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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栾城集八十五

栾城应诏集卷一◆进论五首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59–360 段

商之有天下者三十世,而周之世三十有七;商之既衰而复兴者五王,而周之既衰而复兴者宣王一人而已。盖商之多贤君,宜若其世之过于周,而反不如;周之贤君不如商之多,而其久于商者乃数百岁也。此二者所以使天下之人疑焉而不知其故也。盖常以为周公之治天下,务为文章繁缛之礼,以和柔驯扰天下刚强之民,故其道本于尊尊而亲亲,贵老而慈幼,使民之父子相爱而兄弟相悦,以无犯上难制之气,行其至柔之道,以揉天下之戾心,而去其刚毅勇果之政,故其享天下至久。而诸侯内侵,京师不振,卒于废为至弱之国。何者?优柔和易之道,可以为久,而不可以为强也。若夫商人之所以为天下者,不可复见矣。窃常求之于《诗》《书》之间,见夫《诗》之宽缓而和柔,《书》之委曲而繁重者,举皆周也。而商人之诗,骏发而严厉,其书简洁而明肃,以为商人之风俗,盖在乎此矣。夫惟天下之有刚强不屈之俗也,故其后世有以自振于衰微。然至于其败也,一散而不可复止。故夫物之强者易以折,而柔忍者可以久存。柔者可以久存,而常困于不胜;强者易以折,而其未也,乃可以有所立。且此非圣人之罪也,物莫不有所短。方其盛也,长用而短伏;及其衰也,长伏而短见。夫圣人惟能就其所长而用之也。是故当其盛时,天下惟其长之知,而不知其短之所在。及其后世用之不当,其长日已消亡,而短日出。故夫能久者,常不能强,能以自奋者,常不能久。此商人之所以不长,而周之所以不振也。呜呼!圣人之虑天下亦有所就而已,盖不能使之无敝也。使之能久而不能强,能以自奋而不能以及远,此二者存乎其后世之贤与不贤也。故太公封于齐,尊贤而尚功。周公曰:“后世必有篡夺之臣。”周公治鲁,亲亲而尊尊。太公曰:“后世浸衰矣。”夫尊贤尚功,则近于强;亲亲尊尊,则近于弱,终于齐有田氏之祸,而鲁人困于盟主之令。盖商之政近于齐,而周公之所以治周者,其所以治鲁也。故齐强而鲁弱,鲁未亡而齐亡也。

【周论】

《传》云:“夏之政尚忠,商之政尚质,周之政尚文。”而仲尼亦云:“周监于二代,郁郁乎文哉!吾从周。”予读《诗》、《书》,历观唐虞,至于商周。盖尝以为自生民以来,天下未尝一日而不趋于文也。文之为言,犹曰万物各得其理云尔。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妇之际,此文之所由起也。昔者生民之初,父子无义,君臣无礼,兄弟不相爱,夫妇不相保,天下纷然而淆乱,忿斗而相苦。文理不著,而人伦不明,生不相养,死不相葬,天下之人,举皆戚然,有所不宁于其心。然后反而求其所安,属其父子而列其君臣,联其兄弟而正其夫妇。至于虞夏之世,乃益去其鄙野之制。然犹以天子之尊而饭土▯留,啜土▯,土阶三尺,茆茨而不翦。至于周而后大备,其粗始于父子之际,而其精布于天下,其用甚广而无穷。盖其当时莫不自以为文于前世,而其后之人乃更以质也。是故祭祀之礼,陈其笾豆,列其鼎俎,备其醪醴,俯伏以荐思,其饮食醉饱之乐而不可见也。于是灌用郁鬯,藉用白茆,既沃而莫之见,以为神缩之也。体魄降于地,魂气升于天,恍惚诞谩,而不知其所由处,声音气臭之类,恐不能得当也。于是终祭于屋漏,绎祭于礻方,以为人子之心无所不至也。荐之以滋味,重之以脍炙,恐鬼神之不屑也;荐之以血毛,重之以体荐,恐父祖之不吾安也。于是先黍稷,而后稻梁,先大羹而后庶羞,以为不敢忘礼,亦不敢忘爱也。丁宁反复,优游而不忍去,以为可以尽人子之心,而人子之心亦可以少安矣。故凡世之所谓文者,皆所以安夫人之所不安。而人之所安者,事之所当然也。仲尼区区于衰周之末,收先王之遗文,而与曾子推论礼之所难处,至于毫厘纤悉之际,盖以为王道之盛其文理当极于此焉耳。及周之亡,无下大坏,强凌弱,众暴寡,而后世乃以为用文之弊。夫自唐虞以至于商,渐而入于文。至于周,而文极于天下。当唐虞、夏商之世,盖将求周之文,而其势有所未至,非有所谓质与忠也。自周而下,天下习于文,非文则无以安天下之所不足,此其势然也。今夫冠婚丧葬而不为之礼,墓祭而不庙,室祭而无所,仁人君子有所不安于其中而曰不文,以从唐虞、夏商之质。夫唐虞、夏商之质,盖将以求周之文而未至者,非所以为法也。

