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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二十五

栾城集卷二十四◆记九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96–98 段

余既以罪谪监筠州盐酒税,未至,大雨,筠水泛溢,蔑南市,登北岸,败刺史府门。盐酒税治舍,俯江之ぞ,水患尤甚。既至,敝不可处,乃告于郡,假部使者府以居。郡怜其无归也,许之。岁十二月,乃克支其欹斜,补其圮缺,辟听事堂之东为轩,种杉二本,竹百个,以为宴休之所。然盐酒税旧以三吏共事。余至,其二人者适皆罢去,事委于一。昼则坐市区鬻盐、沽酒、税豚鱼,与市人争寻尺以自效。莫归筋力疲废,辄昏然就睡,不知夜之既旦。旦则复出营职,终不能安于所谓东轩者。每旦莫出入其旁,顾之未尝不哑然自笑也。余昔少年读书,窃尝怪颜子以箪食瓢饮居于陋巷,人不堪其忧,颜子不改其乐。私以为虽不欲仕,然抱关击柝,尚可自养,而不害于学,何至困辱贫窭自苦如此!及来筠州,勤劳盐米之间,无一日之休,虽欲弃尘垢,解羁絷,自放于道德之场,而事每劫而留之。然后知颜子之所以甘心贫贱,不肯求斗升之禄以自给者,良以其害于学故也。嗟夫!士方其未闻大道,沉酣势利,以玉帛子女自厚,自以为乐矣。及其循理以求道,落其华而收其实,从容自得,不知夫天地之为大与死生之为变,而况其下者乎?故其乐也,足以易穷饿而不怨,虽南面之王,不能加之,盖非有德不能任也。余方区区欲磨洗浊污,▯圣贤之万一,自视缺然,而欲庶几颜氏之乐,宜其不可得哉!若夫孔子周行天下,高为鲁司寇,下为乘田委吏,惟其所遇,无所不可,彼盖达者之事而非学者之所望也。余既以谴来此,虽知桎梏之害而势不得去,独幸岁月之久,世或哀而怜之,使得归伏田里,治先人之敝庐,为环堵之室而居之,然后追求颜氏之乐,怀思东轩,优游以忘其老,然而非所敢望也。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阳苏辙记。

【武昌九曲亭记】

子瞻迁于齐安,庐于江上。齐安无名山,而江之南武昌诸山,坡ヌ蔓延,涧谷深密,中有浮图精舍,西曰西山,东曰寒溪,依山临壑,隐蔽松枥,萧然绝俗,车马之迹不至。每风止日出,江水伏息,子瞻杖策载酒,乘渔舟乱流而南。山中有二三子,好客而喜游,闻子瞻至,幅巾迎笑,相携徜徉而上,穷山之深,力极而息,扫叶席草,酌酒相劳,意适忘反,往往留宿于山上。以此居齐安三年,不知其久也。然将适西山,行于松柏之间,羊肠九曲而获少平,游者至此必息。倚怪石,荫茂木,俯视大江,仰瞻陵阜,旁瞩溪谷,风云变化,林麓向背,皆效于左右。有废亭焉,其遗址甚狭,不足以席众客。其旁古木数十,其大皆百围千尺,不可加以斤斧。子瞻每至其下,辄睥睨终日。一旦大风雷雨,拔去其一,斥其所据,亭得以广。子瞻与客入山视之,笑曰:“兹欲以成吾亭耶!”遂相与营之。亭成,而西山之胜始具,子瞻于是最乐。昔余少年,从子瞻游,有山可登,有水可浮,子瞻未始不褰裳先之。有不得至,为之怅然移日。至其翩然独往,逍遥泉石之上,撷林卉,拾涧实,酌水而饮之,见者以为仙也。盖天下之乐无穷,而以适意为悦。方其得意,万物无以易之,及其既厌,未有不洒然自笑者也。譬之饮食杂陈于前,要之一饱而同委于臭腐。夫孰知得失之所在?惟其无愧于中,无责于外,而姑寓焉。此子瞻之所以有乐于是也。

