父亲的爵位,却把它让给弟弟;既不是先君的命令,也不是因为嫡庶有别,只是徒然谦让,以此在世俗中抬高自己。世上的君子因此讥笑他们。不过,这三个人之间仍然有优劣之分。刘恺、邓彪谦让之后没有反悔,因而把错误做到底。丁鸿谦让却没有坚持到底,听从朋友鲍骏的话,最终接受封国;这就是丁鸿比刘恺、邓彪高明的地方。况且,听说天下有谦让之名,便想窃取这个名声来抬高自己,以求得到天下最大的利益,这是刘恺的心思;听说天下崇尚谦让便暗自羡慕,却不知道其中的区别,因而陷入不义,这是丁鸿的心思。推究他们的内心而判定罪责,刘恺应当被诛杀,丁鸿则可以宽恕,这正是真伪的区别,贤愚也由此可以看出。所以范晔说:“太伯、伯夷从来没有把谦让当作自己的行为,所以太伯被称为至德之人,伯夷被称为贤人;末世之人追逐谦让的名声,却昏昧而不明白它的本旨,于是诡异偏激的行为就兴起了。”至于邓彪、刘恺把爵位让给弟弟来取得义名,使弟弟承受不合适的服饰和身份,自己却取得谦让的名声,这不也是过错吗?君子发表言论,不是为了苟且显扬自己的道理,而是要启发天下那些将要醒悟的人;树立行为规范,也不是为了苟且显扬自身,而是要教导天下那些将要行动的人。言论和行为对于开启或堵塞人心,难道可以不谨慎吗?丁鸿的内心以忠诚和仁爱为主,为什么最终能够醒悟而遵从义理呢?这与那几个人追逐虚名不同。唉!世上那些邪僻的人,窃取天下的大名,来冒充并攫取天下的大利,自以为没有人能看清自己,却不知道君子的议论足以揭示他们。因此,治理国家的人不可以不重视君子的议论。《礼义信足以成德论》
周衰,凡所以教民之具既废,而战攻侵伐之役交横于天下,民去其本而争事于末。当时之君子思救其弊,而求之太迫,导之无术。故樊迟请学为稼,又欲为圃,而孔子从而讥之曰:“小人哉,樊须也!上好礼,则民莫敢不肃;上好义,则民莫敢不服;上好信,则民莫敢不用情。夫如是,四方之民襁负其子而至矣,焉用稼!”释之曰:礼义与信足以成德,又安用稼哉?嗟夫!仁人之言,其始常若迂阔而不可行,然要其终,其取利多而卒以无弊者,终莫能易其说。盖孔子之于卫,常欲正名,而子路笑之矣。冉子之于鲁,常欲彻,而鲁君非之矣。何则?卫之乱,若非正名之所能安;而鲁之饥,若非彻之所能救。然而欲天下无饥与乱,则非此二者莫之能济。故夫欲取其利而取之于远,则取利多而民不知;欲图其事而图之于深,则事有渐而后无弊。今夫樊迟欲为农圃以富民,而孔子答之以礼义信也。天下疑之,而愚以为不然。若观于《孟子》而求其所以辨许行之说,则夫农圃之事,乃有可以礼义致而可以信取之道。何者?许子欲使君臣并耕,饔▯食而治,此岂非樊子所愿学者哉?而孟子答之以尧舜无所用心于耕稼。尧以不得舜为忧,舜以不得禹为忧。尧得舜,舜得禹,而礼义流行,忠信洋溢,则天下之民,将不劝之耕而自为耕,不督之圃而自为圃,而何致于身服农圃之劳,而忧农圃之忧哉?且夫欲劝天下之农而至于亲为之者,亦足以见其无术矣。古之圣人,其御天下也,礼行而民恭,则役使如意;义行而民服,则劳苦而不怨;信行而民用情,则上下相知而教化易行。三德既成,则民可使蹈白刃而无怨,而况农圃之功哉!故夫欲致其功而形之于远,则功可成;欲力其事而为之于近,则百弊起。今欲君子、小人而皆从事于农,则夫天下之民尚谁使治之哉?
