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三集卷三◆诗七十首

译我从前在京城见到你时，须发黑如漆，没有一根白发。今年在颍昌市见到你，满面霜雪，知道这是谁造成的。故人分散，隔着生死；孤单一人，只有影子跟随自己。怜惜你的肝胆心志如铁石，过去所说的可取之处，如今也没有改变。世间的取舍究竟谁对谁错？只有古佛最终不会欺骗人。我叹息自己从前并不了解你，以为你清净自守、持守戒律。你忽然微笑而不说话，从袖中展开锦绣般的新诗。可怜彼此相识二十年，整天面对面，却起初并不了解。蚌含着明珠却不肯吐出，暗暗行走在沙底，藏起自身光辉。蚌这样为自身打算固然可以，旁人不能领悟，难道不值得讥笑吗？【闰八月二十五日菊有黄花园中粲然夺目九日不忧无菊而忧无酒戏作】年年到了九日都忧虑没有菊花，今年床边空空，连酒糟也没有。世事哪里曾经顺合人的心意？上天实在懂得怎样来烦恼我们。解下金龟，酒瓶本来应当装满；玉液已经倾尽，酒气仍然豪壮。门外穿白衣的人还会来吗？如今这样的好事恐怕难以遇到。【九日三首】酒瓢空挂在墙上，九日怎么能够欢乐？白发无法逃避，黄花已经开了一半。酒少而惭愧面对客人，风起便任凭帽子飘落。幸好有陶翁相伴，贫居之中也能自我宽解。脱下衣服换来村酒，酒虽淡薄也不必嫌弃。节日到了不要白白错过，酒杯传来，姑且勉强拿起。得闲时身体还算健康，但称心之事难以兼得。醉卧在南窗下，谁知道其中的酸甜？幼子是淮西的客人，带着两壶酒思念老人。远道而来，酒味清淡；细细品饮，却喜爱其清醇。饮罢遥遥怜念你，希望你归来时还赶得上春天。南斋从前还没有，剩下的我仿佛仍像过去一样贫穷。【戏题三绝】恼恨嘉荣到了白发之年，遇见人仍旧唱《阳关曲》。渭城的早晨春雨，如今还有谁来听？砑喜跳跃起来，使人破颜一笑。谢传已经凄凉，到了老年；胡琴羌笛哀怨，悼念遗贤。使君在这里虽然不俗，可是把胡须都扯断了，又有谁看见并怜惜呢？遍地花钿，使人感叹百年；苍老的脸和白发，心情凄然。回头笑着指向这个郎子，破贼将来一定知道还有天意。【木冰】老病不能入睡，知道夜里寒冷；早晨起来，薄冰布满庭院。枯榆老柳变得精致美丽，细梢像禾苗，粗枝像屋椽。风敲击着碎玉，纷纷坠落；冰包裹着槲树叶，不知是谁雕刻而成。邻家的父老呼喊东垣，想买官酒，却因囊中没有钱。我也勉强起身试着看一看，这样的树挂如今已经十年没有见到了。【夜坐】年轻时读书耗损了眼力，年老后害怕灯光，常常很早便睡去。一阳来复，正值夜长；城上的鼓声寒冷而响亮。老僧劝我学习禅定，盘腿正坐，身体稳固得推不倒。一心不执着，慢慢自然安静；六尘消尽，并不是靠扫除才清净。澄明的心已经仿佛到达须陀洹，久而久之也不辜负瞿昙老祖。回头看尘世劳苦，只是微笑；想要度化众多迷惑的人，先要使自己觉悟。平生错误地同道士交游，妄想通过交梨去求火枣。知道有一条通往毗卢的道路，放开脚步径直前行，没有别的巧法。【老史】嘴里吃着阳翟的粟米，身上穿着阳谷的丝绸。这两样东西并不相合，饱暖常常不能同时得到。老史知道我贫穷，一年到头奔走不停。天气正热时劝我去乘车，严寒时等候我归来。可叹我到了垂老之年，仍不能免除寒冷和饥饿的忧虑。老史非常忠诚可信，只是遗憾性情过于迟重。他侍奉我三十年，忧劳不息，从未离开。我的门下完全没有什么可求的，他却始终不辞辛苦。平生结下的金石般交情，到这里或许已经带走了。老史这样的人很难得到，姑且再养活他的儿子。