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集卷十三◆诗八十六首

译灯光仿佛要凝住，不惊动微风；月色刚刚放晴，像拨开了蒙蔽。羁旅之客不能入眠，诗还没有写成；游人已经半醉，夜色正当中。荒城的灯火忽明忽暗，野水中的芙蓉错杂着白红。知道您想访僧共同守寂静，应当怜惜我病懒而害怕烛火。昨夜的雨刚干，试着燃起火把照城；独居无计，只好作伴游行。厌看门外繁星般的人流活动，想象僧窗中只有一点灯光。年老了遇上春天也没有乐事，梦醒时孤枕上只有思乡之情。又因佳句想起樊口，一封家书轻过百镒黄金。王子立与迟等游陈家园，桥坏得几乎不能成行，晚上从酒务去见他们，第二天下雨，偶然作诗 城东的桃李园离这里不远，偶然听说花开，便高兴地相邀。断桥仿佛要妨碍游赏的兴致，好雨却还能借来这个早晨。随意开酒依傍绿草，偶然放马信步，直到余瓢。再来时不要说没有闲暇，紫燕黄鹂一天比一天娇美。幽兰花 李树小径、桃树小路依次开放，▯香百和的香气袭人而来。春风想专擅秋风的巧妙，催促幽兰开放，接续落梅。珍重这枝幽兰开放，清香明亮浓郁，听来还令人疑惑。它一定想比较香气的高下，所以故意选在百花争相开放的时候。胡长史祠堂 白了头仍穿青衫隐居，晚年抛下狭小的居室，乘安车出行。生刍忽然改作祭祀之地，函丈之间徒然悲叹讲解之后的余迹。弟子▯▯彼此映照，儿孙如松桂般共同繁茂。我来时遗憾未能瞻仰这位遗老，只能空自奇怪乡邻竟都读起书来。孙宾臾道人 万里飘然如同不系之舟，到了酒垆前一笑便彼此投契。千金也不换金丹的秘诀，何必只需要一件布袍？新桥 六月时长桥断裂，不能收束交通；新修的朱栏初次令人欣喜，映照着春水。桥身像彩虹的腰一样曲折，长三百尺；船只像鲸背一样高低参差，共有十五艘。进城买柴草的人络绎不绝，回家买盐酪也不用迟留。病中的我最能和百姓共同欢喜，卯时、酉时匆匆往来，从此不再忧愁。曾子宣郡太挽词二首 家族盛大，美好的声誉流传久远；年岁很高，福禄也多。生下的儿子个个如龙虎，封国分裂山河。象服惊然初次收起，埋葬的文章确实不会磨灭。送葬的车塞满江边城郭，悲咽得几乎听不清哀歌。安车走遍西北，丹▯行经江湖。无论生前死后终无遗憾，哀痛与荣耀两方面都得以具备。新坟高隆如马鬣，余下的福泽还可用来荐献佛塔。家法中祭祀的苹蘩仍在，空堂这才举行一次虞祭。曾子固舍人挽词 少年时漂泊，像马光禄一样；晚年腾达，仿佛朱会稽。儒学远远追溯齐国稷下学士，文章辞采近可比拟汉代京西。平生所作碑版没有人能够继承，今天的铭诗又有谁来题写？试着数一数庐陵门下的士人，十年间零落殆尽，像拂晓的疏星低垂。次韵王适一百五日太平寺看花二绝 走遍僧房，花光照得满眼明亮；细细寻找芳香小径，蝴蝶随着脚步飞行。归去时不怕江波已晚，因为新架的桥如彩虹横在水上。小栏明窗前从未停留，闲花芳草又有谁来栽种？只须骑一匹马寻找幽胜，携带清酒，到处都能开怀。再次依韵游小云居 溪面上浮着片片轻花，逆流登岸便可入山行走。僧房幽深绝胜，云居地方很小；春日时阴时晴，田野景色明亮。长久栖居林中的人真正有道，像溺沮那样耕作养生，也能忘却世情。这身世和这心愿何年才能实现？只能让那些老生常谈徒然成为笑柄。次韵秦观梅花 病夫的毛发和骨骼日渐凋敝枯槁，面对米盐琐事便愁苦，只有醉倒。忽然听说骚客吟咏寒梅，感伤花物与春天，同样烦恼。江边不知北风强劲，墙头却也有向南的梅枝早早开放。花朵未开，素洁的姿态在夜里先已明亮；花瓣半落，清香反而使春意更好。邻家少妇学习闲雅妩媚，艳丽的妆容只有长眉横扫。