【六国论】

译商朝拥有天下传了三十代,周朝传了三十七代;商朝衰落后又复兴的有五位君王,而周朝衰落后重新振兴的只有宣王一人。商朝贤明的君主较多,按理说它的国运应当超过周朝,却反而不如;周朝贤君不如商朝多,但它比商朝长久了数百年。这两件事使天下人产生疑惑而不知道其中的原因。人们通常认为,周公治理天下,致力于制定繁缛的礼仪,用温和柔顺的方式驯服天下刚强的百姓;所以他的治道以尊重尊贵者、亲爱亲近者为根本,尊敬老人、慈爱幼者,使百姓父子相爱、兄弟和睦,从而没有冒犯上位、难以控制的气势;施行极其柔和的道路,揉化天下人的乖戾之心,去除刚毅勇决的政风,因此周朝享有天下最为长久。然而诸侯从内部侵逼,京城的权威衰弱,最终沦为极其弱小的国家。为什么呢?柔和宽缓、平易的道路可以使国家长久,却不能使国家强盛。至于商朝人治理天下的方式,已经无法再直接看到了。我私下常在《诗》《书》中寻求它,看到《诗》宽缓和柔,《书》委曲繁重,这些全都是周朝的特点。而商朝的诗篇奔放有力而严厉,典籍简洁明白而严肃;我认为商朝的风俗,大概正在于此。正因为天下有刚强不屈的风俗,所以它的后世才能在衰微时自我振作。然而到了它败亡的时候,一旦崩溃便无法再止住。因此,刚强的东西容易折断,柔韧忍耐的东西可以长久保存。柔弱的可以长久保存,却常常困于不能取胜;刚强的容易折断,但在尚未折断时,却可以有所建树。而且这并不是圣人的罪过,万物没有不各有所短的。它强盛时,长处经常发挥,短处隐藏;等到它衰落时,长处隐藏,短处显露。圣人只是能够顺应事物的长处来使用它。因此,在它强盛的时候,天下只知道它的长处,却不知道它的短处在哪里;等到后世使用不当,它的长处一天天消亡,短处一天天显现。所以能够长久的,往往不能强盛;能够奋发自强的,往往不能长久。这就是商朝不能长久、周朝不能振兴的原因。唉!圣人谋划天下,也只是顺应它的条件而已,大概不能使它完全没有弊病。使它能够长久却不能强盛,使它能够自我奋发却不能发展到遥远之处,这两点取决于后世君主贤能与否。因此,太公封在齐国,尊重贤人而崇尚功劳。周公说:“后世一定会有篡夺的臣子。”周公治理鲁国,亲爱亲属而尊重尊贵者。太公说:“后世将逐渐衰弱了。”尊重贤人、崇尚功劳,便接近强盛;亲爱亲属、尊重尊贵者,便接近衰弱。最终齐国发生了田氏篡夺的祸患,鲁国人困于盟主的命令。商朝的政治大体接近齐国,而周公治理周朝的方法,正是他治理鲁国的方法。因此齐国强盛而鲁国弱小,鲁国尚未灭亡,齐国却已经灭亡了。周论 《传》说:“夏朝的政治崇尚忠诚,商朝的政治崇尚质朴,周朝的政治崇尚文饰。”仲尼也说:“周朝借鉴夏、商二代,礼乐制度多么盛美啊!我遵从周朝。”我读《诗》《书》,遍览唐、虞时代,一直到商、周,曾经认为自有人类以来,天下没有一天不向文治发展。“文”这个字,大概就是万物各自得到其条理的意思。父子、君臣之间,兄弟、夫妻之间,都是文产生的地方。从前人类刚出现时,父子没有亲义,君臣没有礼法,兄弟不能相亲,夫妻不能相互依靠,天下纷乱混杂,彼此愤怒争斗、互相苦害。礼文和条理没有彰显,人伦关系不明,活着不能互相养育,死了不能互相安葬,天下人全都忧惧不安,心中没有安宁。于是反过来寻求安定之道,使父子有所归属,使君臣有尊卑次序,使兄弟相联,使夫妻关系端正。到了虞、夏时代,才进一步除去粗鄙野蛮的制度。然而即使天子尊贵,仍以土器进食、以土器饮食,土阶只有三尺,屋顶覆茅而不加修剪。到了周朝,制度才大为完备;其粗略的一端始于父子关系,其精密的一端遍布天下,作用广大而无穷。大概当时的人都自以为比前代更有文饰,而后世的人反而把它看作质朴。因此,祭祀的礼仪中,陈列笾豆,排列鼎俎,备办醪醴,俯伏行礼来进献祭品,却看不见祭祀者饮食醉饱的快乐。于是灌用郁鬯酒,铺垫用白茅;酒已经浇灌下去,却看不见有什么,以为神灵把它收缩吸取了。人的体魄降归大地,魂气升上天空,神情恍惚、难以言说,也不知道它们究竟处在什么地方;声音、气息、气味之类,又恐怕不能恰当地感通。于是最终在屋漏处祭祀,又在礻方处举行绎祭,认为做人子女的心意没有到达不了的地方。用滋味进献,再加上脍炙,恐怕鬼神不屑接受;用血和毛进献,再加上整牲,恐怕父祖觉得不能安享于此。于是先献黍稷,后献稻粱;先献大羹,后献各种菜肴,认为既不敢忘记礼,也不敢忘记亲爱之情。反复叮咛,留连不忍离去,认为这样可以尽到做子女的心意,而做子女的心也可以稍稍安定了。所以世间凡是所谓“文”的东西,都是用来安顿人心中原本不安的地方。人所安定的,正是事物应当如此的状态。仲尼在衰微的周朝末年,仍孜孜不倦地搜集先王遗留下来的礼文,并与曾子推究礼制中难以处理的问题,细致到毫厘纤悉之处,大概认为王道盛大时,它的文理应当达到这种极致。等到周朝灭亡,天下从根本上大为崩坏,强者欺凌弱者,人数多的暴虐人数少的,后世才把这归咎于使用文治的弊病。从唐、虞一直到商朝,都是逐渐进入文治;到了周朝,文治遍及天下并达到极致。在唐、虞、夏、商时代,大概是想追求周朝那样的文治,只是形势还没有发展到那一步,并不是所谓崇尚质朴和忠诚。周朝以后,天下习惯于文治;如果没有文治,就无法安顿天下不足安定之处,这是形势决定的。如今举行冠礼、婚礼、丧礼、葬礼却不制定礼仪,在墓地祭祀却不设庙,在居室祭祀却没有相应场所,仁人君子心中有所不安,却说这是不文雅,要遵从唐、虞、夏、商的质朴。其实唐、虞、夏、商的质朴,正是想达到周朝的文治而尚未达到,并不是后世应当效法的制度。六国论