【形势不如德论】
三代之时,法令宽简,所以堤防禁固其民而尊严其君者,举皆无有。而其所都之地,又非有深山大河之固,然而历岁数百长久而安存者何耶?秦之法令可谓峻矣,而其所都,又关中天府之固,古之所谓百二者也。然而二世而亡者何耶?太史公曰:“权势法制所以为治也,地形险阻所以为固也。”然而二者犹未足恃也。故曰形势虽强,犹不如德也。天下之形势,愚尝论之矣。读《易》至于《坎》,喟然而叹曰:嗟夫!圣人之所以教人者,盖详矣夫。《坎》之为言,犹曰险也。天之所以为险者,以其不可升,而地之所以为险者,以其有山川丘陵。天地之险,愚闻之矣,而人之险,愚未之闻也。或曰王公设险,以守其国,此人之险,而高城深地之谓也。曰非也,高城深池,此无以异于地之险。而人之险,法制之谓也。天下之人,其初盖均是人也,而君至于为君之尊,而民至于为民之卑,君上日享其乐而臣下日安其劳,而不敢怨者,是法制之力也。然犹未也,可以御小害,而未可以御大害也。大盗起,则城池险阻不可以固而留,众叛亲离,则法制不可以执而守。是必有非形之形,非势之势,而后可也。故至《坎》之六四而曰:“樽酒簋贰,用缶,纳约自牖,终无咎。”夫六四处刚柔相接之时,而乃用一樽、二簋、土盎、瓦缶相与拳曲俯仰于户牖之下,而终获无咎,此岂非圣人知天下之不可以强服,而为是优柔从容之德,以和其刚强难屈之心,而作其愧耻不忍之意故耶?嗟夫!秦人自负其强,欲以斩刖齐天下之民,而以山河为社稷之保障,不知英雄之士开而辟之,刑罚不能绳,险阻不能拒。故圣人必有以深结天下之心,使英雄之士有所不可解者,则《坎》之六四是也。
【礼以养人为本论】
译周朝衰微以后,所有用来教导百姓的措施都已经废弃,而战争、攻伐和侵略在天下交相发生,百姓离开根本,争相从事末业。当时的君子想挽救这种弊病,却求治得过于急迫,又没有引导的方法。所以樊迟请求学习种庄稼,又想学习种菜,孔子便讥讽他说:“樊须真是小人啊!在上位的人喜好礼,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恭敬;在上位的人喜好义,百姓就没有谁敢不服从;在上位的人喜好信,百姓就没有谁敢不说真心话。这样一来,四方的百姓就会背着孩子前来,还用得着学习种庄稼吗!”解释这句话说:礼、义和信足以成就人的德行,又何必学习种庄稼呢?唉!仁人的话,起初常常像迂阔而不可实行,然而考察它最终的结果,能够取得更多利益而终于没有弊病的道理,终究没有什么可以替代它。孔子在卫国时,常常想纠正名分,子路却讥笑他;冉子在鲁国时,常常想实行彻法,鲁君却非难他。为什么呢?卫国的混乱,如果不是正名分所能安定;鲁国的饥荒,如果不是彻法所能救济。然而要想天下没有饥荒和混乱,除了这两件事就没有别的方法能够做到。所以,想取得利益,却从长远处着手,所取得的利益就多而百姓还察觉不到;想谋划事情,却从根本深处着手,事情就会逐步完成,后来也没有弊病。如今樊迟想通过种田种菜使百姓富裕,孔子却用礼、义、信来回答他。天下人对此感到疑惑,我却认为不是这样。若考察《孟子》,探究孟子用来辨析许行学说的道理,那么种田种菜之事,正有可以通过礼义达到、通过诚信取得的办法。为什么呢?许子想让君臣一同耕作,自己做饭并治理政事,这难道不正是樊迟想学习的吗?孟子却用尧舜不必亲自耕种来回答他。尧因得不到舜这样的贤人而忧虑,舜因得不到禹这样的贤人而忧虑。尧得到了舜,舜得到了禹,礼义便流行,忠信便充满天下,那么天下百姓将不用劝导就自己耕种,不用督促就自己种菜,又何必亲自承受农圃的劳苦,忧虑农圃之事呢?况且,想劝天下人务农,最终却亲自去做,也足以说明没有治理的方法。