【王氏清虚堂记】

王君定国为堂于其居室之西,前有山石瑰奇琬琰之观,后有竹林阴森冰雪之植,中置图史百物,而名之曰“清虚”。日与其游,贤士大夫相从于其间,啸歌吟咏,举酒相属,油然不知日之既夕。凡游于其堂者,萧然如入于山林高僧逸人之居,而忘其京都尘土之乡也。或曰:“此其所以为清虚者耶?”客曰:“不然。凡物自其浊者视之,则清者为清,自其实者视之,则虚者为虚。故清者以浊为污,而虚者以实为碍。然而皆非物之正也。盖物无不清,亦无不虚者。虽泥涂之浑,而至清存焉。虽山石之坚,而至虚存焉。夫惟清浊一观,而虚实同体,然后与物无匹,而至清且虚者出矣。今夫王君,生于世族,弃其绮纨膏梁之习,而跌荡于图书翰墨之囿,沈酣纵恣,洒然与众殊好。至于钟、王、虞、褚、颜、张之逸迹,顾、陆、吴、卢、王、韩之遗墨,杂然前陈,赎之倾囊而不厌。慨乎思见其人而不得,则既与世俗远矣。然及其年日益壮,学日益笃,经涉世故,出入患祸,顾畴昔之好,知其未离乎累也。乃始发其箱箧,出其玩好,投以与人而不惜。将旷焉黜去外累而独求诸内,意其有真清虚者在焉,而未之见也。王君噶京师,多世外之交,而又娶于梁张公氏。张公超达远骛,体乎至道而顺乎流俗。君当试以吾言问之,其必有得于是矣。”熙宁十年正月八日记。