孤芳已经同飞霰争胜，结出的果实仍早于百花凋老。苦于横笛吹落花英，不见游人在芳草间醉倒。可怜花物的本性只是自知，却羞于做繁华景象来助长芒昊。再次依前韵答潜师 怜惜您如古木依着岩石枯槁，西江的水喝尽，须弥山也会倒下。野花幽草又有什么用？▯韵高妙的篇章只能徒然使人烦恼。万点花影漂浮在溪水上，便令人长叹；一枝花越过山岭，仍然夸说自己开得早。拾取香花不忍让游尘污染，咀嚼花蕊，更怜爱它真实的滋味。道人遇到万物便从心中有所领悟，敲击瓦片竹枝，也是缘于自然扫除。谁知真实与虚妄原本不妨碍，使我直到今天还想念琏老。微妙光明的精觉从前未曾认识，只能对着闲窗观看诗稿。浮云有时升起，鸟儿四处飞翔；但终究怎能乳养清明的上天？景福顺老夜坐谈古人搐鼻的言语 中年听闻道理，才觉察从前的错误；偶然又遇到老顺师。搐一搐鼻子便直入真实面目，掉头不接受另外的钳锤。穿着破衲衣、守着枯藤，您究竟在做什么？以白酒青盐度日，我又是谁？惭愧东轩上升起残月，一杯甘露甜滑如饴。画枕屏 绳床、竹席和曲折的屏风，远处的野水山峦笼罩在烟雨中。总有一位滩头钓鱼的老人，陪伴人在寂寥中闲卧。次韵王适留别 您被远方贬谪，辛劳地来往两次，又拿文章来试探世间的权衡。求取功名难道是为了斗升之禄？听闻您应当已经忘却宠辱惊惧。未完成的新书有谁同读？再次留下佳句，情意实在难以承受。科举考试的事情结束，知道您一定欢喜；世俗的学问消磨之后，心意自然清明。次韵子瞻特来高安相别，先寄迟、适，远却寄迈、迨过遁 老兄骑骡一天能走百里，靠着鞍子作诗，像翻水一样迅疾。忽然吟咏春草而思念惠连，因此我也梦见添丁。孩子们争相长大，足以一笑；老马何时才能卧着吃草？听说兄长全家都还是旧人，已经见面的只有遁儿。迟儿年纪最大，二十六岁，已经能在父亲的穷愁中承担事务。豫儿扬眉，稍显刚劲；党儿温厚纯良，没有怨怒喜悦之色。我兄长憔悴，我也贫困，门户长久维持，实在要等待你们。只要孩子们一个个显露才华，即使甑子倒了、囊中空了，又有什么可耻？家中收藏的万卷书必须全部读完，除此之外没有一根簪子可以依靠。船中不要荒废诗书，关上窗户，不要只看江山美景。次韵子瞻端午日与迟、适、远三子出游 人生超过四十岁，早晨的太阳已经过了正午。一旦失去少壮时的欢乐，老病的苦痛便日益逼近。赤诚之心变成灰烬，白发灿然，清楚可数。只应料理锄耰，教孩子们种植黍稷。是谁让我触犯罗网，辗转滞留在荆楚？平生亲如手足的人，只能约定十天的话别。早晨出游不能相互提携，夜里睡卧还要为▯煮而困顿；还没来得及歌咏《棠棣》，已经准备起刍灵送祖。士人生活在风云际会之时，富贵就像骑在老虎身上。可叹身处贫贱之中，想要的一切偏偏都空自龃龉。次韵子瞻留别三首 您来了十天，坐在东轩，亲手拨开云雾，让朝日显现。满眼山川究竟有什么？翻天的波浪把一切同样打湿。各家门第轮番出现，令人惊异；从偏僻道路怀念归去，最终仍面对旧墙。此行相隔十里江河，还有谁来问维摩诘的疾病？乡野之人的性情像修行僧，长久希望幽居在林麓附近。南迁以后没有办法脱去簪组，西归时又有谁替我栽种松竹？头上的白云就是飞动的车盖，耳边的清泉便是鸣响的玉佩。洛川仍是冠盖往来的树林，只愿更高飞去追逐黄鹄。东西南北漂泊无所安住，羯、末、封、胡是四个男儿。▯锼不让他们治理章句，却先让他们尽情饱读文章。我懒散疏怠，感叹自己是厉之人；夜里生下孩子，只怕他们像我。传家之物粗略足够，不求多余；同驾柴车，回到我的故里。