古代圣人治理天下,礼行于世而百姓恭敬,役使他们就能如意;义行于世而百姓服从,即使劳苦也不怨恨;信行于世而百姓说真心话,上下彼此了解,教化就容易实行。三种德行既已养成,百姓尚且可以让他们踏着利刃而无怨,又何况从事农圃之事呢!所以,想取得功效却从长远处体现它,功效就可以完成;想在眼前强行用力办理事情,各种弊病就会兴起。如今若想让君子和小人都从事农耕,那么天下百姓还有谁来治理呢?《形势不如德论》三代的时候,法令宽松简约,用来防备、禁制百姓并尊显君主的手段,全都没有;而且他们建都的地方,也没有深山大河那样的险固,然而却历经数百年,长久安定存在,这是为什么呢?秦朝的法令可以说严厉了,而它建都的关中,又有天府般的险固,是古人所说的“百二”之地。然而传到二世就灭亡了,这是为什么呢?太史公说:“权势和法制是用来治理的,地形险阻是用来固守的。”然而这两者仍然不值得完全依靠。所以说,地形形势即使强固,仍不如德行。天下的地形形势,我曾经论述过。读《易经》读到《坎》卦时,我叹息说:唉!圣人用来教导人的道理,大概已经十分详尽了。《坎》的意思,就是险。天的险,是因为天不可攀登;地的险,是因为有山川丘陵。天地的险,我听说过;人的险,我却没有听说过。有人说,王公设置险阻来守卫国家,这就是人的险,也就是高城深池。我说不是这样,高城深池与地的险没有什么不同。所谓人的险,是指法制。天下的人,起初大概都是同样的人,后来君主成为尊贵的君主,百姓成为卑下的百姓;君主每天享受安乐,臣下每天安于劳苦,却不敢怨恨,这就是法制的力量。然而这还不够,它可以抵御小的祸害,却不能抵御大的祸害。大盗兴起时,城池和险阻不能使人固守并留下;众人背叛、亲属离散时,法制也不能被执持来守卫国家。这一定还要有一种不是形势之形的形,一种不是权势之势的势,然后才可以做到。所以《坎》卦到了六四说:“一樽酒、二簋饭,用瓦缶盛着,从窗户送入,最终没有灾祸。”六四处在刚柔相接之时,却只用一樽酒、二簋饭、土制的盎和瓦缶,彼此在门窗之下曲身俯仰,最终获得无咎,这难道不是因为圣人知道天下不能靠强力制服,所以采取宽缓从容的德行,来调和那些刚强难屈的心,激发他们惭愧羞耻而不忍为恶的心意吗?唉!秦人自负强大,想用斩杀刑戮来制服天下百姓,又把山河当作保卫社稷的屏障,却不知道英雄豪杰一旦打开并攻破它,刑罚不能约束,险阻也不能阻挡。因而圣人一定要有办法深深结住天下人的心,使英雄豪杰也有无法解开的情感,这就是《坎》卦六四所说的道理。《礼以养人为本论》
君子之为政,权其轻重,而审其小大,不以轻害重,不以小妨大。为天下之大善,而小有不合焉者,君子不顾也。立天下之大善,而以小有不合而止,则是天下无圣人,大善终不可得而建也。自周之亡,其父子君臣冠昏丧祭之礼,皆以沦废。至于汉兴,贤君名臣,比比而出,皆知礼之足以为治也,然皆拱手相视,而莫敢措。非以礼为不善也,以为不可复也,是亦自轻而已。故元、成之间,刘向上书,以为礼以养人为本。如有过差,是过而养人也。刑罚之过,或至于死伤,然有司请定法令,笔则笔,削则削,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也。然而为是者,则亦有故。律令起于后世,而礼出于圣人。敢变后世之刑,而不敢变先王之礼,是亦畏圣人太过之弊也。《记》曰:礼之所生,生于义也。故礼虽先王未之有,可以义起也。故因人之情,而为之节文,则亦何至于惮之而不敢邪?今夫冠礼,所以养人之始,而归之正也;昏礼,所以养人之亲,而尊其祖也;丧礼,所以养人之孝,而为之节也;祭礼,所以养人之终,而接之于无穷也;宾客之礼,所以养人之交,而慎其渎也;乡礼,所以养人之本,而教之以孝悌也。凡此数者,皆待礼而后可以生。今皆废而不立,是以天下之人,皇皇然无所折衷,求其所从而不得,则不能不出其私意,以自断其礼。私意既行,故天下之弊起。奢者,极其奢以伤其生;俭者,极其俭以不得其所欲。财用匮而饥寒作,饥寒作而盗贼起,盗贼起而民之所恃以为养者,皆失而不可得。虽日开仓廪发府库以赡百姓,民犹未可得而养也。故古之圣人,不用财,不施惠,立礼于天下,而匹夫匹妇,莫不自得于闾阎之中,而无所匮乏,此所谓知本者也。
