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后集卷二十一◆杂文十三首
祥符六年,杨公大年以翰林学士请急还阳翟省亲疾,继称病求解官。章圣皇帝以其才高名重,排群议,贷不加罪。逾年以秘书监知汝州。公至汝,常称病,以事付僚吏,以文墨自虞,得诗百余篇。既还朝,汝人刻之于石。皇▯中,郡守王君为建思贤亭于北园之东偏。绍圣元年四月,予自门下侍郎得罪出守兹土。时亭弊已甚,诗石散落,亡者过半,取公汝阳编诗而刻之,乃增广思贤,龛石于左右壁。呜呼!公以文学鉴裁,独步咸平、祥符间,事业比唐燕、许无愧,所与交皆贤公相,一时名士多出其门。然方其时,则已有流落之叹。既没十有五年,声名犹籍籍于士大夫,而思贤废于隶舍马厩之后,诗石散于高台华屋之下矣。凡假外物以为荣观,盖不足恃,而公之清风雅量,固自不随世磨灭耶!然予独拳拳未忍其委于荒榛野草而复完之,抑非陋欤?抑非陋欤?
【李简夫少卿诗集引】
熙宁初,予从张公安道以弦诵教陈之士大夫。方是时,朝廷以徭役、沟洫事责成郡邑,陈虽号少事,而官吏奔走,以不及为忧。予独以诗书讽议窃禄其间,虽幸得脱于简书,而出无所与游,盖亦无以为乐也。时太常少乡李君简夫归老于家,出入于乡党者十有五年矣,间而往从之。其居处被服,约而不陋,丰而不余。听其言,未尝及世俗;徐诵其所为诗,旷然闲放,往往脱略绳墨,有遗我忘物之思。问其所与游,多庆历名卿,而元献晏公深知之。求其平生之志,则曰:“乐天,吾师也。吾慕其为人,而学其诗,患莫能及耳。”予退而质其里人,曰:“君少好学,详于吏道,盖尝使诸部矣。未老而得疾,不至于废而弃其官。”其家萧然,饣▯粥之不给,而君居之泰然。其子君武,始弃官以谋养,噶里闾,不避劳辱,未几而家以足闻。陈人喜种花,比于洛阳。每岁春夏,游者相属弥月。君携壶命侣,无一日不在其间,口未尝问家事。晚岁,其诗尤高,信乎其似乐天也。予时方以游宦为累,以谓士虽不遇,如乐天,入为从官,以谏争显,出为牧守,以循良称,归老泉石,忧患不及其身,而文词足以名后世,可以老死无憾矣。君仕虽不逮乐天,而始终类焉,夫又将何求?盖予未去陈而君亡。其后十有七年,元▯辛未,予以幸遇与闻国政,禄浮于昔人,而令名不闻。老将至矣,而国恩未报,未敢言去。盖尝恐兹心之不从也。君之孙宣德郎公辅以君诗集来告,愿得予文以冠其首。予素高君之行,嘉其止足,而惧不能蹈也,故具道畴昔之意以授之。凡君诗古律若干篇,分为二十卷。
【王子立秀才文集引】
昔予既壮,有二婿,曰文务光、王适。务光俊而刚,适秀而和。予方从事南都,二子从予学为文,皆长于《诗》《骚》。然务光之文,悲哀摧咽,有江文通、孟东野感物伤己之思。予每非之曰:“子有父母昆弟之乐,何苦为此!”务光终不能改也。既而丧其亲,终丧五年而终。予哭之恸曰:“悲夫!彼其文固有以兆之乎?”始予自南都谪居江南,凡六年而归,适未尝一日不从也。既与予同忧患,至于涵泳图史,驰骛浮图、老子之说,亦未尝不同之。故其闻道益深,为文益高,而予观之亦益久。盖其兄弟妻子,严而有恩,和而有礼,未尝有过。故予尝曰:“子非独予亲戚,亦朋友也。”元▯四年秋,予奉诏使契丹。九月,君以女弟将适人,将鬻济南之田以遣之,告予为一月之行。明年春,还自契丹,及境而君书不至,予固疑之。及家问之,曰:“噫嘻!君未至济南,病没于奉高。”予哭之失声。君大父讳▯,庆历中枢密使,以厚重气节称;考讳正路,尚书比部郎中,乐易好施,得名于士大夫。而君以孝友文章居其后,谓当久远,而中道夭,理有不当然者。况予老矣,而并失此二人,能无悲乎?君之没,女初未能言,而子裔未生。君弟▯,昔与君客徐,始识予兄子瞻。子瞻皆贤之。意王氏之遗懿,其卒在▯乎?▯裒君之文得诗若干、赋若干、杂文若干、分为若干卷以示予。予读之流涕,为此文冠之,庶几俟裔能立以畀之。