【腊雪次迟韵】过冬的储备很久还没有办妥，好雪仿佛特意为人留下。谷子和豆子收入高大的粮仓，柴薪也转眼增加了十担。纷纷完成了一年的农事，忧劳地思念农田。我家有二顷田，一顷种米。夜里风声发生变化，清晨飞霰还没有停。大体上已经度过今年的寒冷，也免除了来年的忧虑。上天知道人的心意，还没有祈祷便得到了所求。倾斜酒瓢，还有余酒；起身和着田间歌谣吟唱。【小雪】小雪只能稍稍消解胸膈的热气，严寒却偏偏能解除衰老人的烦恼。年成丰收了，谁又使万物都变得昂贵？只要内心清净，便要使万事归于空无。年老之后禅功深厚，自己最能觉察；生来命运困顿，也和世人相同。闲居之中仍未断绝对百姓的牵挂，清夜焚香，心意处处相通。【土牛】天地并不是不仁慈，万物自然如同刍狗。土牛刚刚塑成形象，转眼便看见它被屠剖。农家牵着它的双角，回去整理缫丝的锅。活着时没有承担重物的力量，死后却用来预示开始耕作；粉身碎骨本来就不推辞，多少也算对万物有益。你看刘表的牛，难道能逃脱曹公之手吗？【除夜二首】年年写除夜诗，每写一首便衰残一分。家中有三斗酿酒，春天还剩半个月，寒意仍在。鸡和猪没有改变旧日的安排，邻里自然彼此欢聚。元日大概没有客人，冷清清地连帽子也不戴。七十三年做客异乡，还能相伴多少年？将来西方的事情，东鲁的一部经书可以流传。渐渐解开平生的束缚，刚刚安顿好半夜的禅心。在纷纷争夺的世间，哪里料到这颗心竟能完整？【遗老斋南一柏双干昔岁坐堂上仅可见也今出屋已尺余偶赋】翠绿的柏树抽出两根树干，渐渐高出屋檐，显得高危。柏树长高固然值得欣喜，我也可以由此知道自己老了。严寒中不改变颜色，烈风里终究自我坚持。门庭清闲，来客断绝；彼此相对，却互不欺负。【正月十六日】上元节已经过去，正想收起灯笼，城郭中的游人反而增加了一倍。道路上的红尘飞扬如雾，云间的明月冷得像冰。谁说世上奔走劳碌的客人，老来会成为庵中的寂定僧？漏壶里的水已经漏去一半，灯火也冷了；长空没有一点尘滓，天色澄澈明净。【七十三岁作】一生有志向，却遗憾没有才华；长久以来，萧萧白发催人老去。当年勤学，我确实很自信；初心到了今天，也不应改变。旧人死去，已经没有多少；新的障碍重重出现，无法拨开。七十三年之后还能住在世上吗？获麟之后的事情，转眼便难以裁定。【春旱弥月郡人取水邢山二月五日水入城而雨】春天久旱，时时听说邪火燃烧；邢山的老龙也不得安眠。麦苗长到三寸，还没有盖住田垄；雨过之后，刚刚犁了一遍，泉水便涌到田里。深深惭愧那些贪婪的百姓几乎饿死，可怜吃肉的人却坐在那里自称贤能。南斋的遗老知道自己尤其幸运，汤饼和黄齑又可以吃上一年。【龙川道士〈廖有象。〉】从前我被贬到龙川，看不见平生的朋友。我倾尽钱囊买下一所破屋，在风雨中庇护病弱的身体。有一位高大的道士，像野鹤落入鸡群。他在街巷中飞鸣，渐渐同季子亲近；言语尖利地询问生活，撩起衣裳观看他挥斧。俯仰之间忽然过了三年，时间越久情意越真。他送我走出重重山岭，在清江边长揖告别。当时他正营建玉皇宫，希望栋宇焕然一新。工程完成十年以后，他脱身离去，走向中原。见到先生，我心中自然满足；徒步而来，并不觉得辛苦。我归来后客居箕、颍之间，白天长久关门。仆人忽然告诉我，门外有万里而来的客人。询问他从哪里来，他笑着指向南天的云彩。心里知道故人到了，惊喜得顾不上吃饭。我已经老了，更加不堪；只有二顷田地。年年种麦种禾，仅仅能够免除饥寒。您来这里又是为了什么？帮助我一同耕作除草吧。可叹古代或许有这种事情，今世却不是所能听闻的。【重赠】