【既醉备五福论】
善夫!诗人之为《诗》也。成王之时,天下已平,其君子优柔和易而无所怨怒,天下之民各乐其所。年谷时熟,父子兄弟相爱,而无暴戾不和之节,莫不相与作为酒醴,剥烹牛羊,以烹以祀,以相与宴乐而不厌。诗人欲歌其事,而以为未足以见其盛也,故又推而上之,至于朝廷之间,见其君臣相安而亲戚相爱。至于祭祀宗庙,既事而又与其诸父昆弟皆宴于寝旅,酬下至于无算爵,君臣释然而皆醉。故为作《既醉》之诗以歌之。而后之传《诗》者,又深思而极观之,以为一篇之中,而五福备焉。然愚观于《诗》、《书》,至《抑》与《酒诰》之篇,观其所以悲伤前世之失,及其所以深惩切戒于后者,莫不以饮酒无度、沈湎荒乱、号呶倨肆以败乱其德为首。故曰:“百祸之所由生,百福之所由消耗而不享者,莫急于酒。”周公之戒康叔曰:“酒之失,妇人是用。二者合并,故五福不降,而六极尽至。”愚请以小民之家而明之。今夫养生之人,深自覆护拥闭,无战斗危亡之患,然而常至于不寿者何耶?是酒夺之也。力田之人,仓廪富矣,俄而至于饥寒者何耶?是酒困之也。服食之人,乳药饵石,无风雨暴露之苦,而常至于不宁者何耶?是酒病之也。修身之人,带钩蹈矩,不敢妄行,而常至于失德者何耶?是酒乱之也。四者既备,则虽欲考终天命,而其道无由也。然而曰五福备于《既醉》者何也?愚固言之矣。百姓相与欢乐于下,而后君臣乃相与偕醉于上。醉而愈恭,和而有礼。心和气平,无悖逆暴戾之气干于其间,而寿不可胜计也。用财有节,御己有度,而富不可胜用也。寿命长永,而又加之以富,则非安宁而何?既寿而富,且身安矣,而无所用其心,则非好德而何?富寿而安,且有德以不朽于后也,则非考终命而何?故世之君子,苟能观《既醉》之诗,以和平其心,而又观夫《抑》与《酒诰》之篇,以自戒也,则五福可以坐致,而六极可以远却。而孔子之说,所以分而别之者,又何足为君子陈于前哉!
【史官助赏罚论】
译君子治理政事,要权衡轻重,审察大小,不因轻小之事损害重大之事,不因小事妨碍大事。为了天下最大的善事,即使有小的地方不合宜,君子也不顾惜。若树立天下最大的善事,却因小处不合宜而停止,那么天下就没有圣人,大善终究不能建立。自周朝灭亡以后,父子、君臣以及冠礼、婚礼、丧礼、祭礼,全都逐渐废弃。到了汉朝兴起,贤君名臣接连出现,都知道礼足以治理国家,然而只是拱手相视,没有人敢实行。不是认为礼不好,而是认为礼无法恢复,这也只是自己轻视自己罢了。所以在元、成之间,刘向上书,认为礼以养人为根本。即使有过分之处,也是过分地养育人。刑罚过重,有时会导致死亡和伤残;但有关官吏请求制定法令时,该写的就写,该删的就删,这是敢于杀人而不敢于养人。然而他们这样做,也有原因。律令产生于后世,礼却出自圣人。敢于改变后世的刑罚,却不敢改变先王的礼,这也是过分畏惧圣人所造成的弊病。《礼记》说:“礼的产生,源于义。”所以,礼即使是先王从未有过的,也可以依据义理创立。所以顺应人的情感,为他们制定节制和文饰,又何至于畏惧它而不敢实行呢?冠礼,是为了从人生开始便养成人的德性,使其归于正道;婚礼,是为了培养人亲亲之情,尊崇祖先;丧礼,是为了培养人的孝心,并为孝心规定节制;祭礼,是为了在生命终结之后仍奉养其精神,并把这种情感连接到无穷;宾客之礼,是为了培养人的交往,同时谨慎防止交往流于轻慢;乡礼,是为了培养人的根本,并用孝悌来教导他们。