【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
译祥符六年,杨公大年以翰林学士的身份请求紧急回阳翟探望患病的父母,后来又称病请求解除官职。章圣皇帝因为他才华高、声望重,排除众议,宽免了他,没有加罪。过了一年,任命他为秘书监、知汝州。杨公到汝州后,常常称病,把事务交给属吏处理,以写文章自娱,写成诗一百多篇。回到朝廷以后,汝州人把这些诗刻在石上。皇祐年间,郡守王君在北园东边建造思贤亭。绍圣元年四月,我从门下侍郎任上获罪,出任这里的太守。当时亭子已经十分破败,诗石散落,丢失的超过一半;我取杨公的《汝阳编诗》重新刊刻,又扩建思贤亭,把诗石嵌在两侧墙壁上。唉!杨公凭文学才识,在咸平、祥符年间独步一时;他的功业比起唐代的燕国公、许国公也无愧色,他交往的人都是贤能的公卿宰相,当时许多名士都出自他的门下。然而正当那时,他已经有了流落失意的感叹。他去世十五年后,声名仍然在士大夫中传扬不绝,而思贤亭却废置在官吏的房舍和马厩之后,诗石散落在高台华屋下面。凡是借助外在事物来造成荣耀景观,大概都是不值得依靠的;而杨公清正的风范、高雅的气量,本来难道会随着世俗而磨灭吗!然而我偏偏不忍心看它被弃置在荒草丛中,又使它恢复完整,难道不是因为我见识浅陋吗?难道不是因为我见识浅陋吗?《李简夫少卿诗集引》熙宁初年,我跟随张公安道用讲习诵读来教导陈州的士大夫。当时朝廷把徭役、沟渠水利等事务责成郡县办理,陈州虽号称事务较少,官吏却奔忙不息,唯恐来不及。我独自凭借《诗》《书》进行讽谏议论,混在其中领取俸禄,虽然幸而免于公文催办,却出门没有人可以交游,大概也没有什么快乐。当时太常少卿李君简夫回乡养老,出入乡里已经十五年了,我偶尔前去跟随他交游。他的居处和衣着,俭约却不简陋,丰足却不奢侈。听他说话,从未涉及世俗之事;慢慢诵读他所作的诗,开阔闲适,往往超脱于规矩之外,有遗忘自我、忘却外物的意味。问他所交游的人,大多是庆历年间的名卿,元献晏公尤其了解他。我问他的平生志向,他说:“白乐天是我的老师。我仰慕他的为人,也学习他的诗,只是担心自己不能达到他的境界罢了。”我退下来后向他的乡人求证,他们说:“李君年轻时喜好学习,熟悉为吏之道,大概曾经出任过各部使者。还未老便得了病,不能至于完全废弃,于是辞去了官职。”他家中空空荡荡,连▯粥也供给不上,但李君处之泰然。他的儿子君武,开始辞官谋求奉养父亲,奔走于乡里之间,不避劳苦羞辱;不久以后,家境便因他的努力而富足起来,远近都知道了。陈州人喜欢种花,可以同洛阳相比。每年春夏两季,游览的人接连不断,整月不绝。李君带着酒壶招呼朋友,没有一天不在花间游赏,口中从不问及家事。晚年时,他的诗尤其高妙,确实很像白乐天。我当时正被外出做官所累,认为士人即使不得志,如果能像白乐天那样,入朝担任近侍官,以直言谏诤著名;出朝任牧守,以清正能干著称;归隐山林泉石之间养老,忧患不能加于自身,而文章又足以名垂后世,那么到老死也没有遗憾了。李君的仕途虽然比不上白乐天,却始终与他相似,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我还未离开陈州,李君便去世了。此后十七年,元祐辛未年,我因受到皇帝的知遇而参与国政,俸禄超过前人,却没有听到好的名声。年老将至,而国家的恩德还未报答,不敢谈论离职。我曾经担心自己的内心不能坚持下去。李君的孙子宣德郎公辅拿着祖父的诗集来告诉我,希望得到我的文章放在诗集卷首。我一向推重李君的品行,赞美他知足自止,却又担心自己不能做到,所以详细叙述过去的心意交给他。李君的古体诗、近体诗共若干篇,分为二十卷。