【吴氏浩然堂记】

译我已经因获罪被贬为筠州盐酒税监,尚未到任,便遇到大雨,筠水泛滥,淹没南市,水涨到北岸,冲坏刺史府的大门。盐酒税的办公处所俯临江边,水灾尤其严重。到达以后,房舍破败得无法居住,于是向郡府报告,借部使者的府第来住。郡府怜悯我无处可归,答应了我。到了十二月,才得以支撑倾斜之处,修补毁坏之处,在听事堂东面开辟一间轩室,种下两株杉树、一百竿竹子,作为宴饮休息的地方。然而盐酒税过去由三名官吏共同办理。我到任时,那两人正好都被罢免离去,事务便全压在一个人身上。白天坐在市区卖盐、卖酒,征收猪鱼税,与市民争较尺寸来尽自己的职责。晚上回来筋疲力尽,便昏昏睡去,不知道夜晚已经过去、天已经亮了。早晨又出门办理职务,始终不能安闲地待在所谓的东轩里。每天早晚出入东轩旁边,回头看它,没有一次不哑然失笑。我年轻读书时,曾私下奇怪颜子拿着一箪饭、一瓢水居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子却不改变自己的快乐。我私下认为,即使不愿做官,守门击柝,也还可以养活自己,并不妨碍学习,何至于困顿屈辱、贫穷困苦到这种地步呢?等到来到筠州,在盐米之间辛劳忙碌,没有一天休息;即使想抛弃尘垢,解除束缚,放纵自己进入道德的境界,事务却总是劫持我,使我留下。这才知道颜子甘心贫贱,不肯求取斗升之禄来供养自己,确实是因为那会妨害学习。唉!读书人还没有听闻大道时,沉醉于权势利禄,用玉帛和妻子儿女来使自己生活优厚,自以为快乐。等到他遵循义理来求道,抛弃外在的华饰而收取内在的真实,从容自得,不知道天地有多大,也不在意生死有什么变化,更何况那些低下的事物呢?所以他的快乐足以替代贫穷饥饿而不怨恨,即使做面南而王的君主,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大概不是有德之人不能承受它。我正微不足道地想要磨洗自己的污浊,接近圣贤境界的万分之一;看看自己还很欠缺,却想差可接近颜氏的快乐,当然不可能得到。至于孔子周游天下,高则做鲁国司寇,低则做乘田、委吏,随遇而安,没有什么地方不能去;那大概是通达之人的事情,不是求学者所能企望的。我已经因谴责来到这里,虽然知道桎梏的危害,却因形势不得离去;只希望岁月长久以后,世人或许哀怜我,使我能够回到乡里,隐居田园,修治先人的破屋,建造四面墙的小屋居住,然后追求颜氏的快乐,怀念东轩,悠然自得地忘却衰老。然而这不是我敢于奢望的事。元丰三年十二月初八日,眉阳苏辙记。《武昌九曲亭记》子瞻被贬到齐安,在江边搭屋居住。齐安没有著名的山,但江南武昌一带的群山坡陀绵延,涧谷深邃幽密,其中有佛寺精舍;西面叫西山,东面叫寒溪,依傍山岭、面对深谷,松树枥树掩映其中,清寂而远离尘俗,车马的踪迹到不了这里。每当风停日出、江水安静时,子瞻便拄杖带酒,乘渔船穿过水流向南而去。山中有两三位好客而喜爱游览的人,听说子瞻到来,便裹着头巾笑着迎接,携手漫步登山,走到山的深处,力气用尽便休息,扫去落叶铺草为席,斟酒互相慰劳,心情舒畅而忘记回去,往往留宿在山上。他就这样住在齐安三年,竟不知时间已经很久。然而将要前往西山时,要行走在松柏之间,经过九曲羊肠小道才得到一小片平地,游人到这里一定休息。倚靠奇石,躲在茂密树木的树荫下,俯视大江,仰望山陵高阜,旁边还可以看溪谷;风云的变化、林麓的向背,全都呈现在左右。有一座废弃的亭子,遗址十分狭小,不足以容纳众多宾客。亭旁有几十株古树,树围都达百围、树高千尺,不能用斧斤砍伐。子瞻每次来到树下,总是斜着眼观察一整天。有一天大风雷雨,拔倒了其中一株,清除了它所占据的地方,亭子于是得以扩大。子瞻和宾客进山查看,笑着说:“这棵树难道是想成全我的亭子吗?”于是大家一起营建亭子。亭子建成后,西山的胜景才完整呈现,子瞻从此最为快乐。从前我年轻时,跟随子瞻游览,有山可以登,有水可以泛舟,子瞻没有一次不提起衣裳走在前面。遇到不能到达的地方,他总会为此惆怅很久。至于他轻快地独自前往,在泉石之间逍遥,采摘林中花草,拾取涧边果实,舀水来饮,见到的人都以为他是仙人。天下的快乐没有穷尽,而以心意舒适为快乐。正当他称心得意时,万物都无法替代这种快乐;等到已经厌倦,又没有不洒然一笑的。譬如饮食杂陈在面前,归根结底只是求得一饱,最后都同样腐臭。谁知道得失究竟在哪里呢?只要内心无愧,对外也无可责备,姑且寄托于此罢了。这就是子瞻在这里得到快乐的原因。《王氏清虚堂记》王定国在住宅西面建了一座堂,前面有瑰丽奇异、如美玉般可观赏的山石,后面有幽暗森密、如冰雪般的竹林;中间陈列图书、史籍以及各种物品,把它命名为“清虚”。他每天和朋友在这里游玩,贤士大夫相互陪伴,长啸歌唱、吟诗作赋,举杯相劝,不知不觉天已经到了傍晚。凡是到他堂中游玩的人,都萧然如同进入山林高僧逸士的居所,忘记了自己身处京城尘土之中。有人说:“这就是它被称为清虚的原因吗?”客人说:“不是。凡是从浑浊的东西来看它,清的便成为清;从充实的东西来看它,空的便成为虚。所以清的把浊视为污秽,虚的把实视为妨碍。然而这都不是万物的正理。大概没有什么事物不清,也没有什么事物不虚。即使泥土混浊,其中也存在极清;即使山石坚硬,其中也存在极虚。只有把清与浊看作一回事,把虚与实看作同一实体,然后才能与万物无所匹敌,显现出极清极虚的境界。如今王君出生于世族,却抛弃绮罗纨绔、膏粱厚味的习惯,纵情于图书翰墨的园地,沉醉放纵,洒脱地与众人有不同的爱好。至于钟繇、王羲之、虞世南、褚遂良、颜真卿、张旭的逸迹,顾恺之、陆探微、吴道子、卢鸿、王维、韩幹的遗墨,纷纷陈列在面前,即使倾尽钱囊购买也不厌倦。他感慨地想见到这些人却无法见到,这就已经远离世俗了。然而等到年岁日益增长,学问日益专一,经历世间事故,出入患难祸害,回头看从前的爱好,才知道自己还没有摆脱外物的牵累。于是开始打开箱笼,拿出珍玩爱物,送给别人而毫不吝惜。他将要空阔地排除外在牵累而专门向内心求取,料想那里有真正的清虚境界,却还没有见到。王君[疑字]京师,有许多世外的朋友;又娶了梁国张公家的女子。张公超然旷达、志向高远,体会最高的道理而又顺应世俗。您应当拿我的话去问他,他一定会对此有所心得。熙宁十年正月八日记。《吴氏浩然堂记》