译出家以后不再有家，把自身看作浮云。东西随风而行，忽然之间遍历九州。您居住在龙川城，建造房屋，星辰运行一周。屋瓦像飞动的鸟，佛像和器物都具备帝王的冠冕服饰。弟子有五六人，门徒散布在山林丘陵。本来是为百年打算，自然可以在这里终身居留。为什么不再回顾，脱身离去像丢弃破旧衣裘？手持一根藤杖，万里而来，随故人游历。故人是一个病老翁，恐怕无论厚意薄意都还没有报答。想来您已经通晓心法，万物都像水上的泡沫。离开那里并不是有所嫌弃，来到这里也没有什么希求。这颗心如同摩尼宝珠，不肯被箱笼收藏。故人感激您的情意，只说一句话，您还相信不相信？远行并不是为了这件事，徒然奔走并非良策。【食樱笋二首】一场旱灾延续到春天，草木都焦枯了，只有朱樱结满果实，独自压弯枝条。盘中樱桃婉转滚动，像光亮的明珠；在舌头上慢慢咀嚼，像红雪消融。仰头啄食时，美人的樱桃上露水还湿；偷偷衔走时，啼鸟的叫声格外娇媚。南方的荔枝争先后成熟，也羞于面对六月炎风的灼烧。林中的竹子抽出嫩芽，不忍心挑取；谁家的竹笋成捆，伴随着清晨的樵夫？箨中的幼竹仿佛想喊冤，说自己并没有罪；食客哪里知道应当怜惜后来凋零的竹子？不愿用盐和梅调和鼎中滋味，姑且随着音律应和箫笙雅乐。竹子在林间老死，虽说没有用处；一旦试用，便能抵挡深冬齐腰的大雪。【西轩画枯木怪石】西轩的素屏展开，如同白云；婆娑的老桂依傍着霜月。月中的玉兔奔出，蟾蜍飞驰；银河卷起海潮，织女星和怪石蹲伏。牵牛星自己背负着东西，倚靠在桂树根旁；清风飒然吹向西邻。东坡的奇妙构思传给子孙，我作诗仿佛在追步前人。笔墨落在纸上，被称为奇珍；闭藏起来，不让它落入泥尘。老人读书眼睛昏花，看到一落笔，精神便顿时振作。【悟老住慧林】能公住在岭南，正观和尚呼唤也不起身。忠公客居外地，朝廷的恩宠并没有成为他的牵累。道人不分净秽，遇到什么都忘却嗔怒和喜悦。悟公是清净之人，心中厌恶繁华之地。慧林空缺法席，您迟迟不愿前去。把自己投身于淤泥之中，佛法又在哪里？引身退入山林之间，过患差不多就少了。力量小，难以欺骗自己；内心安宁，仿佛无愧。悟察世事常常会失去人心，违背内心便会丧失自己。慢慢行走，不要同人争较；顺着水流，在坎坷处停下。您看净因禅师，志向凭借正直而得以实现。牺牲自身究竟有什么益处？冒险犯难难道就是智慧？去留本来由上天决定，不必强求，也不必躲避。希望彼此都明智通达，《大雅》所说的道理也是如此。【蚕麦】春天干旱，麦子只成熟了一半；蚕的收成仅有十分之一。不必忧虑没有饼食，已经庆幸还有衣裙。造化确实怜悯你，耕田养蚕并没有白费辛勤。经过这里，谈起关中、陕西的事情；贫穷和疾病，实在不忍听闻。【北堂】我的屋舍虽然不华美，勉强有南堂和北堂。贯通的廊道开着十扇窗，四面八方的清爽之气都能进来。风长久吹拂，日光的热气也远去，六月仍有余凉。儿女们不住在这里，把它留下奉养父母。父母的头发如丝，经不起寒暑侵害。穿单衣，葛布轻软；吃软饭，菘菜芥菜清香。没有客人时任意躺卧起身，有客人便摆出酒壶酒杯。今年得了风痹，便用膏油涂抹，又饮椒汤。想到最终还是要舍弃这里离去，故乡的松柏却依然苍翠。此地又有什么可做的？只是按时祭祀罢了。【秋旅】雨过天晴，秋季庄稼如云一般聚集；豆子淹没了鸡兔，禾苗高得没过人。老农欢笑着对过路人说话，十年来的俭薄生活没有哪一天像今天这样。只要再无风无雨一个月，藜羹黍饭便足以供养四邻。