译次韵子瞻行至奉新见寄 四年来等待您的书信，久久望着飞鸿的背影。您停留十日与我谈论，几乎想建成白莲会。（筠州没有可以交谈的人，来往的只有一两个僧人。）匏瓜一旦被系住，卖酒的地方便长久不在。夜里回来，沿江边行走，明月照着清澈的水濑。心胸忽然开朗，便自得其乐；言语虽然不同，终究不是背离。（“背”音倍。）拿一杯酒谈论人间之事，把万事置于寂寥之外。想和您同行千里，却被这一官职阻碍。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共同耕作？世上再没有比这更大的愿望。赠医僧鉴清二绝 精通《肘后》医方，年老之后更加精妙；须眉全白，气息却更加清澄。您只应当能够救治疾病，使人达到无病，难道一生学习的只是养生吗？门人早已成为主持佛堂的老者，庭中的桧树也长成了合抱粗。他日从浴堂回来让您洗背，回头时还会使您重新放射光辉。赠医僧善正 年老而害怕江边的瘴疠之乡，时常喜欢到城东您的僧房。您历数五脏六腑，仿佛全都看在眼中；想要除去三尸，自己也有方法。身体厌倦远游，愿意安静沉默；医术正因多病而更加深厚精长。您时常为我谈论前辈高僧，曾经进入南公的古老道场。食菱 野外池塘涨满清泉，乌菱不值钱。螃蟹肥美，蟹螯正满；石榴裂开，果髓刚刚坚实。节令显示秋风已经早到，夜月下酒杯尤其适宜。令人想起淮上，小船中的藕长得像车轴。滞留高安四年多，忽然得到消息听说将要授官，在真杨之间偶成小诗写在屋壁上 几间茅屋长久耽搁，四次看见秋风吹入薜萝。偶然驾北船追随雁羽，南公还有谁陪伴披渔蓑？三年像贾傅那样惊叹自己衰老，九岁如刘郎那样惭愧别人长寿。这次离去仍将以江海为家，不妨驾一叶小舟戏弄清波。洪休上人少年读书，因多病出家，居住泐潭，为马祖修塔，带三首绝句来拜谒，答诗一首 早年便除授郎将，少年意气狂放；与祖师塔结下缘分，回到故乡。旧日习气还没有消尽，残余的业习尚在；遇到人仍旧雕琢诗章。勉励子瞻失去干儿二首 人生本来并无实体，只是众多幻象虚妄聚合罢了。手足尚且不是我的亲属，何况妻子和儿女？他们偶然到来，似乎可以快乐，便勉强制造家庭的喜悦；忽然离去，难免悲伤，欢欣形成之后又要担心它被毁坏。您家的两岁孩子，究竟从哪里开始有了生命？变化违背最初的心愿，眼泪鼻涕汹涌如翻腾的水。我们这些人近来才开始觉悟，造物主不过姑且拿我们试验。道行的力量最终还没有完成，聪明确实难以依靠。破甑破了就不再回头看，因为甑本身没有爱甑之心；丢弃玉璧而背负婴儿，才验证出爱孩子的深切。明知这一切都不是我所有，为什么却又有做不到的事情？自从在三界中游历，长久受到万物侵扰。早晨与喜怒相交，晚上又受到宠辱的临迫。这四件事都不能胜过我，只有生死还未曾超越。若不经过大火焚烧，谁能辨认真正的黄金？抛弃父子之恩，长久住在旃檀林中。偶游大愚，遇见认识子瞻的余杭明雅照师；他能谈说西湖旧游，将要离去，作诗送他 五年来靠卖盐酒度日，再也不知道什么是美好胜事。城东的古老道场，只有寒松姿态萧瑟。出游确实偶然，相逢也没有预期。酉轩是吴越来的僧人，放下行李还没有多久。他说住在西湖中，岩谷包含着清澈的水波；背离闾巷井市的喧闹，水石曲折之美无不穷尽。从前苏夫子手持杖履，没有一个地方不曾到过。三百六十座寺院，处处题写清丽的诗篇。连麋鹿都与他相识，何况比丘僧人呢？辩老、净老两位老人，精明通达，吐言如琉璃般清澈。每次谈笑都忘了离去，穿着蒲衣粗褐相互依随。门人拄着几杖站立，往往听到他们谈论诗文。风云一旦散去，变化又有什么不能发生？辩老进入三昧之火，卯塔边的长松已经倾斜。净老不再出门，只以麈尾施展清风。苏公获罪离开，布衣拂着霜白的胡须。墙壁间只留下文字，郁结盘曲如蛟龙螭兽。知道我的人就是兄弟，我却因微官滞留在此。