新喻吴君,志学而工诗,家有山林之乐,隐居不仕,名其堂曰“浩然”,曰:“孟子,吾师也,其称曰:‘我善养吾浩然之气。’吾窃喜焉,而不知其说,请为我言其故。”余应之曰:“子居于江,亦尝观于江乎?秋雨时至,沟浍盈满,众水既发,合而为一。汪▯淫溢,充塞坑谷。然后滂洋东流,蔑洲渚,乘丘陵,肆行而前,遇木而木折,触石而石陨,浩然物莫能支。子尝试考之,彼何以若此浩然也哉?今夫水无求于深,无意于行,得高而氵亭,得下而流,忘己而因物,不为易勇,不为险怯。故其发也,浩然放乎四海。古之君子,平居以养其心,足乎内,无待乎外,其中潢漾,与天地相终始。止则物莫之测,行则物莫之御。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忧。行乎夷狄患难而不屈,临乎死生得失而不惧,盖亦未有不浩然者也。故曰:‘其为气也,至大至刚,以直养而无害,则塞乎天地。’今余将登子之堂,举酒相属,击槁木而歌,徜徉乎万物之外,子信以为能浩然矣乎?”元丰四年七月九日,眉山苏辙记。

【黄州快哉亭记】

江出西陵,始得平地。其流奔放肆大,南合湘、沅,北合汉、沔,其势益张。至于赤壁之下,波流浸灌,与海相若。清河张君梦得,谪居齐安,即其庐之西南为亭,以览观江流之胜,而余兄子瞻名之曰“快哉”。盖亭之所见,南北百里,东西一舍。涛澜汹涌,风云开阖。昼则舟楫出没于其前,夜则鱼龙悲啸于其下,变化倏忽,动心骇目,不可久视。今乃得玩之几席之上,举目而足。西望武昌诸山,冈陵起伏,草木行列,烟消日出,渔夫樵父之舍皆可指数。此其所以为“快哉”者也。至于长州之滨,故城之墟,曹孟德、孙仲谋之所睥睨,周瑜、陆逊之所骋骛,其流风遗迹,亦足以称快世俗。昔楚襄王从宋玉、景差于兰台之宫,有风飒然至者,王披襟当之,曰:“快哉,此风!寡人所与庶人共者耶?”宋玉曰:“此独大王之雄风耳,庶人安得共之!”玉之言,盖有讽焉。夫风无雌雄之异,而人有遇不遇之变。楚王之所以为乐,与庶人之所以为忧,此则人之变也,而风何与焉?士生于世,使其中不自得,将何往而非病?使其中坦然,不以物伤性,将何适而非快?今张君不以谪为患,窃会计之余功,而自放山水之间,此其中宜有以过人者。将蓬户瓮牖无所不快,而况乎濯长江之清流,揖西山之白云,穷耳目之胜以自适也哉!不然,连山绝壑,长林古木,振之以清风,照之以明月,此皆骚人思士之所以悲伤憔悴而不能胜者,乌睹其为快也哉?元丰六年十一月朔日,赵郡苏辙记。

【黄州师中庵记】

师中,姓任氏,讳▯,世家眉山,吾先君子之友人也,故余知其为人。尝通守齐安,去而其人思之不忘,故齐安之人知其为吏。师中平生好读书,通达大义,而不治章句,性任侠喜事,故其为吏通而不流,猛而不暴。所至,吏民畏而安之,不能欺也。始为新息令,知其民之爱之,买田而居,新息之人亦曰:“此吾故君也。”相与事之不替。及来齐安,常游于定惠院。既去,郡人名其亭曰“任公”。其后余兄子瞻以谴迁齐安,人知其与师中善也,复于任公亭之西为师中庵。曰:“师中必来访子,将馆于是。”明年三月,师中没于遂州。郡人闻之,相与哭于定惠者凡百余人,饭僧于亭,而祭师中于庵。盖师中之去,于是十余年矣。夫吏之于民,有取而无予,有罚而无恩,去而民忘之,不知所怨,盖已为善吏矣。而师中独能使民思之于十年之后,哭之皆失声,此岂徒然者哉!朱仲卿为桐乡啬夫,有德于其民,死而告其子:“必葬我桐乡。后世子孙奉尝我不如桐乡民。”既而桐乡祠之不绝。今师中生而家于新息,没而齐安之人为亭与庵以待之,使死而有知,师中其将往来于新息、齐安之间乎?余不得而知也。元丰四年十二月日,眉山苏辙记。

