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卷十七◆赋八首
过瞿唐之长江兮,蔚巫山之嵯峨。云孤兴其勃勃兮,北风慨其扬波。山▯▯而直上兮,越至神女之所家。峰连属以十二兮,其九可见而三不知。蹊遂芜灭而不可陟兮,玄猿黄鹄四顾而鸣悲。览松柏之青青兮,纷其若江上之菰蒲。维其大之不可知兮,有桡云之修柯。蔓草蒙茸以下翳兮,飞泉洁清而无沙。亭亭孤峰其下丛木交错而不明兮,若有美人惨然而长嗟。敛手危立以右顾兮,舒目远望恍然而有所怀。严峨峨其有礼兮,盛服寂寞而无哗。临万仞之绝险兮,独立千载而不下。颠追怀楚襄之放意肆志兮,溯江千里而远来。离国去俗兮,徘徊而不能归。悲神女之不可以朝求而夕见兮,想游步之逶迟。筑阳台于江干兮,相氛气之参差。惟神女之不可以求得兮,此其所以为神。湛洋洋其无心兮,岂其犹有怀乎世之人。朝云尉其晨兴兮,暮雨纷以下注。变化倏忽不可测兮,俄为鸟而腾去。忽然而为人兮,佩玉锵以琅琅。爱江流之清波兮,安燕处乎高唐。彼蛟龙之多智兮,尚不可执以{▯孚}▯。高丘深其苍苍兮,恍谁识其有无。
【屈原庙赋】
凄凉兮秭归,寂寞兮屈氏。楚之孙兮原之子,伉直远兮复谁似。宛有庙兮江之浦,予来斯兮酌以醑。吁嗟神兮生何喜,九疑阴兮湘之▯。鼓桂楫兮兰为舟,横中流兮风鸣厉。忽自溺兮旷何求,野莽莽兮舜之丘。舜之墙兮缭九周,中有长遂兮可驾以游。揉玉以为轮兮,斫冰以为之▯。伯翳俯以御马兮,皋陶为予参乘。惨然愍予之强死兮,泫然涕下而不禁。道予以登夫重丘兮,纷古人其若林。悟伯夷以太息兮,焦衍为予而嘘唏。古固有是兮,予又何怪乎当今。独有谓予之不然兮,夫岂柳下之展禽。彼其所处之不同兮,又安可以谤予。抱关而击柝兮,余岂责以必死。宗国陨而不救兮,夫予舍是而安去。予将质以重华兮,蹇将语而出涕。予岂如彼归兮,夫不仁而出诉。惨默默予何言兮,使重华之自为处。予惟乐夫揖让兮,坦平夷而无忧。朝而从之游兮,顾予使予昌言。言出而无忌兮,暮还寝而燕安。嗟平生之所好兮,既死而后能然。彼乡之人兮,夫孰知予此欢。忽反顾以千载兮,喟故宫之颓垣。
【缸砚赋〈并叙〉】
先蜀之老有姓滕者,能以药煮瓦石,使软可割如土,尝以破酿酒缸为砚,极美。蜀人往往得之,以为异物。余兄子瞻尝游益州,有以其一遗之。子瞻以授余,因为之赋。有物于此,首枕而足履,大胸而大膺,杯首而箕制。其寿百年,骨肉破碎而独化为是。其始也,生乎黄泥之中;其成也,出乎烈火之下。尾锐而腹皤,长颈而巨口。▯糟啜酒,终日醉饱。外坚中虚,肤密理解。偶与物斗,协漏内槁。弃于路隅,瓦砾所笑。忽然逢人,药石包裹。不我谓瑕,治以鼎鼐,烹煎不辞,斧凿见剖。一为我形,沃我以水,污我以煤,处我以几。子既博物,能识已否?客曰:嗟夫!物之成也,是必固有毁也邪;物之毁也,则又不可谓弃也邪。既成而毁者,悲其弃也;既弃而复用者,又悲其用也。是亦大惑而已矣。且以予观之,昔子则非开口而受湿,茹辛含酸而不得守子之性者邪。今子则非坦腹而受污,模糊弥漫而不得保子之正者邪。且其饮子以水也,不若饮子以酒;以物污子也,不若使子自保。子果以此自悲也,则亦不见夫诸毛之ㄏ拔,诸楮之烂靡,杀身自鬻,求效于此,吐词如云,传示万里。子不自喜而欲其故,则吾亦谓子恶名而喜利。弃淡而嗜美,终身陷溺而不知止者,可足悲矣。
【登真兴寺楼赋〈并叙】