《王子立秀才文集引》从前我已经成年时,有两个女婿,一个叫文务光,一个叫王适。务光英俊而刚强,王适秀雅而温和。我当时在南都任职,两个女婿跟随我学习写文章,都擅长《诗经》和《楚辞》。然而务光的文章悲哀凄切,有江文通、孟东野那种感物伤己的情思。我常常责备他说:“你有父母兄弟的欢乐,为什么苦心写成这样!”务光始终不能改变。后来他失去了父母,服丧期满五年后也去世了。我悲痛地哭着说:“可悲啊!他那些文章本来是否已经预兆了这种结局呢?”起初我从南都被贬居江南,总共六年才回来;王适没有一天不跟随我。他既与我共同经历忧患,至于涵泳图书史籍、驰骋于佛教和老子学说,也从未不与我一道。因此他所闻知的道理更加深刻,文章更加高妙,而我观察他也更加长久。他的兄弟妻子,对人严肃而有恩义,和睦而有礼法,从未有过失。所以我曾说:“你不只是我的亲戚,也是我的朋友。”元祐四年秋天,我奉诏出使契丹。九月,王君的妹妹将要出嫁,他准备卖掉济南的田产来资助嫁妆,告诉我这次出行只需一个月。第二年春天,我从契丹回来,到了国境却没有收到王君的书信,我本来就感到疑惑。等到回家询问消息,才听说:“唉!王君还没有到济南,就在奉高病逝了。”我哭得失声。王君的祖父名▯,庆历年间任枢密使,以敦厚稳重、有气节著称;父亲名正路,任尚书比部郎中,性情和易,乐于施舍,在士大夫中获得声誉。王君凭孝友和文章继承在他们之后,大家都认为他应当享有长久的声名,却中途夭亡,这在情理上实在说不过去。何况我已经老了,同时失去这两个人,能不悲痛吗?王君去世时,女儿刚刚还不会说话,儿子也还没有出生。王君的弟弟▯,过去曾与王君客居徐州,开始在那里认识我的哥哥子瞻。子瞻认为他们兄弟都很贤良。难道王氏遗留下来的美德,最终要由▯来继承吗?▯搜集王君的文章,得到诗若干篇、赋若干篇、杂文若干篇,分为若干卷拿给我看。我读着流泪,写下这篇文章放在文集卷首,希望将来他的后代能够成才,以便把文集交给他们。《子瞻和陶渊明诗集引》
东坡先生谪居儋耳,置家罗浮之下,独与幼子过负担渡海。葺茅竹而居之,日▯{艹徐}芋,而华屋玉食之念不存于胸中。平生无所嗜好,以图史为园囿,文章为鼓吹,至此亦皆罢去。独喜为诗,精深华妙,不见老人衰惫之气。是时,辙亦迁海康,书来告曰:“古之诗人有拟古之作矣,未有追和古人者也。追和古人,则始于东坡。吾于诗人,无所甚好,独好渊明之诗。渊明作诗不多,然其诗质而实绮,癯而实腴。自曹、刘、鲍、谢、李、杜诸人皆莫及也。吾前后和其诗凡百数十篇,至其得意,自谓不甚愧渊明。今将集而并录之,以遗后之君子。子为我志之。然吾于渊明,岂独好其诗也哉?如其为人,实有感焉。渊明临终,疏告俨等:‘吾少而穷苦,每以家贫,东西游走。性刚才拙,与物多忤,自量为己必贻俗患,黾勉辞世,使汝等幼而饥寒。’渊明此语,盖实录也。吾今真有此病而不蚤自知,半生出仕,以犯世患,此所以深服渊明,欲以晚节师范其万一也。”嗟夫!渊明不肯为五斗米一束带见乡里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余年,为狱吏所折困,终不能悛,以陷于大难,乃欲以桑榆之末景,自托于渊明,其谁肯信之?虽然,子瞻之仕,其出入进退,犹可考也。后之君子其必有以处之矣。孔子曰:“述而不作,信而好古,窃比于我老彭。”孟子曰:“曾子、子思同道。”区区之迹,盖未足以论士也。辙少而无师,子瞻既冠而学成,先君命辙师焉。子瞻尝称辙诗有古人之风,自以为不若也。然自其斥居东坡,其学日进,沛然如川之方至。其诗比杜子美、李太白为有余,遂与渊明比。辙虽驰骤从之,常出其后,其和渊明,辙继之者,亦一二焉。绍圣四年十二月一十九日海康城南东斋引。
【六孙名字说】
