栾城三集卷二◆诗七十一首

译整个腊月没有虚度，三场雪自然接连而来。暗暗增加了池上的冰凌，也稍稍压住麦田里的尘土。剩余的润泽想来还在，严寒将要延续到春天。殷勤地想把酒喝尽，也好扶养这个病弱衰老的人。【伐双谷〈腊月二十七日作。〉】芳香的兰花并非不好，只是长在门前自然应当锄去；何况是这种恶木的树荫，长久妨碍尊长的车马通行。仆人磨快了长柄斧，告诉我今天正好除掉它。长久以来怀着不忍之意，反而使枝条更加繁茂。树根虽然说很坚固，砍掉它却只需片刻。我的道路虽然不宽，出入自然还留有余地。打开门听任人来往，也接纳贤者和愚者。荒秽一旦除尽，后来的人都能从容通行。【上元夜适劝至西禅观灯】三年没有踏上门前的道路，今夜仍然只看屋里的灯。灯光照佛尚且有余，也自然照见自身；心澄净了，不用再施什么法便自然澄净。追逐欢乐的狂客离去而忘了返回，入定的孤僧呼唤他也没有回应。再到西禅寺还有什么可问的？隔墙传来的鱼鼓声正咚咚作响。【程八信孺表弟剖符单父相遇颍川归乡待阙作长句赠别】我出生时还来得及见到家族大门，兄弟内外共有十七人。两家的门第在乡党中都居首，正如颍川的孙氏、陈氏一样。成行的大雁鸣叫着掠过云汉，风把它们吹散到天边。归来时勉强整理羽毛，饮水啄食，却为离开群体而伤感。东西相隔，不能因此怨恨；生死相失，却长久悲痛辛酸。面对妻子，满头白发萧萧作响，常常有老泪流湿衣巾。仲兄、叔父都已去世，季弟也老了，只剩两颗孤星和一轮孤月独自闪耀。老夫闭门不敢出门，幸喜您三次乘着朱轮来访。今年春天您出任县令之地尤其优越，不齐自古以来就留下芳名。您回车来访，顾念我这个衰老之人；我牵着您的衣服、挽着您的手臂，才依依不舍地徘徊。您到任后我若还没死，拄着藜杖便是不请自来的宾客。请斟一杯酒给我，我有一问：这个地方难道还有比您更贤能的人吗？〈兄弟之中，只有我与程八、程九还在罢了。〉 【种松】城郭人家在寒冬仍有树木，桧柏森森，映照着华丽的房屋。青松性情耿介偏僻，不肯进入城中；它的野性尤其嫌弃尘土的玷辱。庭院中渐渐长到一尺高的小苗，枝干虽然短小，却已经足以经受风霜。培根不必使用很厚的肥土，还要插竹子预防鸡犬碰触。希望将来你长到三丈高，独自站立，像仙翁一样满头青发。老翁自己料想看不到那一天，子孙看见你，便会知道我遗留下来的正直品德。【二月望日雪二绝】玄冥把雪留到仲春，使人烦恼，损伤麦子，伤害花朵，也使老人得病。我已经典当了布裘，舍弃了纳袜，早晨起来酒又喝光，只好向邻居乞求。老翁衰病，却不忧虑花朵；全家百口只须靠麦子养活。听说田中还需要雪，便兼收凝结的白雪来试煎山茶。【逊自淮康酒官归觐逾旬而归送行二绝句】任期还没有满，便允许你回家探亲；平日做官出游，从没有受到这样的恩典。雨水遍及官田和私田，你还能够学书，并向筠孙请教。主管乘田的委吏，责任并不多；不知道你这些年来旧日所学究竟怎样了。打开新诗，内容很合人意；到任之后，不要再废弃吟咏。【去年秋扇二绝句】箱子里的秋扇任由尘埃堆积，晚春炎热的风已经拂面而来。旧物并不拒绝再次为世人所用，老朋友相见也不要心存猜疑。扇面上画的是旧日乘鸾的秦女，拂去尘垢后，妇人的容色仍然鲜明。炎风还没有吹尽便早早离去，实在经受不起秋后再来乞求怜悯。【读旧诗】老人的诗兴如同枯竭的泉水，辘轳不再下到井中，瓮和盎都已干涸。展开旧诗卷，惊觉已经过了三年；其中灿然的佳句，仿佛是古代贤人的作品。年老以后百事都不如从前，吃藜羹稻饭，只叹息自己独自得以清闲。