【南康直节堂记】

译新喻吴君立志求学而擅长作诗,家中有山林的乐趣,隐居而不做官,把他的堂命名为“浩然”,说:“孟子是我的老师,他说:‘我善于培养我的浩然之气。’我私下很喜欢这句话,却不懂它的含义,请您为我说明其中的缘故。”我回答他说:“您居住在江边,也曾观察过江水吗?秋雨按时到来,沟渠水道充满,众多水流一起发出,汇合成一体。水势浩大[疑字]而泛滥,充满坑谷。然后浩荡地向东流去,淹没洲渚,越过丘陵,放纵地向前奔流;遇到树木,树木就折断;撞到石头,石头就坠落;浩浩荡荡,万物没有什么能够阻挡。您试着考察它,水凭什么能够这样浩然呢?水本来不求深,也不存心奔行;遇到高处便停聚,遇到低处便流动,忘掉自己而顺应外物;不因容易而更勇,不因艰险而胆怯。因此它一旦发出,便浩浩荡荡地放流到四海。古代君子平日用来修养内心,内在充足而不依赖外物,心中浩大充盈,与天地相始终。静止时万物无法测度,行动时万物没有什么能阻挡他。富贵不能使他迷乱,贫贱不能使他忧愁。行走于夷狄之地、患难之中而不屈服,面对死生得失而不恐惧,大概也没有不是浩然的。” 所以说:‘这种气,最为广大,最为刚强;用正直来培养它而不加以伤害,就会充满天地。’如今我将登上您的堂,举杯相劝,敲击枯木而歌唱,在万物之外漫步逍遥,您真的认为这样就能够浩然了吗?元丰四年七月九日,眉山苏辙记。《黄州快哉亭记》长江流出西陵峡,才进入平地。水流奔放而浩大,向南汇合湘水、沅水,向北汇合汉水、沔水,水势更加壮大。流到赤壁下面,波涛漫溢,和大海相似。清河人张梦得被贬居齐安,就在住宅西南面建了一座亭子,来观赏江流的胜景;我的兄长子瞻给它命名为“快哉”。这座亭所能看到的地方,南北有百里,东西有一舍。波涛汹涌,风云开合。白天船只在亭前出没,夜晚鱼龙在亭下悲鸣,变化迅速,令人心动目骇,不能长久注视。如今却能够坐在几席之间观赏它,抬眼便看个满足。向西望去是武昌群山,冈陵起伏,草木成行;烟雾消散、太阳升起时,渔夫樵父的房屋都可以一一数出。这就是它被称作“快哉”的原因。至于长洲的水边、古城的废墟,曹孟德、孙仲谋曾经纵目观望的地方,周瑜、陆逊曾经驰骋的战场,它们遗留下来的风流和古迹,也足以迎合世俗而称快。从前楚襄王跟随宋玉、景差在兰台宫游览,有一阵风飒然吹来,楚王敞开衣襟迎风,说:“快哉,这风!是寡人和百姓共同享有的吗?”宋玉说:“这只是大王的雄风罢了,百姓怎么能和您共同享有呢!” 宋玉的话,大概含有讽刺。风并没有雌雄的差别,而人却有际遇好坏的变化。楚王之所以快乐、百姓之所以忧愁,是人的遭遇不同造成的,这和风有什么关系呢?读书人生在世上,如果内心不能自得,那么到哪里去不是忧患?如果内心坦然,不因外物损伤本性,那么到哪里去不是快乐?如今张君不把被贬当作忧患,利用掌管钱谷事务之外的余力,放纵自己于山水之间,他的内心应当有超过常人的地方。将来即使住在蓬草作门、破瓮作窗的简陋居所,也没有什么地方不快乐;何况能够洗濯于长江清流,向西山白云作揖,尽情享受耳目所见的美景来自我适意呢?否则,连绵的山岭、断绝的深谷、长长的树林、古老的树木,经清风吹拂、明月照耀,这些都是诗人和忧思之士用来悲伤憔悴、不能承受的景物,哪里看得出它们有什么可快乐的呢?元丰六年十一月初一日,赵郡苏辙记。《黄州师中庵记》师中姓任,名讳[缺字],世代居住在眉山,是我先父的朋友,所以我了解他的为人。他曾任齐安通判,离开以后,当地人始终思念他不忘,因此齐安百姓知道他做官的情况。师中一生喜爱读书,通达大义,却不专治章句;性情任侠,喜欢办事,所以他做官通达而不流于放纵,严厉而不暴虐。他所到之处,官吏百姓既畏惧他又安于他的治理,不能欺骗他。他起初做新息县令,知道百姓爱戴他,便买田居住;新息人也说:“这是我们的旧日长官。”大家共同侍奉他而不懈怠。后来他来到齐安,常到定惠院游览。离开以后,郡人把那座亭子命名为“任公亭”。后来我的兄长子瞻因获罪被贬到齐安,百姓知道他与师中交好,又在任公亭西面建造师中庵,说:“师中一定会来拜访您,将会住在这里。”第二年三月,师中在遂州去世。郡人听说后,一同到定惠院哭泣,共有一百多人;在亭中供养僧人,又在庵中祭祀师中。这时师中离开齐安已经十多年了。官吏对百姓,通常只从百姓那里取用而不给予,只有惩罚而没有恩惠;离开以后百姓忘记他,不知道该怨恨什么,这样的官已经算是好官了。可是师中独能使百姓在十年之后仍然思念他,哭泣时都失声痛哭,这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 朱仲卿做桐乡啬夫时,对当地百姓有恩德;临死时告诉儿子:“一定要把我葬在桐乡。后世子孙祭祀我,不能比桐乡百姓祭祀得更好。”后来桐乡人为他建祠祭祀,始终没有断绝。如今师中活着时在新息安家,死后齐安人为他建亭、建庵来等候他;假使死后有知,师中大概会在新息、齐安之间往来吧?我无法知道。元丰四年十二月某日,眉山苏辙记。《南康直节堂记》