上天仿佛允许百姓丰衣足食，但人间的事情还不能简单评论。穷困边地的逃兵到处都是，烧毁谷场、闯入屋舍，稍有迟疑便要遭受鞭打。县里的公文像流星般急迫，夹杂着鞭笞；即使脱下衣服请求施舍，仍然要遭到怒骂。我希望人心能够像上天的意志一样，爱惜老弱，怜悯孤苦贫穷。自古以来是否真有尧舜这样的君主？诗书到了这里，全都成了空文。【七夕】火星西流，知道节令已经更换；秋天到来，欣喜身体平安。林中的喜鹊到底安置在哪里？银河桥到晚上还没有筑完。获得清闲，内心并不厌倦；求取巧艺，年老后应当很难。谁送酒给我，知道我的心意？酒瓢和酒樽昨晚已经喝干。【食鸡头】风吹开芡实的尖嘴，像铁制的胡须；用斧头砍、用沙子磨，随即交给厨师。细细咀嚼，同时吸收上池水；慢慢咽下，又仿佛变成沧海中的珍珠。佳客满堂，必须有一斗；闲居时有我相伴，靠近平湖。多年没有到会灵沼，滋味却宛然如初，丝毫没有不同。《秋雨》庄稼已经成熟，却害怕连绵阴雨；积水将要干了，泥土仍然很深。一场雨带来一阵凉意，秋天将近晚季；仿佛是安适，又仿佛是疾病，都在侵逼老年。人世间凡有尽头的都归于万物，世外若要无生，全靠内心。想寻找尘埃不到的地方，只有一盏灯相对照，度过这[疑字]的夜晚。《补种牡丹二绝》野草和普通花卉都贴地生长，落阳千叶牡丹却难以栽成。姚黄的性情像天人一样洁净，若把根埋在粪土中，便会气息不平。换土移根，花性才安定；但仍嫌入伏后正午的阴凉也令人烦扰。清泉和翠色帷幕并不难辨，绝色浓香须另用眼光欣赏。《曹郎子文赴山阳令》钱袋空了，嘴巴又多，实在受不了清闲；却高兴平生还能与你细细交谈。白发老人进封爵位，是为了酬报旧日的德行；你穿着彩衣听讼断案，要努力做到平反冤屈。楚地风俗剽悍迅疾，正可观察你的新政；浙水一带萧条，也会歌咏旧日的恩德。记住老人临别时的话：霜后早些保存茶瓢。《九日三首》九日真是佳节，我年年都长篇作诗。白发衰老，实在深感惭愧，却总要与菊花相约。帽子掉了无人拾起，酒意狂放，只好姑且自我控制。丰年还剩下祭社用的酒，天意也顾念我这衰弱之人。我饮酒并非为了酒，黄花偏在这时争相开放。茱萸徒然用来驱邪，酒曲只助脾胃调和。浅浅饮几杯，何必劳烦倾诉；独自清醒，也只是如此。明年我若还健在，相对时也仍会这样。河朔之行如今将要到来，山阳也临近要去了。衰老的心惊叹聚散，饮一杯酒来安慰平生。简陋的街巷连墙而入，长淮映入眼帘，明亮开阔。到任后纷纷面对诉讼文书，定会想起此时的情谊。（我迟迟从河朔回来，节前应当到达；曹郎将赴山阳，节后应当出发。） 《早睡》老人像婴儿一样，起床晚，睡觉却常常早。粗毡薄絮做的被子，独自一枕也觉得舒适。倒在床上作龟息，不一会儿又醒了。隔着门灯火明亮，仿佛听见说笑声。杯[疑字]相互劝酒酬答，往往还受到讥笑。披衣盘腿而坐，衰老之事应当自己了结。房屋空旷，窗户也空着，半夜明月照进来。老卢传下的种植方法，自古没有这样奇妙。根一生出，花就开放，得到这种方法的人并不少。还须到海底行走，再去请问药山老人。《厅前柏》幼小的柏树像婴儿，渐渐长到三尺高。从山涧石旁移来根，栽下树干面对华堂。浓重的露水任它滋润，清风时时使它摇曳。我老了不耐寒，怜惜你却经得住风霜。早晚盼望你长大，常常丈量你的尺寸。知道你不是老人的伴侣，却可以列入诸孙的行列。想见十年以后，屋檐前苍翠茂盛。有人来抚看你而微笑，吟诵我这首诗。《十月二十九日雪四首》