予三子:伯曰迟,仲曰适,叔曰逊,各一子耳。予年六十有五,而三人各复二子,于是予始六孙。昔予兄子瞻命其诸孙皆以竹名,故名迟之子长曰简,幼曰策。《易》曰:“乾以易知,坤以简能。易则易知,简则易从。易知则有亲,易从则有功。有亲则可久,有功则可大。可久则贤人之德,可大则贤人之业。”故简之字曰业。《乾》之策二百一十有六,《坤》之策一百四十有四。《易》之始未有策也,文王演而重之,然后策可见。故策之字曰演。适之子长曰籀,幼曰范。书起于篆,而究于隶。史籀始篆,篆隶皆成于滋也。故籀之字曰滋。范,法也。王良与嬖奚乘,不获一禽,曰:“我为之范,驰驱终日不获一。为之诡遇,一朝而获十。我不贯与小人乘,请辞。”故范之字曰御。逊之子长曰筠,幼曰筑。始予得罪于朝,而放于筠,逊从而筠生。传曰:“礼之于人,如松柏之有心也,如竹箭之有筠也。”皆其坚者也。故筠之字曰坚。孔子曰:“譬如为山,未成一篑,止,吾止也;譬如平地,虽复一篑,进,吾往也。”为山者必筑,前无所见,则未成一篑而止;苟有见矣,则虽复一篑而进。进而不止,虽山可成也。故筑之字曰进。予盖老矣,而三子方壮,将复有子,而予不及见乎则已矣,如犹及见焉,则又将名之,俟其长而示之,使知名之之意焉可也。
【书孙朴学士手写华严经后】
开府孙公,历仕四朝,与闻国政者再,经涉夷险,而不改其度,世皆知贵之矣。至其中心纯白,表里如一,平生无负于物,则世之人未必尽知之。公之守真定也,闻其觉山僧惠实说法,恻然有契于心,遂以为善知识。复受诏祈雨,此山能出其灵蛇以救枯槁。此僧此蛇,岂其用意专精,独有以识公诚心欤?公亦尝为请于朝,得间岁度僧,又为实立碑于塔,终身眷眷,若有遇于此。公子元忠,复手书此经,藏之山中,以成公遗意,如佛所说因缘,不为妄语,则予兄子瞻所记,可信不疑矣。元▯八年十二月八日。
【书楞严经后】
予自十年来,于佛法中渐有所悟,经历忧患,皆世所希有,而真心不乱,每得安乐。崇宁癸未,自许迁蔡,杜门幽坐,取《楞严经》翻复熟读,乃知诸佛涅▯正路,从六根入。每趺坐燕安,觉外尘引起六根,根若随去,即堕在死道中。根若不随,返流全一,中中流入,即是涅▯真际。观照既久,如净琉璃,内含宝月,稽首十方三世一切佛菩萨罗汉僧,慈悲哀愍,惠我无生法忍,无漏胜果,誓愿心心护持,勿令退失。三月二十五日志。
【书金刚经后二首】
译东坡先生被贬居儋耳,把家安置在罗浮山下,只与幼子苏过挑担渡海。他们修补茅屋竹舍居住,每天吃▯芋,心中不再存有华屋美食的念头。他平生没有什么嗜好,把图书史籍当作园林,把文章当作音乐,到了这里也都停止了。唯独喜欢作诗,诗意精深、文辞华妙,看不出老人衰惫的气象。当时我也被迁谪到海康,他来信告诉我:“古代的诗人有模拟古人的作品,却没有追和古人的作品。追和古人,是从东坡开始的。我对于诗人没有特别喜爱的,唯独喜欢陶渊明的诗。渊明作诗不多,但他的诗表面质朴而实际华美,表面清瘦而实际丰厚。自曹植、刘桢、鲍照、谢灵运、李白、杜甫以来的诗人都比不上他。我前后和他的诗总共有一百几十篇,到了得意之处,自己认为并不很愧对陶渊明。现在准备把它们编集并录在一起,留给后世的君子。你替我把这件事记下来。然而我对于陶渊明,难道只是喜爱他的诗吗?对于他的为人,我实在有所感触。陶渊明临终时写信告诉陶俨等人:‘我年轻时贫困,经常因为家贫而四处奔走。性情刚强而才智拙劣,常常与世俗不合;自己估量一定会给世俗带来祸患,于是勉强辞离人世,使你们年幼时便遭受饥寒。’ 陶渊明这番话,大概确实是实情。我如今真的有这种毛病,却没有及早认识到,半生出仕,因而触犯世俗祸患;这就是我深深敬服陶渊明,想在晚年以他的万分之一作为榜样的原因。”唉!陶渊明不肯为了五斗米束紧腰带去拜见乡里的小人,而子瞻出仕三十多年,受狱吏折磨困辱,最终仍不能悔改,以致陷入大难,如今却想在晚年最后的岁月里把自己寄托于陶渊明,谁肯相信他呢?