问我为何长久自苦，五斗俸禄难道不能免除饥饿？我低头一笑不回答，姑且如此嬉游。我的兄长像次公一样狂放，我又像长康一样痴傻。反复替自己筹划，知道山中一定适宜居住。只是想等婚娶之事完成，却常常被故人疑惑。您回去尽管洒扫庭院，野鹤不会长久被羁留。将要调任绩溪县令 坐守酒垆，如今已经五年；承蒙恩典调往稍向西的山岩小邑。他年贫富听凭上天给予，什么时候身心才能听从我的闲适？山栗大得像拳头，应该自然可以吃饱；蜂糖多得像土，不必吝惜。仲卿的心意倾向于桐乡之美，死后祭祀也将在这里。约洞山文老夜谈 山中十月一定很冷，刚过开炉的时节我便要出山。堂中众人长久参禅，缘法自然已经成熟；郡中人迎请您，您却奇怪地匆忙返回。请问您的殊胜佛法须时时相见，而我想与您清谈直到深夜。今夜客房中应当睡不着，想随着明月走到林间。将往绩溪，梦中作《泊舟野步》小船停在野外岸边，我试着出来走上高冈。山势转折，便找到幽深山谷；人家所在处还留着夕阳。田畦里多是绿色蔬菜，屋旁堆着剩余的黄粱。深深羡慕安居的快乐，谁让我立志奔走四方？谢洞山石台远道来访送别 被放逐到深山，没有朋友，来往的只有两三个僧人。共同游览无边的渤▯，扶持着登上须弥山最高层。世俗的缘分未尽，最终还是牵引我离去；稍稍懂得真实境界，心境自然空明澄澈。反而让颠老还时时奔走，我私下以韩公自比，却惭愧还没有做到。赠方子明道人 水银炼成白银，利益可达十倍；丹砂炼成黄金，世上没有能相比的。这个人吝惜方术，不肯传授，闭门用泥封墙，害怕违犯上天的戒律。如今您为什么来对我说这些？人生的贫富难道不是天命吗？使用钳锤、风箱徒然耗费心力，粗茶淡饭、布被生活也随各自因缘。我晚到江西才听闻道理，一句话便与我心中所好相契。心境廓然，正如大虚空，平生的伎俩全都扫除。您说起从前净慈师的事情，却不知未断有为法便不是真正的净慈。这种方术只要能够救济饥饿就够了，人人各有命运，何必担忧饥饿？回寄圣寿聪老 五年来依止白莲社，百次追寻到丈室游访。睡觉等候磨茶，长久辗转难眠；生病承蒙煎药，久留迟返。赞公夜宿时仍然作诗，巽老堂落成，曾答应为它作记。回头看万般缘分全都像一场梦，想来只有这种情谊还没有沉没浮散。乘小舟出筠江二首 短小的船漂浮着，真像一片叶子；低矮的蓬篷仅仅如鸟巢。幽吟时只觉山川在移动，困倦而睡还不如任风雨交加。红米饭和白酒供我醉饱，青蓑衣黄箬笠可以缠裹携带。等到年老白发时拿一根钓竿，是将来的事情；乘万斛龙骧船，任凭别人嘲笑。做官游历想学林间的喜鹊，每到新年便重新叠筑鸟巢。篷▯龙船姑且像屋子一样，渔夫樵夫挽臂便可结交。不妨把诗卷带在袖中，还可以放一包药在床头。《古史》将要写成，身体却更加困顿；客人来时也难免回答讥嘲。寄题孔氏颜乐亭 颜巷早已空了，颜井却本来没有迁移。荆棘灌木遮蔽着蔓草，其中有百尺深泉。谁还来饮这泉水？有人裹着饭去耕种荒废的田地；有位贤德的孔氏子孙，砍除杂草，重新疏浚清泉。废弃的床上显出缏刻，古▯上满是昏暗的苔痕。引来水注入缸中，再倒入瓢和酒樽，千年之后忽然又恢复旧貌。可叹古代君子，到这里实在尤其艰难。口腹不挑剔滋味，四肢身体也不挑剔安逸。遇到什么事都可以适应，谁会成为我的忧患？阮生没有忘记饮酒，嵇生没有忘记打铁。想忘掉富贵的快乐，只能寄托外物来勉强保全自己。若无所寄托而内心自得，唉，那个人才真是贤者。徐孺亭