南康太守听事之东,有堂曰“直节”,朝请大夫徐君望圣之所作也。庭有八杉,长短巨细若一,直如引绳,高三寻而后枝叶附之,岌然如揭太常之旗,如建承露之茎,凛然如公卿大夫高冠长剑立于王廷,有不可犯之色。堂始为军六曹吏所居。杉之阴,府史之所蹲伏,而簿书之所填委,莫知贵也。君见而怜之,作堂而以“直节”命焉。夫物之生,未有不直者也。不幸而风雨挠之,岩石轧之,然后委曲随物,不能自保。虽竹箭之良,松柏之坚,皆不免于此。惟杉能遂其性,不扶而直。其生能傲冰雪、而死能利栋宇者,与竹柏同,而以直过之。求之于人,盖所谓不待文王而兴者耶?徐君温良泛爱,所居以循吏称,不为▯察之政,而行不失于直。观其所说,而其为人可得也。《诗》曰:“惟其有之,是以似之。”堂成,君以客饮于堂上。客醉而歌曰:“吾欲为曲,为曲必屈,曲可为乎?吾欲为直,为直必折,直可为乎?有如此杉,特立不倚,散柯布叶,安而不危乎?清风吹衣,飞雪满庭,颜色不变,君来燕嬉乎?封植灌溉,剪伐不至,杉不自知,而人是依乎?庐山之民,升堂见杉,怀思其人,其无已乎?”歌阕而罢。元丰八年正月十四日,眉山苏辙记。