译床头酒糟在坛中唧唧作响，半夜萧萧的雪打着窗户。拥着粗布衣忽然惊见花落在树上，刚把浑酒泼入坛中，便高兴酒已满缸。邻翁早晨来求三斗米，渔户傍晚留下两条鱼。自己笑说如今有无大致满足，遥怜被放逐的人经过重重江河。（当时有被放逐的人经过湖领。）龛灯照着屋子，久久妨碍睡眠；雪气侵入人体，隔不住窗户。枕上作成诗，哪里还起身拟草稿；槽头酒滴落下，暗暗敲响酒缸。远来的狂客应当已经回去了，高卧的幽人却还没有伴侣。还记得新滩泊船的地方，船篷上堆雪如积玉，震撼着长江。幽居之中姑且保存三条小径，安坐静处何妨应对六扇窗。年老时忆起旧书便展开书卷，病中封存的药酒随即打开。小园花木凋落，黄花已经尽了；古柏间飞鸣着一双白鹤。珍重老卢留下的种子，养生之事不再去问王江。鹞子一飞便越过涨海，蜂儿终日穿过晴窗。心中空明，不必著书千卷；客人到来，常留半缸酒。早知性命本有定分，谁会相信旧日文章无人能比。哪一年才能收拾行装寻找归路，再看蟆颐山下饮长江之水。《冬日即事》寒日初来，日影渐渐增长一线；腊月酿的酒隔着罗帐增添浸润的光泽。新年只希望多有新酒，旧病稍稍使旧药方发生变化。从前酒杯本来就很小，得闲时筋力还算康健。想买田种高粱，却因贫穷没有办法；自然会有人家替我插秧。近来腹病大为减退，脚病还剩一两分；医生娄生说，从前所用的药，必须稍作增减。《画学董生画山水屏风》太平时代各种事情都充足，鸿都之中无所不有。用策牍试写篆书隶书，用丹青描绘飞禽走兽。四方之人纷纷聚集，狐兔也汇聚在山林。谁知道这有什么益处，只长啸着呼唤鹰犬。奔逃到城邑，惊恐地回望，只想着如何糊口。白色屏风展开如白云，正配我茅檐的简陋。蘸湿笔墨愿意挥洒，峰峦映入岩洞。巨石连接大地的轴心，飞瀑倾泻如天漏。山路盘绕，一条小径相通；水上架着一座小桥。山家炊烟升起，远寺传来清晨钟声。僧人从什么地方来？走得很快，午斋之后才到。有客人呼唤渡船，隔水只有一个病老头。听了这番话，法师微微一笑：这里究竟是真实之处吗？人生起初本来就是偶然，与此相比谁能早夭、谁能长寿？困厄贫穷只会妄自哀怜，喝醉一次便觉得一日富足。客人到来时也茫然无措，只邀我买一斗酒。《冬至日作》羲和驾着太阳车飞驰，挽留也留不住；小孩子遇到节日高兴得要跳舞。人们说老人像小孩子，我蒸豚酿酒，多半是为了准备节物。颍川本来就不是我的故乡，邻里相处十年也成了旧交。是谁让我闭门谢绝来往？只能独自向儿孙举寿酒。喝完后盘腿闭目，寂静中自然有安心之处。心安便自认为没有老少之分，却不知道头发胡须已经全白。仿佛听说钱价重而柴炭便宜，今年数九九寒天也不难过。《冬至雪二首》一阳之气在九地之下暗暗萌发，雪花微微飘落，四周没有风。初升的阳气便有扭转天时的力量，往日的瘴气渐渐看着被卷到地面上消散。自家酿酒再次添料，仍嫌酒味淡薄；官府卖的酒即使多买，也一定无益。世人浅陋，终究没有益处，只好径直向天公借来一个丰年。佳节在陋巷中萧条度过，雪穿过窗户，寒风侵入。出门迎接过客，知道自己并没有病；回来面对先师画像，喜爱屡屡空腹。黍米酿酒装满瓢，终究味道寡淡；烧石作薪烘灶，确实是奇妙的办法。颇嫌半夜雪欺凌毛布衣，却高兴今年麦子一定丰收。《读乐天集戏作五绝》白乐天与梦得老年相伴，洛下诗人中有这两位雄杰。我笑自己独居而朋友断绝，偶然得句，又能和谁同作？白乐天从凝师那里得到佛法，后院还留着杨柳枝。春天将尽，柳絮飞舞，我只剩一个念头；如今我没有牵累，日子里也没有忧思。白乐天年老时任职杭州、苏州，溪石和胎禽装载在船上。