这几件事,都要依靠礼才能形成。如今这些礼全都废弃而没有建立,所以天下人惶惶不安,没有可以取中裁定的准则;想寻求应当遵从的办法却找不到,就不能不凭自己的私意,自行决定礼制。私意一旦流行,天下的弊病便兴起了。奢侈的人极尽奢侈而损伤生命,节俭的人极尽节俭而不能满足所需。财物匮乏,饥寒便发生;饥寒发生,盗贼便兴起;盗贼兴起,百姓赖以养生的东西全都丧失而无法得到。即使天天打开粮仓、发放府库财物来赈济百姓,百姓仍然不能真正得到养活。所以古代圣人不靠耗费财物,也不靠施舍恩惠,而是在天下建立礼制,使平民百姓都能在乡里中各自得到满足,不感到匮乏;这就是所谓懂得根本。《既醉备五福论》《诗经》的作者写诗,写得真好啊!成王时,天下已经太平,君子安和柔顺,没有怨恨愤怒,天下百姓各自安乐于自己的生活。年成和谷物按时成熟,父子兄弟彼此相爱,没有暴戾不和的行为,人人都共同酿造酒醴,剥洗烹煮牛羊,用来烹饪、祭祀,彼此宴饮欢乐而不厌倦。诗人想歌咏这件事,却认为还不足以表现它的盛大,所以又把它推而上之,写到朝廷之中,看到君臣相安,亲戚相爱。祭祀宗庙完毕后,又同诸父兄弟在寝宫中宴饮,依次酬酢,直到酒爵没有定数,君臣都释然欢畅而醉。因此作《既醉》诗来歌咏这件事。后来传授《诗经》的人又深入思考、极力观察,认为一篇诗中五种福全都具备。然而我考察《诗》《书》,读到《抑》和《酒诰》两篇,看到它们为前代的过失悲伤,以及对后世深切惩戒告诫的内容,无不把饮酒没有节制、沉湎酒色而荒乱、喧闹放纵以败坏德行列为首要祸因。所以说:“百种祸患由此产生,百种福气由此消耗而不能享有,没有比酒更急迫的了。” 周公告诫康叔说:“饮酒的过失,往往因妇人而起。二者结合,所以五福不降临,六种极端的祸患全都到来。”我请用平民百姓之家来说明它。如今养生的人,深深地自我保护,严密地遮蔽闭藏,没有战争和死亡的忧患,然而常常不能长寿,这是为什么呢?是酒夺走了他的寿命。努力耕田的人,粮仓富足了,忽然却陷入饥寒,这是为什么呢?是酒使他困乏。服食养生的人,服用乳汁、药物和金石之药,没有风雨暴露的苦难,却常常不能安宁,这是为什么呢?是酒使他生病。修身的人,遵守规矩,不敢胡乱行动,却常常失去德行,这是为什么呢?是酒使他心志昏乱。这四种祸害既然齐备,即使想享尽天年,也没有办法。然而为什么说《既醉》具备五福呢?我本来已经说过了:百姓在下共同欢乐,然后君臣才在上共同醉酒。醉后更加恭敬,和悦而有礼;内心和顺,气息平和,没有悖逆暴戾之气夹杂其间,寿命就长得不可计数。使用财物有节制,约束自己有分寸,财富也就多得用不完。寿命长久,又加上富足,这不是安宁是什么?既长寿又富足,身体也安适了,不再有必须忧虑的事情,这不是喜好德行又是什么?富足、长寿而安宁,又有德行能够使名声流传后世而不朽,这不是善终并享尽天年又是什么?所以世上的君子如果能够观读《既醉》诗,使自己的心平和安宁;又观读《抑》和《酒诰》,用来警戒自己,那么五福可以安坐而得到,六种极端祸患可以远远避开。孔子之所以把它们分别说明,又哪里值得再向君子陈述呢?《史官助赏罚论》