译徐君像涧底郁郁不得志的松树，陈君像堂上孤高挺立的栋梁。山涧深、松树茂盛，反而没有遭到砍伐；厅堂毁坏、栋梁折断，却伤害了自身。两人的出处进退形势并不相合，譬如日月分别向西向东运行。为什么宾主二人却彼此相好？一张床榻挂在墙上，任清风吹拂。人生的际遇何必相同？一旦利益耗尽，又会互相攻击。先哭号后欢笑，不必感到奇怪；外物的变化，不可拿来疑惑自己的胸怀。比干因进谏而死，微子因此离去，自古就不能分辨污浊与显达。我来到故国只有空自叹息，城东旧宅已经长满茅草。十顷平湖照着清庙，只有我书写徐先生留给陈公的事迹。二人都应当配享社稷之神，为什么不在祠堂中相对祭祀？滕王阁 客人从筠溪而来，斜倚在一叶小舟中困顿不堪，忽然遇到章贡江的余波，浩荡的水天相接。风霜从洲渚间吹来，草木的细末都显现出来。水势奔向西山，山影浮动；声响震动古城。楼阁和山峦彼此倚靠，山川时而开阔、时而闭合。心中惊叹鱼龙聚会，目送野鸭大雁消失。远远望着客船很久，才更加明白江流的宽广。史君是东鲁的儒者，府中有徐孺子的床榻。高谈阔论面对宾客，确切的议论精深到骨。我的思绪寄托在湖山之间，登临时把它交付给遗留下来的城堞。骄傲的滕王应当嘲笑滕王阁，狂放的客人也怜惜王勃。王勃用万钱吃一顿饭，又用千金购买丰碣。豪迈之风彼此冲荡，诙谐的言语终于仓促收束。（欧阳文忠公曾说王勃的记文像俳优之辞，而唐人却如此珍视它，这是为什么呢？）往事过去，只剩长江空流；来人乘着飞快的船桨追逐而来。这篇短文终究粗陋，面对绝景费尽力气也难以承当。只应倒空酒瓶，把一醉交付给江上明月。次韵道潜寄自南康 驾一叶小舟追随鱼龙，幸逢年成丰收，有红粳白酒。也知道山色在远处等待相迎，却苦于害怕您的诗来攻击我。乘兴扬帆，终日向前；寻访幽境，等到春天一同游览。请您先进入开先寺，等我洗濯清溪，再观看玉虹。车浮（并序） 把木头结扎成鸟巢状，用竹箦承托它，沉入水中，再以浮标标记位置；用两艘并列的船装载两只车轮，把它拖出来，渔人称它为车浮。这首诗所说的就是汕，我与迟、适一同作《车浮》诗。寒鱼得到汕便把它当作家，两艘并列的船载着器械。谋求食物反而被香饵误导，寻求安稳仍遇到堆积的柴薪遮挡。心中有所保存，难免被别人先得到；想要完全占有，必须让万物不能增加。身体像空船，任凭漂行千里；世间哪里有▯孚▯？〔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 题都昌清隐禅院 北风吹来，江上留下退潮的痕迹，遗憾不能乘船直达门前。楼阁飞翔般耸立在山断之处，松竹浓荫遮蔽着水流源头。清晨登堂，猿鸟从窗外窥看僧人打坐；化缘的帆樯不要绕过村庄。谁说溪石山岩深处不可到达？一番行草字迹使我认出元昆。（长老惟■曾在净因寺认识子瞻兄，有书简刻在石上。） 遇到章户掾赴澧州 江船不怕狭窄，船身狭窄才适宜航行。风从包裹中先吹过，到了滩头阻力便加倍减轻。迎养老亲并没有坏处，靠俸禄奉养胜过亲自耕作。澧水上春兰开得早，还可以凭吊屈原。除夕停泊彭蠡湖遇大风雨 不要从邬阳市出发，清晨到达彭蠡湖口。微风吹动人的衣服，雾气环绕庐山山顶。船夫放下船篙笑说，这是风伯在等候。船还没有驶入深水，飞沙忽然狂奔。晴空仿佛转动车毂，清水涌起山冈。众船放下高张的帆，断缆已经无法挽救。我的船旧得像山一样，这一天又能怎样？老迈的心害怕波澜，回去躺卧，堵住门窗。土囊一旦发作，万孔没有不奏响的。起初怀疑山丘崩裂，又恐怕蛟龙蜃怪相斗。鼓钟相互轰鸣，戈甲彼此磨撞。云霓像黑旗展开，林木如万张弩拉满。拖曳柴木使人眼花，军队振作着拥护后方。有时像失偶的雌鸟哀吟，有时像仓兕怒吼。各种声音夹杂着呼吸，从不同的孔窍发出。半夜寒气凝结，飞霰聚成粉末。蓬篷萧瑟作响，窗光摇荡透入。坚冰忽然积起，澎湃之势仍未停止。白色丝绸铺满前洲，玉石般的雪花雕琢着远山。