我过去没有做二千石的官，四方奇异之物本来就不会有。白乐天引洛水灌入池塘，画舫和飞桥映着绿杨。氵┆水隔着城来不到这里，我却不辞拄杖去看湖光。白乐天种竹，自成一园；我也在墙阴下种了数百竿。不和他家比较多少，也能够不怕雪霜寒冷。《记病》我的病在脾胃，一病就是四十年。稍受损伤便突然腹泻，倾泻如同流泉。去年医生告诉我，这病还可以治好。试取姜、豆、附子三物，调和制成丸药。服用不到十天，病就像医生说的那样痊愈了。医生说药物有毒，病好了就应当赶快停用。我认为药物有功效，长期服用功效才会完全发挥。渐渐形成风[疑字]，两脚几乎蹒跚。慢慢才明白是药量过多，医生起初本来就这样说过。旧病虽然已经除去，怎奈新病又缠上身。医生说没有什么可忧虑的，先前的药暂且停下吧。药毒久而久之自然消散，真气从此恢复。鄙陋之人不相信医生，私下的聪明常常自以为贤明。唉，过去的过错，终身都应当牢记为戒。《除日二首》屠苏酒即使最后一个也不推辞饮用，如今七十四岁的人已很少了。明年筋力应当更加衰减，真心忧虑世事，早已知道这是错误。脾寒服药近来才见效，风[疑字]经过一冬，势头渐渐减弱。获罪于清明之世，归来已经太晚；此生此病，任人讥笑。明天就是七十四岁了，我这个远在三千里外的人还未归来。酒从酒泉涌出，仿佛迎接节日；诗句如云涌起，高兴看见春天。贺客不来，知道我有病；邻家偷偷议论，笑我果真如此。时人不要把我看作白乐天；静坐安处，完全可以度过此生。（白乐天居住洛阳时，正与我的年岁相近；若不是斋居道场，便带着酒去寻花，游览欣赏泉石，几乎没有空闲日子。我性情笨拙而且懒惰，闭门养病，已经将近十年，白乐天未必能像我这样。） 《上元》上元节车马正喧闹，我年老多病，无聊地长久闭门。不点繁华灯火来眩耀双眼，只独自邀请明月照上前轩。盘腿默坐，听到三更鼓声；寂寞之中谁来与我共饮一杯？已经觉得城中的尘土发臭，赶紧用清雨洗涤天地。《壬辰生日儿侄诸孙有诗所言皆过记胸中所怀亦自作》今天早晨是我的生日，匆匆之间又过了一年。读书实在已经没有用处，闭上眼睛只是茫然。播种的话并非虚妄，开花结果必定圆满。驱赶羊群自有旧法，观察后来的人，只须不断鞭策。《白须》年轻时没有设法寻求良药，年老多病，长出白胡须也不足为怪。播种已经太晚，只能徒然惆怅；无心于此，反而庆幸省下了工夫。空明的自己就在面前，谁能知道我？宠爱和耻辱当前，不必去问别人。从最近闭门到今天已经十年，这一生毕竟得以像愚人一样度过。《林笋》竹林遭遇严寒，曾经枯死；春笋却年年重新生长。上天使它在严冬中始终倔强，承受淇澳的恩泽，反而更加繁荣。狂长的竹鞭已经逼近，被杂草侵入的小路；稀疏的竹影长随月光来到厅柱。嵇康、阮籍若想来和我饮酒，我开门一笑也会迎接。《西轩种山丹》淮阳的千叶花，来到这里有三百里路。城中众多名园，剪取嫁接，和桃李相比。我的房屋恰好新建成，西边有几畦土地。趁秋天种下山丹，得到雨水便生长，令人欣喜。山丹并不是佳花，老园丁却有深意。旧根已经得到土壤，各种绝品都可以寄托。明年春阳升起，长到一尺，灿烂如锦绮。这样竟能盗取天功，确实可见人的智慧。根与苗相互依存，既不全是真，也不全是假。客人来时只管一笑，不要问它是从哪里得到的。《游西湖》