愚读六国世家,窃怪天下之诸侯,以五倍之地、十倍之众,发愤西向,以攻山西千里之秦,而不免于灭亡,常为之深思远虑,以为必有可以自安之计。盖未尝不咎其当时之士虑患之疏而见利之浅,且不知天下之势也。夫秦之所与诸侯争天下者,不在齐、楚、燕、赵也,而在韩、魏。秦之有韩、魏,譬如人之有腹心之疾也。韩、魏塞秦之冲,而蔽山东之诸侯,故夫天下之所重者,莫如韩、魏也。昔者范睢用于秦而收韩,商鞅用于秦而收魏。昭王未得韩、魏之心,而出兵以攻齐之刚寿,而范睢以为忧。然则秦之所忌者,可以见矣。秦之用兵于燕、赵,秦之危事也。越韩过魏而攻人之国都,燕、赵拒之于前,而韩、魏乘之于后,此危道也。而秦之攻燕、赵,未尝有韩、魏之忧,则韩、魏之附秦故也。夫韩、魏,诸侯之障,而使秦人得出入于其间,此岂知天下之势邪?委区区之韩、魏,以当强虎狼之秦,彼安得不折而入于秦哉!韩、魏折而入于秦,然后秦人得通其兵于东诸侯,而使天下遍受其祸。夫韩、魏不能独当秦,而天下之诸侯籍之以蔽其西,故莫如厚韩亲魏以摈秦。秦人不敢逾韩、魏以窥齐、楚、燕、赵之国,而齐、楚、燕、赵之国,因得以自完于其间矣。以四无事之国,佐当寇之韩、魏,使韩、魏无东顾之忧,而为天下出身以当秦兵。以二国委秦,而四国休息于内,以阴助其急。若此,可以应夫无穷,彼秦者将何为哉?不知出此,而乃贪疆埸尺寸之利,背盟败约,以自相屠灭,秦兵未出,而天下诸侯已自困矣。至使秦人得间其隙,以取其国,可不悲哉!