吃饱以后有余暇，整日睡眠；何必再雕琢诗句，使心肝忧愁？【堂成不施丹漆唯纸窗水屏萧然如野人之居偶作】高大的栋梁和空阔的窗户，使五月也清凉；客人来时便扫地，随即焚香。白云低低环绕着明月观，涨起的海水向东流入清暑堂。病了很久，口渴的心思念清晨的露水；梦醒以后，余下的思绪寄托在潇湘。老人夫妇修行已久，从今以后，这里就是道场。【南斋竹三绝】幽居在一间屋里，尘世缘分很少；妻子相互看着，心情自然闲适。走到南窗修竹下面，恍惚间像看见了旧日的溪山。旧日山中的修竹已有一半蒙尘，谁种下南林的竹子等待我来？新笋在墙外长出，秋雨已经下足；关起门来，长久与它们一起护守青苔。乡里的佳客是旧日的孙氏、陈氏，我自己疏懒，不愿见人。眼睛疲倦便长久合上细书，心神遨游于法界，四周没有邻界。【中秋新堂看月戏作】年年在茅檐下看月，今年厅堂建成，月亮正好圆满。自己笑我们这些人偏要强作分别，不应因为厅堂新成，便觉得这轮月亮格外美好。空窗每每害怕高风吹过，碧瓦又频频被悬空而来的急雨惊动。七十岁的老翁完全还没有习惯，安居之后才觉出公卿的贤能。〈听说都城中各家新建的宅第壮丽异常，是从前没有过的。〉 【午寝】这些年幸而遇到丰收，吃饱后倒在床上，做一场清静的梦，百事都没有忧虑。忍饥挨饿，终究惭愧不如首阳山的贤人；睡得足了，哪里还需要云梦州？黄封的酒水我生来就不喜欢，春天的紫笋茶又向谁求取？平生还有书籍这个魔障，一卷书还可以拿来当枕头。【九月阴雨不止病中把酒示诸子三首】久旱反而变成雾雨灾害，老人腹中有病，仍勉强举杯。官酿的酒和豆子正好刚熟，篱边的菊花黄花却始终没有开放。儿女共同怜惜佳节已经过去，鸡和猪恐怕是为了故人来访而准备的。这衰老的年纪，这样的聚会还能有几次？薄酒没有多少，不必推辞。九日不能饮酒，呦呦然觉得胃中寒冷。妻子儿女劝我举杯，茱萸和菊花正堆在一起。懒惰到了极点，久而成病；年纪高了，终究少有欢乐。道人厌恶服药，心神和气息自然相安。庭院中的菊花兼有黄、白两色，村酿的酒混杂着圣贤。微微吟咏，仍自觉欢喜；若不饮酒，终究徒然。陶亮贫穷却不是病，孟嘉清醒时也像颠狂。相互看着，不要相互讥笑；你我各自都正值这样的年岁。【落叶满长安分题】有客人厌倦了长安，秋风正飒飒吹来。九条大道上乱叶飞舞，八条水道凝结着寒烟。树木摇落后，南山显现出来；偏僻陋巷格外凄凉。名园失去绿色而显得幽暗，清渭水上漂浮着鲜红的落叶。衣服的消息催促着烦人的捣衣声，狼烟烽火报告极远的边疆。长江边苦苦吟咏之处，日暮时分，想象着有人横鞭而来。【腊月九日雪三绝句】上天把雪留到嘉平月，飞霰降临时天还没有亮。病人拥被催促温酒，关起门来不听扫除美玉般的雪。去年自家酿的酒不必买，今年却没有秫米可买。大雪埋没前山，薇蕨全都没有了，谁怜悯我无言地独自带着锄头。腊月得到雪，来年春天麦子就适宜生长；酒瓮中没有酒糟，寒冷使人烦恼。还没来得及准备酒器陪伴佳客，先把饼食答应送给邻居。【己丑除日二首】看遍世间人，自己也老了；翻残旧日历，心中茫然。胡须全白，再没有可以增添的地方；甲子循环重来，又已经过了十年。酒很节省，不能时时一醉；厅堂建成，姑且欢喜夜里能够安眠。《春秋》仿佛是自己一生的事情，藏在墙壁深处，留给后来的贤人。橘子红了，安稳地靠近谁来传播这件事？〈我过去有腹病，有人教我服用橘皮煎丸，服了一个月便痊愈。〉鬓发如雪而萧瑟纷乱，早已如此。任凭梅花柳树照旧修饰春色，姑且用蚕丝来祝贺新年。〈乡人用饴糖、蜂蜜和面，做成梅枝柳叶的形状；又把肉和杂物混在一起煮成羹，称作蚕丝。〉敲门来贺年的客人，都以多病为辞推辞；守岁时孙辈们却听着不肯入睡。勉强有官府酿的酒供应夜饮，一瓶浑浊的酒姑且也称得上好酒。【同外孙文九新春五绝名】