译闭门不出已经整整十年，重新游湖仿佛从梦中醒来。走过民居，人人争相问候；忽然遇到鱼鸟，它们也惊疑猜避。可怜抬眼所见没有一个是同道之人，和谁开樽共饮一杯？回去后默默无言，掩上屏风躺卧，古人时时来到梦中。《泛氵┆水》年轻时南迁，痛恨乘船奔波；归来后身在平地，反而思念江湖。春水半篙，飘着千片花瓣；八尺小船，载着一壶酒。缓缓转过城阴，平野开阔；渐渐通入竹径，只见一座小亭孤立。前朝宰相终究难以再得，父老们叹息，如今也没有了。（从氵┆沟泛舟到曲水园；正文所说是潞公的旧物，潞公把它赠给贾魏公，如今已成为贾氏园。） 《风[疑字]三作》年老后百病丛生，风[疑字]已经发作三次。主人家长期患耳聋，说法又伤害脚。十年学习盘腿静坐，从此停止跳跃。闭目时常常自我观照，心田寸地也得到充分耕种。播种本来没有种子，服药也并非真正的药。田地成熟，根自然生出；疾病离去，如花凋落。我的一生默默已有定数，命数谁能改变？命数尽了我就离开，未必会坠入冥漠。《新作南门》于公断狱，多积阴德；他自知将有儿子位至三公。高高建起里门，车马可以通行；定国精明强干，有父亲的风范。饮酒一石仍耳聪目明，汉家的宰相还可加封侯爵。辅佐中兴，始终如一；我家读书，则从我祖父开始。以谈法律为耻，以谈兵戎为羞；中年曾出入黄门之中。智巧不足称道，只有愚忠；虽说少有过失，却也没有功劳。不嫉妒、不贪求，内心粗疏空明；举世之中只有上天知道我。凭借这一点，知道不会连累子孙；建门不[疑字]，也不高大。简陋街巷正与颜回相同，若权势之家见容，便任他们讥笑唾弃。《春旱》旧日俸禄所剩无几，家中人口却日益增多。破屋虽然勉强完整，空空的粮仓没有麦禾。刚刚播种了二顷田，面对这样的春旱又能怎么办？谁能拿一只鸡，到邢山山麓洒酒祭祀？饥寒之中谁会怜念我们？幸而龙神还没有降罪。去年曾投掷虎头求雨，叩门时甚至动用了干戈。偶然降下一尺雨，哪里还会有阴阳调和？幽明本来没有隔绝，诚意难道在于祭品多少？悲悯之情上达苍天，何况这是一个小小的水涡。云气一兴起，雨便跟随而至，父老们边走边歌唱。《感秋扇》团扇经历秋天，像一片枯败的荷叶；上面的丹青依稀如旧日的松萝。一时被任用或弃置不是我的事，世间的炎凉又能把你怎样？汉代是谁让汲黯被收藏不用？赵国人至今还想任用廉颇。心里知道藏在怀袖中并非安稳之处，再见秋风，惭愧怨恨更多。●《栾城三集》卷四 《诗十二首》《喜侄迈还家》匆匆一别，五个除夕已经过去；回到家，惊怪我已长出白胡须。怀里初次见到三世同堂的孙子，巷口又新建成一处住宅。（侄子的房中添了一个男孙，我也修葺成了破屋，这些都是分别以后的事。） 林下酒杯还可以随意摆设，床头的《易传》近来却无法阅读。年老后出游做官，究竟还能到哪里去？只好南北相望，各自结草为庐。《次前韵》内心空明，烦恼不必再除；年来胡须全白，也停止拔须。随顺世俗谋生，终究孤独寂寞；苦心忧虑世事，不过徒然区区。居所连接着街巷，知道你是否安好；吃饭仰赖田园，还要问收成有无。我已经闭门，断绝来往；等乘明月到你的屋舍去。《喜雨》（五月十九日，夏至。） 一场旱灾经历整个春天，夏天已经过了一半；好雨下了整夜，到清晨还没有停。天气清爽，暂时使多病之人高兴；只是来得太迟，还不能解除老农的忧虑。尽力耕作只够交给官府，留下的禾束不要违背寡妇的请求。时时到林间数新竹，笋如蛰龙腾起，仿佛要迎接秋天。《雨过》东南方向的水流已经汇入，山涧发出声响；西北方向细雨迷蒙，仅仅收拢了尘土。人们共同怀着粮食艰难、疾病流行的忧虑，天公哪里会有不仁慈的人？云气移动，已经说明贫穷者没有福分；祈雨得到响应，才知道社神确实存在。田野之间彼此相望，中间没有一舍之远；一年到头的苦乐，终究应当均分。