【秦论】

秦人居诸侯之地,而有万乘之志,侵辱六国,斩伐天下,不数十年之间,而得志于海内。至其后世,再传而遂亡。刘季起于匹夫,斩艾豪杰,蹙秦诛楚,以有天下。而其子孙,数十世而不绝。盖秦、汉之事,其所以起者不同,而其所以取之者无以相远也。然刘、项奋臂于闾阎之中,率天下蜂起之兵西向以攻秦,无一成之聚,一夫之众,驱罢弊适戍之人,以求所非望,得之则生,失之则死。以匹夫而图天下,其势不得不疾战以趋利,是以冒万死求一生而不顾。今秦拥千里之地,而乘累世之业,虽闭关而守之,畜威养兵,拊循士民,而诸侯谁敢谋秦?观天下之衅,而后出兵以乘其弊,天下夫谁敢抗。而惠文、武昭之君,乃以万乘之资,而用匹夫,所以图天下之势,疾战而不顾其后,此宜其能以取天下,而亦能以亡之也。夫刘、项之势,天下皆非吾有,起于草莽之中,因乱而争之,故虽驰天下之人,以争一旦之命,而民犹有待于戡定,以息肩于此。故以疾战定天下,天下既安,而下无背叛之志。若夫六国之际,诸侯各有分地,而秦乃欲以力征,强服四海,不爱先王之遗黎,第为子孙之谋,而竭其力以争邻国之利,六国虽灭,而秦民之心已散矣。故秦之所以谋天下者,匹夫特起之势,而非所以承祖宗之业以求其不失者也。昔者尝闻之:周人之兴数百年,而后至于文、武。文、武之际,三分天下而有其二,然商之诸侯犹有所未服,纣之众,未可以不击而自解也。故以文、武之贤,退而修德,以待其自溃。诚以为后稷、公刘、太王、王季勤劳不懈,而后能至于此,故其发之不可轻,而用之有时也。嗟夫!秦人举累世之资,一用而不复惜,其先王之泽,已竭于取天下,而尚欲求以为国,亦已惑矣。