即使如此,子瞻做官以来的出仕、退处和进退,还是可以考察的。后世的君子一定会有办法评价他。孔子说:“述而不作,相信古道而喜爱古道,我私下把自己比作老彭。”孟子说:“曾子、子思所走的是同一道路。”这些细小的事迹,大概还不足以评论士人。我年少时没有老师,子瞻成年而学业有成,先父命令我拜他为师。子瞻曾称赞我的诗有古人的风格,认为自己反而比不上我。然而自从他被排斥、居住在东坡以后,他的学问日益精进,充沛浩大,就像河流正在涌来。他的诗比杜子美、李太白还要富有,终于可以同陶渊明相比。我虽然快马加鞭地跟随他,常常还是落在他后面;他和陶渊明作诗,我也继而和作了一两首。绍圣四年十二月十九日,海康城南东斋引。《六孙名字说》我有三个儿子:长子叫迟,次子叫适,幼子叫逊,每人各有一个儿子。我六十五岁时,三个儿子又各自生了两个儿子,于是我有了六个孙子。从前我的哥哥子瞻给他的孙子都用竹字旁的字命名,所以给迟的长子取名简,幼子取名策。《易经》说:“乾卦以平易使人知晓,坤卦以简约使人有才能。平易就容易知晓,简约就容易遵从。容易知晓就会有亲近,容易遵从就会有功业。有亲近就可以长久,有功业就可以壮大。能够长久,是贤人的德行;能够壮大,是贤人的事业。”所以给简取字为业。《乾》卦的策数是二百一十有六,《坤》卦的策数是一百四十有四。《易经》开始时还没有策数,是周文王推演并重叠卦爻以后,策数才显现出来。所以给策取字为演。适的长子叫籀,幼子叫范。文字起始于篆书,最终发展为隶书。史籀创始篆书,篆书、隶书都因滋长演变而形成。所以给籀取字为滋。范,就是法。王良与受宠的奚人一起驾车,却一只鸟也没有捕到,王良说:“我按照规矩驾车奔驰了一整天,却没有捕到一只;用诡诈的方法驾车,一早上就捕到十只。我不习惯同小人一起驾车,请让我辞去。”所以给范取字为御。逊的长子叫筠,幼子叫筑。当初我在朝廷获罪,被放逐到筠州,逊跟随我,于是筠出生了。《礼记》说:“礼对于人,就像松柏有坚硬的心材,就像竹箭有坚韧的竹节。” 这些都是坚硬的部分。所以给筠取字为坚。孔子说:“譬如堆积土山,只差一筐土还没有完成,却停下来,那是我自己停下的;譬如在平地上堆土,即使再加一筐土,只要继续前进,那就是我自己在前进。”堆土成山一定要用筑土的工具;前面看不见成效,就会在尚差一筐土时停下;如果已经看见成效,即使再加一筐土也会继续前进。不断前进而不停止,即使是山也可以堆成。我已经老了,而三个儿子正当壮年,将来还会再有孩子;如果我来不及见到他们,也就罢了;如果还来得及见到,就还要给他们命名,等他们长大后把命名的意义告诉他们,这样就可以了。《跋孙朴学士手写〈华严经〉》开府孙公历仕四朝,两次参与国政,经历过平安和险难,却始终不改变自己的操守,世人都知道尊重他。至于他内心纯洁,表里如一,平生没有对不起任何人,这一点世人未必都知道。孙公镇守真定时,听说觉山僧人惠实讲法,内心悲悯而有所契合,于是把他作为善知识。后来又奉诏祈雨,觉山能够使灵蛇出现来拯救旱灾。这位僧人和这条蛇,难道是因为用心专一精诚,唯独能够识知孙公的诚心吗?孙公也曾替惠实向朝廷请求,获得每隔一年度僧的许可;又为惠实在塔旁立碑,一生对此念念不忘,仿佛在这里遇到了知己。孙公的儿子元忠又亲手抄写这部经,把它藏在山中,以完成孙公未竟的心愿;如果正如佛所说的因缘,并非虚妄,那么我哥哥子瞻所记载的事情,就确实可信无疑了。元祐八年十二月八日。《跋〈楞严经〉》我十年以来,在佛法中渐渐有所领悟,所经历的忧患都是世间少有的,但真心没有扰乱,因此常常得到安乐。崇宁癸未年,我从许州迁往蔡州,闭门幽静地坐着,取《楞严经》反复熟读,才知道诸佛涅槃的正路,是从六根进入的。每当盘腿安坐、内心安宁时,觉察到外界尘境引动六根;六根如果随之外驰,就会坠入生死之道。六根如果不随逐外境,返流而归于一体,从中道流入,这就是涅槃的真实境界。观照日久,就像洁净的琉璃,内部含有宝月。我向十方、三世的一切佛、菩萨、罗汉、僧人稽首礼拜,愿他们慈悲哀怜,赐我无生法忍和无漏胜果;我发誓念念护持,不使它们退失。三月二十五日记。《跋〈金刚经〉二首》