译美人很快把花胜贴到钗头，园夫刚刚挑出雪下的芹菜。想要春天到来，又怕春天来得太晚；春天来到，便会像山中云气涌出。酒瓮中的腊脚酒常常担心结冰，屋外的春风哪里知道？酒熟时一定还没有催开花朵，先举瓢面对千丝万缕的柳条。菊叶和萱芽刚从土中冒出，冻齑和冷面想来很合人意。老人脾胃有病，难以跟随你；洗好锅、磨好刀，等待晚春。建造房屋时遗憾砍除了千株竹子，到了春天先补种百株花。隔年预先同园夫约定，春雨放晴时便问候你家。大雪覆盖西山三顷麦田，一犁春雨是对上天的祝愿。麦子成熟时幸好能和人一起吃饱，昔日的黄门如今成了老农。【上元前雪三绝句】腊月中平地积雪一尺，嵩山、隗山的山田里麦子还干着。不管上元灯火之夜，雪花纷飞，处处造成春寒。关起门来不问门前的事情，灯火照得满天通红也不知道。听说今天早晨又下雪了，老人今年应当不会挨饿。上天仿佛也在管理人间的事情，近来的传闻却一半是真、一半是假。只要麦田得到充足的雨雪，使饥饿的人能够吃饱，就没有什么不合适。【上元雪】上元节家家都准备灯火，遍地如美玉般的雪，夜里越积越深。用僧衣被子蒙住头，实在是衰老多病；用纱笼照佛，本来就没有什么用心。床头的酒瓮恰好有三斗，山下的麦田真值百金。请让我终年又醉又饱，果真能拥鼻作低声吟咏。【春阴】春天之后，谁让天气阴了百日？淫雨和狂风互相侵袭。上天并没有怜惜花朵的意思，乡野老人徒然怀着思念麦子的心。大家都奇怪，成丛的竹子也枯黄凋落；最终仍怜惜老桧树独自萧瑟森然。过了中和节，阳气在哪里？夏天的旱灾看来也不容易禁绝。〈这一年春天，各处竹林都变黄凋落，是近来从未见过的现象。〉 【庭中种花】空荡的庭院中什么也没有，刚刚种下六株花。青桐和绿杨柳相互映照，逐渐显出农家的景象。春雨洒下肥沃的膏油，早晨的阳光使嫩芽萌发。造物主知道我的心意，刚来时全是枯枝。开花已经很可贵，结成果实就更加美好。百事大都如此，一生又有什么可叹息的？我本来出身贫寒鄙陋，中年时寄身于朝廷衙署。失足堕落到南海，能够活着回来，仿佛梦到了荒远之地。建造的房屋虽不多，对我来说已经奢侈。松树和竹子陪伴衰老，如此便够了，不再有所增加。【曾郎元矩见过逾月听其言久而不厌追感平昔为赋诗】太学生中相从而得佳婿，〈我在太学时初次认识元矩，因此有了婚姻之议。〉在中书省一同值班，喜得良朋。没想到交情竟隔着生死，世间的兴废也不必再谈。墓上的宿草绵延，眼泪流入土中；旧琴冷落，遗恨充满胸膛。您远道而来，似乎觉得清谈胜过从前；试问如今传家的灯火还有几盏？【闭门】关起门来住在颍昌城中，却不认识颍昌的人。身体闲下来并不容易度过，闲得久了便生出暗尘。我想着安排清闲的生活，想亲近黄卷书。年轻时因读书史而生病，还未老眼睛便先昏花。合上书卷默然无言，闭上眼睛，心中自有存留。心光在定中发出，空阔得四周没有邻界。不知道心已经空寂，也看不见外物纷扰。瞿昙从前曾这样说，我却叹息自己不肯相信。一旦见到它便不要再失去，时间越久应当越真实。【林笋复生】春寒侵袭，竹子憔悴；父老都说从未记得有这种情况。偶然间雷雨下得一尺深，才知道是南园众位君子复生了。竹笋从地里涌出，长得和人一样高，一根根都已经有凌云的气概。我家老园丁厌倦了栽培嫁接，只凭它们在寒冬中相互映衬。