季夏六月,子瞻与张户曹琥同游真兴寺,晚登寺后重阁,南望连山如画,山前有白鹭十数,杳杳飞去。东南望五丈原,原上有白云如覆斧。慨然思孔明之遗迹,作书与辙曰:“可以赋此。”赋曰:涉六月之徂暑兮,溯秦川而远望。楼凭高而蘧蘧兮,日将薄乎西方。牛羊相从而下来兮,孤烟特起于苍茫。南望连山之参差兮,奔走相属而腾骧。桀で峨其雄高兮,惟太白与终南。林阜蔚以扶拱兮,浩合沓而穰穰。若群马之相追逐兮,忽郁怒而狂章。骈交首以磨颈兮,纷纷驰于四方。日将入而山阴兮,天黝黝而茫茫。淡平云之凝碧兮,白鹭归以翱翔。羽袅袅其弥远兮,声断绝而复扬。眇将没而犹见兮,飘若仙人之不可望。旷群归于何所兮,徂南涧之泱泱。回东望夫修隆兮,隐高原曰五丈。思古人而不可见兮,涕横流以浪浪。云块▯其不起兮,若覆釜而在上。嗟一日之所见兮,盖千变以异状。忽已去而莫执兮,夫岂胜乎追想。强驰词于千里兮,增异日之惆怅。维古事之亦然兮,偶一世之所向。非有意于求幕兮,徒今世之追尝。虽孔明其何益于五丈兮,使无原其忘亮。览川原而思古兮,▯亡弓之遗▯。
【超然台赋〈并叙〉】
译经过瞿唐峡的长江啊,巫山高大险峻而郁然耸立。孤云兴起,气势勃勃;北风慨然吹来,掀起波浪。山峰嵯峨直上,越过重重高处,直到神女所居之地。峰峦相连共有十二座,其中九座可以看见,三座却不知道在哪里。小路逐渐荒芜湮没,已经无法攀登;黑猿和黄鹄四处张望,悲声鸣叫。看那青翠的松柏,纷纷仿佛江边的菰蒲。它们究竟有多大,无法知道;只是有修长的树枝能够摩挲云彩。蔓生杂草蓬茸下垂,遮蔽幽处;飞泉洁净清澈,一点泥沙也没有。孤峰亭亭而立,下面丛林交错,昏暗不明,仿佛有位美人满面惨然,长声叹息。她收拢双手,危险地站立,向右边回顾;放眼远望,恍惚像有所思念。她庄严高峨而有礼,穿着盛服,寂静无声。面对万仞高的绝险,独立千年而不下来。回想楚襄王纵意任情,逆江行船千里而远来。离开国都,远离世俗,徘徊不前,不能归去。可悲的是神女不能早晨求见、晚上便相见,只能想象她游步迟缓的姿态。在江岸筑起阳台,观察云气错杂的形态。正因为神女无法求得,这才是她成为神女的原因。水色深广浩荡,仿佛无心无情,难道她还会挂怀世间的人吗?早晨云气安静地升起,傍晚雨水纷纷降注。变化迅速,无法测度,顷刻间化作鸟儿腾空飞去。忽然又化作人形,所佩玉饰铿锵作响。喜爱江流的清波,怎会安居在高唐呢?那些蛟龙虽然多智,尚且不能用〔字形残缺〕捕捉。高丘深远而苍苍,恍惚之间,谁能辨认它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屈原庙赋 秭归何其凄凉,屈氏何其寂寞。您是楚国王族之后、屈氏之子,刚正耿直而远去,又有谁像您?江边宛然有座庙,我来到这里,斟酒祭奠您。唉,神灵啊,活着有什么可喜?九疑山阴暗,湘水〔字形残缺〕。击打桂木船桨,以兰木为船;横渡江心,风声猛烈地鸣响。忽然自行沉溺,茫茫天地间还求什么?荒野茫茫,那是舜帝的山丘。舜帝的墙垣曲折环绕九重,其中有长长的通道,可以驾车游行。用美玉揉制车轮,砍削冰块作为车〔字形残缺〕。伯翳俯身为我驾马,皋陶替我作骖乘。悲伤地怜悯我勉强赴死,眼泪流下而不能止。引导我登上重重高丘,古人纷纷如林。想到伯夷便长声叹息,焦延年替我唏嘘。古来本来就有这样的人,我又何必奇怪于今日?只有那些说我不对的人,哪里是柳下惠展禽?他们所处的境遇不同,又怎么可以诽谤我?守关门、击梆子,难道我会责怪他们一定要死吗?宗国覆亡而不能拯救,我若舍弃这件事又能到哪里去?我将以重华为证,刚要开口便流下眼泪。我难道要像那些人一样归去吗?他们不仁,还要出来申诉。悲伤沉默,我还有什么可说?就让重华自己裁处吧。我只以揖让为乐,胸怀坦荡平和而无忧。早晨跟随他游玩,他回头看我,使我尽情直言。说出话来毫无忌讳,傍晚回来安寝,心中安宁。感叹平生所喜爱的事,只有死后才能实现。那里的乡人,又有谁知道我这样的欢乐?忽然回望千年,叹息故宫只剩下倾颓的墙垣。缸砚赋(并叙) 先蜀有位姓滕的老人,能用药物煮瓦石,使它们变软,像泥土一样可以切割。他曾把破损的酿酒缸制成砚台,极其美好。蜀人常常得到这种砚,把它当作奇物。我兄长子瞻曾游历益州,有人把其中一方赠给他。子瞻把它交给我,因此我为它作赋。这里有一件东西,头可以枕,脚可以踩;胸部宽大,前襟宽阔;头部像杯口,形制像簸箕。它的寿命已有百年,骨肉破碎,只独自变化成这个样子。