予读《楞严》,知六根源出于一,外缘六尘,流而为六,随物沦逝,不能自返。如来怜愍众生,为设方便,使知出门即是归路,故于此经指涅▯门。初无隐蔽,若众生能洗心行法,使尘不相缘,根无所偶,返流全一,六用不行,昼夜中中流入,与如来法流水接,则自其肉身便可成佛。如来犹恐众生于六根中未知所从,乃使二十五弟子各说所证。而观世音以闻、思、修为圆通第一,其言曰:初于闻中,入流无所。所入既寂,动静二相。了然不生,如是渐增。闻所闻尽,尽闻不住。觉所觉空,空觉极圆。空所空灭,生灭既灭。寂灭见前,若能如是。圆拔一根,则诸根皆脱。于一弹指顷,遍历三空,即与诸佛无异矣。既又读《金刚经》,说四果人须陀洹名为入流,而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角法,是名须陀洹。乃废经而叹曰:“须陀洹所证,则观世音所谓‘初于闻中,入流无所’者耶?”入流非有法也,唯不入六尘,安然常住,斯入流矣。至于斯陀含名一往来,而实无往来。阿那含名为不来,而实无不来。盖往则入尘,来则返本。斯陀含虽能来矣,而未能无往。阿那含非徒不往,而亦无来。至阿罗汉则往来意尽,无法可得。然则所谓四果者,其实一法也。但历三空,有浅深之异耳。予观二经之言,本若符契,而世或不喻,故明言之。
○其二
经言:“如来有五眼:所瞩墙宇,远览山河,肉眼也;随其福德,见有远近,天眼也;知物皆妄,坐而转物,慧眼也;入万法,遍法界,法眼也。以慧眼转物,以法眼遍物,佛眼也。”谓如来有慧眼、法眼、佛眼可也,何肉眼、天眼之有?曰如来为众生,故入诸趣,在人则同其肉眼,在天则同其天眼。如声闻人住无为法而畏生死,则亦有慧眼而已耳。
【书白乐天集后二首】
元符二年夏六月,予自海康再谪龙川,冒大暑,水陆行数千里,至罗浮。水益小,舟益庳,惕然有瘴▯之虑。乃留家于山下,独与幼子远葛衫布被乘叶舟,秋八月而至。既至,庐于城东圣寿僧舍,闭门索然,无以终日。欲借书于居人,而民家无畜书者。独西邻黄氏世为儒,粗有简册,乃得乐天文集阅之。乐天少年知读佛书,习禅定,既涉世履忧患,胸中了然,照诸幻之空也。故其还朝为从官,小不合,即舍去,分司东洛,优游终老。盖唐世士大夫,达者如乐天寡矣。予方流转风浪,未知所止息,观其遗文,中甚愧之。然乐天处世,不幸在牛李党中,观其平生,端而不倚,非有所附丽者也。盖势有所至,而不能已耳。会昌之初,李文饶用事,乐天适已七十,遂求致仕,不一二年而没。嗟夫!文饶尚不能置一乐天于分司中耶?然乐天每闲冷衰病,发于咏叹,辄以公卿投荒、﹃死不获其终者自解。予亦鄙之。至其闻文饶谪朱崖三绝句,刻核尤甚。乐天虽陋,盖不至此也。且乐天死于会昌之初,而文饶之窜在会昌末年,此决非乐天之诗。岂乐天之徒浅陋不学者附益之耶?乐天之贤,当为辨之。
○其二
《圆觉经》云:“动念息念,皆归迷闷。”世间诸修行人,不堕动念中,即堕息念中矣。欲两不堕,必先辨真妄,使真不灭,则妄不起。妄不起,而六根之源湛如止水,则未尝息念而念自静矣;如此乃为真定。真定既立,则真惠自生。定惠圆满,而众善自至,此诸佛心要也。《金刚经》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既不住六尘,亦不住静六尘。日夜游于六根,而两不相染。此乐天所谓“六根之源湛如止水”也。六祖尝告大弟子:假使坐而不动,除得妄起心。法同无情,即能障道。道须流通,何以却住心?心不住即流通,住即被缚。故五祖告牛头亦云:“妄念既不起,真心任遍知。”皆所谓应无住而生其心者也。佛祖旧说,符合如此。而乐天八渐偈,亦似见此事。故书其后,寄子瞻兄。