【洛阳李氏园池诗记】

洛阳古帝都,其人习于汉唐衣冠之遗俗,居家治园池,筑台榭,植草木,以为岁时游观之好。其山川风气,清明盛丽,居之可乐。平种广衍,东西数百里,嵩高少室,天坛王屋,冈峦靡迤,四顾可挹,伊、洛、▯、涧,流出平地。故其山林之胜,泉流之洁,虽其闾阎之人与公侯共之。一亩之宫,上瞩青山,下听流水,奇花修竹,布列左右,而其贵家巨室园囿亭观之盛,实甲天下。若夫李侯之园,洛阳之一二数者也。李氏家世名将,大父济州,于太祖皇帝为布衣之旧,方用兵河东,百战百胜。烈考宁州,事章圣皇帝,守雄州十有四年,缮守备,抚士卒,精于用间,其功烈尤奇。李侯以将家子,结发从仕,历践父祖旧职,勤劳慎密,老而不懈,实能世其家。既得谢,居洛阳,引水植竹,求山谷之乐,士大夫之在洛阳者,皆喜从之游,盖非独为其园也。凡将以讲闻济、宁之余烈,而究观祖宗用兵任将之遗意,其方略远矣。故自朝之公卿,皆因其园而赠之以诗,凡若干篇。仰以嘉其先人,而俯以善其子孙。则虽洛阳之多大家世族,盖未易以园囿相高也。熙宁甲寅,李侯之年既八十有三矣,而视听不衰,筋力益强,日增治其园而往游焉。将刻诗于石,其子遵度官于济南,实从予游,以侯命求文以记。予不得辞,遂为之书。熙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记。

【太子少保赵公诗石记】

高安太守、朝请大夫毛公,与资政殿大学士、太子少保赵公,里人也。公始以老归故乡,大夫适方家居,与公出入相从,为山林之游,朝夕无间。公好为诗,而大夫以诗自名,遇其得意,辄以诗相属。元丰三年,大夫来守高安,簿书期会,非其意也。间与客语,有归欤之叹,曰:“要当从公于松石之间,逍遥以忘吾老。”时又出公之诗,以夸其坐人。公诗清新律切,笔迹劲丽,萧然如其为人,盖老而益精,不见衰惫之气。卒然观之,不知其既老之为也。辙昔少年,始见公于成都,中见公于京师,其容▯然以温,其气肃然以清。十年之间,富贵炜烨,谈笑于廊庙,而其所以为公者,湛然无毫发之异。自不见公,今又十余年。间而闻之公之乡人,见之公之诗书,其风力骨骼有加而无损,亦与始见无异。然后知公之所以过人者远甚。盖人必有不可变者,然皆汩没于尘垢,与物流转而不返。于是索然茫然,与发皆白,与齿皆落,忽然失之而不自知也。若夫公之不可变者,辙亦安足识之,盖亦见其见于外者而已。大夫将刻公诗于石,而属辙为记。