它起初生在黄泥之中,后来成形于烈火之下。尾部尖,腹部肥大;颈部修长,口部巨大。〔字形残缺〕糟饮酒,整天醉饱。外部坚硬而内部空虚,表皮细密而纹理分明。偶然和东西相撞,便渗漏,内部枯槁。被弃在路边,受到瓦砾嘲笑。忽然遇到人,用药石包裹起来。不把我看作瑕疵,用鼎鼐加以炮制;烹煎也不推辞,任凭斧凿剖开。重新赋予我形体,用水浇洗我,用煤涂污我,把我安置在几案上。您既然博识万物,能认出我是谁吗?客人说:唉!事物形成之后,必然就一定会毁坏吗?事物毁坏之后,又不能说它被遗弃了吗?已经形成而毁坏的,为它被弃置而悲伤;已经被弃置而重新使用的,又为它重新被使用而悲伤。这也只是大惑不解罢了。况且依我看来,过去的您难道不是张开口承受湿气,吞食辛辣、含着酸味,却不能守住自己的本性吗?如今的您难道不是平躺着承受污秽,模糊弥漫,不能保全自己的正体吗?况且用水供养您,不如用酒供养您;用外物玷污您,不如让您自己保全。您如果因此自我悲伤,那就没有看见那些毛笔一根根被拔取、楮树皮一层层腐烂,为了求得功效而牺牲自身、自行出售;它们吐出如云的词章,传播到万里之外。您不为自己的成就高兴,反而想恢复旧状,那么我就要说您厌恶名声而喜欢利益。抛弃清淡而嗜好美味,终身沉溺其中却不知道停止,这才足以悲哀。登真兴寺楼赋(并叙) 季夏六月,子瞻与张户曹琥一同游真兴寺,晚上登上寺后重阁,向南望去,连绵山峰如同图画;山前有十多只白鹭,遥遥飞去。向东南望五丈原,原上有白云,像覆盖着一只斧头。感慨地想到诸葛孔明的遗迹,写信给我说:“可以为此作赋。”赋道:经过六月盛暑啊,沿着秦川逆流远望。楼阁凭高而空旷啊,太阳将要迫近西方。牛羊相随下来啊,苍茫之中独有一缕炊烟升起。向南望去,群山参差啊,奔走相连,腾跃昂扬。山峰高峻雄伟啊,只有太白山和终南山可以相比。林木山丘茂盛,彼此扶持环抱啊,浩浩荡荡,重叠丰盛。像群马互相追逐啊,忽然郁结奋怒,呈现狂放的姿态。它们并头交颈,纷纷向四方奔驰。太阳将要落下,山影转阴啊,天空幽暗而苍茫。平淡的云凝成碧色啊,白鹭归来,展翅翱翔。羽毛袅袅,越飞越远啊,叫声断绝后又重新传来。身影渐渐要消失却还看得见啊,飘然像仙人一样不可远望。众鸟归去,究竟飞往何处啊?向南涧而去,水势浩大。回头向东望那高长的山岭啊,隐约高原上写着“五丈”。思念古人却不能相见啊,眼泪横流,滔滔不止。云块堆积却不升起啊,像一只倒扣的锅覆盖在上面。感叹一天之内所见的景物啊,竟有千变万化的形态。转眼已经离去而无法抓住啊,难道还能胜过追忆吗?勉强驱遣文辞驰骋千里啊,只会增加日后的惆怅。古代的事情也是这样啊,偶然受到一世风尚的趋向。并不是有意追求幕府啊,只是后世追逐、反复品味。即使孔明又能对五丈原有什么益处呢?假使没有五丈原,人们恐怕也会忘记诸葛亮。观览山川原野而思念古人啊,怅惘于遗失弓箭之后留下的痕迹。超然台赋(并叙)
子瞻既通守余杭,三年不得代。以辙之在济南也,求为东州守。既得请高密,其地介于淮海之间,风俗朴陋,四方宾客不至。受命之岁,承大旱之余孽,驱除螟蝗,逐捕盗贼,廪恤饥馑,日不遑给。几年而后少安,顾居处隐陋,无以自放,乃因其城上之废台而增葺之。日与其僚览其山川而乐之,以告辙曰:“此将何以名之?”辙曰:“今夫山居者知山,林居者知林,耕者知原,渔者知泽,安于其所而已。其乐不相及也,而台则尽之。天下之士,奔走于是非之场,噶于荣辱之海,嚣然尽力而忘反,亦莫自知也。而达者哀之,二者非以其超然不累于物故邪。《老子》曰:‘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尝试以‘超然’命之,可乎?”因为之赋以告曰:
东海之滨,日气所先。岿高台之陵空兮,溢晨景之洁鲜。幸氛翳之收霁兮,逮朋友之燕闲。舒堙郁以延望兮,放远目于山川。设金▯与玉▯兮,清醪洁其如泉。奏丝竹之愤怒兮,声激越而眇绵。下仰望而不闻兮,微风过而激天。曾陟降之几何兮,弃溷浊乎人间。倚轩楹以长啸兮,袂轻举而飞翻。极千里于一瞬兮,寄无尽于云烟。前陵阜之汹涌兮,后平野之氵炭漫。乔木蔚其蓁蓁兮,兴亡忽乎满前。怀故国于天末兮,限东西之险艰。飞鸿往而莫及兮,落日耿其夕躔。嗟人生之漂摇兮,寄流▯于海ヂ。苟所遇而皆得兮,遑既择而后安。彼世俗之私已兮,每自予于曲全。中变溃而失故兮,有惊悼而ォ澜。诚达观之无不可兮,又何有于忧患。顾游宦之迫隘兮,常勤苦以终年。盍求乐于一醉兮,灭膏火之焚煎。虽昼日其犹未足兮,俟明月乎林端。纷既醉而相命兮,霜凝磴而▯并▯鲜。马踯躅而号鸣兮,左右翼而不能鞍。各云散于城邑兮,徂清夜之既阑。惟所往而乐易兮,此其所以为超然者邪。
【服茯苓赋〈并叙〉】
余少而多病,夏则脾不胜食,秋则肺不胜寒。治肺则病脾,治脾则病肺。平居服药,殆不复能愈。年三十有二,官于宛丘,或怜而受之以道士服气法,行之期年,二疾良愈。盖自是始有意养生之锐。晚读《抱朴子》书,言服气与草木之药,皆不能致长生,古神仙真人皆服金丹。以为草木之性,埋之则腐,煮之则烂,烧之则焦,不能自生,而况能生人乎?余既汨没世俗,意金丹不可得也,则试求之草木类。寒暑不能移,岁月不能败者,惟松柏为然。古书言:松脂流入地下为茯苓,茯苓又千岁则为琥珀。虽非金石,而其能自完也亦久矣。于是求之名山,屑而沦之,去其肪络而取其精华,庶几可以固形养气延年而却老者。因为之赋以道之。词曰:春而荣,夏而茂,憔悴乎风霜之前,摧折乎冰雪之后。阅寒暑以同化,委粪壤而兼朽。兹固百草之微细,与众木之凡陋。虽复效骨革于刀几,尽性命于杵臼。解急难于俄顷,破奇邪于邂逅。然皆受命浅薄,与时变迁,朝菌无日,蟪蛄无年。荀自救之不暇,矧它人之足延。乃欲撷根茎之么末,假臭味以登仙。是犹托疲牛于千里,驾鸣鸠而升天。则亦辛勤于涧谷之底,槁死于峰崖之颠,顾桑榆以窃叹,意神仙之不然者矣。若夫南涧之松,拔地千尺,皮厚犀兕,心坚铁石,须发不改,苍然独立。流膏液于黄泉,乘阴阳而固结。象鸟兽之蹲伏,类黾鼋之闭蛰。外黝黑以鳞皴,中洁白而纯密。上灌莽之不犯,下蝼蚁之莫贼。经历千岁,化为琥珀。受雨露以弥坚,与日月而终毕。故能安魂魄而定心志,却五味与谷粒。追赤松于上古,以百岁为一息。颜如处子,绿发方目,神止气定,浮游自得。然后乘天地之正,御六气之辨,以游夫无穷,夫又何求而得食?
【墨竹赋】
译子瞻担任余杭通判后,三年没有得到替代。因为我在济南,便请求担任东州太守。获准后到高密任职;那里处在淮海之间,风俗朴陋,四方宾客都不到来。受命的那一年,承受大旱留下的灾害,驱除螟蝗,追捕盗贼,开仓赈济饥民,每天忙碌得没有空闲。过了几年,局势才稍稍安定;回头看居处隐蔽简陋,无法放纵心意,于是借着城墙上的废台增修它。每天和属吏登台观览山川并以此为乐,把这件事告诉我说:“应当给它取什么名字呢?”我说:“住在山中的人了解山,住在林中的人了解林,耕田的人了解原野,捕鱼的人了解湖泽,不过是安于自己的处所罢了。他们的快乐互相不能达到,而这座台却把它们全都包容了。天下的士人奔走在是非之场,沉溺在荣辱之海,喧闹地竭尽力量而忘记返回,也没有人能自知。而通达的人为他们悲哀。山居、林居、耕作、捕鱼这两类人的快乐,难道不正是因为通达者能够超然,不被外物牵累吗?《老子》说:‘虽有荣观,燕处超然。’试着用‘超然’给它命名,可以吗?”于是为它作赋,告诉他说:东海之滨,是太阳光气最先照到的地方。高高的台地耸立在空中,充满了清晨洁净鲜明的景色。幸好阴霾云气已经消散,正赶上朋友们闲适欢聚。舒展郁结的胸怀,放眼远望山川。摆设金杯玉觞,清酒洁白如泉。奏起丝竹,乐声激昂,时而高亢,时而悠扬。低头仰望,竟听不见声音;微风吹过,仿佛激荡长天。登台下台不知有多少次了,暂且把人间的混浊抛在身后。倚着窗柱长声吟啸,衣袖轻扬,翻飞如舞。