一天之间竹子纷纷变黄凋落，嵇康、阮籍来访，也没有可以醉饮的地方。阴阳往复自有定数，病了还会痊愈，并不就是死亡。叫童子径直告诉邻舍老翁，种竹的心意没有改变当年。姚黄、左紫终究会误人，千叶重台又算什么呢？【老柏】柏树的根粗得可以合抱，柏树的树干长达百尺。我的年纪和你一样老，我的心也和你一样正直。我贫穷，起初连住处都没有；因为喜爱你，便买下这所宅子。独居时怀念旧友，打开窗户便得到三种益处。风中仍有余力，雪后也不改变颜色。我贫穷，不栽种花卉，只在屋子四周多种竹子。全家错误地听从了道理，举目所见没有别的东西。每天早晨起来总和你相对，知道自己有惭愧的德行。【蚕麦】春天寒冷，风雨过多，蚕和麦子只成熟了一半。我未曾亲自耕田养蚕，既然有所收获，哪里敢要求充足？邻田的老翁老妇，口袋空了，粮仓里也没有粟米。织机张开很久，却缺少纬线；吃饭很晚，只能喝稀粥。田地熟耕了，种子却还没有下，屡次祈祷，云气仍不聚集。我私下忧虑的只是寒冷和饥饿，也想到官府事务中的鞭打责罚。做农民实在不容易，做官吏又害怕文书。关起门来差不多还算可以，忍受饥饿也有余下的福分。【喜雨】夏田已经报告有七分成熟，秋季庄稼却正担心十天不下雨。好雨慢慢到来，并不仓促；上天仿佛想要救济艰难。旱魃张开鹰犬般的威势，已经竭尽力量；社日将近，鸡和猪趁着早寒准备起来。老人虽病，也随着众人幸而吃饱；炉香静静燃烧，只能无言长叹。【题东坡遗墨卷后】年轻时喜欢写文章，兄弟二人都有名声。世人并没有胡乱评论，知道我的才华不如兄长。篇章散落在人间，落地的全都是美玉般的精华。凛然自成一家，哪里肯同其他人争长短？晚年历经多难而流落，归来时已经分隔生死。晨光逼近残月，回头再看时，长庚星已经消失。展开书卷得到遗留下来的草稿，眼泪流下，沾湿了帽带。这种文章之道已经衰败很久，泾水的流动自会变得清澈。蝌蚪形的古文字藏在墙壁之中，看见的人只能徒然惊叹。兴废自有时运，诗书交给西京。【洗竹】天气极寒，南轩的竹子有一半变黄；晚间抽出的旱笋混杂在榛莽荒草中。不嫌我用狠手把千竿竹子全都清理掉，稍稍放出清风，也好享受八月的凉意。短柄扫帚只够用来清除粪土，新芽长出后，还要防备伏地的牛羊。扶助造化需要人的力量，早些听从人的话，把麦糠铺上去。【寄张芸叟并引】张芸叟侍郎编成乐府诗拿给我看，接着又写信，提到手颤抖的缘故，恳切地流露出怜悯我衰老多病的意思，因此作小诗答谢他。张芸叟已经老了，亲自编纂乐府词。您的才高，您自己还没有察觉；我的手先颤抖，身体先衰老。点黑之法过去没有对手，如今吟咏又能同谁相伴？十年来酬唱已经断绝，终于欢喜地得到新诗。●《栾城三集》卷三 ◆诗七十首 【两中秋绝句二首〈并引〉】从前我被贬居龙川。己卯年闰九月的重阳节，南方刚有凉意，我置办酒席，邀请同巷的黄氏老人和他对饮，作了四首绝句。最后一章说：“尉他城下两个重阳，白酒黄鸡，兴味自然悠长。卯时饮酒下床时，虚幻的欢乐已经消散；老年不像少年那样匆忙。”第二年，承蒙恩典北归，寄居颍川。庚寅年闰八月，遇到两个中秋，作两首绝句，以接续前面的作品。俯仰之间已经过了十二年，当时正苦于腹病，秋日的思绪索然无味，衰老和疾病一天天加重，也是情势如此。颍川城下两个中秋，秋金之气刚开始凝聚，暑火却还在流动。脾胃有病，家人不让我饮酒；官厨的好酒也难以求得。两次遇到重阳，都在尉他城；蜒叟相伴，把酒瓶倒空。十二年来同样寂寞，这颗心无论在南方还是北方，都同样幽暗。【赠德仲】