山川茫茫同为一色，高低全都被覆盖。深渊中鱼鳖逃窜，旷野寂静，再听不到鸣叫。孤舟四周与外界隔绝，余下的干粮只有几升。寒菜仅仅装满一盎，腊肉还不满一豆。破旧皮衣裹着被子睡觉，微火靠拾来的柴薪维持。可怜道路困穷，坐在那里使妻子责骂。幽奇景象虽然到了极点，寂静荒凉却使人全然无法观赏。一年将要结束，这一年真是白白承受了。早晨阴云剥开，树林上方漏出红日。风的锋势已经安静收敛，江面如白绢平展，没有皱纹。两支船桨悠然摆动，连绵山峰吐露奇秀景色。同船的人庆贺平安，熟识的人询问我为何消瘦。惊魂未定，只能徒然自怜；从梦中醒来，才确定这是真实还是梦境。春阳照到城邑，屋瓦上的冰开始融化滴水。艰难一定会得到补偿，尽情痛饮醇酒吧。正旦夜梦李士宁来访，与我谈论神怪很久，仓促备办饮食，仍作一首小诗赠给他 先生惠然肯来拜访客人，随即买来鸡和猪，随即烹煮烧烤。人间的饮食不必嫌弃，回到蓬壶仙境后反而没有东西可吃。舟中风雪五绝 北风吹雪，时密时稀；雪势渐大，风力渐微。孤舟独自停在银色世界中，山川道路都断绝了，要归向哪里？清晨的风吹起波浪，像银山；夜里的雪争奇斗艳，铺成玉田。风力渐弱，波浪却更加凶恶，整夜摇撼着我安然入睡。拥缆停泊，蓬篷几乎被雪埋没，看不见船身；船窗只有一点灯火燃着。幽居之人整夜歌唱《黄竹》，幸亏有丹砂温暖寸心。浊酒粗饭也不能使人欢喜，白浪飞花，雪团在空中翻滚。窗外不时来一双鸭子，沉浮水中，笑我不能抵御寒冷。江面澄清，积雪还未融化；小船荡漾，水面仿佛没有踪迹。船夫不必匆忙前行，让我遍看庐山群玉般的山峰。题南康太守宅五老亭 王老高闲自得，不肯进城；开轩迎接史君。座中不要把自己当作无关的宾客，尘世之外新近结成六位兄弟。云气飘浮，衣袖仿佛被举起；泉水洒落，像佩环发声。五老高耸，整日都不说话；在静谧长寿中相互观看，心意自然明白。书庐山刘ダ宫苑屋壁三绝 山西旧将本来是读书人，归老山岩之间，并不厌恶战争。躺着听到布水半夜响起，错把它认作边地风中万马奔腾的声音。雕弓挂在墙上，以谈论功勋为耻；出门便和樵夫渔人结成一群。五马长官亲自来看射虎，不担心醉尉恼怒将军。肩舆已经舍弃，改为踏着疾风般的骏马；旧物仍然保存着杨柳枝。一曲清歌近来尤其美好，五陵子弟从前的姿态还没有完全衰落。再游庐山三首 当年五月我游访庐山，山色青翠、溪声潺潺，日常起居都离不开它们。藤杖又随着春色来到这里，寒泉顿时使客中的心情闲适起来。岩头悬挂的瀑布旁煎茶已足，峡口传来惊雷般的水声，漂着叶片的小舟却很难行进。等到前村遍经新雨，定当乘着小舟随顺风归去。回想当初从栖贤寺夜里进城，道旁的兰若中有一位僧人迎接。偶然没有到这里来，终究留下遗憾；这次特意来游览，慰藉昔日的情怀。海外的声名怎么会传到这里？堂中的天鼓又是为谁而鸣？匆匆又向深山走去，饮了一盏醍醐，便吃饱了粟米。〈罗汉院有新罗罗汉，堂中的法鼓特别大。〉 这座山的岩谷层层叠叠，不知究竟有多少重；红眼的浮图独自立在一座山峰上。〔此处有一字疑为讹误〕随着僧人踩过黄叶，拂晓的阳光使积雪从高大的松树上消融坠落。用先师所赐的锡杖汲取石泉来试饮，午饭后循着下寺的钟声归去。胜景越来越多，真担心会忘记；走出山来，只见白云浓重。【汲阳阻风】