一瞬间看尽千里,把无穷的情思寄托在云烟之中。前面是起伏汹涌的山丘,后面是平坦无边的原野。高大的树木繁茂成丛,兴亡之感忽然充满眼前。在天边怀念故国,却被东西方向的险阻隔绝。飞鸿飞去也无法到达,落日明亮地运行在傍晚的天空。唉,人生漂泊动荡,寄身于流转的尘世和海角。只要所遇之处都能安顿下来,哪里还用先选择然后才安心呢?那些世俗之人只顾私利,常常自以为能够委曲求全。中途发生变故而失去旧日状态,内心惊痛,思绪翻涌。诚然,通达的人认为没有什么不可接受,又何必忧虑祸患呢?只是出游做官受到逼迫束缚,常年辛苦劳碌。何不求得一醉为乐,消解灯油般煎熬的忧苦?即使白天还觉得不够,也可以等待明月升上树林的尽头。众人纷纷醉后彼此招呼,霜凝结在石阶上,寒冷而鲜明。马匹徘徊嘶鸣,左右相扶也不能上鞍。众人各自像云一样散回城邑,走入将尽的清夜。只要所到之处都能快乐自如,这大概就是所谓超然的原因吧。《服茯苓赋》(并序) 我年轻时多病,夏天脾胃不能承受食物,秋天肺部不能承受寒气。治疗肺病,脾就生病;治疗脾病,肺又生病。平日服药,几乎再也不能治愈。三十二岁时,我在宛丘做官,有人怜悯我,把道士的服气方法传给我;实行一年,两种疾病都大为痊愈。从此我才开始强烈地留意养生。晚年读《抱朴子》,书中说服气和草木药物都不能使人长生,古代神仙真人都服食金丹。我认为草木的性质,埋在地下就会腐烂,煮了就会糜烂,烧了就会焦枯,连自己都不能生存,何况能够使人生存呢?我既然沉沦于世俗之中,心想金丹不可得到,于是试着从草木一类中寻求它。寒暑不能改变、岁月不能毁坏的,只有松柏如此。古书说:松脂流入地下成为茯苓,茯苓经过千年又成为琥珀。它虽然不是金石,但能够自行保持完整,也已经很久了。于是我到名山中寻找,把它研碎浸渍,去掉脂络而取其精华,希望可以坚固形体、滋养元气、延年益寿并抵抗衰老。因此写下这篇赋来说明它。赋辞说:春天开花繁盛,夏天枝叶茂盛;到了风霜之前便憔悴,冰雪之后便摧折。经历寒暑而与万物同归于变化,委弃在粪土中而一同腐朽。这本来只是百草中微小的东西,也是众多树木中平凡鄙陋的一类。即使把骨肉皮革交给刀案,耗尽性命于杵臼之间,也只能在顷刻间解除急难,偶然遇到时驱除奇异邪气。然而它们承受的生命本来浅薄,随时令变化;朝生暮死的菌类活不过一天,蟪蛄活不过一年。它们连自救都来不及,何况能够延长别人的生命呢?却还想摘取草根树茎的微末,借助气味来成仙。这就像让疲惫的牛承担千里路程,驾着会鸣叫的斑鸠飞上天空。这样也只能辛苦于山涧深谷之下,枯死在峰崖顶端,回望桑榆晚景暗自叹息,才会明白神仙之事并非如此。至于南涧的松树,拔地高达千尺,树皮厚如犀牛皮和犀角,树心坚硬如铁石,经历岁月而须发般的枝叶不改,苍然独立。它把膏液流入黄泉,乘阴阳之气凝结坚固。形状像鸟兽蹲伏,也像黾鼋闭藏蛰伏。外表黝黑而鳞纹纵横,内部洁白而纯净细密。上面灌木杂草不能侵扰,下面蝼蚁不能侵害。经历千年,化为琥珀。承受雨露而更加坚固,与日月同久而终不衰败。因此能够安定魂魄、平定心志,使人摒弃五味和谷物。追随上古的赤松子,把百年当作一呼吸。面容像处女,头发青绿,眼睛明亮,精神安定、气息平和,自在地漂游。然后顺应天地的正道,驾驭六气的变化,遨游于无穷境界,那还需要靠什么食物来维持呢?《墨竹赋》