●栾城应诏集卷二

◆进论五首

  【汉论】

译我读六国世家,私下奇怪天下诸侯拥有五倍于秦的土地、十倍于秦的人口,却不能振作精神向西进攻占据山西千里之地的秦国,最终免不了灭亡。我常常为此深思远虑,认为其中一定有可以使自己安定的策略。不能不责怪当时的士人谋划祸患太疏忽、看待眼前利益太浅薄,并且不了解天下的形势。秦国与诸侯争夺天下,关键不在齐、楚、燕、赵,而在韩、魏。秦国拥有韩、魏,就像人患有心腹之疾。韩、魏堵塞秦国的要冲,遮蔽崤山以东的诸侯,因此天下最重要的地方,没有比韩、魏更重要的了。从前范睢被秦国任用而收服韩国,商鞅被秦国任用而收服魏国。昭王还没有取得韩、魏的归心,却出兵攻打齐国的刚寿,范睢因此忧虑。由此可见秦国所忌惮的地方了。秦国出兵攻打燕、赵,是秦国的危险之举。越过韩、魏去攻打别人的国都,燕、赵在前面抵抗,韩、魏在后面乘机进攻,这是危险的道路。然而秦国攻打燕、赵时,从来没有韩、魏的忧虑,是因为韩、魏已经归附秦国。韩、魏本是诸侯的屏障,却使秦人得以在它们之间往来,这难道是懂得天下形势吗?把小小的韩、魏交给它们去抵挡强悍如虎狼的秦国,它们怎么能不被折服而归入秦国呢?韩、魏折服归秦之后,秦人便可以把军队通向东方诸侯,使天下普遍遭受它的祸害。韩、魏不能独自抵挡秦国,而天下诸侯依靠它们来遮蔽西面,因此不如厚待韩国、亲近魏国,以排斥秦国。秦人不敢越过韩、魏窥伺齐、楚、燕、赵,而齐、楚、燕、赵也就能够在它们之间保全自己。用四个没有战事的国家援助正抵御外敌的韩、魏,使韩、魏没有向东顾虑的忧患,替天下挺身而出抵挡秦军;让韩、魏两国承受秦国的压力,使四国在内部休养生息,暗中帮助它们缓解危急。这样做,就可以应对无穷的变化;那秦国又能有什么作为呢?他们不知道采取这种办法,却贪图边境上尺寸土地的利益,背弃盟约、破坏约定,互相残杀,秦军还没有出动,天下诸侯已经自相困厄了。以至秦人得以乘隙攻破他们的裂缝,夺取他们的国家,难道不可悲吗?秦论 秦人处在诸侯的土地上,却怀有拥有万乘之国的志向,侵凌侮辱六国,诛杀征伐天下,不到几十年便在海内实现了志愿。到了后世,只传了两代就灭亡了。刘季从平民中起兵,诛杀豪杰,逼迫秦、诛灭楚,因而拥有天下;他的子孙却传了几十代而不断绝。大概秦、汉的事情,兴起的原因不同,但取得天下的方式相距并不远。然而刘邦、项羽在闾巷民间奋臂而起,率领天下蜂拥而起的军队向西进攻秦国,没有一座已经成形的城池,没有一支成建制的军队,只驱使疲惫困顿、被派往戍边的人,去追求非分的希望;得到就生存,失去就死亡。以平民身份谋取天下,形势使他们不得不快速作战、追逐利益,因此冒着万死求一生而不顾后果。如今秦国拥有千里土地,凭借累世积累的基业,即使闭关自守,积蓄威势、训练军队、安抚士民,诸侯谁敢谋划攻秦?只需观察天下的裂隙,然后出兵乘其弊端,天下谁敢抵抗?可是秦惠文王、武王、昭王,却凭借万乘大国的资力,采取平民起事者的办法来谋取天下,急于作战而不顾后方,这当然既适合他们取得天下,也适合他们因此失去天下。刘邦、项羽所处的形势,是天下都还不属于自己;他们从草莽中起兵,趁乱争夺天下,所以即使驱使天下人去争一时的性命,百姓仍有所期待,希望平定局势后在此安歇。因此,用迅速作战来平定天下,天下既已安定,臣民便没有背叛的意图。至于六国时期,诸侯各自拥有分封的土地,秦国却想凭武力征服、强行使四海臣服,不爱惜先王遗留下来的百姓,只替子孙谋划,竭尽他们的力量去争夺邻国的利益。六国虽然灭亡,秦国百姓的心却已经离散。因此,秦国谋取天下所依靠的,是平民骤然奋起的形势,并不是继承祖宗基业、设法使基业不失的办法。从前我曾听说:周人兴起数百年后,才到了文王、武王时代。文王、武王时,天下三分,周拥有其中二分;然而商朝的诸侯仍有尚未归服的,纣王的军队也不能不经过攻击就自行瓦解。因此以文王、武王的贤能,反而退下来修养德行,等待商朝自行崩溃。确实是因为后稷、公刘、太王、王季辛勤劳作、从不懈怠,后来才能达到这样的局面,所以他们发动进攻不可轻率,使用力量也要等待时机。唉!秦人动用累世积累的资力,一次性使用便不再珍惜;先王留下的恩泽已经在夺取天下时耗尽,却还想靠它来建立国家,也实在糊涂了。栾城应诏集卷二 进论五首 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