●栾城集卷二十五

◆墓表铭四首

  【伯父墓表】

译南康太守听事堂的东面有一座堂,名叫“直节”,是朝请大夫徐望圣建造的。庭院中有八株杉树,长短、大小、粗细都相同,笔直得像用绳子牵引,高达三寻以后才生出枝叶;它们高耸的样子像举起太常旗,像竖立承露盘的长茎,又凛然像公卿大夫戴着高冠、佩着长剑站立在朝廷上,显出不可侵犯的神色。这座堂起初是军中六曹吏员居住的地方。杉树的树荫下,是府中属吏蹲伏的地方,也是文书簿册堆积的地方,没有人知道它们的可贵。徐君看见后怜惜它们,建堂并以“直节”命名。万物生长,本来没有不直的;不幸被风雨摧折、被岩石挤压,后来才弯曲顺从外物,不能保全自身。即使良好的竹子、坚硬的松柏,也都不能免于此。只有杉树能够顺遂本性,不需扶持便自然挺直;它活着能够傲视冰雪,死后能够成为有用的栋梁,这一点同竹柏相同,而在挺直方面超过它们。把这种品格求之于人,大概就是所谓“不等待文王便能奋发而起”的人吧?徐君温和善良而博爱,所到之处以良吏著称,不施行苛细严察的政务,行为却不失正直。观察他所喜爱的东西,就可以知道他的为人。《诗经》说:“正因为他本来具有这些品德,所以才相似。”堂建成后,徐君在堂上设宴招待宾客。客人醉后唱道:“我想做曲木,可是做曲木就必定弯曲,曲木可以做吗?我想做直木,可是做直木就必定折断,直木可以做吗?有这样一株杉树,独自挺立而不倚靠,枝柯舒展,叶子铺陈,能够安稳而不危险吗?清风吹拂衣裳,飞雪落满庭院,颜色始终不变,您来了,我们可以燕饮嬉游吗?有人封土栽植、灌溉培育,不让它遭受砍伐,杉树自己并不知道,难道只是人们依靠它吗?庐山的百姓登堂看见这株杉树,怀念那个人,这种怀念难道会有止境吗?”歌唱完便停止了。元丰八年正月十四日,眉山苏辙记。《洛阳李氏园池诗记》洛阳是古代帝都,那里的人习惯于汉、唐衣冠遗留下来的风俗,居家时修治园池,筑造台榭,种植草木,把它作为一年四季游览观赏的乐趣。那里的山川风气清明秀丽,居住在那里很是快乐。平原广阔绵延,东西相距数百里;嵩高、少室、天坛、王屋诸山,冈峦绵延,四面都可收览;伊水、洛水、▯水、涧水从平地流出。因此,那里山林的优美、泉流的清洁,即使是里巷中的平民也能与公侯共同享有。一亩大的宅院,向上可以望见青山,向下可以听到流水,奇花修竹分布在左右;至于豪贵人家的园林、亭台、楼观之盛,实在冠绝天下。至于李侯的园林,也是洛阳众多园林中数一数二的。李氏世代都是名将。李侯的祖父济州,在太祖皇帝时是布衣之交;当时正用兵于河东,百战百胜。李侯的父亲宁州,侍奉章圣皇帝,镇守雄州十四年,整修守备,抚慰士卒,精于使用间谍,功业尤其奇伟。李侯作为将门之子,成年后出仕,历任并承袭父祖旧日的职务,勤劳谨慎,年老而不懈怠,确实能够继承他的家业。他辞官以后,居住在洛阳,引水种竹,寻求山谷中的乐趣;在洛阳的士大夫都喜欢跟随他游览,大概并不只是为了他的园林而已。凡是想要讲述和传扬济州、宁州遗留下来的功业,并深入考察祖宗用兵任将的遗意,他的谋略实在深远。因此,从朝廷的公卿开始,都借着他的园林赠诗给他,共有若干篇。向上是为了赞美他的先人,向下是为了嘉勉他的子孙。这样一来,即使洛阳有许多世代显贵的大家族,也未必容易用园林来互相争高下。熙宁甲寅年,李侯已经八十三岁了,但视力、听力都没有衰退,筋骨体力反而更加健壮,每天增加对园林的修治,并前往游赏。他将把这些诗刻在石上,他的儿子遵度在济南任官,曾经跟随我游学,奉李侯之命请我撰文作记。我无法推辞,于是为他写下此文。熙宁七年十一月十七日记。《太子少保赵公诗石记》高安太守、朝请大夫毛公,和资政殿大学士、太子少保赵公,是同乡。赵公起初因年老归返故乡,毛大夫恰好也在家居住,便和赵公出入相随,一同游览山林,朝夕不断。赵公喜欢作诗,而毛大夫以诗才自负,遇到得意之处,便常常用诗相赠。元丰三年,毛大夫来到高安任太守,案牍文书和期限会集之事,并不是他的志趣。间或和客人谈话,便有归去的叹息,说:“我一定要跟随赵公游于松石之间,逍遥自在地忘却自己的衰老。”当时他又拿出赵公的诗,向座中宾客夸耀。赵公的诗清新、格律严整,笔迹刚劲秀丽,萧散自然而又像他本人的性情,大概年老以后更加精纯,看不出一点衰惫的气象。骤然看去,不知道他已经老了。我从前年轻时,第一次在成都见到赵公,后来又在京师见到他;他的容貌安详温和,气质严肃清澄。十年之间,他富贵显赫,在朝廷廊庙中谈笑自若,而他之所以成为赵公的根本品性,仍然澄澈如常,没有丝毫变化。自从没有再见到赵公,至今又过去十多年。间或从赵公的乡人那里听到他的消息,从他的诗文书信中见到他,他的风骨气力有所增加而没有损减,也和我当初见到他时没有不同。这样以后,我才知道赵公超越常人的地方实在非常深远。人大概必定有不可改变的本性,然而这些本性都被尘垢湮没,随着外物流转而不能返回本真。于是人变得空虚茫然,头发全白,牙齿全落,忽然之间失去了本性,自己却不知道。至于赵公不可改变的本性,我苏辙又哪里足以认识呢?大概也只能看见它显露在外面的部分罢了。毛大夫将把赵公的诗刻在石上,并嘱托我作记。●《栾城集》卷二十五 ◆墓表铭四首 《伯父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