与可以墨为竹,视之良竹也。客见而惊焉,曰:“今夫受命于天,赋形于地,涵濡雨露,振荡风气,春而萌芽,夏而解驰,散柯布叶,逮冬而遂。性刚洁而疏直,姿婵娟以闲媚。涉寒暑之徂变,傲冰雪之凌厉。均一气于草木,嗟壤同而性异。信物生之自然,虽造化其能使。今子研青松之煤,运脱兔之毫,睥睨墙堵,振洒缯绡,须臾而成。郁乎萧骚,曲直横斜,稼纤庳高,窃造物之潜思,赋生意于崇朝。子岂诚有道者耶?”与可听然而笑曰:“夫予之所好者道也,放乎崇竹矣。始予隐乎崇山之阳,庐乎修竹之林,视听漠然,无概乎予心,朝与竹乎为游,莫与竹乎为朋,饮食乎竹间,偃息乎竹阴。观竹之变也多矣。若夫风止雨霁,山空日出,猗猗其长,森乎满谷,叶如翠羽,筠如苍玉。澹乎自持,凄兮欲滴,蝉鸣鸟噪,人响寂历。忽依风而长啸,眇掩冉以终日。笋含箨而将坠,根得土而横逸,绝涧谷而蔓延,散子孙乎千忆。至若丛薄之余,斤斧所施,山石荦确,荆棘生之。蹇将抽而莫达,纷既折而犹持,气虽伤而益壮,身已病而增奇。凄风号怒乎隙穴,飞雪凝冱乎陂池。悲众木之无赖,虽百围而莫支。犹复苍然于既寒之后,凛乎无可怜之姿。追松柏以自偶,窃仁人之所为,此则竹之也。始也余见而悦之,今也悦之而不自知也。忽乎忘笔之在手与纸之在前,勃然而兴,而修竹森然。虽天造之无朕,亦何以异于兹焉?”客曰:“盖予闻之,庖丁,解牛者也,而养生者取之。轮扁,斫轮者也,而读书者与之。万物一理也,其所从为之者异尔,况夫夫子之托于斯竹也。而予以为有道者非耶?”与可曰:“唯唯。”
【黄楼赋〈并叙〉】
译与可用墨画竹子,看上去确实像真实的竹子。客人看见后惊叹说:“如今竹子承受天命而生,禀受大地形体,浸润于雨露,振荡于风气之中;春天萌芽,夏天舒展生长,枝条散开、叶子铺布,到冬天才停止生长。它的本性刚强洁净而疏朗挺直,姿态柔美而闲雅妩媚。经历寒暑的推移变化,傲然面对冰雪的侵凌。它与草木同受一气,却令人感叹同样生于土地而性质不同。这确实是万物自然生成的状态,即使是造化也能使它如此。如今您研磨青松烟煤,运用脱兔般迅疾的毛笔,斜视墙壁,挥洒在绢帛上,片刻之间便画成了竹子。它郁然萧瑟,枝条有曲有直,横斜交错,高低疏密,无不具备;您仿佛窃取了造物者深藏的构思,在一个早晨赋予它生机。您难道真是得道之人吗?”与可听后欣然一笑,说:“我所喜爱的,是竹子的道,而不是外在形貌。我起初隐居在高山南面,住在修竹林中,视听都空寂无物,心中没有任何杂念;早晨同竹子游处,晚上同竹子为友,在竹林间饮食,在竹荫下休息。我见过竹子形态变化很多。比如风停雨歇,山野空寂,太阳升起,竹子修长挺拔,森然布满山谷;叶子像翠鸟的羽毛,竹节像青色美玉。它淡泊自守,凄清得仿佛要滴下水来;蝉鸣鸟叫之中,人声反而寂静稀疏。” 忽然依着风长声啸歌,幽远地摇曳,终日不止。竹笋含在笋箨中将要脱落,竹根得到土地便横向逸出,越过山涧深谷而蔓延,播散子孙,延续不知多少代。至于丛林荒草的边缘,遭受斧斤砍伐,山石粗陋不平,荆棘又从中生长。竹子艰难地将要抽出却无法通达,纷纷折断却仍然挺立;气势虽受伤反而更加壮盛,身躯已经受病却更显奇异。凄厉的风在孔穴间怒吼,飞雪在池塘上凝结。可悲众多树木无能为力,即使粗到百围也无法支撑;竹子却在严寒之后仍苍然挺立,凛然具有不可怜悯的姿态。它追随松柏,以之为同伴,暗合仁人所应有的行为,这就是竹子的品格。起初我见到竹子便喜欢它,如今喜欢它却连自己也说不清原因了。忽然忘了笔在手中、纸在眼前,奋然兴起,而修长的竹子便森然呈现。即使是天造之物也没有留下痕迹,又有什么能不同于这幅画呢?”客人说:“我听说过,庖丁是解牛的人,而养生之道从他的事情中得到启发;轮扁是砍制车轮的人,而读书人也从他那里得到道理。万物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只是各自从事的事情不同罢了,何况先生寄托在这竹子上的道理呢?看来我认为您是得道之人,难道不对吗?”与可说:“是,是。” 《黄楼赋》(并序)