译钟陵距离池阳，相隔不过千里之内。江神欺负我贫穷，屡屡兴起风雨阻碍行程。想投宿皖公山，却三天才遇到一次顺风。孤零零的船篷面对空山，早饭清淡得没有菜。幸好还剩一点白酒，姑且对着黄卷书籍相伴。因饥饿而吟咏并不是我的毛病，快步疾行却是老年人所戒。焦先山离这里不远，听说他的蜗牛般小屋还在。小心地向您询问养生之道，只借我一帆顺风吧。【张嘉祐】这个道人究竟是什么人？时常装作狂人放言。昔日修建的宝塔还在，今天铁券也仍然保存着。〈这是张氏所说的话，其余都不可理解。〉他放浪不羁，难以完全探究，谁知道他的根由呢？草庵简陋，仅能容下膝盖，俯仰之间只能蜷缩着肩膀和脚跟。没有食物就出去乞讨，吃饱一次便常常关门不出。到现在已有二十年，不曾因寒暑而改变。可叹啊，这难道只是徒然吗？其中的意味不容易说清。偶然来此一笑便感到喜悦，只是恐怕他会笑我昏昧。【仿韦苏州《调啸词》二首】渔父啊渔父，水面上吹着微风，下着细雨。穿着青色蓑衣、黄色箬笠和蓑衣裙，带着红酒和白鱼，不要回去。不要回去，不要回去，回去吧不要回去；一声长笛，不知从哪里传来。归雁啊归雁，在江南南岸饮水啄食。将要飞起却又落下盘旋，塞北春天到来时仍然苦寒。苦寒啊苦寒，寒冷又苦寒；水藻荇菜将要萌生，姑且留下吧。【到池州赠陈鼎秀才】在淮阳学舍时我们旧日相依，常常诵读曹溪最上乘的禅机。到了江西以后心中有所领悟，回头看过去的事情，才觉得都不对了。孤舟远行，身体如同寄居；亲自耕种二顷田地，道心自然得到充实。想去看看齐山，你是否要同去？闲暇之中，近来的同伴已经很少了。【依韵迟初到宣河】远方来的客人在长道上安然前行，低矮的船篷正好配小溪。云气增添了湿润，帆上落着雨；船被淹没篙泥阻住。青草碧绿，耕牛健壮；村庄幽深，候鸟啼鸣。陶翁正在担任县令，我归去之后还没有来得及题诗。【依韵侯宣州招致政汪大夫】社日的酒瓮和酒浆接待四邻，乘着肩舆、拄着手杖试着走入红尘。习惯了在林下睡到日上三竿，特来看看城中万户人家的春色。世上的升降沉浮有无穷的事情，酒樽之前身体强健便是无价之宝。经过这里已经足以知道您的政绩，常常看见车中坐着老人。【依韵侯宣城《叠嶂楼双溪阁》长篇】做官就像挑担子，一旦挑上便只能赶路。不知道哪里可以放下肩膀休息，却妄自询问道路远近。我乘着章江的水流，后来进入宛溪。舍船登上高峻的山岭，走了十天路才到。著名的城市就在眼前，幸亏有您指点佳胜之处。仰头攀登叠嶂楼的高处，俯视双溪的美景。竟没有察觉身体仿佛凌空，只觉得风吹过耳边。云烟在遥远的山谷中变幻，近处城中传来歌吹声。疲倦的游览中得到清旷之趣，旅途劳顿中又有新的喜悦。您说这里过去杂草丛生、污秽不堪，砍伐清理就从我开始。筑堰蓄水，种植蒲草和莲花；开山辟地，栽种梅树李树。拥护树木，等待它们长成浓荫；养花，还要等它们结出果实。这里可以承接桓、谢的遗风，父老们邀请我做黄绮那样的隐士。百姓如鱼依傍蒲草，食客如莪草生长在芷草之间。春日阴冷逼近寒食节，您说我姑且停留。可叹我离开乡国，屡屡回头看着佩刀的环。感念您的品格如鹄鹭般高洁，也怜惜我如野鸭般卑下。在异乡遇到故人，哪里还需要固执地推辞呢？高谈阔论直到云汉之上，沉醉在笙歌之中。直到落日西沉，您的欢意仍未尽；众人推挽着我，我也不应起身。【初到绩溪任职，第三日出城南拜谒二祠、游览石照，偶成四首小诗呈给各位同僚】○梓桐庙 我年过五十，开始治理丘民，初次学习催征赋税，面对庙神不免惭愧。无边的青山也容不下我隐居，只能看着黄卷书籍自怜贫困。雨后山岭上的云像棉絮般舒展，石浅处溪头的水纹紧蹙如鱼鳞。指点县城，小得如手掌一般；门前的五柳正在春风中摇曳。○汪王庙 从石门向南走出群山之巅，肥沃的土地和清澈的溪水自成一川。年老的县令过去熟悉田间劳作的乐趣，如今春耕正赶上雨后天晴。可惜鞭打催逼终究没有补益，早早来到丛祠祈求丰年。回去告诉仇梅省察文书，麦苗已经含穗，正好安然入睡。○石照 走尽清澈的溪流来到碧峰，阴暗的山崖和翠绿的石壁间写满杉松。