域中有三权:曰天,曰君,曰史官。圣人以此三权者制天下之是非,而使之更相助。夫惟天之权而后能寿夭祸福天下之人,而使贤者无夭横穷困之灾,不贤者无以享其富贵寿考之福。然而季次、原宪,古所谓贤人者也,伏于穷阎之下,布衣饣▯粥之不给。盗跖、庄▯乔,横行于天下,食人之肝以为粮,而老死于牖下,不见兵革之祸。如此,则是天之权有时而有所不及也。故人君用其赏罚之权于天道所不及之间,以助天为治。然而赏罚者,又岂能尽天下之是非!而赏罚之于一时,犹惧其不能用著暴见于万世之下,故君举而属之于其臣,而名之曰“史官”盖史官之权,与天与君之权均,大抵三者更相助,以无遗天下之是非。故荀悦曰:“每于岁尽,举之尚书,以助赏罚。”夫史官之兴,其来尚矣。其最著者,在周曰佚,在鲁曰克,在齐曰南氏,在晋曰董狐,在楚曰倚相。观其为人,以度其当时之所书,必有以助赏罚者。然而不获见其笔墨之所存,以不能尽其助治之意。独仲尼因鲁之史官左丘明而得其载籍,以作为《春秋》,是非二百四十二年,虽其名为经,而其实史之尤大章明者也。故齐桓、晋文有功于王室,王赏之以侯伯之爵,征伐四国之权,而《春秋》又从而屡进之,此所以助乎赏之当于其功也。吴、楚、徐、越之僭,皆得罪于其君者也,而《春秋》又从而加之以斥绝摈弃不齿之辞,此所以助乎罚之当于其罪也。若夫当时赏罚之所不能及,则又为之明言其状,而使后世嗟叹痛惜之不已。呜呼!贤人君子之功烈与夫乱臣贼子罪恶之状,于此皆可以无忧其无闻焉。是故古者圣人重史官。当汉之时,号曰太史令,而其权在丞相之上,郡国计吏,上计于太史,而后以其副上于丞相、御史。夫惟知其权之可以助赏罚也,故从而尊显之。然则后之史官,其可以忽哉!
【刑赏忠厚之至论】
古之君子立于天下,非有求胜于斯民也。为刑以待天下之罪戾,而唯恐民之入于其中以不能自出也;为赏以待天下之贤才,而唯恐天下之无贤而其赏之无以加之也。盖以君子先天下,而后有不得已焉。夫不得已者,非吾君子之所志也,民自为而召之也。故罪疑者从轻,功疑者从重,皆顺天下之所欲从。且夫以君临民,其强弱之势、上下之分,非待夫与之争寻常之是非而后能胜之矣。故宁委之于利,使之取其优,而吾无求胜焉。夫惟天下之罪恶暴著而不可掩,别白而不可解,不得已而用其刑。朝廷之无功,乡党之无义,不得已而爱其赏。如此,然后知吾之用刑,而非吾之好杀人也;知吾之不赏,而非吾之不欲富贵人也。使夫其罪可以推而纳之于刑,其迹可以引而置之于无罪;其功与之而至于可赏,排之而至于不可赏。若是二者而不以与民,则天下将有以议我矣。使天下而皆知其可刑与不可赏也,则吾犹可以自解。使天下而知其可以无刑、可以有赏之说,则将以我为忍人,而爱夫爵禄也。圣人不然,以为天下之人,不幸而有罪,可以刑,可以无刑,刑之,而伤于仁;幸而有功,可以赏,可以无赏,无赏,而害于信。与其不屈吾法,孰若使民全其肌肤、保其首领,而无憾于其上;与其名器之不僭,孰若使民乐得为善之利而无望望不足之意。呜呼!知其有可以与之之道而不与,是亦志于残民而已矣。且彼君子之与之也,岂徒曰与之而已也,与之而遂因以劝之焉耳。故舍有罪而从无罪者,是以耻劝之也;去轻赏而就重赏者,是以义劝之也,盖欲其思而得之也。故夫尧舜、三代之盛,舍此而忠厚之化亦无以见于民矣。
●栾城应诏集卷十二
◆策一道
【御试制策〈同目具《东坡集》。〉】
译天下有三种权力:天的权力、君主的权力、史官的权力。圣人用这三种权力来裁定天下的是非,使它们彼此辅助。只有凭借天的权力,才能决定天下人的寿夭祸福,使贤者不遭夭折横死和穷困之灾,使不贤者不能享有富贵长寿的福分。然而季次、原宪,是古人所说的贤人,却伏居在穷困的里巷之中,连粗布衣服和稀粥也不能供给;盗跖、庄蹻横行天下,以人的肝脏为食,却老死在窗下,没有遭遇战争的祸患。这样看来,天的权力有时也有所达不到。所以君主在天道不能达到的地方施行赏罚之权,以辅助上天治理天下。然而赏罚又哪里能够穷尽天下的是非呢?赏罚施行于一时,尚且担心不能把是非明确地显现给万世之后的人看,所以君主便把这项职责交给臣下,并称他们为“史官”。史官的权力,与天和君主的权力相等,大体上三者彼此辅助,使天下的是非没有遗漏。