熙宁十年秋七月乙丑,河决于澶渊,东流入钜野,北溢于济南,溢于泗。八月戊戌,水及彭城下,余兄子瞻适为彭城守。水未至,使民具畚锸,畜土石,积刍茭,完窒隙穴,以为水备。故水至而民不恐。自戊戌至九月戊申,水及城下者二丈八尺,塞东西北门,水皆自城际山。雨昼夜不止,子瞻衣制履屦,庐于城上,调急夫发禁卒以从事,令民无得窃出避水,以身帅之,与城存亡。故水大至而民不溃。方水之淫也,汗漫千余里,漂庐舍,败冢墓,老弱蔽川而下,壮者狂走无所得食,槁死于丘陵林木之上。子瞻使习水者浮舟楫载糗饵以济之,得脱者无数。水既涸,朝廷方塞澶渊,未暇及徐。子瞻曰:“澶渊诚塞,徐则无害,塞不塞天也,不可使徐人重被其患。”乃请增筑徐城,相水之冲,以木堤捍之,水虽复至,不能以病徐也。故水既去,而民益亲。于是即城之东门为大楼焉,垩以黄土,曰:“土实胜水”。徐人相劝成之。辙方从事于宋,将登黄楼,览观山川,吊水之遗迹,乃作黄楼之赋。其辞曰:子瞻与客游于黄楼之上,客仰而望俯而叹曰:“噫嘻!殆哉!在汉元光,河决瓠子,腾蹙钜野,衍溢淮泗,梁楚受害二十余岁。下者为污泽,上者为沮洳。民为鱼鳖,郡县无所。天子封祀太山,徜徉东方,哀民之无辜,流死不藏,使公卿负薪,以塞宣房。瓠子之歌,至今伤之。嗟惟此邦,俯仰千载,河东倾而南泄,蹈汉世之遗害。包原隰而为一,窥吾墉之摧败。吕梁龃龉,横绝乎其前,四山连属,合围乎其外。水洄γ而不进,环孤城以为海。舞鱼龙于隍壑,阅帆樯于睥睨。方飘风之迅发,震な鼓之惊骇。诚蚁穴之不救,分闾阎之横溃。幸冬日之既迫,水泉缩以自退。栖流▯于乔木,遗枯蚌于水裔。听澶渊之功,非天意吾谁赖。今我与公,冠冕裳衣,设几布筵,斗酒相属,饮酣乐作,开口而笑,夫岂偶然也哉?”子瞻曰:“今夫安于乐者,不知乐之为乐也,必涉于害者而后知之。吾尝与子凭兹栖而四顾,览天宇之宏大,缭青山以为城,引长河而为带。平皋衍其如席,桑麻蔚乎旌旌。画阡陌之从横,分园庐之向背。放田渔于江浦,散牛羊于烟际。清风时起,微云ЩЪ。山川开阖,苍莽千里。东望则连山参差,与水背驰。群石倾奔,绝流而西。百步涌波,舟楫纷披。鱼鳖颠沛,没人所嬉。声崩震雷,城堞为危。南望则戏马之台,巨佛之峰,岿乎特起,下窥城中,楼观翱翔,巍峨相重。激水既平,渺莽浮空。骈洲接浦,下与淮通。西望则山断为▯,伤心极目,麦熟乔秀,离离满隰,飞鸿群往,白鸟孤没,横烟澹澹,俯见落日。北望则泗水氵炭漫,古汴入焉,汇为涛渊,蛟龙所蟠,古木蔽空,乌鸟号呼,贾客连樯,联络城隅。送夕阳之西尽,导明月之东出。金钲涌于青嶂,阴氛为之辟易。窥人寰而直上,委余彩于沙碛。激飞楹而入户,使人体寒而战栗。息汹汹于群动,听川流之荡▯。可以起舞相命,一饮千石,遗弃忧患,超然自得。且子独不见夫昔之居此者乎?前则项籍、刘戊,后则光弼、建封。战马成群,猛士成林。振臂长啸,风动云兴。朱阁青楼,舞女歌童。势穷力竭,化为虚空。山高水深,草生故墟。盖将问其遗老,既已灰灭,而无余矣。故吾将与子吊古人之既逝,闵河决于畴昔。知变化之无在,付杯酒以终日。”于是众客释然而笑,颓然就醉,河倾月堕,携扶而出。
●栾城集卷十八
◆辞五首
【御风辞〈题郑州列子祠。〉】
译熙宁十年秋七月乙丑,黄河在澶渊决口,向东流入钜野,向北漫溢到济南,又漫溢到泗水。八月戊戌,洪水到达彭城城下,我的兄长子瞻正好担任彭城守。洪水还没有到,他便让百姓准备畚箕铁锹,储备土石,积聚柴草,修补堵塞空隙洞穴,以此防备洪水。因此洪水到来时百姓没有恐慌。从戊戌到九月戊申,洪水到城下达二丈八尺,堵塞东西北三座城门,洪水都从城墙与山相接之处逼来。雨日夜不停,子瞻穿着制成的衣服和鞋子,住在城墙上,调集紧急征发的民夫,派遣禁军士卒共同做事;命令百姓不得偷偷出城躲避洪水,自己亲自率领他们,与城池共存亡。因此洪水大规模到来时百姓没有溃散。当洪水泛滥时,浩荡漫延千余里,冲走房屋,毁坏坟墓,老弱之人被洪水裹挟着顺流而下,壮年人仓皇奔走却找不到食物,枯死在丘陵树木之上。子瞻派熟悉水性的人驾船运载干粮救济他们,得以逃脱的人数不胜数。洪水退去后,朝廷正忙着堵塞澶渊的决口,还没有空暇顾及徐州。子瞻说:‘澶渊如果确实堵住了,徐州就不会受害;能否堵住是天意,但不能让徐州百姓再次遭受灾患。’