【书鲜于子骏父母赠告后】
中山鲜于子骏,世居阆中,昔伯父文甫郎中通守是邦,子骏方弱冠,以进士见。伯父称之曰:“君异日学为名儒,仕为循吏。”遂以乡举送之。其后子骏宦学日以有声。予侍亲京师,始从之游。已而予在应天幕府,子骏以部使者摄府事,朝夕相从也。元▯初,予为中书舍人,子骏为谏议大夫,出入东西省,无日不见。是时司马君实、吕晦叔、范尧夫皆在朝廷,与子骏有平生之旧,方将大用之,而子骏已病矣。是岁,明堂赦书,赠其先人金紫光禄大夫、先妣安德郡太夫人。予适当制,实为之词。未几,子骏以疾不起,归葬阳翟。后十年,士大夫遭南迁之祸凡七年。予自龙川归颍川。子骏之子绰来见,涕泗言曰:“伯兄颉、季弟焯不幸亡矣,惟群绰在,公与先君有文字之好,愿录旧词,将刻之石,以慰诸孤思慕不已之意。”予亦流落南荒,不自意全得至于此,抚念存没,流涕而从其请。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十七日记。
译我读《楞严经》,知道六根的本源出于一体,因外界六尘而分流为六种作用,随逐外物沉沦流逝,不能自行返回。如来怜悯众生,为他们设置方便法门,使他们知道出门就是归路,所以在这部经中指示涅槃之门。这里本来没有隐蔽;如果众生能够洗心修行,使六尘不与六根相互攀缘,六根没有所对,返流归一,六根的作用不再妄动,昼夜从中道流入,与如来的法流水相接,那么从自己的肉身便可以成佛。如来又担心众生不知道六根应当从哪里入手,于是让二十五位弟子各自说出所证得的法门。其中观世音以闻、思、修为圆通第一,他说:‘最初从听闻中入流,所入之处无所执取。所入既已寂静,动与静两种相状,明明了了都不再生起;这样逐渐增进。能闻之根与所闻之境都穷尽,连“尽闻”也不住着。能觉与所觉都归于空,空与觉达到极圆满。所空之空也灭除,生起和灭除既然都灭了,寂灭境界便现前。如果能够这样,圆满地拔除一根,其他诸根也都解脱。在一弹指的时间内,遍历三种空境,就与诸佛没有差别了。’后来又读《金刚经》,经中说四果中的须陀洹称为“入流”,其实无所入,不入色、声、香、味、触、法,这就叫须陀洹。于是我放下经书叹道:“须陀洹所证得的境界,就是观世音所说的‘最初从听闻中入流,所入无所’吗?” 所谓入流,并不是得到某种法,只是不进入六尘,安然常住于本性,这就是入流。至于斯陀含,名义上是一往来,实际上并没有往来也没有来去。阿那含名义上是不来,实际上也没有所谓不来。大概所谓“往”就是进入尘境,所谓“来”就是返回本源。斯陀含虽然能够返回,却还不能做到不再进入尘境;阿那含不只是没有再去,也没有所谓再来。到了阿罗汉,往来之意完全断尽,没有任何法可以取得。这样看来,所谓四果,其实只是一个法,只是经过三种空境时有深浅不同罢了。我看这两部经所说的,本来相互契合,但世人有时不能明白,所以把它明确说出来。第二首 经中说:“如来有五眼:所看见的只是墙壁屋宇,远处只能看到山河,这是肉眼;随着福德不同,所见有远近,这是天眼;知道万物都是虚妄,能够安坐而转变外物,这是慧眼;进入一切法,遍及整个法界,这是法眼;以慧眼转变万物,以法眼遍观万物,这是佛眼。”说如来有慧眼、法眼、佛眼,可以;但为什么还会有肉眼、天眼呢?回答说:如来为了众生,所以进入各种趣道;在人间就同有人的肉眼,在天上就同有天人的天眼。至于声闻乘的人停留在无为法中而畏惧生死,那也只是有慧眼罢了。《跋白乐天集二首》元符二年夏六月,我从海康再次被贬往龙川,冒着酷暑,水陆兼行数千里,到达罗浮。水路越来越窄,船也越来越低矮,我警惕地担心瘴气。