所以荀悦说:“每到年终,就把事情上报尚书,以辅助赏罚。”史官的兴起由来已久。最著名的,在周朝叫佚,在鲁国叫克,在齐国叫南氏,在晋国叫董狐,在楚国叫倚相。观察他们的为人,再推测他们当时所记载的事情,一定有能够辅助赏罚的内容。然而我们没有机会看到他们留下的文字,因而不能完全了解他们辅助治理的心意。只有仲尼凭借鲁国史官左丘明,得到了史籍材料,写成《春秋》,记载二百四十二年的是非;它名义上是经,实际上却是史书中最为显著明白的作品。所以齐桓公、晋文公对王室有功,周王赏赐他们侯伯的爵位和征伐四国的权力,《春秋》又多次加以褒扬,这就是帮助赏罚与功劳相称。吴、楚、徐、越僭越行事,都是得罪君主的人,《春秋》又加以斥责、拒绝、摈弃和不予齿录的言辞,这就是帮助惩罚与罪行相称。至于当时赏罚不能涉及的事情,史官又替它明确记下情状,使后世的人不断叹息悲痛惋惜。唉!贤人君子的功业,以及乱臣贼子的罪恶情状,在这里都可以不必担心无人知晓。因此古代圣人重视史官。汉朝时,史官称为太史令,其权力甚至在丞相之上;郡国的计吏把年度统计先上报太史令,然后才把副本上报丞相和御史。正因为知道史官的权力可以辅助赏罚,所以才进一步尊重并显扬他们。那么后世的史官,难道可以忽视吗?《刑赏忠厚之至论》古代的君子立身于天下,并不是要胜过百姓。制定刑罚,是为了对待天下的罪过,却唯恐百姓陷入刑罚之中而不能自行脱身;设置赏赐,是为了对待天下的贤才,却唯恐天下没有贤才,使赏赐无从施加。这是因为君子把天下置于自身之前,之后才有不得已的事情。所谓不得已,并不是君子的本意,而是百姓自行作恶招致的结果。所以,罪行有疑问时从轻处理,功劳有疑问时从重奖赏,都是顺应天下人所希望遵从的原则。况且以君主身份面对百姓,凭借强弱的形势和上下的名分,本来不必等到同百姓争论寻常的是非之后才取得胜利。因此宁可把事情交给利益,让百姓取得其中较好的结果,而自己不求争胜。只有天下的罪恶已经明显暴露、无法掩盖,黑白分明而无法解释,才不得已使用刑罚;朝廷中没有功劳,乡党中没有义行,才不得已吝惜赏赐。这样以后,人们才知道我使用刑罚并不是喜欢杀人,知道我不予奖赏并不是不愿使人富贵。假如一个人的罪行本可以推定而使他接受刑罚,却可以根据其行迹引导他置于无罪;他的功劳本可以给予而达到可赏,却又排斥他使其达到不可赏。如果这两种情况都不让百姓知道,天下就会有所议论我了。假如天下人都知道某人确实可以受刑、确实不可受赏,我还可以为自己辩解;假如天下人知道某人可以不受刑、可以得到赏赐,而我却不这样做,他们就会把我看作残忍的人,把我看作吝惜爵禄的人。圣人不是这样认为的:天下人不幸而犯罪,有时可以判刑,有时也可以不判刑;若判刑,就会伤害仁爱。有人幸运而立功,有时可以奖赏,有时也可以不奖赏;若不奖赏,就会损害信用。与其不屈从于我自己的法令,哪如使百姓保全肌肤、保住性命,而不对君上怀有遗憾;与其拘泥于名器不能僭越,哪如使百姓乐于得到行善的利益,而不产生失望和不足的情绪。唉!明知有可以给予百姓的办法却不给,这也只是存心残害百姓罢了。况且那些君子给予百姓,难道只是说给他们就完了吗?是给他们之后,便借此来劝勉他们。所以,舍弃有罪的人而取用无罪的人,是用来以羞耻劝勉人;舍弃轻微的赏赐而采用较重的赏赐,是用来以义劝勉人;总之,是想使他们思考并争取得到更好的结果。因此,尧舜和三代盛世,若舍弃这些原则,忠厚的教化也就无法在百姓中体现了。●《栾城应诏集》卷十二 ◆策一道 《御试制策〈同目录载于《东坡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