《溽暑》东风吹来，锅下正燃着柴薪；游鱼在沸水中出没，仿佛一世间的人。随着汤水上下翻动，它们还自得其乐，却不知道银河般清凉的渡口。十年来我已经不出门，可怜仍寄身在生死边缘。年老才知道播种需要新的功力，开花结实总有它的时节。寒暑一过，姑且呻吟一番；到了这里，靠的是道而不是神。《外孙文九伏中入村晒麦》春天的田地没有雨，担心没有麦子；入[疑字]后收成一半，也还足以糊口。三伏中晒麦不可拖延，旱田里的苍耳也难以获得。人们说春旱夏天就会水涝，入伏以后也未必保证天气晴好。老农经历过世事，说话并不虚妄；防风防雨，就像防盗一样。外孙读书向来有功，五言七言诗传承祖父的风格。很快把诗笔投向田舍，知道我老来才疏而且懒散。秋田正紧急，车却难以启动；汗水滴落肩头，面对邻里感到惭愧。磨声细细转动，像雪花飞舞；全家百口都在磨牙齿。餐前摆出一丈见方的食物，这是我所没有的；蒸饼做成十字形，或许还能有一些。孙子回来，用什么安慰他的辛劳？煮鸡也有丞胡卢。（唐代宰相卢怀慎年老居家，诸公曾前往问疾。卢公设食款待客人，吩咐厨夫把毛清理干净，不要折断脖子。客人很高兴，以为将吃蒸鹅蒸鸭。食物送来后，原来只是蒸胡卢，诸公都没有吃饱，卢公却吃得很香。） 《大雨后咏南轩竹二绝句》严寒苦苦摧坏我千竿翠竹，好雨又催促群笋生长。虽然没有嵇康、阮籍这样的客人来痛饮，仍可在午间树阴下试饮一瓢酒。竹叶展开，翡翠般的颜色才让阳光透入；竹节挺立，琅玕般的竹子不怕风吹。稍稍放开西边两丈深的空地，便完全像幽谷茂林之中。（竹林西边有两丈空地，竹笋还没有长到那里。） 《秋后即事》酷热之中真怀疑不会再凉，火星西流，渐渐看见秋气逼近西方。清风一夜吹过茅屋，今早可以在竹席上避开石床。露水打湿中庭，菊花含着花蕊；水面漂在西浦，稻子长出了芒。秋收成熟、吃饱饭，是家家户户的事；不要笑农夫高兴得近乎狂放。《送迟赴登封丞》从前我经过嵩阳，正值秋高九月九日。早晨邀请同行的客人，一同举杯喝登高酒。穿藤鞋走出脚茧，纵览河山，景物丰富。封坛的泥土全磨掉了，半夜里伸手仿佛可以摸到星斗。下山后双脚疲废，再想上山，知道很难了。回头望向烟云深处，隐约看见岩石山峰。未老时约定再来游览，哪里料到要等到七十岁以后。我的儿子性情安静沉默，任登封县丞，住在山路口。秋天暑气未消，山中仍然烦热；冬天一下雪，山便显得瘦削。春山最适合游览观赏，怎么能不随时迎接你呢。《省事》年轻时读书没有多少理解，晚年减少事务，却有奇异的功效。自以为平生起初没有错，别人说来，毕竟两者都空。空中有实质，谁能看见？真实境界，内心知道它与佛相同。烦恼消除了，疾病也会离去；闭门便可了结这一生。《广福僧智昕西归》老人寄居东岩，萧然四周没有邻居。八尺长的清冷泉水中，住着一个白发人。婆娑起舞玩弄明月，夜里与松树相伴。平生指望着庚壬方向，终老也把身体托付在这里。在颍川城中筑屋，向西望故山，长久悲伤辛苦。故山的比丘僧，[疑字]足以超越峨眉、岷山。归途三千里，秋风吹入衣巾。北面山坳百步之外，在梦中我看见一间新屋。赶快营造三间堂屋，永远奉养佛的两足尊。我归来终究会有时候，长久地与你亲近。悟老不是凡僧，能把瓦砾化为金银。回来后品味玄妙的话，见到太阳时当面向你陈说。●《栾城三集》卷五 《诗赋铭赞共十首》《种药苗二首》（并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