于是把家人留在山下,独自带着幼子苏远,穿葛布衣、盖布被,乘一叶小舟,到秋天八月才抵达。到达后,住在城东圣寿寺僧舍,闭门独处,空寂无聊,没有什么可以度过整日。想向当地居民借书,但百姓家中没有收藏书籍的。只有西邻黄氏世代读书,略有一些书册,于是我得以借阅白乐天文集。白乐天年轻时就懂得读佛书、修习禅定,后来经历世事和忧患,心中明白通透,照见一切幻相皆空。因此他回朝任近侍官,稍有不合心意,便辞官离去,分司东都洛阳,优游终老。唐代士大夫中,通达的人像白乐天这样少有。我正随风浪辗转,不知道哪里才是止息之处,读到他的遗文,内心很惭愧。然而白乐天处世不幸,身在牛李党争之中;观察他一生,端正而不偏倚,并不是有所依附。大概是形势发展到那一步,不能自行停止罢了。会昌初年,李文饶掌权,白乐天恰好已经七十岁,于是请求致仕;不到一两年便去世了。唉!李文饶尚且不能容置一个白乐天在分司任上吗?然而白乐天每当处于闲散、冷落、衰老、疾病之时,便在吟咏感叹中以公卿被贬荒远、死不得其终来宽慰自己。我也认为这种做法鄙陋。至于他听说李文饶被贬到朱崖而作的三首绝句,刻薄苛酷尤其厉害。白乐天虽然有缺点,大概也不至于这样。而且白乐天死于会昌初年,李文饶被流放在会昌末年,这绝不是白乐天的诗。难道是白乐天门徒中浅陋不学的人替他增饰的吗?白乐天的贤德,应当替他辨明。第二首 《圆觉经》说:“动念和息念,都归于迷闷。”世间各种修行人,不陷入动念,便陷入息念。想要两边都不陷入,必须先辨别真心和妄念;真心不灭,妄念就不会生起。妄念不起,而六根的本源清澄如止水,那么并没有刻意息念,念头自然就安静了;这样才是真正的禅定。真定建立以后,真正的智慧自然生起。定与慧圆满,各种善行自然到来,这就是诸佛的心要。《金刚经》说:“应当无所住而生其心。”既不住着于六尘,也不住着于使六尘寂静的状态;日夜在六根中活动,而六根与六尘两不相染。这个道理正是白乐天所说的“六根的本源清澄如止水”。六祖曾告诉大弟子:假使只是坐着不动,想要除去妄念;这种做法同无情之物一样,反而能够障碍道。道必须流通,为什么却要把心停住?心不住着就能流通,停住便会被束缚。所以五祖告诉牛头法融也说:“妄念既不起,真心任其遍知。”这些都说的是“应当无所住而生其心”。佛祖过去的教说,彼此符合到这种程度;而白乐天的“八渐偈”,也好像看到了这个道理。因此我把这些话写在他的文集后面,寄给哥哥子瞻。《跋鲜于子骏父母赠告》中山人鲜于子骏,世代居住在阆中。从前我的伯父文甫郎中任此地通守时,子骏刚满二十岁,以进士身份来拜见。伯父称赞他说:“您将来学习可以成为名儒,做官可以成为清正能干的官吏。”于是便以乡试中举者的身份荐送他。此后子骏的仕途和学问日益有声望。我陪侍父母居住京师时,才开始同他交游。不久我在应天府幕府任职,子骏以部使者身份代理府事,我们朝夕相处。元祐初年,我任中书舍人,子骏任谏议大夫,出入东西两省,没有一天不见面。当时司马君实、吕晦叔、范尧夫都在朝廷,同子骏有平生旧交,正准备重用他,而子骏已经病了。这一年,明堂赦书下达,追赠他的父亲金紫光禄大夫、母亲安德郡太夫人。我恰好负责撰拟诏书,亲自为此写了文辞。不久,子骏因病不起,归葬阳翟。此后十年,士大夫遭遇南迁之祸,共计七年。我从龙川回到颍川。子骏的儿子绰来拜见我,流着眼泪说:“长兄颉、幼弟焯不幸都去世了,只剩下我绰。您和先父有文字交往的情谊,希望您抄录旧日的诰词,把它刻在石上,以安慰我们孤儿无尽的思慕之情。” 我也流落在南方荒远之地,没想到自己还能平安到达这里;想到生者和死者,不禁流泪答应了他的请求。建中靖国元年三月十七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