于是请求增筑徐州城墙,观察水势冲击的地方,用木堤抵挡;即使洪水再次到来,也不能因此伤害徐州。因此洪水退去以后,百姓更加亲近团结。于是就在城东门修建了一座高楼,用黄土涂饰,命名说:‘土的坚实胜过水。’徐州人互相劝勉把它建成。我当时正在宋地任职,将要登上黄楼,观览山川,凭吊洪水留下的遗迹,于是写下《黄楼赋》。赋辞说:子瞻和客人游览黄楼,客人抬头仰望,低头叹息说:‘唉,危险啊!汉武帝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洪水冲击钜野,漫溢到淮水、泗水,梁、楚之地遭受灾害二十多年。地势低的地方变成污泽,高的地方也成了泥泞低湿之地。百姓如同鱼鳖,郡县都无法立足。天子到泰山封禅,徜徉于东方,哀怜百姓无辜流离死亡而尸骨无处安葬,于是让公卿背负柴薪,去堵塞宣房。瓠子决口时的歌谣,至今想来仍使人悲伤。可叹这个地方,俯仰之间已经历经千年,黄河向东倾泻、向南漫流,重演了汉代遗留下来的灾害。原野高地和低湿之地混为一片,眼看着我们的城墙毁坏。吕梁山崎岖难行,横亘在前;四面山岭相连,在外面形成包围。水流回旋不进,环绕孤城,形成一片大海。鱼龙在城壕沟壑间翻舞,帆樯在城墙上都能看见。正当暴风迅速刮起,战鼓震响令人惊骇。倘若蚁穴不能及时补救,里巷百姓便会横遭溃决。幸好冬日已经逼近,水泉收缩,自行退去。水流退去后,水鸟栖息在高树上,干枯的蚌壳遗留在水边。听说澶渊堵塞成功,如果不是上天的意旨,我们还能依靠谁呢?如今我和您身穿冠帽衣裳,摆设几案铺开筵席,以斗酒互相劝饮,酒兴酣畅,音乐响起,开口大笑,这难道是偶然的吗?’子瞻说:‘安处于快乐中的人,不知道快乐为何可贵,必定经历过灾害以后才懂得。我们曾经和您一起凭靠这座楼四处眺望,看见天空宏大,青山环绕如城,长河横贯如带。平坦的水边原野展开,仿佛席子一样宽广;桑麻繁茂,像旌旗一样摇曳。纵横的田间道路如同画成,园圃房舍分出不同的朝向。田夫渔人在江边劳作,牛羊散布在烟霭之外。清风时时吹起,淡云轻轻飘动。山川时开时合,苍茫绵延千里。向东望去,连绵的山峰高低参差,与水势背向而行;群石倾斜奔突,截断水流向西而去;百步之外波涛涌起,舟船纵横纷乱;鱼鳖颠沛,潜水的人在其中嬉游;声音如崩裂的雷霆,城墙垛口也显得危急。向南望去,有戏马台、巨佛峰,巍然独立,俯视城中;楼台建筑高低相接,激荡的水面平静下来,浩渺无边,仿佛浮在空中;两岸洲渚相连,向下与淮水相通。向西望去,山岭断处成为缺口,令人伤心而极目远眺;麦子成熟,树木高秀,田野里一片连绵;飞鸿成群往来,白鸟孤独地隐没,横亘的烟霭淡淡,低头可以看见落日。’ 向北望去,泗水漫无边际,古汴水流入其中,汇成波涛深渊,是蛟龙盘踞的地方;古树遮蔽天空,乌鸟哀鸣;商旅的船只桅樯相连,排列到城角。送走夕阳向西完全沉落,引导明月从东方升起。金色的月光涌上青色山岭,阴暗的云气因之退避。月光照察人间而直上天空,把余下的彩色投在沙地上。清辉映照飞檐而进入屋内,使人身体发冷而战栗。万物喧腾的声音渐渐平息,只听见河流浩荡奔流。这样可以起舞相互招呼,一饮千石美酒,抛开忧患,超然自得。况且您难道没有看见从前居住在这里的人吗?前代有项籍、刘戊,后代有李光弼、李建封。他们战马成群,猛士如林;振臂长啸,风云随之兴起;朱阁青楼,歌女舞童俱在。然而势穷力竭之后,一切都化为虚空。山高水深,荒草生长在旧日的废墟上。即使想向那些遗老询问往事,他们也早已灰飞烟灭,什么都没有留下。所以我将和您凭吊古人已经逝去,也哀悯从前黄河决口的灾害;知道变化没有一定,把一杯酒交付给终日时光。’于是众客释然大笑,醉意颓然,河水倾泻,月亮坠落,大家相互搀扶着走出黄楼。●《栾城集》卷十八 ◆辞五首 《御风辞》(题于郑州列子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