石照故意留下来迎接行客，一直通到青山的最高重峦。雨停后石照正像新磨过一样明亮，鸟飞猿攀，山野客人经过。忽然看见自己蒙尘的面容，应当笑我；这些年来究竟为了什么，白发竟这样多了。【县中各种花木多是江君交代栽种的，牡丹已经开过，芍药正盛，偶然寄赠小诗】偶然来到山城便把这里当成了家，惭愧自己像潘生一样使满县都种上了花。想来您曾在栏边饮着清酒，墙壁间还留着可夸赞的佳句。花木根株未老，年年都好；鲜艳的颜色正盛，一天比一天增添。听说您北游没有兴味，春深时河岸上尽是风沙。【杨主簿的日本扇】扇子从日本来，风却不是日本的风。风不是从扇中出来的，那么请问风本来从哪里来？风自己也不知道，还应当去问苍天。天空如果就是风穴，那么它既然自身也和万物相同；和万物相同，哪里还是天空的本性？这是万物，而不是风的本源。但只要拿着这把日本扇，风便仿佛从无穷之处而来。【依韵答幽兰】幽僻的花朵光彩明亮，心意羞于迎接春天；有谁把它编入佩带，满身都染上香气？一寸芳心必须自己守护，百尺长松也可能被砍作薪柴。【依韵江法曹山间小酌】高雅的情怀怎能忍受堆积的文书，出门作揖，青山愿意跟随我吗？在绿野遇到花朵，准备消磨一整天；清酒正好在我闲适时来到。屋檐下两只燕子将要生子，叶底的新梅刚刚结满枝头。真可笑华阳这个穷县令，床头的酒喝光了，只能皱眉。【官舍池中有▯▯，遗赠二首】半亩清池中水藻荇菜飘香，一双▯▯竞相悠然飞翔。它们来自碧涧，巢究竟安在哪里？飞过重重城郭，不要自相伤害。野鸟似乎并不属于官舍之物，而我这个县令过去却是钓鱼郎。直率说话，惭愧不能与奇章老相提并论；得到这个县令职位后，也无心再激昂奋发。清池究竟是谁来到这里？▯▯自然前来驯服。它们知道我没有伤害之意，我也怜惜它们懂得托身。桥阴下栖息安稳，岛外往来频繁。不要吃游鱼的鱼卵，让它们交配繁殖，长出细鳞。【依韵答复有人寄来的诗】封存案牍，青山上云气腾涌；上天把这块闲地用来养我这个无能之人。窗扉迎着署中的梅花，梅花将要凋落；空旷的集市无人，冷得仿佛要结冰。寂静无声，忘了言语，惭愧自己像社燕；〔此处有疑似乱码，句意不明〕困倦地睡着，像春天的鹰。深知大府能够容纳我的衰病，又赶上今年蚕麦丰收。【依韵答复有人题写在栏边的竹子】竹子本来就挺拔秀美，疏朗挺立，不需要扶持。紧密的竹节在风中舒展，清凉的树荫与月光共同铺展。竹丛茂长，傲视霜雪；根部瘦弱，羞于陷在泥涂。若再种植，忧愁的是没有地方；看来只好煎煮碧色的芦苇了。●《栾城集》卷十四 ◆诗八十五首 【依韵王荐推官寄来的诗】可怜我衰老多病，谁来替我作媒？私下里欣喜邻郡得到一位俊才。玉案之前惭愧没有锦绣文章酬答，只好用木瓜回报美玉。您的风流才情仿佛要传承诸谢，格律还应当学习老梅。现在才相信山川能够孕育才士，您乘着小舟刚从宛溪而来。〈王荐是宣州人。〉 【郭尉愿▯夫以琳上人的书信和诗作给我看，依韵作答】勉强穿戴冠帽衣裳已经四十多年，同僚中早有几个人也住在山中。今天早晨日上三竿时来访我，袖中带着幽僧的几页书信。家中有一廛田地，哪有什么办法回去？官府供给五斗俸禄，应该还不至于没有。听说他秋后来访，我只有粗米和藜菜羹，也就这样招待。【依韵汪琛监簿见赠】连续几夜暑雨之后，气候像秋天一样；过路的客人不来，又同谁游玩？幸好有澹台肯来顾访，使我这个彭泽县令也不能停歇。琴弦疏懒，无法弹奏新曲；学业荒废，又有谁让我获得束修？惭愧乡人怜悯我病弱懒散，共同营造清静环境，劝我慢慢停留。【周▯所画《美人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